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粉妝樓全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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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粉妝樓全傳

Author: Guanzhong Luo

Release date: October 12, 2008 [eBook #26871]
Most recently updated: January 4, 2021

Language: Chinese

Credits: Produced by In On Lou

***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粉妝樓全傳 ***

Produced by In On Lou

书名: 粉妝樓全傳羅貫中著竹溪山人

Title: Fenzhuanglou Quanchuan Author: Luo Guanzhong Editor: Zhuxi Shanren

第一回 係紅繩月下聯姻　折黃旗風前別友

　　詩曰：　　光陰遞嬗似輕雲，不朽還須建大勛。　　壯略欲扶天日墜，雄心豈入弩駘群。　　卻緣否運姑埋跡，會遇昌期早致君。　　為是史書收不盡，故將彩筆譜奇文。　　從來國家治亂，祇有忠佞兩途。盡忠的為公忘私為國忘家，常存個致君的念頭，那富貴功名總置之度外。及至勢阻時艱，仍能守經行權，把別人弄壞的局面從新整頓一番，依舊是喜起明良，家齊國治。這纔是報國的良臣，克家的令子。惟有那奸險小人，他祇圖權震一時，不顧罵名千載。卒之天人交怒身敗名裂﹔回首繁華，已如春夢，此時即天良發現已悔不可追，從古到今，不知凡幾。　　如今且說大唐一段故事出在乾德年間，其時國君有道，四海升平，那一班興唐世襲的公侯，有在朝為官的，有退歸林下的，這都不必細表。單言長安有位公爺，乃是越國公羅成之後。這公爺名喚羅增，字世瑞，夫人秦氏所生兩位公子：長名喚羅燦，年一十八歲，生得身長九尺，臂闊三停，眉清目秀，齒白脣紅，有萬夫不當之勇，那長安百姓見他生得一表非凡，替他取個綽號，叫做粉面金剛羅燦﹔次名羅焜，生得虎背熊腰，龍眉鳳目，面如敷粉，脣若涂硃，文武雙全，英雄蓋世，這些人也替他起個綽號，叫做笑面虎羅焜，他二人每日媥瑎t弓馬，熟讀兵書，時刻不離羅爺的左右，正是：　　一雙玉樹階前秀，兩顆驪珠頷下添。　　話說羅爺見兩位公子生得人才出眾，心中也自歡喜，不在話下。祇因羅爺在朝為官清正，不詢私情，卻同一個奸相不睦，這入姓沈名謙，官拜文華殿大學士、左丞相之職，他平日在朝專一賣官鬻爵，好利貪財，把柄專權無惡不作﹔滿朝文武，多是他的門生，故此無一個不懼他的威勢。祇有羅爺秉性耿直，就是太師有甚麼事犯在羅爺手中，卻絲毫不得過去，因此他二人結下讎怨。沈謙日日思想要害羅爺的性命，怎奈羅爺為官清正，無法可施，祇得姑且忍耐。也是合當有事，那一日，沈太師正朝罷歸來，忽見眾軍官傳上邊報。太師展開一看，原來邊頭關韃靼造反，興兵入寇，十分緊急，守邊將士申文求救。太師看完邊報，心中大喜道：「有了！要害羅增就在此事！」　　次日早朝會同六部，上了一本，就保奏羅增去鎮守邊頭關，征剿韃靼。聖上準本，即刻降旨，封羅增為鎮邊元帥，限十日內起行。羅爺領旨回家，與秦氏夫人說道：「可恨奸相沈謙，保奏我去鎮守邊關，征剿韃靼。但是盡忠報國，也是為臣分內之事，祇是我萬里孤征，不知何時還家，你們在京，我有二件事放心不下。」太太道：「有那兩件事，這般懮慮？」羅爺道：「頭一件事，奸臣當道，是是非非﹔我去之後，怕的是兩個孩兒出去生事闖禍。第二件，祇為大孩兒已定下雲南貴州府定國公馬成龍之女，尚未完姻，二孩兒尚且未曾定親。我去不知何時可回，因此放心不下。」夫人道：「老爺言之差矣，自古道：兒孫自有兒孫福，莫替兒孫作馬牛。但願老爺此去，旗開得勝，馬到成功，早早歸來。那時再替他完姻也未為晚。若論他二人在家，怕他出去招災惹禍，自有妾身拘管。何必過慮！」當下夫妻二人說說談談，一宿晚景已過。　　次日清晨，早有滿朝文武並眾位公爺都來送行。一連忙了三日，到第四日上，羅爺想著家眷在京，必須托幾位相好同僚好友照應照應。想了一會，忙叫家將去請三位到來。看官你道他請的那三位，頭一位乃是興唐護國公秦瓊之後，名喚秦雙，同羅增是嫡親的姊舅﹔第二位乃是興唐衛國公李靖之後，名喚李逢春，現任禮部大堂之職﹔第三位乃陝西西安府都指揮使，姓柏名文連，這位乃是淮安府人氏，與李逢春同鄉，與羅增等四人最是相好，當下三位爺聞羅爺相請，不一時都到越國公府前，一同下馬。早有家將進內稟報，羅爺慌忙出來迎接，接進廳上，行禮已畢，分賓主坐下。　　茶罷，衛國公李爺道：「前日多多相擾，今日又蒙見召，不知有何吩咐。」羅爺道：「豈敢，前日多多怠慢。今日請三位仁兄到此，別無他事。祇因小弟奉旨征討，為國忘家，理所當然，祇是小弟去後，舍下無人，兩個小兒年輕，且住在這長安城中，怕他們招災惹禍。因此備辦水酒，拜托三位仁兄照應照應。」三人齊聲道：「這個自然，何勞吩咐！」　　當下四位老爺談了些國家大事，早已夕陽西下，月上東山，羅爺吩咐家將，就在後園擺酒，不一時，酒席擺完，敘坐入席，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忽見安童稟道：「二位公子射獵回來，特來稟見。」羅爺道：「快叫他們前來見三位老爺！」祇見二人進來，一一拜見，垂手侍立。李爺與柏爺讚道：「公郎器宇不凡，日後必成大器。老夫輩與有榮施矣！」羅爺稱謝。秦爺命童兒另安杯箸，請二位少爺入席。羅爺道：「尊長在此，小子理應侍立，豈可混坐！」李爺與柏爺道：「正要請教令郎胸中韜略，何妨入座快談？」羅爺許之，命二人告罪入席，在橫頭坐下。那柏文連見兩位公子生得相貌堂堂，十分愛惜。原來柏爺無子，祇有原配李氏夫人所生一女，名喚玉霜小姐，愛惜猶如掌上珍珠，李氏夫人早已去世，後娶繼配侯氏夫人，也未生子。故此，柏爺見了別人的兒女，最是愛惜的。當下見了二位公子，便問羅爺道：「不知二位賢郎青春多少，可曾恭喜？」羅爺道：「正為此焦心，大孩兒已定下雲南馬親家之女，尚未完姻，二孩兒未曾匹配。我此去，不知何日得回來與他們完娶。」柏文連道：「小弟所生一女，意欲結姻，祇恐高攀不起。」羅爺大喜道：「既蒙大人不嫌小兒，如此甚妙！」遂向李逢春道：「拜托老兄執柯！自當後謝。」正是：　　一雙跨鳳乘鸞客，卻是牽牛織女星。　　李逢春道：「柏兄既是同鄉，羅兄又是交好，理當作伐。祇是羅兄王旨在身，後日就要起馬，柏兄不久也要往陝西赴任，此會之後，不知何時再會，自古道：揀日不如撞日。就是今日，求柏兄一紙庚帖，豈不更妙！」羅爺大喜，忙向身邊解下一付玉環，雙手奉上，道：「權為聘禮，伏乞笑留！」柏爺收此玉環，便取三尺紅綾，寫了玉霜小姐年庚與李爺，李爺轉送羅爺，道：「百年和合，千載團圓恭喜！」羅爺謝之下盡，收了庚帖，連秦爺也自歡喜，一而命公子拜謝，一面重斟金斛，再展玉樽，四位老爺祇飲得兔魄西沉，方纔各自回府。　　羅爺自從同柏爺結為親家之後，收拾家務，過了兩天。這日奉旨動身，五更起馬，頂盔貫甲，裝束齊整，入朝辭過聖上﹔然後回府拜別家堂祖宗，別了全家人，有兩位公子跟隨，出了越國公府門。放炮動身，來到教場點齊三萬人。大小擺齊隊伍，三軍祭過帥旗，調開大隊，出了長安，吶喊搖旗，一個個盔明甲亮隊隊人馬高強。正是號令嚴明，鬼神驚怕！怎見得他十分威武，有詩為證：　　大將承恩破虜臣，貔貅十萬出都門。　　捷書奏罷還朝日，麟閣應標第一人。話說羅爺整齊隊伍，調開大兵，出了長安前行。有藍旗小校報道：「啟元帥今有文武各位老爺，奉旨在十里長亭餞別，請令施行！」羅爺聞言，傳令大小三軍紮下行營，謝過聖恩。一聲令下，祇聽得三聲大炮，安下行營羅爺同二位公子勒馬出營，祇見文武兩班一齊迎接道：「下官等奉旨在此餞行，來得遠接。望元帥恕罪！」羅爺慌忙下馬，步上長亭，與眾官見禮。慰勞一番，分賓主坐下，早有當職的官員擺上了皇封御酒、美味珍餚。羅爺起身向北謝恩，然後與眾官員序坐。　　酒過三巡，食供九獻，羅爺向柏爺道：「弟去之後，姻兄幾時榮行？」柏爺道「多則十日，總要去了。」羅爺道：「此別不知何時能相會？」柏爺道：「吉人天相，自有會期。」羅爺又向秦爺指著二位公子道：「弟去之後，兩個孩兒全仗舅兄教訓！」秦爺道：「這個自然，何勞吩咐！但是妹丈此去放開心事，莫要煩愁此事。羅爺又向眾人道：「老夫去後，國家大事全望諸位維持！」眾人領命。羅爺方纔起身向眾人道：「王命在身，不能久陪了。」隨即上馬，眾人送出亭來。　　一聲炮響，正要動身，祇見西南巽地上刮起一陣狂風，飛沙走石，忽聽得一聲響亮，陡將中軍帥旗折為兩段。羅爺見狀心中不悅，眾官一齊失色。　　欲知吉兇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回 柏文連西路為官　羅公子北山射虎

　　話說羅爺見一陣怪風，將旗吹折，未免心中不悅，向眾人道：「老夫此去，吉少兇多，但大丈夫得死沙揚，以馬革裹屍而還足矣！祇是朝中諸事，老夫放心不下，望諸位盡心輔佑聖上！」眾人道：「公爺吩咐，下官等無不遵命。但願公爺此去，旗開得勝，馬到成功，早早得勝還朝！我等還在此迎接！」大家安慰一番，各自回朝覆旨。祇有兩位公子同秦雙、柏文連、李逢春三位公爺不捨，又送了一程。看看夕陽西下，羅爺道：「三位仁兄請回府罷。」又向公子道：「你二人也回去罷。早晚侍奉、母親，不可在外游蕩！」二位公子祇得同三位老爺，灑淚牽衣而別，羅爺此去後，直等到二位公子聚義兵征平韃靼，方得回朝。此是後話不表。　　單言二位公子回家，將風折帥旗之事，告訴了母親一遍。太太聽後也是悶悶不樂，過了幾日，柏文連也往陝西西安府，赴都指揮任去了，羅府內祇車了秦、李二位老爺常來走走。兩位公子，是太太吩咐無事不許出門，每日祇在家中悶坐。不覺光陰茌苒，秋去冬來。二位公子在家悶了兩個多月，坐得好不耐煩。那一日清晨起來，祇見朔風陣陣，瑞雪飄飄。怎見得好雪，有詩為證：　　遍地花飛不是春，漫天零落玉精神。　　紅樓畫棟皆成粉，遠水遙嶺盡化銀。　　話說那雪下了一晝夜，足有三尺多深。須臾天霽，二位公子紅爐暖酒，在後園賞雪，祇見綠竹垂梢，紅梅放萼。大公子道：「好一派雪景也！」二公子道：「我們小小一個花園，尚且如此可觀，我想那長安城外山水勝景，再添上這一派雪景，還不知怎樣可愛呢！」　　二人正說得好時，旁邊有個安童插嘴道：「小的適在城外北平山梅花嶺下經過，真正是雪白梅香，甚是可愛！我們長安這些王孫公子，都去游玩：有挑酒餚前去賞雪觀梅的，有牽犬架鷹前去興圍打獵的，一路車馬紛紛，游人甚眾！」二位公子被安童這一番話動了心，甚想前去游玩，遂到後堂來啟稟一聲。太太道：「前去游玩無妨，祇是不要闖禍，早去早回。」公子見太太許他出去賞雪，心中大喜，忙忙應道：「曉得！」遂令家人備了抬盒，挑了酒餚，換了衣服，牽了馬匹，配了弓箭，辭了太太，出了帥府，轉彎抹角，不一時出了城門，到了北平山下一看，一看遠山近水披銀掛玉。那梅花嶺下原有老梅樹，瑞雪冠蓋，正在含香半吐，果然春色可觀。當下二位公子，往四下堿搰搊花，玩玩雪景，祇見香車寶馬，游人甚多。公子揀了一株大梅樹下叫家人放下抬盒，擺下酒餚。二人對坐，賞雪飲酒，飲了一會悶酒無趣。他一向在家悶久了的，今番要出來玩耍個快活。當下二公子羅焜放下杯來，叫道：「哥哥，我想這一場大雪，下得山中那些鹿狼虎兔無處藏身，我們正好前去射獵一回，帶些野味回家，也不枉這一番游玩。」大公子聽了，喜道：「兄弟言之有理。」遂叫家人：「在這埵灟唌A我們射獵就來。」家人領命。二位公子一起跳起身來，上馬加鞭，往山林之中就跑。跑了一會，四下堣@ 望，祇見四面都是高山。二位公子勒住了馬直讚：「好一派雪景！這荒山上倒有些兇惡。」觀望良久，猛聽的一陣怪風，震搖山嶽。風吹過處，山凹之中跳出一隻黑虎，舞爪張牙，好生利害。二位公子大喜。大公子遂向飛魚袋內取弓，走獸壺中拔箭，拽滿弓，搭上箭，喝一聲「著」，嗖的一箭往那黑虎頂上飛來，好神箭，正中黑虎頂上！那虎吼了一聲，帶箭就跑。二公子道：「那堥哄I」一齊拍馬追來。祇見那黑虎走如風飛，一氣趕了二里多路，追到山中，忽見一道金光，那虎就不見了。　　二人大驚道：「分明看見虎在前面，為何一道金光就不見了，難道是妖怪不成？」二人再四下觀看，都是些曲曲彎彎的小路，不能騎馬。大公子道：「莫管他！下了馬，我偏要尋到這虎，除非他飛上天去！」二公子道：「有理！」遂一齊跳下馬來，踏雪尋蹤，步上山來，行到一箭之地，祇見枯樹中小小的一座古廟。二人近前一看，祇見門上有道匾，寫道：「元壇古廟」。二人道：「我們跑了半日，尋到這個廟，何不到這廟中歇歇！」遂牽著馬，步進廟門一看，祇見兩廊破壁，滿地灰塵。原來是一座無人的古廟，又無僧道香火，年深日久，十分頹敗，後人有詩證曰：　　古廟空山堙A秋風動客哀。　　絕無人跡往，斷石橫蒼苔。　　二人在內看了一回，步上殿來，祇見香煙沒有，鐘鼓全無，中間供了一尊元壇神像，連袍也沒有。二人道：「如此光景，令人可嘆！」正在觀看之時，猛然噹的一聲，落下一枝箭來，二人忙近前拾起來看時，正是他們射虎的那枝箭，二人大驚道：「難道這老虎躲在廟堣ㄕ芋H」二人慌忙插起雕翎，在四下看時，原來元壇神聖旁邊泥塑的一隻黑虎，正是方纔射的那虎，虎腦前尚有一塊箭射的形跡。二人大驚道：「我們方纔射的是元壇爺的神虎！真正有罪了！」慌忙一起跪下來，祝告道：「方纔實是弟子二人之罪！望神聖保佑弟子之父羅增征討韃靼，早早得勝回朝！那時重修廟宇，再塑金身，前來還願！」祝告已畢，拜將下去。拜猶未了，忽聽得咯喳一聲響，神櫃橫頭跳出一條大漢，面如鍋底，臂闊三停，身長九尺，頭戴一頂元色將巾，灰塵多厚﹔身穿一件皂羅戰袍，少袖無襟。大喝道：「你等是誰，在俺這堶J鬧！」二位公子抬頭一看，吃了一驚，道：「莫非是元壇顯聖麼？」那黑漢道：「不是元壇顯聖，卻是霸王成神！你等在此打醒了俺的覺頭，敢是送路費來與我老爺的麼？不要走，吃我一拳！」掄拳就打。羅焜大怒，舉手來迎，打在一處。正是：　　二隻猛虎相爭，一對蛟龍相鬥！　　這一回叫做：英雄隊堙A來了輕生替死的良朋﹔豪傑叢中，做出攪海翻江的事業！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回 粉金剛義識賽元壇　錦上天巧遇祁子富

　　話說公子羅焜同那黑漢交手，一來一往，一上一下，鬥了八九個解數：羅燦在旁看那人的拳法，不在兄弟之下，讚道：「倒是一位好漢！」忙向前一手格住羅焜，一手格住那黑漢，道：「我且問你，你是何人？為甚麼單身獨自躲在這古廟之中，作何勾當？」那人道：「俺姓胡名奎，淮安人氏，祇因俺生得面黑身長，因此江湖上替俺起個名號，叫做賽元壇。俺先父在京曾做過九門提督，不幸早亡。俺特來謀取功名，不想投親不遇，路費用盡，祇得在此廟中權躲風雪。正在瞌睡，不想你二人進來，吵醒了俺的瞌睡，因此一時動怒，相打起來。敢問二公卻是何人？來此何幹？」公子道：「在下乃世襲興唐越國公羅門之後，家父現做邊關元帥。在下名叫羅燦，這是舍弟羅焜，因射虎到此。」胡奎道：「莫不是粉面金剛羅燦、玉面虎羅焜麼？」羅燦道：「正是！」那胡奎聽得此言，道：「原來是二位英雄！我胡奎有眼不識，望乞恕罪！」說罷，翻身就拜。正是：　　俊傑傾心因俊傑，英雄俯首為英雄。二位公子見胡奎下拜，就忙忙回禮。三個人席地坐下，細問鄉貫，皆是相好﹔再談些兵法武藝，盡皆通曉。三人談到情密處，不忍分離。羅燦道：「想我三人，今日神虎引路，邂逅相逢，定非偶然！意欲結為異姓兄弟，不知胡兄意下如何？」胡奎大喜道：「既蒙二位公子提攜，實乃萬幸，有何不中！」公子大悅。當時序了年紀，胡奎居長，就在元壇神前撮土為香，結為兄弟。正是：　　桃園義重三分鼎，梅嶺情深百歲交。　　當下三人拜畢，羅燦道：「請問大哥，可有甚麼行李，就搬到小弟家中去住！」胡奎道：「愚兄進京投親不遇，欲要求取功名，怎奈沈謙當道，非錢不行。住在長安，路費用盡，行李衣服都賣盡了，日間祇在街上賣些槍棒，夜間在此地安身，一無所有，祇有隨身一條水磨鋼鞭，是愚兄的行李。」羅燦道：「既是如此，請大哥就帶了鋼鞭。」拜辭了聖神，三位英雄出了廟門，一步步走下山來，沒有半箭之路，祇見羅府跟來的幾個安童尋著雪跡，找上山來了，原來安童們見二位公子許久不回，恐怕又闖下禍來，因此收拾抬盒，尋上山來，恰好兩下遇見了。公子令家人拉了馬，替胡奎抬了鋼鞭，三人步行下山，乃在梅花嶺下賞雪飲酒，看看日暮，方纔回府，著家人先走，三人一路談談說說，不一時進得城來，　　到了羅府，重新施禮，分賓主坐下，公子忙取一套新衣服與胡奎換了，引到後堂。先是公子稟知了太太，說了胡奎的來歷鄉貫，纔引了胡奎，入內見了太太，拜了四叩八拜，認了伯母，夫人看胡奎相貌堂堂，是個英雄模樣，也自歡喜。安慰了一番，忙令排酒。胡奎在外書房歇宿，住了幾日，胡奎思想：老母在家，無人照應，而已家用將完，難以度日，想到其間，面帶愁容，虎目梢頭流下幾點淚來，不好開口，正是：　　雖安游子意，難忘慈母恩。那胡奎雖然不說，被羅焜看破，問道：「大哥為何滿面愁容？莫非有甚心事麼？」胡奎嘆道：「賢弟有所不知，因俺在外日久，老母家下無人照應，值此隆冬雪下，不知家人何如，因此懮心。」羅焜道：「些須小事，何必懮心！」遂封了五十兩銀子，叫胡奎寫了家書，打發家人連夜送上淮安去了。胡奎十分感激，從此安心住在羅府。早有兩月的光景，這也不必細說。　　且說長安城北門外有個客店，是個寡婦開的，叫做張二娘客店，店中住了一客人，姓祁名子富。平日卻不相認。祇因他父親祁鳳山做廣東知府，虧空了三千兩庫銀，不會謀辦，被奸相沈謙上了一本，拿在刑部監中受罪，這祁子富無奈，祇得將家產田地賣了三千多金，進京來代父親贖罪。帶了家眷，到了長安，就住在張二娘飯店。正欲往刑部衙中來尋門路，不想祁子富纔到長安，可憐他父親受不過的刑法，頭一天就死在刑部牢堣F。這祁子富聞父親已死，祇得痛哭一場，那媮椌盓熐子入官，祇得領屍埋葬。就在張二娘店中，過了一年，其妻又死了，祇得也在長安埋了。並無子息，祇有一女，名喚巧雲，年方二八，生得十分美貌，終日在家幫張二娘做些針黹。這祁子富也幫張二娘照應店內的帳目。張二娘也無兒女，把祁巧雲認做個乾女兒，一家三口兒倒也十分相得。祇因祁子富為人固執，不肯輕易與人結親，因此祁巧雲年已長成，尚未聯姻，連張二娘也未敢多言。　　一日，祁子富偶得風寒，抱病在床，祁巧雲望空許願，說道：「若得爹爹病好，情願和廟燒香還願。」過了幾日，病已好了，卻是清明時節，柳綠桃紅，家家拜掃。這日巧雲想要代父親各廟燒香了願，在母親墳上走走，遂同張二娘商議，備了些香燭、紙馬，到各廟去還願，上墳。那祁子富從不許女兒出門，無奈一來為自己病好，二來又卻不過張二娘的情面，祇得備了東西，叫了一隻小船，扶了張二娘，同女兒出了北門去了。按下祁子富父女燒香不表。　　單言羅府二位公子自從結義了胡奎，太太見他們成群，越發不準出門，每日祇在家中悶坐，公子是悶慣了的，倒也罷了，把這個賽元壇的胡奎悶得無奈，向羅焜道：「多蒙賢弟相留在府，住了兩月餘。足跡也沒有出門，怎得有個開朗地方暢飲一口也好！」羅焜道：「祇因老母嚴緊，不能請大哥。若論我們這長安城外，有一個上好的去處，可以娛目騁懷。」胡奎問：「是甚麼所在？」羅焜道：「北門外滿春園，離城祇有八里，乃是沈太師的花園，周圍十二三里的遠近，堶掉蚖O殿閣、奇花異草，不計其數。此園乃是沈謙謀佔良民的田地房屋起造的，原想自己受用，祇因公子沈廷芳愛財，租與人開了一個酒館，每日十兩銀子，今當桃花開時，正是熱鬧時候。」胡奎笑道：「既有這個所在，咱們何不借游春為名前去暢飲一番，豈不是好！」　　羅焜看著胡奎，想了一回，猛然跳起身來說：「有了，去得成了。」胡奎忙問道：「為何？」羅焜笑說道：「要去游春，祇得借大哥一用。」胡奎道：「怎生借俺一用？」羅焜道：「祇說昨日大哥府上有位鄉親，帶了家書前來拜俺弟兄三個，俺三人今日要去回拜，那時母親自然許得我們出去，豈不是去得成了！」當下胡奎道：「好計，好計！」於是大喜，三人一齊到後堂來見太太，羅焜道：「胡大哥有一位鄉親，昨日前來拜了我們，我們今日要去回拜，特來稟告母親，方敢前去。」太太回道：「你們出去回拜客，祇是早去早回，免我在家懸望。」三人齊聲說道：「曉得！」當下三人到了書房，換了衣服，帶了三尺龍泉，跟了四個家人，備了馬匹，出了府門，一路往滿春園去。　　不知後事何如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回 錦上天花前作伐　祁子富柳下辭婚

　　話說羅燦三人，帶了家將，一直往城外滿春園來，一路上，但見車馬紛紛，游人如蟻，也有王孫公子，也有買賣客商，岸上是香車寶馬，河內是巨艦艨艟，都是望滿春園來游春吃酒的。三位公子無心觀看，加上兩鞭，早到了花園門首。胡奎抬頭一看，祇見依山靠水一座大大的花園，有千百株綠柳桃紅，相映著雕牆畫壁，嘆道：「果然話不虛傳，好一座花園。」　　羅焜道：「哥哥還不知道，這花園堶惘酗Q三處的亭臺，二十四處樓閣，真乃是四時不謝之花，八節長春之景！」胡奎道：「原來如此！」當下三人一齊下馬，早有家將拉過了馬，拴在柳樹之下。前去玩耍，三人往園奡N走。正是：　　雙腳不知生死路，一身已入是非門。　　話說三人步進園門。右手轉彎有座二門，卻是三間，那娷\著一張朱紅的櫃臺，面倒有十數個伙計﹔旁邊又放了一張銀櫃，櫃上放了一面大金漆的茶盤，盤內堆有一盤子的銀包兒，你道此是為何？原來這地方與別處不同。別酒的館先吃了酒，然後付賬﹔唯有此處，要先付下銀子，然後吃酒。為何？一者不賒不欠，二者每一桌酒都有十多兩銀子，會東惟恐冒失鬼吃下來銀子不夠，故此預先設法，免得淘氣。閑話休提。單言胡奎、羅燦、羅焜進了二門，往堛膘哄A旁邊有一個新來的伙計，見他三人這般打扮，知道他是長安城堛熄Q公子，向前陪笑道：「三位爺是來吃酒的，還是來看花的？若是看花的，丟了錢走耳門進去﹔若是吃酒的，先存下銀子，好備下菜來！」這一句話，把個羅焜說動了氣，圓睜虎目，大聲喝道：「把你這瞎眼的狗才，連人也認不得了！難道我們少你錢麼？」當下羅焜動怒時，旁邊也有認得的，忙上前陪禮道：「原來是羅爺，快請進去！他新來的夥計，認不得少爺，小的們望乞恕罪！」這一番說了，公子三人方纔進去。說道：「饒你個初犯罷了！」那些夥計、走堂的嚇了個臭死。　　看官，你道開店的伙計為何怕他？原來，他二人平日在長安，最會闖禍抱不平：凡有衝撞了他的，便是一頓好打，就是王侯駙馬有甚不平的事撞著他，也是不便的，況他本是世襲的公爺、朝廷的心腹，家有金書鐵券，就打死了人，天子也不準本，苦主也無處伸冤，因此，長安城沒一個不伯他。　　閑話少說，單言三位公子進得同來一看，千紅萬紫，一望無邊，四邊樓上笙歌鼓樂，三人看了一會，到了一個小小的亭中。那亭子上擺了一席，上有一個匾，寫了「留春閣」三個字﹔左右掛了一副對聯，都是長安名士寫的，上書：　　月移疏柳過亭影，風送梅花入席香。正中掛了一幅丹青畫，上面擺了兩件古玩，公子三人就在此亭之上，耍了一回，敘了坐，三位纔坐下，早有酒保上來問道：「請問三位少爺點用甚麼菜！」公子道：「不用點菜。你店上有上等的名酒、時新的菜，祇管揀好的備來！」酒保答應下去，不多時，早將小菜放下，然後將酒菜、果品、牙箸，一齊捧將上來，擺在亭子上去了。三人正欲舉杯，忽見對過亭子上來了兩個人：頭一個頭戴片玉方巾，身穿大紅繡花直掇，足登朱履，腰繫絲絛，後面的頭戴元色方中巾，身穿天藍直掇，一前一後，走上亭子。祇見那亭中約有七八桌人見他二人來，一齊站起躬身叫道：「少爺請了！」他二人略一拱手，便在亭子口頭一張大桌子，上前坐下。你道是誰？原來前面穿大紅的就是沈太師的公子沈廷芳﹔後面穿天藍的，是沈府中第一個篾客，叫做錦上天，每日下午無事，便到園中散悶，他又是房東，店家又仗他的威風。沈大爺每日來熟了的，這些認得他的人誰敢得罪他，故此遠遠的就請教了。　　當下羅焜認得是沈廷芳，心中罵道：「好大模大樣的！」正在心堣U悅，不想沈廷芳眼快，看見了他三人，認得是羅府中的，不是好惹的，慌忙立起身來，向對過亭子上拱手道：「羅世兄。」羅燦等卻不過情面，也祇得將手拱道：「沈世兄請了，有偏了。」說罷，坐下來飲酒，並不同他交談。正是：　　自古薰蕕原異器，從來冰炭不同爐。卻表兩家公子都是在滿春園飲酒，也是該應有禍，冤家會在一處。　　且言張二娘同祁子富帶領了祁巧雲，備了些香紙，叫了隻小小的游船，到庵觀寺院燒過了香，上過了墳，回來尚早，從滿春園過，一路上游船擠擠的，倒有一半是往園中看花去的。聽得人說，滿春園十分景致，不可不去玩耍，那張二娘動了興，要到滿春園看花，便向祁子富說道：「前面就是滿春園，我們帶女兒進去看看花，也不枉出來一場！」祁子富道：「園內人多，女孩兒又大了，進去不便。」張二娘道：「你老人家太固執了。自從你家祁奶奶去世了，女兒長成十六歲，也沒有出過大門，今日是燒香路過，帶他進去玩耍，也是好的。就是園內人多，有老身跟著，怕怎的？」祁子富無言回答，也是全當有事，說道：「既是二娘這等說來，且進去走走。」就叫船家把船靠岸：「我們上去看花呢！船上東西看好了，我們就來。」　　當下三人上了岸，走進園門，果然是桃紅柳綠，春色可觀。三個人轉彎抹角，尋花問柳。祁巧雲先走，就從沈廷芳亭子面前走過來。那沈廷芳是好色之徒，見了人家婦女，就如蒼蠅見血的一般，但是他有些姿色的，必定要弄他到手方了。當下忙忙立起身來，伏在欄杆上，把頭向外望道：「不知是那家的，真正可愛！」稱讚不了。正是：　　身歸楚岫三千丈，夢繞巫山十二峰。話說沈公子在那媃[看，這祁巧雲同張二娘不曾介意，也就過去了，那錦上天是個撮弄鬼，見沈廷芳這個樣子，早已解意，問道：「大爺莫非有愛花之意麼？」沈廷芳笑道：「愛也無益。」錦上天道：「這個有何難！那婦人乃是北門外開客店的張二娘，後面那人想必是他的親眷，亦不過小家之女。大爺乃相府公子，威名甚大，若是愛他，待我錦上天為媒，包管大爺一箭就中。」沈廷芳大喜道：「你若代我做妥了這個媒，我同父親說說，一定放個官兒你做。」　　那錦上天好不歡喜，慌忙走下亭子來，將祁子富肩頭一抬道：「老丈請了。」那祁子富回頭見一個書生模樣，回道：「相公請了。」當下二人通了名姓。那錦上天帶笑問道：「前面同張二娘走的那位姑娘是老丈的甚麼人？」祁子富道：「不敢，就是小女。」錦上天道：「原來是令愛，小生倒有一頭好親來與姑娘作伐。」祁子富見他出言冒失，心中就有些不悅，回頭便說道：「既蒙見愛，不知是甚麼人家？」這錦上天說出這個人來，祁子富不覺大怒，正是：　　滿面頓生新怒氣，一心提起舊冤讎。　　不知後面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回 沈廷芳動怒生謀　祁巧雲園內受辱

　　且說那祁子富問錦上天道：「既是你相公代小女做媒，還是那一家？姓甚名誰，住在何處？」錦上天道：「若說他家，真是人間少二，天下無雙。說起來你也曉得，就是當朝宰相沈太師的公子，名叫沈廷芳。你道好是不好？我代你把這媒做了，你還要重重的謝我纔是。」那錦上天還未說完，祁子富早氣得滿面通紅，說道：「莫不是沈謙的兒子麼？」錦上天道：「正是。」祁子富道：「我與他有殺父之讎，這禽獸還要與我做親？就是沈謙親自來叩頭求我，我也是不依的！」說罷，把手一甩，竟自去了。那錦上天被他搶白了一場，又好氣又好笑，見他走了，祇得又趕上一步道：「祁老丈，我是好意，你不依，將來不要後悔。」祁子富道：「放狗屁！肯不肯由我，悔甚的！」氣恨恨的就走了。那錦上天笑了一聲，回到亭子上來。沈廷芳問道：「怎麼的了？」錦上天道：「大爺不要提起。先前沒有提起姓名倒有幾分，後來說起大爺的名姓家世，那老兒登時把臉一翻，說道：‘別人猶可，若是沈……」這錦上天就不說了，沈廷芳追問道：「沈甚麼？」錦上天道：「門下說出來，恐大爺見怪。」沈廷芳道：「但說不妨。」錦上天道：「他說：‘若是沈謙這老賊，他想要與我做親，就是他親自來叩頭求我，我也不情願。’大爺，你道這老兒可惡是不可惡？叫門下也難說了。」　　沈廷芳聽見了這些話，他那堥得下去，祇氣得兩眼冒火，大叫道：「罷了，罷了！親不允倒也罷，祇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！」錦上天道：「大爺要出這口氣，這也不難，這花園是大爺府上的，祇須吩咐開店的，叫他散了眾人，認他一天的生意，關了園門，叫些家丁前來搶了他的女兒，在花園內成了親，看他從何處叫屈？」沈廷芳道：「他若出去喊冤，如何是好？」錦上天道：「大爺，滿城文武都是太師的屬下，誰肯為一個貧民同太師爺作對，況且，生米煮成熟飯了，那老兒也祇好罷了，那時大爺再恩待他些，難道還有甚麼怕他不成？」沈廷芳道：「說得有理，就煩你前去吩咐店家一聲。」錦上天領命，忙走下亭子來，吩咐家人回去，傳眾打手前來聽命﹔後又吩咐開店的，叫他散去眾人，說明了認他一天的銀子，快快催散了眾人。慌得那店內的夥計，收拾了家伙，催散了游客。那些吃酒席的人，也有纔坐下的，也有吃了的，也有吃了一半的，聽得這消息，甚是大怒，但又懼沈家權勢，人人都是害怕的站起身來忙走，往外櫃上來算帳找當包，開店的道：「這是沈大爺有事，又不是我們不賣，都備下菜來了，銀子那媮有得退還，你們除非同沈大爺要去！」那些人嘆了口氣，祇得罷了，隨即走了。開店的歡喜道：「今日倒便宜了我了！」　　那堶掄晹傢馱膜l三人，坐在那媔摯s，酒保各處一望，見人去得也差不多了，祇有留春閣還有羅府三個人坐在那堙A還沒有散。酒保道：「別人都好說話，唯有這三個人，沒法弄他出去。」想了一會，無奈祇得走到三人面前，不敢高聲，陪看笑臉說道：「羅爺，小的有句話來稟告少爺，少爺莫要見怪。」羅焜道：「有話便說，為何這樣鬼頭鬼腦的？」酒保指著對過說道：「今日不知那一個得罪了沈大爺，方纔叫我們收了店。他叫家人回去傳打手來，那時唯恐衝撞了少爺，兩下不便。」羅焜道：「你好沒分曉！他打他的，我吃我的，難道我礙他的事不成？」酒保道：「不是這等講法。這是小的怕回來他打架吵了少爺，恐少爺不悅，故此今日請少爺早些回府，明日再請少爺來飲酒賞花，倒清閑些。」羅焜道：「俺不怕吵，最喜是看打架。你快些去，咱們不多事就是了，要等黑了纔回去呢！」酒保想來扭他不過，祇得求道：「三位少爺既不回去，祇要求少爺莫管他人閑事纔好。」三人也不理他，酒保祇得去了。　　再言羅焜向胡奎說道：「大哥，青天白日要關店門，在這園子堨握H，其中必有原故。」胡奎道：「且等俺去問問，看他是甚的道理。」那胡奎走下亭子，正遇著錦上天迎面而來。胡奎將手一拱道：「俺問你句話。」錦上天道：「問甚麼？」胡奎道：「足下可是沈府的錦上天麼？」錦上天道：「正是。」胡奎道：「聞得你們公子要關店打人，卻是為何？是何人衝撞了你家公子！」錦上天是認得他是同羅公子在一處吃酒的，便做成個話兒就將祁子富相罵的話告訴了一番。胡奎道：「原來如此，該打的！」將手一拱，回到席上，羅焜問道：「是甚麼話說？」胡奎道：「若是這等說法，連我也要打他一頓！」就將錦上天的話，告訴了一遍，羅焜道：「哥哥，你休聽他一面之詞，其中必有緣故，大凡平人家做親，允不允遂要好好的回覆，豈有相府人家要問一個貧民做親，這貧民那有反罵之理！」胡奎道：「兄弟說得有理。等我去問問那老兒，看他是何道理？」胡奎下了亭子，前來問祁子富的曲直，這且不表。　　且說祁子富同錦上天說了幾句氣話，就同張二娘和女兒各處去游玩。正在那堿摁，忽聽見那吃酒的人一哄而散，鬼頭鬼腦的說道：「不知那一個不允他的親事，還要罵他，惹出這場大禍來，帶累我們白白的去了銀子，連酒也吃不成了，這是那婸※_？」有的說道：「又是那天殺的錦上天挑的禍！」有的說：「這個人豈不是到太歲頭上去動土了！」有的說：「想必這個祁子富其中必有緣故。」有的說：「莫管他們閑事，我們快走。」不言眾人紛紛議論。　　且說那祁子富聽見眾人的言語，吃了一驚，忙忙走來，這長那短告訴了張二娘一遍。張二娘聞言吃了一驚：「都是你為人固執，今日惹出這場禍來，如何是好？我們快快走後門出去罷！」三人轉彎抹角，走到後門，後門早已封鎖了，他三人一見，祇嚇得魂不附體，園內又無別路可走，把個祁巧雲嚇得走頭無路，不覺的哭將起來。正是：　　魚上金鉤難入水，雀投羅網怎騰空？張二娘道：「莫要哭，哭也無益。祇好我們到前門，闖將出去。」當下三個人戰戰兢兢，往大門而來，心中一怕，越發走不動了。及至趕到前門，祇見那些吃酒看花的人，早已紛紛散去了，祇有他三人。　　三人纔走到二門口，正遇著沈廷芳，大喝一聲道：「你們往那堥哄A左右與我拿下！」一聲吩咐，祇聽得湖山石後一齊答應，跳出三四十個打手，一個個都是頭紮包巾，身穿短襖，手執短棍，喝一聲，攔住了去路，說道：「你這老兒，好好的寫下婚書，留下你的女兒，我家大爺少不得重重看顧你的，你若是不肯，休想活命！」那祁子富見勢不好，便拼命向前罵道：「青天白日，搶人家婦女，該當何罪？」一頭就向沈廷芳身上撞來。沈廷芳喝聲「拿下」，早擁上兩個打手，向祁子富腰中就是一棍，打倒在地。祁子富掙紮不得，祇是高聲喊叫「救命」，眾打手笑道：「你這老頭兒，你真正是老昏顛！你省些力氣，喊也是無用的！」　　此處且按下不表，眾打手將祁子富捺在地下。單言沈廷芳來搶祁巧雲。祁巧雲見他父親被打手打倒在地，料難得脫身，心想不如一死，保住清白，飛身就往金魚池邊，將身就跳。沈廷芳趕上一步，一把抱住，往後面就走，張二娘上前奪時，被錦上天一腳踢倒在地，護沈廷芳去了，可憐一家三口，命在須臾。　　不知後事，且看下回。

第六回 粉金剛打滿春園　賽元壇救祁子富

　　話說打手打了祁子富，錦上天踢倒了張二娘，沈廷芳搶走了祁巧雲，往後就跑。不防那邊留春閣上怒了三位英雄。當先是玉面虎羅焜跳下亭子來，見沈廷芳拖住了祁巧雲往後面走，羅焜想到擒賊擒王，喝一聲搶上一步，一把抓住沈廷芳的腰帶，喝道：「往那堥哄A說明白了再去！」沈廷芳回頭見是羅焜，吃了一驚，道：「羅二哥不要為了別人的事傷了你我們情分。」羅焜道：「你好好的把他放下來，說明白了情理，便不管你的閑事。」眾打手見公子被羅焜抓在手中，一齊來救時，被羅焜大喝一聲，就在階沿下拔起一條玉石欄杆，約有三四百斤重，順手一掃，祇聽得乒乒乓乓踢踢踏踏，那二三十個打手手中的棍那堿[得住，連人帶棍一齊跌倒了。　　這堶J奎同羅燦大喝一聲，掄起雙拳，分開眾人，救起張二娘同祁子富。沈廷芳見勢頭不好，又被羅焜抓住在手，不得脫身，祇得放了祁巧雲，脫了身去了，把個錦上天祇嚇得無處逃脫，同沈廷芳閃在太湖石背後去了。羅焜見救了祁巧雲道：「待俺問明白了，回來再理會！」說罷去了祁子富道：「你等三人都到面前來問話。」當下祁子富跟到留春閣上。祁子富雙膝跪下，哭道：「要求三位老爺救我一命。」羅燦道：「祁老兒，你且休要啼哭，把你的根由細細說來，自然救你。」祁子富遂將他的父親如何做官，如何虧欠錢糧，如何被沈謙拿問，如何死在監中，如何長安落腳，哭訴了一遍，又道：「他是我殺父之讎，我怎肯與他做親，誰想他看上小女有些姿色，就來說親。三位英雄在上，小老兒雖是貧民，也知三分義禮，婚姻大事各有家戶，那有在半路上說媒之理，被我搶白了幾句，誰料他心懷不良，就叫人來打搶，若不是遇見了三位恩人，豈不死在他手？」說罷，哭倒在地。三位英雄聽了，祇氣得兩眼生出火來，大叫一聲道：「反了，反了！有俺三人在此，救你出去就是了！」　　當下三人一齊跳下亭子來，高聲大罵道：「沈廷芳，你這個大膽的忘八羔子，你快出來叩頭陪禮，好好送這三人出去，我便佛眼相看。你若敢半字不肯，我就先打死你這個小畜生，然後同你的老子去見聖上！」　　不表三位英雄動怒。且言那沈廷芳同那錦上天躲在湖山石背後商議道：「這一場好事，偏偏撞著這三個瘟對頭打脫了，怎生是好！」錦上天道：「大爺說那婺隉A難道就口的饅頭，被人奪了去了，難道就罷了麼？自古道一不做，二不休。他三人雖是英雄，到底寡不敵眾。大爺再叫些得力好手，前來連他三人一同打倒，看他們能如何。」沈廷芳道：「別人都好說話，唯有這羅家不是好惹的，打出禍來，如何是好？」錦天上道：「大爺放心，好在羅增又不在家堙A就是打壞了他公子，有誰敢太師爺作對？」這一句話提醒了沈廷芳，忙叫家人回去，再點二百名打手前來。家人領命飛走去了。且言沈廷芳聽得羅焜在外叫罵，心中大怒，跳出亭子來大喝：「羅焜，你欺人太甚！我同別人淘氣，與你何幹，難道我怕你不成？你我都是公侯子弟，就是要見聖上，也對得你起。不要撒野，看你怎生飛出園去？」喝令左右：「將前後門封鎖起來，打這三個無禮畜生！」一聲吩咐，眾人早將前後八九道門都封鎖了。那三十多名打手，並十數名家將，仗著人多，一齊動手，舉棍就打。　　羅燦見勢頭不好，曉得得得開交，便叫胡奎道：「大哥，你看住了亭子，保定了那祁家三口，祇俺兄弟動手收拾這班畜生。」遂提起那玉石欄杆，前來招架，羅焜也搶下一根棍棒，即便相迎，打在一處。沈廷芳祇要拿祁巧雲，正要往留春閣去，無奈被胡奎在亭子上保定了祁家三口，眾打手那堹鈰鱆顐迭C那羅燦威風凜凜，好似登山的猛虎，這羅焜殺氣騰騰，猶如出海的蛟龍。就把那三五十個打手，祇打得膽落魂飛，難以抵敵，怎見得一場好打：　　　　豪傑施威，英雄發怒。豪傑施威，慣救人間危難﹔英雄發怒，常報世上不平。一個舞動玉石欄杆，千軍難敵﹔一個掄起齊眉鐵棍，萬馬難追。一個雙拳起處，擋住了要路咽喉﹔一個兩腳如飛，抵住了傷心要害，一個拳打南山猛虎，虎也難逃﹔一個腳踢北海蛟龍，龍也難脫，祇見塵雲冉冉迷花塢，土雨紛紛映畫樓。話說二位公子同沈府的家丁這一場惡打，可憐把那些碗盞、盤碟、條臺、桌椅、古董、玩器，都打得粉碎，連那些奇花異草都打倒了一半，那開店的祇得暗暗叫苦：「完了，完了，先前還說指望尋幾百兩銀子，誰知倒弄得家產盡絕，都打壞了！」不知如何是好，卻又無法可施，祇得護定了銀櫃。　　且說羅焜三人大施猛勇，不一時，把那三四十多個打手、十數名家將，二三十個店內的夥計，都打得頭青眼腫，各顧性命，四下分散奔逃。沈庭芳見勢頭不好，就同錦上天往後就跑，羅焜打動了性，還望四下婸做菪插C胡奎見得了勝叫道：「兄弟暫且住手，咱們出去罷！」羅焜方纔住手，扶了祁子富三人下了留春閣，胡奎當先開路，便來奪門。纔打開一重門，早聽得一片聲喊，前前後後擁進了有二百多人，一個個腰帶槍刀，手提棍棒，四面圍來，攔住了去路，大喝道：「留下人來！往那堨h！」原來，沈府又調了二百多打手前來接應，恰巧撞個滿懷，交手便打，沈廷芳見救兵到了，趕出來喝道：「都與我拿下，重重有賞！」三位英雄，見來得兇猛，一齊動手，不防那錦上天趁人鬧堙A一把抓住了祁巧雲，往後就走。張二娘大叫道：「不好了，搶了人走了！」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回 錦上天二次生端　粉金剛兩番救友

　　話說錦上天抱住了祁巧雲，往後就走。沈廷芳大喜，忙叫家人捉了祁子富一同往後去，不防張二娘大叫道：「不好了，搶了人去了！」胡奎聽見，慌忙回頭一看，見祁家父女不見了，吃了一驚，忙叫二位公子往堶悼捶荂A當下胡奎當先依著舊路，同二位公子大展威風，往內堨敢N進去，沈府中二三百個打手那媥衒o住，他三人在堶惘p生龍活虎的一般，好不利害。看官，你道滿春園非同小可：有十四五里遠近，有七八十處的亭臺，他三人一時那塈銆o到沈廷芳？沈廷芳搶了祁巧雲，或是往後門堨h了，或是在暗房娷瓣F，三人向何處找尋？也是祁巧雲的福分大，後來有一品夫人之分，應該有救。沈廷芳同錦上天搶了祁巧雲放在後樓上，復行出來要想拿三位英雄出氣。　　若論三位英雄，本已該將諸人打散了，卻因路徑生疏，再者已打了半日，力氣退了些，故兩下婸P眾打手祇打得勢均力敵。不防沈廷芳不識時務，又跳出來吆喝。羅燦便有了主意，想道：「若要顧著打，祁家父女怎得出去？且等俺捉住了沈廷芳，便有下落。」遂混到沈廷芳的身邊，縱一步，大喝一聲一把抓中了沈廷芳的腰帶，往起一提，往外就跑，眾打手見公子被人捉去，一齊來救時，左有羅焜，右有胡奎，兩條大棍如泰山一般擋住了眾人，不得前進。這羅燦夾住沈廷芳，走到門外，一腳踢倒在地。可憐沈廷芳如何經得起，祇是口中大叫道：「快來救命！」正是：　　魂飛海角三千里，魄動巫山十二峰。　　當下羅燦捉住了沈廷芳，向內叫道：「不要打了，祇問他要人便了。」胡奎、羅焜聽得此言，來到門外，攔住了左右的去路，眾打手擁來救時，被羅燦大喝一聲，腰間拔出一口寶劍，指著眾人說道：「你們若是撒野，俺這堣@劍把你的主人頭割下，然後再割你們的腦袋。」說罷將一把寶劍向著沈廷芳臉上拭了幾下。沈廷芳在地下大叫道：「羅兄饒命！」家丁那媮棷掠吨漶A羅燦喝道：「俺且不殺你，你祇好好說出祁家父女藏在何處，快快送將出來！」沈廷芳道：「他二人不知躲在那堨h了。羅兄你放我起來，等我進去找他們出來還你便了！」羅燦道：「此話哄誰？」劈頭就是一劍。沈廷芳嚇得面如土色，大叫道：「饒命，待我說就是了。」羅燦道：「快說來！」沈廷芳無奈，道：「他們在後樓上。」羅燦道：「快送他出來！」沈廷芳叫家人將他們送出來，家人答應，忙將祁家父女送出來，羅燦見送出人來，就一把提起沈廷芳，說道：「快快開門！」沈廷芳祇得叫家人一層層門開了，胡奎羅焜當先引路，救出祁子富三人。羅燦仗著寶劍，抓住了沈廷芳，說道：「還要你送俺一程！」一直抓到大門外，看看祁子富、張二娘、祁巧雲三人都已上船且開去遠了，然後把沈廷芳一腳踢了一個筋鬥，說道：「得罪了！」同胡奎等出了門。　　且言沈廷芳是個嬌生慣養的公子，怎經得這般風波，先前被羅燦踏在地下半天，後來又是一腳踢倒在地，早已暈死過去了，嚇得那些家人打了轎，急送回府內，錦上天在園內對開店的說道：「今日打壞多少什物，明日到相府那處算帳。」開店的不敢違拗，祇得道：「全仗大爺幫襯。」錦上天隨後向沈府去了，不提。　　且說羅燦一路行走，對胡奎說道：「今日一場惡打，明日沈家必不得甘休。我們是不怕的，祇是兄與祁子富住在長安不得，不得不預先商議纔好。」想了一番，隨即叫家人過來，吩咐道：「你可先將馬牽回府去，見了太太，祇說留住我們吃酒，即刻就回來。」家人領命去了。他們弟兄三人趕上祁子富船，隨叫泊岸上。那祁子富上來跪下謝道：「多蒙三位英雄相救，不知三位爺的尊姓大名，尊府何處，明日好到府上來叩頭！」胡奎用手扶起，指著二位公子道：「這二位乃是越國公羅千歲的公子，俺姓胡名奎，綽號叫賽元壇便是。」祁子富聞言，即忙又跪下道：「原來是三位貴公子，失敬了。」羅焜扶起說道：「不要多禮了。我們今日打了沈廷芳，他豈肯善罷甘休，咱們是不怕他的，恐怕他們來尋你們，你們卻是弄他不過，那時羊入虎口，怎生是好？」這一句提醒了祁子富，說道：「果然怎生是好？」羅燦道：「三十六著，走為上著，避避他就是了。」祁子富說道：「我原是淮安府人，不如回到淮安府去便了。」張二娘道：「你們去了，那錦上天他是認得我的，倘若你們去後，沈府尋我要人那時我又怎生是好？」祁巧雲道：「乾娘不要驚慌，同我們到淮安府去罷。乾娘的終身自有女兒侍奉。」張二娘流下淚來，說道：「自從你母親死後，老身沒有把你當外人看待，猶如親生的一般。如今回去了，老身也捨不得你，也祇好同你回去便了。」祁子富大喜道：「如此甚好。」商議已定，羅焜道：「你們回去，還要依俺一言，方保路上無事。」祁子富道：「求公子指教。」　　不知羅焜說出甚的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回 五面虎三氣沈廷芳　賽元壇一別英雄友

　　話說羅焜聽得祁子富問張二娘商議，欲搬回淮安府去，便說道：「俺有一言，你們是有家眷的，比不得單身客人，利手利腳的。倘若你們回去搬家，再耽擱了兩天，露出風聲，那時沈家曉得了，他就叫些打手在途中曠野之地，假扮作江洋大盜，前來結果你們的性命，那時連我們也不知道，豈不是白白的送了性命，無處伸冤。我有一計！好在胡大哥也是淮安人氏。今日在滿春園內，那沈家的家丁都是認得胡大哥的相貌的，日後被沈家看見，也是不得了的事。依我之言，請胡大哥回府，一者回去看看太太，二者回府住些時，冷淡冷淡這場是非，三者你們一路同行，也有個伴兒，就是沈家有些人來，也不敢動手，豈不是兩全其美！」胡奎聽了，連聲讚道：「三弟言之有理，自古道：為人為徹底。我就回去，一路上我保他三人到淮安府便了。」祁子富聽罷，歡天喜地，慌忙稱謝道：「多謝三位公子。如此大恩，叫我如何補報得完！」羅焜道：「休得如此，還有一件事：你們今晚回去，不要聲張，悄悄的收拾停當了。明日五更就叫胡大爺同你們動身，不可遲誤，要緊，要緊！」祁子富道：「這個自然。」　　當下六人在船上商議已定，早到了北門。上了岸，已是黃昏時候，羅公子三人別了祁子富，回府去了。且說祁子富就叫了原船，放在後門口，準備動身。一面同張二娘回到家中，將言語瞞過了鄰舍，點起燈火。三人連夜的將些金珠細軟收拾收拾，打點起身。　　按下祁子富收拾停當等候不表。羅氏弟兄回到府中，來到後堂見了太太，問道：「今日拜客，到此刻纔到來！」羅燦道：「因胡大哥的朋友留住了喫酒，回來遲了。」太太笑道：「你還沒有請客人喫酒，倒反擾起客來了，與理不合。」胡奎接口道：「伯母大人有所不知，祇因小侄的朋友明日要動身回去，他意欲約小侄同行，小侄也要回去看看家母，故此允了他的約。明日就要告辭伯母回家去了。」太太道：「賢侄回去，如何這般匆匆的？老身也沒有備酒餞行，如何是好？」胡奎道：「小侄在府多擾，心領就是一樣了。」太太道：「豈有此理。」忙叫家人備便席來，與胡少爺餞別。家人領命，不多時酒席備完，太太便吩咐二位公子把盞。他三人那媮晹酗艀Y酒，勉強飲了幾杯。胡奎起身入內，向羅太太道：「小侄明日五鼓就要起身了，不好前來驚動伯母，伯母請上，小侄就此拜辭。」太太道：「生受賢侄，賢侄回去定省時，多多與我致意。」胡奎稱謝，又與羅氏弟兄行禮，辭了太太，到了書房，收拾行李，藏了鋼鞭，掛了弓箭。羅公子封了三百兩銀子，太太另贈了五十兩銀子，胡奎都收了。遜謝已畢，談了一會，早已五鼓時分。三人梳洗，吃畢飯，叫人挑了行李，出了羅府的大門，一直來到北門，城門纔開，還沒人行走。　　三個人出得城來，走了一刻，早到了張二娘客店門口。祁子富出來迎接，將行李合在一處，搬到船中，張二娘同祁巧雲查清了物件，拿把鎖哭哭啼啼的把門鎖了，祁子富扶了他二人，下了船中。正是：　　祇因一日新讎恨，棄了千年舊根基。不表祁子富、張二娘、祁巧雲三人上了船，單言羅府二位公子向胡奎道：「大哥此去，一路上須要保重，小弟不能遠送，就此告別了。」胡奎灑淚道：「多蒙二位賢弟好意，此別不知何時再會？」羅氏弟兄一齊流淚道：「哥哥勿要傷心，再等平安時候，再來接你！」祁子富也來作別：「多蒙二位公子相救之恩，就此告謝。」當下四人拜了兩拜，灑淚而別。　　按下胡奎同祁子富回淮安去不表。且言那沈廷芳回到相府，又不敢做聲，悶在書房，過了一夜，次日清晨早間，家人進來呈上帳目。昨日打壞了店中的家什物件並受傷的人，一一開發了銀子去了，沈廷芳這纔知道是人財兩空，倒也罷了，祇是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？羅家兩個小畜生，等我慢慢的尋他，單是祁家三口同那個黑漢，不知住在何處？錦上天道：「羅府之事且擱過一邊，那黑漢聽他口音不是本處的，想必是羅家的親眷，也放過一邊，為今之計，大爺可叫數十個家人，到北門外張二娘客店堨h訪訪消息，先叫打手搶了祁巧雲，再作道理，終不成他三人還在那堭洃H麼？」沈廷芳道：「倘若再撞見，如何是好！」錦上天道：「那埵陶o等巧事，我一向聞得羅家太太家法嚴緊，平日不許他們二人出來，怕他在外生事，昨日放他們一天，今日必不出來的，包管是手到擒拿！」沈廷芳道：「還有一言，倘若我去搶了他的女兒，他喊起冤來，地方官的耳目要緊。」錦上天道：「這個越發不妨。門下還有一計：大爺可做起一個假婚書，就寫我錦上天為媒，備些花紅財禮，就叫家人抬一頂大轎。將財禮丟在他家，搶了人就走，任他喊官，我這埵陰B書為証，不怕他。況且這在京的官兒，倒有一大半是太師的門生，誰肯為一個貧民倒反來同太師作對？」沈廷芳大笑道：「好計，好計！事成之後，少不得重重謝你！」　　當下忙叫書童取過文房四主，放在桌上道：「煩你的大筆，代我寫一張婚書。」錦上天隨即寫了，送與沈廷芳看。沈廷芳看了一遍，收藏好了，隨喚家人進來，吩咐道：「我大爺祇為北門外張二娘客店有個姓祁的，他有個女兒生得端正，費了我多少銀錢不曾到手。方纔是錦上天大爺定下一計，前去搶親，你二人可備下禮物花紅，打手跟著轎子前去，將財禮丟在他家堙A搶人上轎，回來重重有賞。倘有禍事，有我大爺作主。」家人領命，忙忙備了花紅財禮，藏在身邊，點了三十名打手，抬了乘轎子，一齊出北門來了。不一刻到了張二娘客店門首，祇見大門緊閉，眾人敲了半晌，並無人答應。眾人道：「難道他們還睡著不成？」轉到後門一看，祇見門上有把鎖鎖了，問到鄰舍，都不知道，祇得回了相府報信。家人走進書房，祇見錦上天同沈廷芳坐在那婸☆隉A見了家人回來，沈廷芳忙問道：「怎麼的？」家人回道：「不要提起，小人們祇說代大爺搶了人來，誰知他家門都關鎖了。旁邊鄰舍也不知道一家人往那堨h了。」沈廷芳聽見此言，急急問道：「難道他是個神仙，就知道了不成！」錦上天道：「大爺休要性急，門下有一計，就將他搶來便了。」　　不知錦上天說出何計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回 胡奎送友轉淮安　沈謙問病來書院

　　話說那錦上天向沈廷芳說道：「張二娘祖上是在此開飯店的，諒他飛不上天去，今日鎖了門，想他不過在左右鄰舍家暫避幾日。若大爺叫些家將前去扭壞他的鎖，打開他的門，那時張二娘看著了急，自然出頭。我們祇拿住張二娘，便知道祁子富的下落了，豈不是好？」沈廷芳大喜，說道：「好計，好計！」隨即吩咐家將前去了。正是：　　祇為一番新計策，又生無數舊風波。不表錦上天定計。且說那些家丁奉了沈廷芳之命，忙忙出了相府，一直跑出北門，來到張二娘客店。正要打門，猛然抬頭一看，祇見鎖上添了一道封皮，上寫著：「越國公羅府封。」旁邊有一張小小的告示，上寫道：「凡一切軍民人等，不許在此作踐，如違追究！」沈府家人道：「方纔還是光鎖，怎麼此刻就有了羅府的封皮？既然如此，我們祇好回去罷，羅家不是好惹的！」說罷，眾家丁回到相府，見了沈廷芳，將封鎖的事說了一遍。　　沈廷芳聽得此言，祇氣得三屍暴跳，七竅生煙，大叫一聲：「氣死我也！」一個筋跟鬥，跌倒在地，早已昏死過去。忙得錦上天同眾家人，一齊上前救了半日，方纔醒來，嘆口氣道：「羅燦、羅焜欺人大甚，我同你勢不兩立！」當下錦上天在書房勸了半日，也就回去。沈廷芳獨自一人坐在書房，越坐越悶，越想越氣道：「我費了多少銀子，又被他踢了一腳，祇為了一個貧家的女子，誰知今日連房子都被他封鎖去了，這口氣叫我如何咽得下去？」想了又想，氣了又氣，不覺一陣昏迷困倦，和衣而睡。到晚醒來，忽覺渾身發疼發熱頭痛，好不難過。你道為何，一者是頭一天受了驚﹔二者見羅府封了房子，又添一氣﹔三者他和衣睡著，不曾蓋被，又被風吹了一吹。他是個酒色陶情的公子，那堥得無限氣惱，當時醒過來，連手也抬不起來了，祇是哼聲不止。嚇得幾個書童忙忙來到後堂，稟告老夫人去了。　　夫人聞得吃了一驚，問道：「這是幾時病的？」書童回道：「方纔病的。」太太聞言，忙叫家人前去請先生，太太來到書房，看見公子哼聲不止，陣陣發昏：「這是怎樣的？口也不開，祇是哼了嘆氣？」不多一時，醫生到了，見過夫人，行了禮，就來看脈。看了一會，太太問道：「請教先生，是何症候？」醫生道：「老夫人在上，令公子此病症非同小可，祇是氣惱傷肝，加之外感，急切難好，祇是要順了他的心，便可速愈！」說罷，寫了藥方，告辭去了。　　當下太太叫安童煎藥，公子吃了，昏昏的睡去。夫人坐在床邊，好不焦心，口中不言，心中暗想道：「他坐在家中，要一奉十，走到外面，人人欽敬，誰敢欺他。這氣惱從何而來？」太太正在思慮，祇見公子一覺睡醒，祇叫：「氣殺我也！」夫人問道：「我兒為何作氣？是那個欺你的？說與為娘的知道，代你出氣！」公子長嘆一聲道：「母親若問孩兒的病症，祇問錦上天便知分曉！」太太隨叫安童快去請錦上天，祇說太師立等請他快來。安童領命去了。夫人又吩咐家人小心伏侍，回到後堂坐下，忽見家人回道：「太師回府了。」夫人起身迎接，沈謙道：「夫人為何面帶懮容？」太太道：「相公有所不知，好端端的個孩兒，忽然得了病症，睡在書房，十分沉重，方纔醫生說是氣惱傷肝，難得就好！」太師大驚，道：「你可曾問他為何而起？」太太道：「問他根由，他說問錦上天便知分曉。」太師道：「錦上天今在何處？」夫人道：「已叫家人去請了。」太師聞言，忙去進書房來看，祇聽得沈廷芳哼聲不上，太師看過藥案，走到床前，揭起羅帳，問道：「我兒是怎麼樣的？」公子兩眼流淚，總不開口，沈謙心中著急，又著人去請錦上天，催他快來。且說錦上天正在自家門口，忽見沈府家人前來說：「公子，我家太師請你說話。」那錦上天吃了一驚，心中想道：「我同沈大爺雖然相好，卻沒有見過太師，太師也沒有請過我，今日請我，莫非是為花園打架一事放在我身上不成？」心中害怕，不敢前行，祇見又有沈府家人前來催促，錦上天無奈，祇得跟著沈府的家人，一同行走，到了相府，進了書房。　　見了太師，不由的臉上失色，心內又慌，戰戰兢兢，上前打了一恭道：「太師爺在上，晚生拜見。」太師道：「罷了。」吩咐看坐。錦上天告過坐，問道：「不知太師呼喚晚生，有何吩咐？」太師道：「祇為小兒病重，不能言語，問起原由，說是足下知道他的病症根由，請足下到來，說個分曉，以便醫治。」錦上天心內想道：「若說出原故，連我同大爺都有些不是，如若不說，又沒得話回他。」想了一想，祇得做個話兒回他說道：「公子的病症，晚生略知一二，祇是要求太師恕罪，晚生好說。」太師道：「你有何罪，祇管講來！」錦上天道：「祇因晚生昨日同令公子在滿春園吃酒，有幾個鄉村婦女前來看花，從我們席前走過，晚生同公子恐他傷花，就呼喝了他兩句。誰知對過亭子內有羅增的兩個兒子，長名羅燦，次名羅焜，在那媔摯s。他見我們呼喝那兩個婦女，他仗酒力行兇，就動手打了公子同晚生。晚生白白的被他們打了一頓，晚生挨打也罷了，公子如何受得下去？所以著了氣，又受了打，抑悶在心，所以得此病症！」太師聞言，祇氣得眼中冒火，鼻內生煙，大叫道：「罷了，罷了！羅家父子行兇，欺人大甚！罷了，罷了，老夫慢慢的候他便了。」又說了幾句閑話，錦上天就告辭回家去了。太師吩咐書童：「小心伏侍公子。」家人答應：「曉得。」　　太師回到後堂，將錦上天的話細細說了一遍。夫人大氣，說道：「羅家如此欺人，如何是好？」太師道：「我原吩咐過孩兒的，叫他無事在家讀書，少要出去惹禍。那羅家原不是好惹的，三十六家國公，惟有他家利害。他祖羅成被蘇定方亂箭射死，盡了忠，太宗憐他家寡婦孤兒，為國忘家，賜他金書鐵券，就是打死了人，皇帝問也不問，今日孩兒被他打了，祇好算晦氣，叫老夫也沒甚麼法尋他們？」夫人道：「就是這等說，難道我孩兒白白被打了一頓就罷了不成？」太師道：「目下也無法，祇好再作道理。」當下沈太師料理各路來的文書，心中要想害羅府，卻是無計可施。一連過了五六日，那一天正在書房看文書，有個家人稟道：「今有邊關總兵差官在此，有緊急公文要見太師。」太師道：「領他進來。」家人去不多時，領了差官進來，見了太師，呈上文書。沈謙拆開一看，哈哈大笑道：「我叫羅增全家都死在我手，以出我心頭之恨。你也有今日了！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回 沈謙改本害忠良　章宏送信救恩主

　　話說沈謙看了邊關的文書，要害羅增全家的性命。你道是怎生害法？原來羅增在邊關連勝兩陣，殺入番城，番將調傾國人馬，困住了羅營。羅爺兵微將寡，陷在番城，特著差官發兵救援。沈太師接了文書便問道：「你是何人的差官？」差官道：「小將是邊頭關王總兵標下一個守備，姓宗名信。現今羅爺兵困番邦，番兵利害非常，求太師早發救兵保關要緊。」沈謙含笑道：「宗信，你還是要加官，還是要問罪？」嚇得那宗信跪在地下稟道：「太師爺在上，小官自然是願加官爵，那媟Q問罪！」太師道：「你要加官，祇依老夫一件事，包你官升三級。」宗信道：「祇求太師提拔，小官怎敢不依！」太師道：「非為別事，祇因羅增在朝為官，諸事作惡，滿朝文武也沒一個不恨他的。如今他兵敗流沙，浪費無數錢糧，失了多少兵馬，眼見得不能歸國了。如今將文書改了，祇說他降順了番邦，那時皇上別自出兵，老夫保奏你做個三邊的指揮，同總兵合守邊關，豈不是一舉兩得？」宗信聽得稟道：「憑太師做主便了！」沈謙見宗信依了，心中大喜道：「既如此，你且起來，坐在旁邊伺候。」沈謙隨即命家人章宏取過文房四寶，親自動筆改了文書，吩咐宗信：「你明日五更來朝，到午門口，老夫引你見聖上面奏羅增投降了番城。」宗信領命，收了假文書，在外安歇，祇候明日五鼓見駕，正是：　　計就月中擒玉兔，謀成日堮貌鰳Q。　　話說沈謙設計謀害羅增，也中好不歡喜，若真是沈謙害死羅府全家，豈不是絕了忠臣後代？也是該因英雄有救。你道這章宏是誰？原來是羅府一名貼身的書童，自小兒是羅太太撫養成人，配了親事，他卻是有心人，因見沈謙與羅府作對，惟恐羅府受沈謙暗害，故反投身沈府，暗窺動靜，已在他家十多年。沈謙卻倚為心腹，並忘記是羅家舊人，也不知他的妻子都在羅府內居住。他聽得沈謙同宗信定計要害羅府全家人的性命，吃了一驚，心中想道：「我自小兒蒙羅老爺恩養成人，又配了妻子，到如今兒女長大，皆是羅府之恩。明日太師一本奏準朝廷，一定是滿門遭斬，豈不是絕了我舊主人的香煙後代？況且我的妻子兒女都在羅府，豈不是一家都是死？必須要想個法兒救得他們纔好！想來想去，無計可施，祇有回羅府同二位公子商議，但祇在今晚一刻的工夫，明日就來不及了，待我想個法出了相府纔好，祇是無事不得出府，門上又查得緊，怎生出去？」想了一會，有了，宅門上的陳老爹好吃酒，待我取壺好酒前去同他談談，便混出去了。」隨即走到廚房取了一壺酒，備了二色菜，捧到宅門上，叫聲：「陳老爹在那堙H」陳老爹道：「是那一位，請進來坐坐。」章宏捧了酒菜，走進房來，祇見陳老兒獨自一人自斟自飲，早己醉了，見了章宏，忙忙起身說道：「原來是章叔叔，請坐。」章宏道：「我曉得你老人家吃酒，特備兩樣菜來孝敬。」放下酒菜，一同坐下。那陳老兒是個酒鬼，見章宏送了酒菜來，祇是哈哈的笑道：「孝敬老兒，是何道理？」章宏道：「你我都是夥計家，不要見怪！」就先敬了一杯。那陳老兒並不推辭，一飲而盡。　　那陳老兒是吃過酒的人，被章宏左一杯，右一杯，一連就是幾杯，吃得大醉。章宏想道：「此時不走，更待何時？」就向陳老兒道：「我有一件東西，約在今晚拿去，拜托你老人家把門留一留，我拿了就來與你老人家平分，祇是要瞞定了太師纔好。」那陳老兒是醉了，又聽得有銀子分，如何不依，說道：「章叔叔要去，祇是早些回來，恐怕太師呼喚，我卻沒話回他，要緊要緊。」章宏道：「這個自然，恐有有些耽擱，你萬萬不可下鎖。」二人關會明白。章宏悄悄起身，出了宅門一溜煙直往羅府去了，正是：　　打破玉籠飛彩鳳，頓開金鎖走蛟龍。　　話說章宏出了相府，早有初更時分，急急忙忙就著月色來到羅府，祇見大門早已關了。原來自從羅增去後，太太惟恐家人在外生事，每日早早關門。章宏知道鎖了，祇得轉到後門口，敲了幾下，門公問道：「是那個敲門？」章宏應道：「是我。」門公認得聲音，開了後門。章宏一直入內，那些老媽、丫頭都是認得的，卻都睡了，章宏來到妻子房內，他妻子正欲和兒女去睡，不覺見了章宏，問道：「為何此刻回來，跑得這般模樣？」章宏道：「特來救你們的。」遂將沈謙暗害之事，細細說了一遍。妻子大驚道：「怎生是好？可憐夫人、公子，待你我恩重如山，必須想個法兒救他纔好！」章宏道：「我正為此事而來。你且引我去見太太、公子，再作道理。」當下夫妻兩個進了後堂，見了夫人、公子，叩了頭站在燈下。太太問道：「章宏，你在沈府作侍，此刻回來，必有緣故。」章宏見問，就將邊頭關的文書，被沈謙改了假文書，同宗信通謀，明日早朝上本要害羅家一門，細細說了一遍。夫人、公子聞言大驚，哭在一處。章宏道：「且莫悲傷，事不宜遲，早些想法。」太太道：「倘若皇上來拿，豈不是就絕了羅門之後？如何是好？」羅燦道：「不如點齊家將，拿住沈謙報讎，然後殺上邊關，救出父親，豈不為妙！」羅焜道：「哥哥不可。沈謙這賊，君王寵愛無比，無所不依。我們動兵相殺，若是天子追問我們反為反叛，豈不是自投其死！」羅燦道：「如此說來，還是怎生是好？」章宏道：「小人有一計在此。自古道三十六著，走為上著。趕緊收拾遠走他方，纔保得性命。」太太道：「也罷，大孩兒可往雲南馬親家去，求你岳父調兵救你父親，二孩兒可往柏親家去，求你岳丈與馬親翁一同會合去救你爹爹。倘若皇上追問，老身祇說你二人在外游學去了。」二位公子哭道：「孩兒何能獨自偷生，丟母親在家受罪？就死也是萬不能的。」夫人怒道：「老身一死無妨，你二人乃是羅門後代，血海的冤讎要你們去報。還不快快收拾前去要緊！為了老身，遲遲不行，我就先死了！」二位公子哭倒在地，好不悲傷慘淡。正是：　　人間最苦事，死別共生離。　　話說那章宏的妻子，見公子悲傷，忙勸道：「公子休哭。我想離城三十里有一座水雲庵，是我們的家庵。夫人可改行裝，星夜前去躲避些時，等公子兩處救兵救了老爺回來之後，那時依然骨肉團圓，豈不為妙？」夫人道：「皇上來拿，我母子三人一個也不在，豈肯甘休？」章宏妻子道：「我夫妻們受了太太的多少大恩，難以補報。請太太的鳳冠霞帔與婢子穿了，裝成太太的模樣，皇上來拿，我情願上朝替死。」夫人那堛眹。章宏道：「事已如此，太太可快同公子收拾出去要緊。」夫人、公子見章宏夫婦如此義重，哭道：「我娘兒三個受你夫婦如此大恩，如何報答？」章宏道：「休如此說，快快登程。」夫人祇得同公子換了裝束，收拾些金銀細軟，打了包裹，叫章琪拿了。四人向章宏夫婦拜倒在地，大哭一場。夫人同公子捨不得義僕，章琪捨不得爹娘，六人好不悲傷。哭了一會，章宏道：「夜深了，請夫人公子快快前行。」太太無奈，祇得同公子、章琪悄悄的出了後門，望水雲庵而去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一回 水雲庵夫人避禍　金鑾殿奸相受驚

　　話說羅太太同二位公子，帶了章琪，挑了行李包裹，出了後門。可憐夫人不敢坐轎，公子不敢騎馬。二位公子扶了太太，趁著月色，從小路上走出城來，往水雲庵去了。　　且說章宏夫婦大哭一場，也自分別。章大娘道：「你在相府，諸事小心，不可露出機關。倘若得暇時，往秦舅爺府中暗通消息，免得兩下懮心。如今快快去罷，讓我收拾。」章宏無奈，祇得哭拜在地：「賢妻，我再不能夠見你了！祇好明日到法場上來祭你一祭罷。」章大娘哭道：「我死之後，你保重要緊！不可悲傷，你快快去罷。」正是：　　空中落下無情劍，斬斷夫妻連理枝。話說章宏含悲忍淚，別了妻子，出了後門，趕回相府，也是三更時分，街上燈火都已盡了。幸得章宏人熟，一路上叫開柵欄，走回相府，有巡更巡夜人役，引他入內宅門，早有陳老兒來悄悄的開了門，進去安歇，不表。　　且說次日五更，沈太師起來，梳洗已畢出了相府，入朝見駕，有章宏跟到午門，祇見宗信拿了假文書折子，早在那埵灟唌A那沈謙關會了宗信的言語。沈謙山呼已畢，早有殿頭官說道：「有事出班啟奏，無事捲簾退朝。」一聲未了，祇見沈太師出班啟奏：「臣沈謙有本啟奏，願吾主萬歲萬萬歲！」天子見沈謙奏本，便問道：「卿有何事，從直奏來。」沈謙趴上一步奏道：「祇因越國公羅增奉旨領兵去征韃靼，不想兵敗被擒，貪生怕死，投降番邦了，正在危急，現在邊頭關總兵王懷差官求救，現在午門候旨，求吾皇降旨定奪。」皇上聞奏大驚，忙傳旨召差官見駕。有黃門官領旨出朝，將差官領進大殿見駕，山呼已畢，將本章呈上，司禮監將本接上御案，天子龍目觀看，從頭至尾看了一遍，龍心大怒，宣沈謙問：「邊頭關誰人領兵前去是好？」沈謙奏道：「諒番邦一隅之地，何足為憂，祇須點起三千兵將校，並差官領了前去，把守頭關就是了。」天子準奏，就封了宗信為指揮，即日起身。當下宗信好喜，隨即謝過聖恩上，出了朝門，同著四名校尉點起三千羽林軍，耀武揚威的去了。　　且說沈謙啟奏：「臣聞得羅增有兩個兒子，長名羅燦，次名羅焜，皆有萬夫不擋之勇。倘若知他父親降了番邦，那時媕野~合，倒是心腹大患。」皇上道：「卿家言之有理。」傳旨命金瓜武士領一千御林軍前去團團圍住羅府，不管老幼人等，一齊綁拿發雲陽市口，斬首示眾。金瓜武士領旨去了。天子又向沈謙說道：「你可去將他家私抄了入庫。」沈謙也領旨去了。聖旨一下，唬得滿朝文武百官，一個個膽戰心驚，都說道：「羅府乃是國公大臣，一日如此，真正可嘆。」其時，卻嚇壞了護國公秦雙同衛國公李逢春、鄂國公尉遲慶、保國公段式。他四人商議道：「羅兄為人忠直，怎肯降番？其中必有原故。我們同上殿保奏一本便了。」當下四位公爺一齊跪上金殿奏道：「羅增不報聖恩，一時被困降番，本該滿門處斬，求皇上念他始祖羅成汗馬功勞，後來羅通征南掃北，也有無數的功勞，望萬歲開恩，免他滿門斬首，留他一脈香煙。求吾皇降一道赦旨，臣等冒死謹奏。」天子聞奏大怒道：「羅增謀反叛逆，理當九族全誅，朕念他祖上的功勞，祇斬他一門，也就罷了。你們還來保奏，想是通同羅增謀反的麼。」四位公爺奏道：「求聖上息怒。臣等想羅增兵敗降番，又無真實憑據，就問他滿門抄斬，也該召他妻子審問真情，那時方使眾人心服。」天子轉顏說道：「此奏可準。」即傳旨黃門官，前去叫沈謙查過他家私，同他妻子前來審問。黃門官領旨去了，四人歸班，正是：　　慢談新雨露，再講舊風雲。　　話說章大娘打發夫人、公子與丈夫章宏去後，這王氏關了後門，悄悄的來到房中沐浴更衣，將太太的鳳冠霞帔穿戴起來，到神前哭拜在地，說：「先老爺太太在上，念我王氏一點忠心，救主母公子的性命！求神靈保佑二位公子同我孩兒一路平安無事，早到二處取了救兵回來，報讎雪恨，重振家庭！我王氏就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。」說罷，哭了一場，回到太太房中，端正坐下，祇候來拿。坐到天明，家中男女纔起，祇聽得前後門一聲吶喊，早有金瓜武士帶領眾軍，擁進門來。不論好歹，見一個捉一個，見一雙捉一雙。可憐羅府眾家人，不知情由，一個個鴉飛鵲散，悲聲苦切，不多一時，一個個都綁出去了，當時金瓜武士拿過眾人，又到後堂來拿夫人、公子。打進後堂，那章大娘一聲大喝：「老身在此等候多時，快來綁了，休得羅唆！」眾武士道：「不是卑職等放肆，奉旨不得不來。」就綁了夫人，來尋公子。假夫人說道：「我兩個孩兒，一月之前已出外游學去了。」武士領兵在前前後後搜了一會，不見蹤跡，祇得押了眾人，往街上就走。出了大門，祇見沈太師奉旨前來抄家，叫武士帶夫人入內來查。祇見假夫人見了沈謙，罵不絕口，沈謙不敢認話，祇得進內收查庫內金銀家私。羅爺一生為官清正，一共查了不足萬金產業，沈謙一一上了冊子。　　封鎖已畢，又問武士道：「人口已曾拿齊了？」武士說道：「俱已拿齊，祇是不見了他家二位公子。」沈謙聽得不見了兩個公子，吃了一驚，說道：「可曾搜尋？」武士道：「內外搜尋，全無蹤跡。」沈謙心中著急說道：「原要斬草除根，絕其後患，誰知費了一番心機，倒走了兩個禍根，如何是好。」便問假夫人道：「二位令郎往那堨h了？快快說明！恐皇上追問加刑，不是玩的。」王氏道：「我家少老爺上天去了，要你這個老烏龜來問！」罵得沈謙無言可對，祇得同金瓜武士領了人馬，押了羅府五十餘口家眷，往雲陽市口而來。男男女女跪在兩處，祇有假夫人另外跪在一條大紅氈上。　　看官，你道章大娘裝做夫人，難道羅府家人看不出來麼？一者章大娘同夫人的品貌相仿，二者眾人一個個都嚇得魂不附體，那媮晹酗葳{人。這便是忙中有錯。且說沈謙同武士將羅府眾人解到市口。忽見黃門官飛馬而來，說道：「聖上有旨，命眾人押在市口，祇命大學士沈謙同羅夫人一同見駕。」當下二人進得朝門，眾文武卻不認得這假夫人，唯有秦雙同他胞親兄妹，自然關心，近前一看，見不是妹子，心中好不吃驚！忙忙出班來看，祇見他同沈謙跪在金階﹔山呼已畢，沈謙呈上抄家的冊子，並人口的數目，不見了二位公子的話，細細奏了一遍，天子便向夫人說道：「你丈夫畏罪降番，兒子知情逃匿，情殊可恨！快快從實奏來，免受刑罰！」章大娘奏道：「臣妾的孩兒，一月之前出去游學去了。臣妾之夫遭困，並未降番，這都是這沈謙同臣妾之夫不睦，謀害他的。」沈謙道：「你夫降番，現有邊頭關報在，你怎麼說是老夫做害他的。」那章大娘見皇上對沈謙偏聽偏信，料想沒命，便罵道：「我把你這陷害忠賢的老賊，口口冤屈好人，我恨不得食汝之肉！」說罷，從裙腰裙掣出一把尖刀，向著沈謙一刀刺去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二回 義僕親身替主　忠臣捨命投親

　　話說那章大娘上前一步，將尖刀就向沈謙刺來，沈謙叫聲「不好」，就往旁邊一讓，祇聽得嘩的一聲，將沈謙的紫袍刺了一個五寸長的豁子。天子大驚，嚇得兩邊金瓜武士一齊來救。章大娘見刺不著沈謙，曉得不好，大叫一聲，回手就一刀自刎了，死在金鑾殿下，沈謙嚇得魂飛魄散。皇上見死了，沒法審問，祇得傳旨拖出屍首，一面埋葬，一面傳旨將羅府的家眷一齊斬首。可憐羅府眾人，也不知是甚麼緣故，一個個怨氣衝天，都被斬了。街坊上的百姓，無不嘆息。金爪武士斬了眾人，回朝繳旨。天子命沈謙將羅府封鎖了，行文各府州縣，畫影圖形，去拿羅燦、羅焜，沈謙領旨，不題。後人行詩讚王氏道：　　親身代主世難求，都是閨中一女流。　　節義雙全垂竹帛，芳名千載永無休。　　話說羅門一家被斬，滿朝文武無不感傷。祇有秦雙好生疑惑，想道：「方纔分明不是我的妹子，卻是誰人肯來替死，真正奇怪。」到晚回家，又疑惑，又悲切。又不敢作聲，秦太太早已明白，到晚等家人皆睡了，方纔把章宏送信的話告訴秦爺，說姑娘外甥俱已逃出長安去了，又將王氏替死的話說了一遍，秦雙方纔明白，嘆道：「難得章宏夫婦如此忠義，真正可敬。」一面叫公子：「你明日可到水雲庵去看看你的姑娘，不可與人知道，要緊。」公子領命，原來秦爺所生一子，生得身長九尺，黃面金腮，二目如電，有萬夫不當之勇，有人替他起個混名叫做金頭太歲，秦環當下領命，不表。　　且言沈謙害了羅府，這沈廷芳的病已好了，好不歡喜，說道：「爹爹既害了羅增，還有羅增一家親戚的人，須防他們報讎。」沈謙道：「等過些時，我都上他一本，參了他們就是了，有何難處。」沈廷芳大喜道：「必須如此，方免後患。」不言沈家歡喜。且言那晚羅老夫人，同了兩位公子，帶領章琪，走出城來，已是二更天氣，可憐太太乃金枝玉葉，那堥垮o慣野路荒郊，一路上哭哭啼啼，走了半夜，將及天明，方纔走到水雲庵。　　原來這水雲庵祇有一個老尼姑，已有七十多歲。這老尼見山主到了，忙忙接進庵中，燒水獻茶。太太、公子淨了面，擺上早湯，請太太、公子坐下，可憐夫人滿心悲苦，又走了半夜的路，那媮晹Y得下東西去？淨了面，就叫老尼姑收拾出一間清淨空房，鋪下床帳，就去睡了。二位公子用了早飯，老尼不知就堙A細問公子，方纔曉得，嘆息一回。公子又吩咐老尼：「瞞定外人，早晚伏侍太太。我們今晚就動身，等我們回來，少不得重重謝你。」老尼領命，安排中飯，伺候太太起來。不多一刻，太太起來了，略為梳洗，老尼便捧上中膳。公子陪太太吃過，太太說道：「你二人辛苦一夜，且歇息一宵，明日再走罷。」二位公子祇得住下。到了次日晚間，太太說道：「大孩兒雲南路遠，可帶章琪作伴同行，若能有個機會，送個信來，省我掛念。二孩兒到淮安路近，見了你的岳父，就往雲南，同你哥哥一路救父要緊。我在此日夜望信。」二位公子道：「孩兒曉得。祇是母親在此，少要悲傷，孩兒就去了。」太太又叫道：「章琪我兒，你母親是為我一家身亡，你就是我孩兒一樣了。你跟大哥哥雲南去，一路上全要你照應。」章琪道：「曉得。」　　當下四人大哭一場。正要動身，忽聽得叩門，慌得二位公子忙忙的躲起來。老尼開了門，祇見一位年少的公子走進來問道：「羅太太在那堙H」老尼回道：「沒有甚麼羅太太。」那人見說，朝奡N走，夫人躲在屏後一看，原來是侄兒秦環。正是：　　祇愁狹路逢讎寇，卻是荒庵遇故人。　　太太見是秦環，方纔放心，便叫二位公子出來，大家相見。太太道：「賢侄如何曉得的。」秦環遂將章宏送信，章大娘怒刺沈謙，金鑾殿自刎之話，細細說了一遍，大家痛哭一場。秦環道：「姑母到我家去住，何必在此。」羅焜道：「表兄府上人多眼眾，又有不便，倒是此處安靜，無人知道，祇求表兄常來看看，小弟就感激不盡了。」秦環道：「此乃理所當然，何勞吩咐。」當下安排飯食吃了，又談了一刻，已有四更時分，太太催促公子動身，可憐他母子分離，那堭丳o，悲傷一會，方纔動身而去，秦環安慰了太太一番，也自回家去了。　　單言兩位公子走到天明，來至十字路口，一個望雲南去，一個望淮安去。大公子道：「兄弟，你到淮安取救兵要緊，為兄望你的音信。」羅焜道：「小弟知道，祇是哥哥，雲南路遠，小心要緊，兄弟不遠送了。」當下二人灑淚而別。大公子同著章琪望雲南大路去了。二人從此一別，直到羅燦大鬧貴州府，暗保馬成龍，並眾公侯，在雞爪山興兵，纔得兩下堿蛪|。此乃後事，不提。正是：　　春水分鴛序，秋風折雁行。　　說話二公子見哥哥去遠了，方纔動身上路。可憐公子獨自一人，悲悲切切，沿路而行，見了些異鄉風景，無心觀看，祇是趲路，又是路上非止一日。那一日，到了山東兗州府寧陽縣的境界。祇見那沈謙的文書已行到山東，各州府縣，處處張掛榜文捉拿羅燦羅焜，寫了年貌，畫了圖形。一切市鎮鄉村、茶坊酒肆，都有官兵捕快，捕捉十分嚴緊，凡有外來面生之人，都要盤問。羅焜心內吃驚，祇得時時防備，可憐日間躲在古廟，夜間趕著路奔走，那羅焜乃是嬌生慣養的公子，那堥得這般苦處。一日，走過了兗州府，到了一個村莊，地名叫做鳳連鎮，羅焜趕到鎮上一看，是個小小的村莊，莊上約有三十多家，當中一座莊房，一帶壕溝，四面圍住，甚是齊整。公子想道：「我這些時夜間行走，受盡風霜，今日身子有些下快，莫要弄出病來，不好行走。我看這一座莊上人民稀少，倒也還僻靜，沒得人來盤問。天色晚了，不免前去借宿一宵。」主意已定，走上莊來。正是：　　欲投人處宿，先定自家謀。　　話說羅焜走到莊門口，問：「門上有人麼。」祇見堶惆咱X一位年老公公，面如滿月，鬚似銀絲，手執拐杖，出來問道：「是那一位。」羅焜忙忙施禮道：「在下是遠方過客，走迷了路，特到寶莊借宿一宵，求公公方便。」那老者見公子一表人材，不是下等之人，說道：「既是遠路客官走迷了路的，請到堶惕之丑C」羅焜步進草堂，放下行李施禮，分賓主坐下。那老者問道：「貴客尊姓大名，貴府何處。」公子道：「在下姓張名焜，長安人氏。請問老丈尊姓大名。」那老者道：「小客人既是長安人，想也知道小老兒的賤名，小老兒姓程名鳳，本是興唐魯國公程知節之後，因我不願為官，退歸林下，蒙聖恩每年仍有錢糧俸祿。聞得長安羅兄家被害，今日打發小兒程珮到長安領去討信去了。」羅公子祇得暗暗悲傷，勉強用些話兒支吾過一刻，辭了老者，不用飯，竟要睡了，老者命他在書房內安歇。羅焜見了安置，自去睡覺，那知他一路上受不少風寒，睡到半夜堙A頭疼發熱，遍體酸麻，哼聲不止，害起病來了。唬得那些莊漢，一個個都起來掌火上燈，忙進內堻曮H與程鳳知道，說：「今日借宿的那個小客人，半夜堭o了病了，哼聲不止，十分沉重，象是要死的模佯。」唬得程鳳忙忙起身，穿好了衣衫，來到客房內一看，見公子和衣而睡，兩淚汪汪，口中哼道：「沈謙，沈謙，害得俺羅焜好苦也！」眾人聽了，大驚說道：「這莫非就是欽犯羅焜？我們快些拿住他，送到兗州府去領賞，有何不可！」眾人上前一齊動手。　　未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三回 露真名險遭毒手　托假意仍舊安身

　　話說眾人聽得羅焜說出真情，那些人都要拿他去報官請賞。程爺喝住道：「你們休得亂動！此人病重如山，胡言亂說，未知真假。倘若拿錯了，不是自惹其禍。」當下眾莊漢聽得程爺吩咐，就不敢動手，一個個都退出去了，程爺吩咐眾人：「快取開水來與這客人吃。」公子吃了開水，程爺就叫眾人都去安歇。程爺獨自一人，點起燈，坐在公子旁邊，心中想道：「看他的面貌，不是個凡人。若果是羅家侄兒，為何不到邊關去救他父親，怎到淮安來作何勾當？」程爺想了一會，祇見公子昏昏睡去。程爺道：「且等我看看衣服行李，有甚麼物件。」就將他的包袱朝外一拿，祇聽得鐺的一聲，一道青光掉下地來，程爺點燈一看，原來是口寶劍落在地下，真正是青萍結綠，萬道霞光。好一口寶劍。再看鞘子上有越國公的府號，程爺大驚：此人一定是羅賢侄了。還好，沒有外人聽見，倘若露出風聲，如何是好。忙將寶劍插入鞘內，連包袱一齊包起來，拿到自己房中，交與小姐收了。　　原來程爺的夫人早已亡故，祇有一男一女。小姐名喚玉梅，年方十六歲，生得十分美貌，文武雙全，程爺一切家務，都是小姐做主當，小姐收了行李。程爺次日清晨起身，來到客房看時，祇見羅焜還是昏昏沉沉，人事不醒。程爺暗暗悲傷道：「若是他一病身亡，就無人為羅家報讎雪恨了。」吩咐家人將這客人抬到內書房，鋪下床帳，速請醫生服藥調治。他卻瞞定了家人，祇說遠來的親眷，留他在家內將養。　　過了兩日，略略清醒。程爺道好了，羅賢侄有救了。忙又請醫生調治。到中飯時分，忽見莊漢進來稟道：「今日南莊來請老爺收租。」程爺道：「明日莊上說罷。」家人去了，程老爺當下收拾。次日清晨，用過早膳，取了帳簿行李，備下牲口，帶了五六個家人，出了莊門，到南莊收租去了。原來程爺南莊有數百畝田，每回收租有二三十天耽擱：程爺將行時，吩咐小姐道：「我去之後，若是羅賢侄病好了，留他將養兩天。等我回來，再打發他動身。」小姐道：「曉得。」吩咐已畢，望南莊去了。　　且言羅焜過了三四日，病已退了五分，一覺醒來，方知道移到內書房安歇，心中暗暗感傷：「難得程家如此照應，倘若羅焜有重見天日之光，此恩不可不報。」心中思想，眼中細看時，祇見被褥床帳都是程府的，再摸摸自己的包袱，卻不見了，心中吃了一驚：「別的還可，單是那口寶劍，有我家的府號在上，倘若露出風聲，其禍不小！」正欲起身尋他的包袱，祇聽得外面腳步響，走進一個小小的梅香，約有十二三歲，手中托一個小小的金漆茶盤，盤中放了一素瓷的蓋碗，碗內泡了一碗香茶。雙手捧來，走到床前，道：「大爺請茶。」公子接了茶便問道：「姐姐，我的包袱在那堙H」梅香回道：「你的包袱，那日晚上是我家老爺收到小姐房中去了。」公子道：「你老爺往那堨h了？」梅香道：「前日往南莊收租去了。」公子道：「難為姐姐，代我將包袱拿來，我要拿東西。」　　梅香去不多時，回來說道：「我家小姐上覆公子，包袱是放在家堙A拿出來恐人看不便。」公子聞言，愈發疑惑，想道：「聽他言詞，話埵陪窗A莫非他曉得我的根由了？倘苦走了風聲，豈不是反送了性命。」想了一想，不如帶著病走為妙。羅焜站起身來道：「姐姐，我就要走了，快些代我拿來，上覆小姐，說我多謝，改日再來奉謝罷。」梅香領命去了。正是：　　不願身居安樂地，祇求跳出是非門。　　當時那小梅香進去多時，忙忙的又走出來了，拿了一個小小的柬帖，雙手遞與公子，說道：「小姐吩咐，請公子一看便知分曉了。」公子接過來一看，原來是一幅花箋，上面寫了一首絕句。　　順保千金體，權寬一日懮。　　秋深風氣朗，天際送歸舟。後面又有一行小字道：「家父返舍之後，再請榮行。」公子看罷，吃了一驚，心中想道：「我的事倒都被他知道了。」祇得向梅香說道：「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小姐，說我感蒙盛情。」梅香進去，不表。　　且言羅焜心中想道：「原來程老者有這一位才能小姐。他的字跡筆走龍蛇，好似鍾王妙楷，看他詩句，真乃噴珠吐玉，不殊曹謝豐采。他的才既高，想必貌亦美的了，但不知何曾許配人家？若是許了德門望族，這便得所﹔若是許了沈廷芳一類的人，豈不真正可惜了。」正在思想，忽見先前來的小梅香掌著銀燈，提了一壺酒，後面跟了一個老婆子，捧了一個茶盤。盤內放了兩碟小菜，一盒飯放在床面前旁邊桌上，點明了燈，擺下杯盞，說道：「相公請用夜膳，方纔小姐吩咐將來字燒了，莫與外人看見。」羅焜道：「多蒙小姐盛意，曉得。」就將詩字拆開燒了。羅焜道：「多蒙你家老爺相留，又叫小姐如此照應，叫我何以為報？但不知小姐姊妹幾人？青春多少？尊稱芳名。」那老婆子道：「我家小姐就是兄妹二人，公子年方十八，祇因他赤紅眼，人都叫他做火眼彪程珮。小姐年方十六，是老身乳養成人的。祇因我家老爺為人耿直，不揀人家貧富，祇要人才出眾，文武雙全的人，方纔許配，因此尚未聯姻。」羅焜聽了道：「你原來是小姐的乳母，多多失敬了。你公子如何不見？」婆子道：「進長安去了，尚未回來。」須臾，羅焜用了晚膳，梅香同那老婆子收了碗盞回去了。且言羅焜在程府，不覺又是幾日了。那一天用過晚膳，夜已初更，思想懮愁，不能睡著，起身步出書房，閑行散悶，卻好一輪明月正上東樓。公子信步出了耳門，到後花園玩月，祇見花映瑤池，樹遮繡閣，十分清趣。正看之時，祇聽得琴聲飄然而至，公子道：「程老伯不在家，這琴聲一定是小姐彈的了。」　　順著琴聲，走到花樓底下，朝上一望，原來是玉梅小姐在月臺上撫琴，擺下一張條桌，焚了一爐好香，旁邊站著一個小丫鬟，在那媦噩^賞月。公子在樓下一看，原來是一個天姿國色的佳人。公子暗暗讚道：「真真正是才貌雙全。」這公子走到花影之下。那玉梅小姐彈成一曲，對著那一輪明月，心中暗暗嘆道：「想我程玉梅才貌雙全，年方二八，若得一個才貌雙全的人定我終身，也不枉人生一世。」正在想著，猛然往下一看，祇見一隻白虎立在樓下，小姐大驚，快取弓箭，暗暗一箭射來。祇聽得一聲弦響，那箭早已臨身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四回 祁子富帶女過活　賽元壇探母聞兇

　　話說程小姐見後樓牆下邊站立一隻白虎，小姐在月臺上對準了那虎頭，一箭射去，祇聽一聲叫：「好箭！」那一隻白虎就不見了，卻是一個人，把那一枝箭接在手堙C原來那白虎，正是羅焜的原神出現。早被程小姐一箭射散了原神，那枝箭正奔羅焜項上飛來，公子看得分明，順手一把接住，說道：「好箭！」小姐在上面看見白虎不見了，走出一個人來，吃了一驚，說道：「是誰人在此。」祇聽得嗖的一聲響，又是一箭。羅焜又接住了，慌忙走向前來。對面打了一躬，說道：「是小生在此。」那個小梅香認得分明，說道：「小姐，這就是在我家養病的客人。」小姐聽了，心中暗想，讚道：果然名不虛傳，真乃是將門之子。連忙站起身來，答禮道：「原來卻是羅公子，奴家失敬了。」公子驚道：「小生姓張，不是姓羅。」小姐笑道：「公子不可亂步，牆風壁耳，速速請回。奴家得罪了。」說罷，回樓去了。公子明白了，即回書房去了，來到書房暗想道：「我前日見他的詩句，祇道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，誰知今日見他的射法，竟是個文武雙全的女子。祇可惜我父親有難，還有甚心情貪圖女色，更兼訂過柏氏，也不必作意外之想了。」當下自言自語，不覺朦朧睡去。　　至次日清晨起身，梳洗完畢，祇見那個小丫鬟送了一部書來，用羅帕包了，雙手送與公子道：「我家小姐唯恐公子心悶，叫我送書來與公子解悶。」公子接書道：「多謝小姐。」梅香去了，公子道：「書中心有原故。」忙忙打開一看，原來是一部古詩，公子看了兩行，祇見堶惕角F一個紙條兒，折了一個方勝、打開一方書印上寫到：「羅世兄密啟」。公子忙忙開看，上寫著：　　　　昨晚初識台顏，誤放二矢，勿罪！勿罪！觀君接箭神速，定然武藝超群，令人拜服，但妾聞有武略者必兼文事，想君詞藻必更佳矣，前奉五言一絕，如君不惜珠玉，敢求和韻一首，則受教多多矣！　　　　　　　　程玉梅端肅拜公子看了來字，笑道：「倒是個多情的女子，他既要我和詩，想是笑我武夫未必能文，要考我一考，也罷，他既多情，我豈無意！」公子想到此處，也就心猿意馬難拴了，遂提筆寫道：　　多謝主人意，深寬客子懮。　　寸心言不盡，何處溯仙舟。後又寫道：　　　　予自患病已來，多蒙尊公雅愛，銘刻肺腑，未敢忘之。昨仰瞻月下，不啻天臺，想佳樹玉枝，定不容凡夫攀折，惟有展轉反側已耳，奈何，奈何！　　　　　　　　遠人羅焜頓首拜寫成也將書折成方勝兒，寫了封記，夾在書中，仍將羅帕包好，祇見那小梅香又送茶進來，公子將書付與丫鬟道：「上覆小姐，此書看過了。」　　梅香接書進去，不多一會將公子的衣包送將出來說道：「小姐說，恐公子拿衣裳一時要換，叫我送來的。」公子說道：「多謝你家小姐盛意，放下來罷。」那小丫鬟放下包袱進去了。公子打開包袱一看，祇見行李俱全，惟有那口寶劍不見，另換了一把寶劍來了，公子一看，上有魯國公府號，公子心下明白，自忖道：「這小姐不但人才出眾，而且心靈機巧。他的意思分明是暗許婚姻，我豈可負他的美意？但是我身遭顛沛，此時不便提起，待等我父親還朝冤讎解釋，那時央人來求他父親，料無不允。」想罷，將寶劍收入行裝，從此安心在程府養病，不提。　　且說那胡奎自從在長安大鬧滿春園之後，便領了祁子富的家眷，回淮安避禍，一路上涉水登山，非止一日，那一天到了山東登州府的境界。　　那登州府離城四十里，有座山，名叫雞爪山。山上聚集六個好漢，第一條好漢叫做鐵閻王裴天雄，是裴元慶的後裔，頗有武藝：第二位叫做賽諸葛謝元，乃謝應登的後裔，頗有謀略，在山內拜為軍師﹔第三位叫做獨眼重瞳魯豹雄﹔第四位叫做過天星孫彪，他能黑夜見人，如同白日﹔第五位叫做兩頭蛇王坤﹔第六位叫做雙尾蠍李仲。這六位好漢，都是興唐功臣之後，祇因沈謙當道，非錢不行，把這些人祖父的官爵都壞了，問罪的問罪了。這些公子不服，都聚集在雞爪山招軍買馬，思想報讎，這也不在話下。　　且言胡奎帶領著祁子富並車夫等，從雞爪山經過，聽得鑼鼓一響，跳出二三十個嘍羅前來截路，嚇得眾人大叫道：「不好了！強盜來了！」回頭就跑，胡奎大怒，喝聲休走！輪起鋼鞭就打，那些嘍羅那堜鞊o住，一聲吶喊，都走了。胡奎也不追趕，押著車連忙趕路。走不多遠，又聽得一棒鑼聲，山上下來了二位好漢：前面的獨眼重瞳魯豹雄，後面跟著兩頭蛇王坤。帶領百十名嘍羅，前來攔路，胡奎大怒，掄起鋼鞭，前來迎敵。魯豹雄、王坤二馬當先，雙刀並舉，三位英雄戰在一處，胡奎祇顧交鋒，不料後面一聲喊，祁子富等都被嘍兵拿上山去了。胡奎見了，大吃一驚，就勇猛來戰，魯豹雄、王坤他二人見不是胡奎的對手，虛閃一刀，都上山去了。胡奎大叫道：「往那堥哄I還我的人來！」舞動鋼鞭趕上山來。　　寨內裴天雄聽得山下的來人利害，忙推過祁子富來問道：「山下卻是何人。」祁子富戰戰兢兢，將胡奎的來由細說了一遍。裴天雄大喜道：「原來是一條好漢。傳令不許交戰，與我請上山來。」胡奎大踏步趕上山，來到寨門口，祇見六條好漢迎接出來道：「胡奎兄請了。」胡奎吃了一驚道：「他們為何認得我。」正在沉吟，裴天雄道：「好漢休疑，請進來敘敘。」胡奎祇得進了寨門，一同來到聚義廳上。見禮已畢，各人敘出名姓家鄉，都是功臣之後，大家好不歡喜。裴天雄吩咐殺牛宰羊，款待胡奎。飲酒之間，各人談些兵法武藝，真乃是情投意合。裴天雄開口說：「目今奸臣當道，四海分爭，胡兄空有英雄，也不能上進。不嫌山寨偏小，就請在此歇馬，以圖大業，有何不可。」胡奎道：「多蒙大哥見愛。祇是俺現有老母在堂，不便在此，改日再來聽教罷。」當下裴大雄等留胡奎在山寨中住了二日。胡奎立意要行，魯豹雄等祇得仍前收拾車子，送胡奎、祁子富等下山。胡奎離了雞爪山，那一日黃昏時分，已到了淮安府城地界。離城不遠，祇有十里之地，地名叫做胡家莊，離胡奎家不遠，祇見，一個人拿著一面高腳牌來豎在莊口，胡奎向前一看，吃了一驚。　　不知驚的何事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五回 侯公子聞兇起意　柏小姐發誓盟心

　　話說胡奎到胡家莊口，看見一面高腳牌的告示。你道為何吃驚？原來這告示就是沈謙行文到淮安府來拿羅燦、羅焜的，告示前面寫的羅門罪案，後面又畫了二位公子的圖形，各府縣、各鎮市鄉村嚴巡拿獲。拿住者賞銀一千兩，報信者賞銀一百兩，如有隱匿在家，不行出首者，一同治罪，胡奎一看，暗暗叫苦道：「可惜羅門世代忠良，今日全家抄斬，這都是沈家父子的奸謀，可恨，可恨！又不知他弟兄二人逃往何方去了？」胡奎祇氣得兩道神眉直豎，一雙怪眼圓睜，祇是低頭流淚。回到路上，將告示言詞告訴了子富等一遍，那巧雲同張二娘聽見此言，一齊流淚道：「可憐善人遭兇，忠臣被害。多蒙二位公子救了我們的性命，他倒反被害了，怎生救他一救纔好，也見得我們恩將恩報之意。」胡奎道：「且等我訪他二人的下落就好了。」眾人好不悲傷。當下胡奎同祁子富趕過了胡家莊口，到自家門口，歇下車子，胡奎前來打門，卻好胡太太聽得是自家兒子聲音，連忙叫小丫鬟前來開門，胡奎請了祁子富等三人進了門，將行李物什查清，打發車夫去了，然後一同來到草堂，見了太太，見過了禮，分賓主坐下，太太問是何人，胡奎將前後事細細說了一遍，那胡老太太嘆了一回，隨即收拾幾樣便菜，與祁子富、張二娘、祁巧雲在內堂用晚膳，然後大家安歇，不提。　　一宿晚景已過，次日天明起身，祁子富央胡奎在鎮上尋了兩進房子，前面開了一個小小的豆腐店，後面住家。祁子富見豆腐店家伙什物俱全，房子又合適，就同業主講明白了價錢。就兌了銀子成了交。過了幾天，擇了個日子，搬家過去。離胡奎家不遠，祇有半里多路。兩下埵U有照應，當晚胡太太被祁子富請過去吃酒，認做親眷走動。　　自此祁子富同張二娘開了店，倒也安逸，祇有胡奎思想羅氏弟兄，放心不下。過了幾日，辭了太太，關會了祁子富，兩下照應照應，他卻收拾行李、兵器，往雞爪山商議去了，不提。　　且言淮安柏府內，自從柏文連升任陝西西安府做指揮，卻沒有回家，祇寄了一封書信回來，與侯氏夫人知道，說女兒玉霜，已許越國公羅門為媳。所有聘禮物件交與女兒收好，家中預備妝麥奩恐羅門征討韃靼回來，即要完姻。家下諸事，煩內侄侯登照應，夫人見了書信，不甚歡喜。心中想道：「又不是親生女兒，叫我備甚麼妝奩？」卻不過情，將聘禮假意笑盈盈的送與小姐，道：「我兒恭喜。你父親在京將你許了長安越國公羅門為媳了。這是聘禮，交與你收好了，好做夫人。」小姐含羞，祇得收下說道：「全仗母親的洪福。」母女們又談了兩句家中閑話，夫人也自下樓去了。小姐送過夫人下樓之後。將聘禮收在箱內，暗暗流淚道：「可憐我柏玉霜自幼不幸，亡了親娘﹔後來的晚娘卻是同我不大和睦。今日若是留得我生母在堂，見我許了人家，不知怎樣歡喜！你看他說幾句客套話兒，竟自去了，全無半點真心，叫人好不悲傷人也！」小姐越想越苦，不覺珠淚紛紛，香腮流落，可憐又不敢高聲，祇好暗暗痛苦，不提。　　且言侯氏夫人叫侄兒侯登掌管田地、家務。原來那侯登年方十九歲，生得身小頭大，疤麻醜惡，秉性愚蒙，義武兩事，無一所曉。既不通文理，就該安分守己，誰知他生得醜陋，卻又專門好色貪花。那柏小姐未許羅門之時，就暗暗思想，刻刻留神，想謀佔小姐為妻。怎當得柏小姐三貞四烈，怎肯與凡人做親，候登為人不端，小姐要發作他，數次祇因侯氏面上，不好意思開口。這小姐為人端正，他卻也不敢下手，後來曉得許了長安羅府，心中暗暗懷恨，說道：「這麼一塊美玉，倒送與別人。若是我侯登得他為妻，卻有兩便：一者先得一個美貌佳人﹔二者我姑母又無兒子，他的萬貫家財，久後豈不是都歸與我侯登一人享用？可恨羅家小畜生，他倒先奪了我一塊美玉去了！」過了些時，也就漸漸斷了妄想了。　　一日三，三日九，早過了三個多月時光，他在家堥綵塈仃o住，即將柏府的銀錢拿了出去結交他的朋友，無非是那一班少年子弟，酒色之徒。每日出去尋花問柳，飲酒宿娼，成群結黨，實實不成規矩。小姐看在眼內，暗暗懷恨在心。若是侯氏是個正氣的，拘管他些也好，怎當他絲毫不查，這侯登越發放蕩胡為了。正是：　　游魚漏網隨波走，野鳥無籠到處飛。　　話說侯登那日正在書房用飯，忽見安童來稟道：「今日是淮安府大老爺大壽，請大爺去拜看。」候登聽了，來到後堂，秉知姑母，備了壽禮，寫了柏老爺名帖，換了一身新衣報，叫家人挑了禮，備了馬。侯登出了門，上了馬，欣然而去，將次進城，卻從胡家鎮經過。正走之間，在馬上一看，祇見大路旁邊開了一個小小的豆腐店，店媕Y有一位姑娘在那奡x櫃，生得十分美貌。侯登暗暗稱讚道：「不想這村中倒有這一個美女，看他容貌不在玉霜表妹之下，不知可曾許人？我若娶他為妾，也是好的。」看官，你道是誰？原來就是那祁巧雲姑娘。那祁巧雲看見侯登在馬上看他，他就轉身進去了，正是：　　浮雲掩卻嫦娥面，不與凡人仔細觀。　　話說侯登見那女子進去，他就打馬走了。到了城門口，祇見擠著許多人，在那堿告示，人入感嘆，個個傷嗟，侯登心疑，近前看時，原來就是沈太師文，捉拿羅氏弟兄的榜文。侯登從頭至尾看了一遍，心中好不歡喜，道：「好呀！我祇說羅焜奪了我的人財，誰知他無福受用，先犯下了罪案。我想羅焜是人死財散，瓦解冰消，焉敢還來迎娶這個佳人，依舊還是我侯登受用了。」看過告示，打馬進城。到了淮安府的衙門前，祇見合城的鄉紳紛紛送禮。侯登下了馬，進了迎賓館，先叫家人投了名帖，送進禮物。那知府見是柏爺府堛滿A忙忙傳請。侯登走進私衙，拜過壽，知府便問柏爺為官的事，敘了一回寒溫。一面笙蕭細樂，列上壽面。款待侯登的酒面，侯登那媮晹酗葚z吃面，祇吃了一碗，忙忙就走，退出府衙。　　到了大堂，跨上了馬，一路思想：「回去同姑母商議，如此如此，這般這般。那怕柏玉霜飛上天去，也難脫我手！」想定了主意，打馬回去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六回 古松林佳人盡節　粉妝樓美女逃災

　　話說侯登聽羅門全家抄斬，又思想玉霜起來了，一路上想定了主意，走馬回家，見了他的姑母道：「侄兒今日進城，見了一件奇事。」太太道：「有何奇事，可說與我聽聽。」侯登道：「可笑姑丈有眼無珠。把表妹與那長安羅增做媳婦，圖他家世襲的公爵、一品的富貴，誰知那羅增奉旨督兵，鎮守邊關，征討韃靼，一陣殺得大敗。羅增已降番邦去了。皇上大怒，旨下將羅府全家拿下處斬，他家單單祇走了兩個公子，現今外面畫影圖形捉拿。這不是一件奇事？祇是表妹的終身誤了，其實可惜。」侯氏太太道：「玉霜丫頭，自從許了羅門，他每日描鸞刺鳳，預備出嫁，連我也不睬，顯得他是公爺的媳婦。今日一般羅氏弄出事來了，全家都殺了，待我前去氣他一氣。」侯登道：「氣他也是枉然，侄兒倒有一計在此。」夫人道：「你有何計？」侯登道：「姑母年已半百，膝下又無兒子，將來玉霜另許人家，這萬貫家財都是歸他了，你老人家豈不是人財兩空，半世孤苦？為今之計，羅門今已消滅，玉霜左右是另外嫁人的，不如將表妹許與侄兒為婚。一者這些家財不得便宜外人，二者你老人家也有照應，豈不是親上加親，一舉兩得？」侯氏道：「怕這個小賤人不肯。」侯登道：「全仗姑母周全。」二人商議已定，夫人來與小姐說話，到了後樓，小姐忙忙起身迎接。太太進房坐下，假意含悲，叫聲：「兒呀，不好了，你可曉得一樁禍事？」小姐失驚道：「母親，有甚麼禍事？莫非是爹爹任上有甚麼風聲？」太太道：「不是你爹爹有甚麼風聲，全是你爹爹害了你終身。」小姐吃了一驚道：「爹爹有何事誤了我？」太太道：「你爹爹有眼無珠，把你許配了羅門為媳，圖他的榮華富貴，誰知羅增不爭氣，奉旨領兵去征剿韃靼，不知他怎樣大敗一陣，被番邦擒去。若是盡了忠也還好，誰知他貪生怕死，降了番邦，反領兵前來討戰。皇上聞之大怒，當時傳旨將他滿門拿下。可憐羅太太並一家大小，一齊斬首示眾，祇有兩位公子逃走在外，現掛了榜，畫影圖形，普天下捉拿，他一門已是瓦解冰消，寸草全無，豈不是你爹爹誤了你的終身！」　　小姐聽了這番言語，祇急得柳眉頗蹙，杏眼含悲，一時氣阻咽喉，悶倒在地，忙得眾丫鬟一齊前來，用開水灌了半日，祇見小姐長嘆一聲，二目微睜，悠悠蘇醒，夫人同了丫鬟扶起小姐坐在床上，一齊前來勸解。小姐兩淚汪汪，哭哭啼啼道：「可憐我柏玉霜命苦至此，害婆家滿門的性命。如今是江上浮萍，全無著落，如何是好？」夫人道：「我兒休要悲苦，你也不曾過門，羅家已成反叛，就是羅焜在也不能把你娶了。等老身代你另揀一個人家，也是我的依靠。」小姐道：「母親說那婺隉C孩兒雖是女流，也曉得三貞九烈，既受羅門聘禮，生也是羅門之人，死也是羅門之鬼，那有再嫁之理。」侯氏夫人見小姐說話認真，也不再勸，祇說道：「你嫁不嫁，再作商議。祇是莫苦出病來，無人照應。」正是：　　酒逢知己千杯少，話不投機半句多。那侯氏夫人勸了幾句，就下樓去了，小姐哭了一回，爬起身來，悶對菱花，洗去面上脂粉，除去釵環珠翠，脫去綾羅錦繡，換了一身素服，走到繼母房中，拜了兩拜道：「孩兒的婆婆去世，孩兒不孝，未得守喪。今改換了兩件素服，欲在後園遙祭一祭，特來稟知母親，求母親方便。」侯氏聽見，不悅道：「你父母現今在堂，凡事皆要吉利。今日許你一遭，下次不可。」小姐領命，一路悲悲切切，回到樓中。正是：　　慎終未盡三年禮，守孝空存一片心。　　玉霜小姐哭回後樓，吩咐丫鬟買些金銀錁錠、香花紙燭、酒餚素饌等件。到黃昏以後，叫四個貼身的丫鬟，到後花園打掃了一座花廳，擺設了桌案，供上了酒餚，點了香燭。小姐淨手焚香，望空拜倒在地，哭道：「婆婆，念你媳婦未出閨門之女，不能到長安墳上祭奠，祇得今夕在花園備得清酒一樽，望婆婆陰靈受享。」祝罷，一場大哭，哭倒在地，祇哭得血淚雙流，好不悲傷，哭了一場，化了紙錁，坐在廳上，如醉如癡。忽見一輪明月斜掛松梢，小姐嘆道：「此月千古團圓，惟有羅家一門離散，怎不叫奴傷心！」不說小姐在後園悲苦。且說侯登日夜思想小姐，見他姑母說小姐不肯改嫁，心中想道：「再冷淡些時，慢慢的講，也不怕他飛上天去。」吃了一壺酒，酒氣衝衝的來到後花園堛惜諢C方纔步進花園，祇見東廳上點了燈火。忙問丫鬟，方纔知道是小姐設祭，心中嘆道：「倒是個有情的女子，且待我去同他答答機鋒，看是他如何。」就往階下走來。　　祇見小姐斜倚欄杆，悶坐著看月。侯登走向前道：「賢妹，好一輪團圓的明月。」小姐吃了一驚，回頭一看，見是侯登，忙站起身來道：「原來是表兄，請坐。」侯登說道：「賢妹，此月圓而後缺，缺而復圓﹔凡人缺而要圓，亦復如此。」小姐見侯登說話有因，乃正色道，「表兄差矣，天有天道，人有人道。月之缺而復圓，乃天之道也：人之缺而不圓，乃人之道也。豈可一概而論之。」侯登道，「人若不圓，豈不誤了青春年少。」小姐聽了，站起身來，跪在香案面前發願說道：「我柏玉霜如若改節，身攢萬射，若是無恥小人想我回心轉意，除非是鐵樹開花，也不得能的。」這一番話，說得侯登滿面通紅，無言可對，站起身來，走下階沿去了。正是：　　此地何勞三寸舌，再來不值半文錢。那侯登被小姐一頓搶白，走下廳來，道：「看你這般嘴硬，我在你房中候你，看你如何與我了事？」侯登暗暗搗鬼而去。　　單言柏小姐嘆了一口氣，見侯登已去，夜靜更深，月光西墜。小姐吩咐丫鬟收了祭席，回上後樓，淨了手，改了妝，坐了一坐，吩咐丫鬟各去安歇，祇留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鬟在身邊伺侯，纔要安睡，祇見侯登從床後走將出來，笑嘻嘻的向小姐道：「賢妹，請安歇罷。」正是：　　無端蜂蝶多煩絮，惱得天桃春恨長。當下小姐見侯登在床後走將出來，吃了一驚，大叫道：「你們快來！有賊，有賊！」那些丫鬟、婦女纔要睡，聽得小姐喊「有賊」，一個個多擁上來，嚇得侯登開了樓門，往下就跑。底下的丫鬟往上亂跑，兩下堣@撞，都滾下樓來，被兩個丫鬟在黑暗中抓住，大叫道：「捉住了。」小姐道：「不要亂打，待我去見太太。」侯登聽得此言，急得滿臉通紅，掙又掙不脫。小姐拿下燈來，眾人一看，見是侯登，大家吃了一驚，把手一松，侯登脫了手，一溜煙跑回書房躲避去了。可憐小姐氣得兩淚交流，叫丫鬟掌燈，來到太太房中。侯氏道：「我兒此刻來此何幹？」小姐道：「孩兒不幸失了婆家，誰知表兄也來欺我！」侯氏明知就堙A假意問道：「表兄怎樣欺你的？」小姐就將侯登躲在床後調戲之言說了一遍。侯氏故意沉吟一會，道：「我兒，家醜不可外傳，你們表兄妹也不礙事。」小姐怒道：「他如此無禮，你還要護短，好不通禮性！」侯氏道：「他十九歲的人，難道他不知人事？平日若沒有些眉來眼去，他今日焉敢如此？你們做的事，還要到我跟前洗清。」　　可憐小姐被侯氏熱舌頭磕在身上，祇氣得兩淚交流，回到樓上，想道：「我若是在家，要被他們逼死，還落個不美之名。不如我到親娘墳上哭訴一番，尋個自盡，倒全安妥。」主意已定，次日晚上，等家下丫鬟婦女都睡著了，悄悄開了後門，往墳上而來。原來，柏家府第離墳塋不遠，祇有半里多路。小姐乘著月色，來到墳上，雙膝跪下，拜了四拜，放聲大哭道：「母親的陰靈在上，可憐孩兒命苦至此！不幸婆家滿門俱已亡散，孩兒在家守節，可恨侯登三番五次調戲孩兒，訴稟繼母，繼母反護他侄兒，不管孩兒事情，孩兒祇得來同親娘的陰靈上路而去，望母親保佑！」小姐慟哭一場。哭罷，起身走到松樹下，欲來上吊，　　要知小姐死活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七回 真活命龍府棲身　假死人柏家開吊

　　話說柏小姐在他親娘墳上哭訴了一場，思思想想，腰間解下了羅帕一條，哭哭啼啼，要來上吊。不想那些松樹都是兩手抱不過來的大樹，又沒有接腳，又沒有底枝，如何爬得上去？可憐小姐尋來尋去，尋到墳外邊要路口，有一株矮矮的小樹。小姐哭哭啼啼，來到樹邊，哭道：「誰知此樹是我終身結果之歸宿！」悲悲切切，將羅帕繫在樹上，拴了個扣，望堣@套。當時，無巧不成詞，誰知上吊的這棵樹，原是墳外的枝杈，攔在路口。小姐纔吊上去的時候，早遇見一位救星來。　　你道這個救星是誰？原來柏太太墳旁邊，住了一家獵戶，母子兩個。其人姓龍名標，年方二十多歲﹔他住在這松園旁邊十字路口，祇因他慣行山路，武藝非常，人都叫他做穿山甲。他今日在山中打了些獐貓鹿兔，挑在肩上回來，祇顧低頭走路，不想走到十字路口，打這樹下經過，一頭撞在小姐身上。小姐雖然吊在樹上，腳還未曾離地，被他正撞了一頭。龍標吃了一驚，抬頭一看，見樹上吊著一個人，忙忙上前抱住。救將下來一看，原來是個少年女子，胸尚有熱氣。龍標道：「此女這等模樣，不是下賤之人。且待我背他回去，救活了他，便知分曉。」忙忙下馬，又解下野獸，放在地上，背了小姐，一路回家。走不多遠，早到自家門首，用手叩門。龍太太開門，見龍標背了一個人回來。太太驚疑，問道：「這是何人。」龍標道：「方纔打柏家墳上經過，不知他是那家的女子，吊在樹上，撞了我一頭，是我救他下來的，還好呢，胸前尚有熱氣，快取些開水來救他。」那龍太太年老之人，心是慈悲的，聽見此言，忙煎了一碗姜湯拿在手中。娘兒兩個將小姐盤坐起來，把姜湯灌將下女。不多一時，漸漸清醒，過了一刻，長嘆一聲：「我好苦呀！」睜眼一看，見茅屋籬笆，燈光閃閃，心中好生吃驚：「我在松樹下自盡，是那個救我到此？」龍太太見小姐回聲，心中歡喜，扶小姐起來坐下，問道：「你是誰家的女子，為何尋此短見？快快說來，老身自然救你。」小姐見問，兩淚交流，祇得將始末根由細說了一遍。龍太太聽見此言，也自傷心流淚，道：「原來是柏府的小姐，可憐，可憐！」小姐道：「多蒙恩公搭救，不知尊姓大名，在此作何生理。」太太道：「老身姓龍，孩兒叫做龍標，山中打獵為生。祇因我兒今晚回來得早些，經過十字路口，撞見小姐吊在樹上，因此救你回來。」小姐道：「多蒙你救命之恩。祇是我如今進退無門，不如我還是死的為妙。」龍太太道：「說那婺隉C目下雖然羅府受害，久後一定升騰。但令尊現今為官，你可寄一封信去，久後自然團圓，此時權且忍耐，不可行此短見。自古道得好：山水還有相逢日，豈可人無會合時！」　　小姐被龍太太一番勸解，祇得權且住下，龍標走到松樹林下，把方纔丟下的馬叉並那些野獸尋回家來，洗洗手腳，關門去睡，小姐同龍太太安睡，不提。正是：　　明知不是伴，事急且相隨。　　不表小姐身落龍家。且言柏府中侯氏太太，次日天明起身，梳洗纔畢，忽見丫鬟來報道：「太太，不好了！小姐不見了！」侯氏聞言大驚，問道：「小姐怎麼樣不見了？」丫鬟道：「我們今日送水上樓，祇見樓門大開，不見小姐。我們祇道小姐尚未起來，揭起帳子一看，並無小姐在內﹔四下奡M了半會，毫無影響。特來報知太太，如何是好？」太太聽得此言，「哎呀」一聲，道：「他父親回來時，叫我把甚麼人與他？」忙忙出了房門，同眾丫鬟在前前後後找了一回，並無蹤跡，祇急得抓耳撓腮，走投無路。忙叫丫鬟去請侯相公來商議。當時侯登見請，慌忙來到後堂道：「怎生這等慌忙？」太太道：「生是為你這冤家，把那小賤人逼走了，也不知逃往何方去了，也不知是否尋了短見？找了半天，全無蹤跡，倘若你姑父回來要人，叫我如何回答？」侯登聽了，嚇得目瞪口呆，面如土色，想了一會道：「他是個女流之輩，不能遠走，除非是尋死，且待我找找他的屍首。」就帶了兩個丫鬟到後花園內、樓閣之中、花樹之下，尋了半天。全無形影，候登道：「往那堨h了呢？若是姑爺回來曉得其中原故，豈不要我償命？那時將何言對他，就是姑丈好商議，倘若羅家有出頭的日子，前來迎娶，那時越發淘氣，如何是了？」思想一刻，忙到後堂來與太太商議。侯氏道：「還是怎生是好？」侯登道：「我有一計，不與外入知道，祇說小姐死了，買口棺木來家，假意發喪掛孝，打發家人報信親友知道，姑丈回來，方免後患。」太太道：「可寫信與你姑丈知道麼。」侯登回道：「自然要寫一封假信前去。」當下侯氏叫眾丫鬟在後堂哭將起來。外面家人不知就。侯登一面叫家人往各親友家報信，一面寫了假信，叫家人送到柏老爺任上去報信，不提。　　那些家人祇說小姐當真死了，大家傷感，不一時，棺材買到，抬到後樓。夫人瞞著外人，弄些舊衣服，裝在棺木堶情Q弄些石頭包在堶情A忙忙裝將起來，假哭一場。一會兒，眾親友都來弔孝，猶如真死的一般。當時侯登忙了幾日，同侯氏商量：「把這棺材送在祖墳旁邊纔好。」當下請了幾個僧道做齋理七，收拾送殯，不表。　　且話柏玉霜小姐住在龍家，暗暗叫龍標打聽消息，看看如何。那龍標平日卻同柏府一班家人都是相好的，當下挑了兩三隻野雞，走到柏府門首一看，祇見他門首掛了些長幡，貼了報訃，家內鐃鈸喧天做齋理七，龍標拿著野雞問道：「你們今日可買幾隻野雞用麼？」門公追：「我家今日做齋，要他何用？」龍標道：「你家為何做齋？」門公道：「你還不曉得麼？我家小姐死了，明日出殯，故此今日做齋。」龍標聽得此言，心中暗暗好笑道：「小姐好好的坐在我家，他門在這堿”ㄟ迭C」又問道：「是幾時死的？」門公回道：「死了好幾天了。」又說了幾句閑話，拿了野雞，一路上又好笑又好氣。走回家門，將門公之言向小姐細說了一遍，小姐聞言怒道：「他這是掩飾耳目，瞞混親友。想必這些諸親六戚當真都認我死了。祇是我的貼身丫鬟也都聽從，並不聲張出來，這也不解然。他們既是如此，必定寄信與我爹爹，他既這等埋滅我，叫我這冤讎如何得報，我如今急寄一封信與我爹爹伸明衷曲，求我爹爹速速差人來接我任上去纔是。」主意已定，拔下一根金釵，叫龍標去換了十數兩銀子買柴米，剩下幾兩銀子與龍標作為路費，寄信到西安府柏爺任上去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八回 柏公長安面聖　侯登松林見鬼

　　話說柏小姐寫了一封書，叫龍標星夜送到陝西西安府父親任上。當下龍標收拾衣服、行李、書信，囑咐母親：「好生陪伴小姐，不可走了風聲。被侯登那賊知道，前來淘氣，我不在家，無人與他對壘。」太太道：「這個曉得。」龍標辭過母親、小姐，背了包袱，掛了腰刀要走。小姐道：「恩公速去速來，奴家日夜望信。」龍標道：「小姐放心，少要懮慮。我一到陝西，即便回來。」說罷，徑自出了門，往陝西西安府柏老爺任上去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柏文連自從在長安與羅增別後，奉旨到西安府做指揮。自上任以後，每日軍務匆匆，毫無閑暇之日，不覺光陰迅速，日月如梭，早已半載有餘。那一日無事正坐在書房，看看文書京報，忽見中軍投進一封京報，拆開一看，祇見上面寫著：　　　　本月某日大學士沈謙本奏：越國公羅增奉旨領兵征剿韃靼，不意兵敗被擒，羅增貪生怕死，已降番邦。聖上大怒，即著邊關差官宗信升指揮之職，領三千鐵騎，同侍衛四人守關前去﹔後又傳旨著錦衣衛將羅增滿門抄斬，計人丁五十二口。內中祇有羅增二子在逃，長子羅燦，次子羅焜。為此特仰各省文武官員軍民人等，一體遵悉，嚴加緝獲。拿住者賞銀一千兩，報信者賞銀一百兩，如敢隱藏不報者，一體治罪。欽此。　　卻說柏老爺看完了，祇急得神眉直豎，虎眼圓睜，大叫一聲說：「罷了，罷了，恨殺我也！」哭倒在書案之上，正是：　　事關親戚，痛染肝腸。當下柏老爺大哭一場：「可憐羅親家乃世代忠良義烈男兒，怎肯輕身降賊，多應是兵微將寡，遭困在邊。惱恨奸賊沈謙，他不去提兵取救也就罷了，為何反上他一本害他全家的性命？難道滿朝的文武就沒有一人保奏不成，可恨我遠在西安，若是隨朝近駕，就死也要保他一本。別人也罷了，難道秦親翁也不保奏不成，幸喜他二位公子游學在外，不然豈不是絕了羅門的後代！可憐我的女婿羅焜，不知落在何處，生死未卜，我的女兒終身何靠！」可憐柏爺，一連數日，兩淚交流，愁眉不展。　　那一日悶坐衙內，忽見中軍報道：「聖旨下，快請大入接旨。」柏爺聽了，不知是何旨意，吃了一驚，忙傳令升炮開門，點鼓升堂接旨，祇見那欽差大人捧定聖旨，步上中堂，望下喝道：「聖旨下，跪聽宣詔。」柏文連跪下，俯伏在地，那欽差讀道：　　　　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：咨爾西安都指揮使柏文連知道，朕念爾為官數任，清正可嘉。今因雲南都察院無人護任，加爾三級，為雲南巡按都察院之職，仍代指揮軍務，為三邊總領。旨意已下，即往南省，切毋得誤期，欽此。那欽差宣完聖旨。柏文連謝恩已畢，同欽差見禮，約到私衙，治酒款待，送了三百兩程儀，備了禮物，席散，送欽差官起身去了，正是：　　黃金甲鎖雷霆印，紅錦絛纏日月符。　　話說柏文連送了欽差大人之後，隨即查點府庫錢糧、兵馬器械，交代了新官，收拾行裝，連夜進了長安，見過天子，領了部憑。會見了護國公秦雙，訴出羅門被害之事，秦雙說：「羅太太未曾死，羅燦已往雲南定國公馬成龍去了﹔羅焜去投親翁，想已到府了。」柏文連吃了一驚道：「小婿未到舍下。若是已至淮安，我的內侄侯登豈無信息寄我之理？」秦雙道：「想是路途遙遠，未曾寄信。」柏爺道：「事有可疑，一定是有耽擱。」想了一想，急急寫了書信一封，暗暗叫一名家將，吩咐道：「你與我速回淮安。若是姑爺已到府中，可即令他速到我任上見我，不可有誤！」那家將得令星夜往淮安去了，柏爺同秦爺商議救取羅增之策，秦爺道：「祇有到了雲南，會見馬親翁，再作道理。」秦爺治酒送行。次日柏文連領了部憑，到雲南上任去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侯登寫了假信，打發柏府家人，到西安來報小姐的假死信。那家人渡水登山，去了一個多月，纔到陝西，就到指揮衙門。久已換了新官，柏老爺都已離長安多時了。家人跑了一個空，想想趕到長安，又恐山遙路遠，尋找不著，祇得又回淮安來了。不表柏府家人空回，再言那穿山甲龍標，奉小姐之命，帶了家書，連夜登程，走了一月。到了陝西西安府柏老爺衙門問時，衙門回道：「柏老爺已升任雲南都察院之職，半月之前，已進京去了。」那龍標聽得此言，說道：「我千山萬水來到西安，祇為柏小姐負屈含冤，棲身無處，不辭辛苦，來替他見父伸冤。誰知趕到這堥咫F個空，如何是好？」想了一想，祇得回去，見了小姐，再作道理，隨即收拾行李，也轉淮安去了。　　不表龍標回轉淮安，且言侯登送了棺材下土之後，每日思想玉霜小姐，懊悔道：「好一個風流的美女，蓋世無雙，今日別得好不明白﹔也不知是投河落井，也不知是逃走他方？真正可疑。祇怪我他太逼急了，把一場好事弄散了，再到何處去尋第二個一般模樣的美女，以了終身之願？」左思右想，欲心無厭。猛然想起：「胡家鎮口那個新開的豆腐店中的女子，同玉霜面貌也還差不多，祇是門戶低微些，也管不得許多了。且等我前去悄悄的訪他一訪，看是如何，再作道理。」主意已定，用過中飯，瞞了夫人，不跟安童，換了一身簇新時樣的衣服，悄悄出了後門，往胡家鎮口，到祁子富豆腐店中來訪祁巧雲的門戶事跡。　　當下，獨自一個來到胡家鎮口，找尋一個媒婆，有名的叫做玉狐狸，卻是個歪貨。鎮上人家無一個不熟，叫做王大娘。當下見了侯登，笑嘻嘻道：「大爺，是那陣風兒刮你老人家來的？請坐坐！小丫頭快些倒茶來。」叫侯登吃了茶，問道：「你這堙A這些時可有好的耍耍？」王大娘道：「有幾個祇怕不中你大爺的意。」侯登道：「我前日見鎮口一個豆腐店堙A倒有個上好的腳色，不知可肯與人做小？你若代大爺做成了，自然重重謝你。」王大娘道：「聞得他是長安人氏，新搬到這堥茠滿C祇好慢慢的敘他。」侯登大喜。當下叫幾個粉頭在王家吃酒，吃得月上東方，方纔回去。　　且言柏府的玉霜小姐自從龍標動身去後，每日望他回信，悶悶不樂，當見月色穿窗，他閑步出門，到林下前看月。也是合當事發，恰恰侯登吃酒回來，打從松林經過。他乃是色中餓鬼，見了個女子在那堿搕諢A他俏悄的走到面前一看，認得是玉霜。侯登玉霜二人齊吃一驚，兩下回頭，各人往各人家亂跑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九回 秋紅婢義尋女主　柏小姐巧扮男裝

　　話說侯登在王媒婆家同幾個粉頭吃了酒，帶月從小路歸來，打龍標門口經過，也是合當有事，遇見柏玉霜在松林前玩月。他吃酒了，朦朧認得是柏玉霜小姐的模樣，吃了一驚，他祇認做冤魂不散，前來索命，大叫一聲：「不好了，快來打鬼！」一溜煙跑回去了。這柏小姐也認得侯登，吃了一驚，也跑回去。跑到龍家，躲在房中，喘做一堆。慌得龍太太連忙走來，問道：「小姐好端端的出去看月，為何這般光景回來？」小姐回道：「乾娘有所不知，奴家出去看月，誰知冤家侯登那賊不知從那埵Y酒，酒氣衝衝的回去。他不走大路，卻從小路回去，恰恰的一頭撞見奴家在松林下。幸喜他吃醉了，祇認我是鬼魂顯聖，他一路嚇得大呼小叫的跑回去了。倘若他明日酒醒，想起情由，前來找我。恩兄又不在家，如何是好？」龍太太道：「原來如此，你不要驚慌，老身自有道理。」忙忙向廚內取了一盅茶來，與小姐吃了。掩上門，二人坐下慢慢的商議。龍太太道：「我這房子有一間小小的草樓，樓上甚是僻靜，無人看見，你可搬上草樓躲避，那時就是侯登叫人來尋也尋不出來，好歹祇等龍標回來。看你爹爹有人前來接你就好了。」小姐道：「多謝乾娘這等費心，叫我柏玉霜何以報德？」太太道：「好說。」就起身點起燈火，到房內拿了一把笤帚，爬上小樓﹔掃去了四面塵埃，擺下妝臺，鋪設床帳，收拾完了，請小姐上去。　　不言小姐在龍家避禍藏身。單說那侯登看見小姐，祇嚇得七死八活，急速回家，敲開後門，走進中堂，侯氏太太已經睡了，侯登醉歸不敢驚動，書童掌燈送進書房，也不脫衣裳，祇除去頭巾，脫去皂靴，掀開羅帳，和衣睡了。祇睡到紅日升，方纔醒來，想道：「我昨日在那王婆家吃酒，回來從松林經過，分明看見柏玉霜在松林下看月，難道有這樣靈鬼前來顯魂不成？又見他腳步兒走得響，如此卻又不是鬼的樣子，好生作怪！」正在那堬q時，安童稟道：「太太有請大爺。」侯登忙忙起身穿了衣服，來到後堂，見了太太，坐下。太太道：「我兒，你昨日往那堨h的？回來太遲了。況又是一個人出去的，叫我好不放心！」侯登順口扯謊道：「昨日出門，蒙一個朋友留我飲酒，故此回來遲了，沒有敢驚動姑母。」太太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就拿出家務帳目叫侯登發放。　　料理已明，就在後堂談了些閑話。侯登開口道：「有一件奇事說與姑母得知。」太太道：「又有甚麼奇事？快快說來！」侯登道：「小侄昨晚打從松園婺g過，分明看見玉霜表妹在那堿搕諢A我就怕鬼，回頭就跑。不想他回頭亦跑，又聽見他腳步之聲，不知是人是鬼，這不是一件奇事。」那侯氏聽得此言，吃了一驚道：「我兒，你又來獃了，若是個鬼，不過一口氣隨現隨滅，一陣風就不見了，那有腳步之聲？若是果有身形，一定是他不曾死，躲在那堿し礞H家，你去訪訪便知分曉。」侯登被侯氏一句話提醒了，好生懊悔，跳起身來道：「錯了，錯了！等我就去尋來。」　　說罷，起身就走，被侯氏止住道：「我兒，你始終有些粗魯，他是個女孩兒家，一定躲在人家深閨內閣，不得出來。你官客家去訪，萬萬訪不出來的，就是明知道他在面，你也不能進去。」侯登道：「如此說，怎生是好？」侯氏道：「祇須著個丫頭，前去訪實了信，帶人去搜出人來纔好。」侯登聽了道：「好計，好計！」姑侄二人商議定了，忙叫丫鬟秋紅前來，寂寂的吩咐道：「昨日相公在松林堿搕諢A遇見小姐的，想必小姐未曾死，躲在人家。你與我前去訪訪，若是訪到蹤跡，你可回來送信與我，再帶人去領他回來，也好對你老爺說，少不得重重賞你。」秋紅道：「曉得。」那秋紅聽得此言，一懮一喜，喜的是小姐尚在，懮的是又起干戈。原來這秋紅是小姐貼身的丫鬟，平日他主婢二人十分相得。自從小姐去後，他哭了幾場。樓上的東西都是他經管，當下聽得夫人吩咐，忙忙收拾了衣裳，辭了夫人，出了後門。　　輕移蓮步，來到松園一看，祇見樹林參差，人煙稀少。走了半里之路，祇見山林內有兩進草房，左右並無人家。秋紅走到跟前叩門，龍太太開了門，見是個女子，便問道：「小姐姐，你是那堥茠滿H」秋紅道：「我是柏府來的，路過此地歇歇。」太太聽見「柏府」二字，早已存心，祇得邀他坐下，各人見禮，問了姓名。吃了茶，龍太太問道：「大姐在柏府，還是在太太房中，還是在小姐房中的？」秋紅聽了，不覺眼中流淚，含悲答道：「是小姐房中的，我那小姐被太太同侯登逼死了，連屍首都不見了，想起來好不淒慘。」太太道：「這等說來，你大姐還想你們小姐麼？」秋紅見太太說話有因，答道：「是我的恩主，如何不想？祇因那侯登天殺的，昨晚回去說是在此會見小姐，叫我今日來訪。奴家乘此出來走走，若是皇天有眼，叫我們主僕相逢，死也甘心。」太太假意問道：「你好日子不過，倒要出來，你不獃了？」秋紅見太太說話有因，不覺大哭道：「聽婆婆之言，話埵釵]，想必小姐在此。求婆婆帶奴家見一見小姐，就是死也不忘婆婆的恩了。」說罷，雙膝跪下，哭倒在地。　　小姐在樓上聽得明明白白，忙下樓走將出來，叫道：「秋紅不要啼哭，我在這堙C 」小姐也忍不住，腮邊珠淚紛紛，掉將下來。秋紅聽得小姐聲音，上前一看，抱頭大哭，哭了一刻，站起身來，各訴別後之事。小姐將怎生上吊，怎生被龍標救回，怎生寄信前去的話，說了一遍，聲聲悲苦，秋紅道：「小姐，如今這堿O住不得了，既被侯登看見，將來必不肯干休，聞得老爺不在西安，進京去了，等到何時有人來接？不如我同小姐女扮男裝，投鎮江府舅老爺府中去罷。」小姐道：「是的，我倒忘了投我家舅舅去，路途又近些，如此甚好。」秋紅道：「且待我回去，瞞過了太太，偷他兩身男衣、行李，帶些金銀首飾，好一同走路。」小姐道：「你幾時來？」秋紅道：「事不宜遲，就是今晚來了。小姐要收拾收拾，要緊。」小姐道：「曉得。」當下主僕二人主意定了，秋紅先回去了。　　原來柏小姐有一位嫡親的母舅，住在鎮江府丹徒縣，姓李名全，在湖廣做過守備的，夫人楊氏所生一子，名叫李定，生得玉面朱脣，使一杆方天畫戟，有萬夫不擋之勇，人起他個綽號叫做小溫侯。這也不在話下。　　單言秋紅回到柏府，見了夫人，問道：「可有甚麼蹤跡？」秋紅搖頭道：「並無蹤跡，那松林祇有一家，祇得三間草房，進去盤問了一刻，連影子也不知道，想是相公看錯了。」夫人見沒得也就罷了。　　單言秋紅瞞過夫人，用了晚飯，等至夜靜，上樓來拿了兩套男衣，拿了些金銀珠寶，打了個小小的包袱，悄悄的下樓，見夫人已睡，眾人皆睡盡，他便開了後門，趁著月色走到龍家，見了小姐，二人大喜，忙忙的改了裝扮，收拾了行李等件。待到五更時分，拜別龍太太說：「恩兄回來，多多致意。待奴家有出頭的日子，那時再來補報太太罷！」龍太太依依不捨，與小姐灑淚而別。按下柏玉霜同秋紅往鎮江去了不表，且言柏府太太次日起來，叫秋紅時，卻不見答應，忙叫人前後找尋，全無蹤跡﹔再到樓上查點東西，不見了好些。太太道：「不好了！到那堨h了？」吩咐侯登如此如此，便有下落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回 賽元壇奔雞爪山　玉面虎宿鵝頭鎮

　　話說侯氏夫人聽見秋紅不見了，忙忙上樓查點東西，祇見衣衫首飾不見了許多，心中想道：「這丫頭平日為人最是老實，今日為何如此？想必他昨日望林下去尋到小姐，二人會見了，叫他來家偷些東西出去，躲在人家去過些時等他爹爹回來，好出頭說話。自古道：打人不可不先下手。諒他這兩個丫頭也走不上天去，不如我們找他回來，送了他二人性命，除了後患，豈不為妙！」主意定了，忙叫侯登進內商議道：「秋紅丫頭平日最是老實，自從昨日找玉霜回來，夜奡N偷些金珠走了。一定是他尋著了玉霜，通同作弊，拐些東西，躲在人家去了。你可帶些家人，到松林堨h，訪到了，一同捉回來。」又向侯登低聲說道：「半夜三更，絕其後患，要緊，要緊！」　　侯登領命，帶了他幾名貼身心腹家人，出了後門，一路找來。往松林堥咫F半里之路，四下一望，俱無人家，祇有山林之中兩進草房。侯登道：「四面人家俱遠，想就在他家了。」忙叫家人四面布下，他獨自走來不表。且言龍太太自從小姐動身之後，他又苦又氣，苦的是，好位賢德小姐，纔過熟了，卻又分離﹔氣的是，侯登姑侄相濟為惡，逼走了佳人。正在煩悶，卻好侯登走到跟前，叫道：「堶惘酗H麼？」太太道：「你是何人，尊姓大名，來此何幹？」侯登道：「我是前面柏府的侯大爺，有句話來問問你的。」太太聽見「柏府」二字，早已動氣，再聽見他是侯登，越發大怒，火上加油，說道：「你有甚麼話來問你太太，你說就是了！」那侯登把龍太太當個鄉下老媽媽看待，聽得他口音自稱太太，心中也動了氣，把龍太太上下一望，說：「不是這等講。我問你昨日可曾有個丫頭到你家來嗎？」太太怒道：「我這堣@天也有七八十起，那堛器D你問的是那一個！」侯登聽了道：「想必這婆子有些風氣。」大叫道：「我問你柏府上可有個丫鬟走了來？」太太也大聲回道：「你柏家倒有個逼死的小姐在此，卻沒有甚麼丫頭走來，想必也是死了，快快回去做齋！」　　這一句話把個侯登說得目瞪口呆，猶如頭頂堨握F一個霹靂，癡了半會，心中想道：「我家之事，他如何曉得？一定他二人躲在他家，不必說了。」祇得陪個小心，低低的問道：「老奶奶，若是當真的小姐在此，蒙你收留，你快快引我見他一面。少不得重重謝你，決不食言。」太太笑道：「你來遲了，半月之前，就是我送他到西安去了。」侯登聞言，心中大怒道：「我前日晚上是分明看見他在你家門口，怎麼說半月之前你就送他去了？看你一派浮言，藏隱人家婦女，當得何罪？」那龍太太聞言，那塈埻@得住，撞面一喝道：「我把你這滅人倫的雜種！你在家奡菄磼f欺慣了，今日來惹太太，太太有甚麼錯與你？你既是前日看見他在我門口，為甚麼不當時拿他回去，今日卻來問你老娘要人？放你娘的臭狗屁！想是你看花了眼了，見了你娘的鬼了。」當下侯登被龍太太罵急了！高聲喝道：「我問你這個大膽的老婆子！這等壞嘴亂罵，你敢讓我搜麼？」龍太太道：「我把你這個雜種！你家人死了，做齋理七，棺材都出了，今日又到我家搜人！我太太是個寡婦，你搜得出人來是怎麼，搜不出人來是怎麼？」侯登道：「搜不出來便罷，若是搜出人來，少不得送你到官問你個拐帶人口的罪！」龍太太道：「我的兒你倒好算盤！若搜不出人來，連皮也莫想一塊整的出去，我叫你認得太太就是了。」閃開身子道：「請你來搜！」侯登心媟Q道：「諒他一個村民，料想他也不敢來吵我。」帶領家人，一齊往媥皏h。龍太太見眾人進了門，自己將身上絲絛一緊，頭上包頭一勒，攔門坐下。侯登不知好歹，搶了進去，帶領家人分頭四散，滿房滿屋細細一搜，毫無蹤跡。　　原來小姐的衣服鞋襪，都是龍太太收了，這侯登見搜不出蹤跡，心內著了慌道：「完了，完了，中這老婆子的計了，怎生出他的門？」眾家人道：「不妨事，諒他一個老年堂客，怕他怎的！我們一擁出去，他老年人那媊d得住。」侯登道：「言之有理。」眾人當先，侯登在後，一齊衝將出來。誰知龍太太乃獵戶人家，有些武藝的，讓過眾人，一把揪住侯登，摜在地下，說道：「你好好的還我一個贓證！」說著，就是夾臉一個嘴巴子打來。侯登大叫道：「饒命！」眾人來救時，被龍太太扯著衣衫，死也不放。被一個家人一口咬松了太太的手，侯登爬起來就跑，太太趕將出來，一把抓往那個家人，亂撕亂咬，死也不放。那侯登被太太打了個嘴巴，渾身扯得稀爛，又見他打這個家人，氣得個死，大叫眾人：「與我打死這個婆子，有話再說！」眾人前來動手，太太大叫大喊：「拿賊！」不想事有湊巧，太太喊聲未了，祇見大路上來了凜凜一條大漢。見八九個少年人同個婆子打，上前大喝道：「少要撒野！」掄起拳來就打，把侯登同七八個家人打得四散奔逃，溜了回去。　　你道這漢是誰？原來就是賽元壇胡奎，自從安頓了祁子富老小，他就望四路找尋羅焜的消息，訪了數日，今日纔要回去，要奔雞爪山。恰恰路過松園，打散了眾人，救起龍太太。太太道：「多謝壯士相救，請到舍下少坐。」胡奎同太太來到家中，用過茶，通得名姓。胡奎問道：「老婆婆，你一婦人，為何同這些人相打？」太太道：「再不要說起。」就將柏小姐守節自盡的事，細細說了一遍，侯登找尋之事，又細細說了一遍。胡奎嘆道：「羅賢弟有這樣一位賢弟媳，可敬！」胡奎也將羅焜的事，細細說了一遍，太太也嘆道：「謝天謝地，羅焜尚在，也不枉柏玉霜苦守一場！」二人談做一家。胡奎說道：「太太既同侯登吵了一場，此地住不得了，不如搬到舍下同家母作伴住些時，等令郎回來，再作道理不遲。」太太道：「萍水相逢，怎敢造府？」胡奎道：「不必過謙，就請同行。」太太太喜，忙進房收拾了細軟，封鎖了門戶，同胡奎到胡家莊去了。那龍太太拿了包袱，一齊動身，來到村中。進了門，見過禮，胡奎把龍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﹔胡太太也自歡喜，收拾房屋，安頓龍太太。次日，胡奎收拾往雞爪山去了。　　且言侯登挨了一頓打，回去請醫調治，將養安息，把那找尋小姐的心腸早已擱起來了。　　話分兩頭，且言羅焜自從在兗州府鳳蓮鎮病倒在魯國公程爺莊上，多蒙程玉梅照應，養好病，又暗定終身，住了一月有餘。那日程爺南莊收租回來，見羅焜病好了，好生歡喜，治酒與羅焜祝賀。席上問起根由，羅焜方纔說出遇難的緣故，程爺嘆息不已。落後程爺說道：「老夫有一錦囊，俟賢侄尋見尊大人之後，面呈尊大人。內中有要緊言語，此時不便說出。」羅焜領命，程爺隨即入內，修了錦囊一封，又取出黃金兩錠，一並交與羅焜道：「些須薄敬，聊助行裝。」羅焜道：「老伯盛情，叫小侄何從補報？」程爺道：「你我世交，不必客套。本當留賢契再過幾天，有事在身，不可久留了。」羅焜感謝，當即收拾起身。程爺送了一程回去。　　羅焜在路，走了三日，到了一個去處，地名叫做鵝頭鎮，天色已晚，公子就在鎮上尋了個客店。纔要吹燈安睡，猛聽得一聲狂叫，多少人押進店來，大道：「在那間房？」公子大驚，忙忙看時── 　　不知是何人物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一回 遇奸豪趙勝逢兇　施猛勇羅焜仗義

　　話說羅焜在鵝頭鎮上客店投宿，他自走倦了的人，吃了便飯，洗了手腳，打開行李要睡。纔關上門，正欲上床，猛聽得嚷嚷之聲，擁進多少人來，口中叫道：「在那間房堙A莫放走了他！」一齊打將進來。羅焜聽得此言，吃了一驚道，莫非是被人看破了，前來拿我的？不要等他擁進來，動手之時不好展勢。想了一想，忙忙拿了寶劍在手，開了窗子，托的一個飛腳，跳上屋檐，閃開在天溝堨葍繚t之處，往下一看時，進來了十五六個人，一個個手拿鐵尺棍杖，點著燈火往後面去了，一時間，祇聽得後面哭泣之聲。那些人綁了一條大漢、一個婦人，哭哭啼啼的去了。那一眾人去後，祇見那店家掌燈進來關門，口堜戴D：「阿彌陀佛！好端端的又來害人的性命，這是何苦！」店小二關好門，自去睡了。羅焜方纔放心，跳下窗子，上床去睡。口中不言，心中想道：「方纔此事，必有原故。要是拿的強盜，開店的就不該嘆息，怎麼又說‘好端端的又來害人的性命’，是何道理？叫我好不明白。」公子想了一會，也就睡了。　　次日早起，店小二送水來淨面，羅焜問店小二道：「俺有句話要問你，昨日是那個衙門的捕快兵丁，為何這等兇險？進店來就拿了一男一女，連夜去了，是何緣故？」店小二搖搖手道：「你們出外的人，不要管別人的閑事，自古道得好：‘各人自掃門前雪，莫管他家瓦上霜。’不要管他的閑事。」羅焜聽了，越發動疑，便叫：「小二哥，我又不多事，你且說了何妨？」店小二道：「你定要問我，說出來你卻不要動氣。我們這鄆縣鵝頭鎮有一霸，姓黃名叫黃金印，綽號叫做黃老虎，有萬頃良田，三樓珠寶。他是當朝沈太師的門生，鎮江米提督的表弟，他倚仗這兩處勢力，結交府縣官員，欺負平民百姓，專一好酒貪花，見財起意，不知佔了多少良家婦女、田園房產。強買強賣，依他便罷，如不依他，不是私下處死，就是送官治罪。你道他狠也不狠？」羅焜聽了此言，心中大怒道：「反了！世上有這等不平的事，真正的可恨！」那店小二見羅焜動了氣，笑道：「小客人，我原說過的，你不要動氣呀！下文我不說了。」羅焜一把抓住道：「小二哥，你一發說完了，昨日拿去一男一女是誰？為何拿了去的？」店小二道：「說起來活長哩！那一男一女，他是夫妻二人，姓趙，名叫趙勝，他妻子孫氏。聞得他夫妻兩個都是好漢，一身的好武藝。祇因趙勝生得青面紅鬚，人都叫他做瘟元帥﹔他妻子叫做母大蟲孫翠娥，他卻生得十分姿色，夫妻二人一路上走馬賣解要上雲南有事，來到我們店中，就遇見了黃老虎﹔這黃老虎是個色中的餓鬼，一見了孫氏生得齊整，便叫家去玩雜耍，不想那趙勝在路上受了點涼，就害起病來，這黃老虎有心要算計孫氏，便假意留他二人在家，一連過了半月，早晚間調戲孫氏，孫氏不從，就告訴趙勝。趙勝同黃老虎角口，帶著病，清早起來就到我們店中來養病，告訴了我們一遍，我們正替他懮心，誰知晚上就來捉了去了。小客人，我告訴你，你不可多事，要緊！」羅焜聽了，祇氣得兩眼冒火，七竅內生煙，便問店小二道：「不知捉他去是怎生發落？」店小二道：「若是送到官，打三十可以放了 ﹔若是私刑，祇怕害病的人當不起就要送命。」羅焜道：「原來如此利害！」店小二道：「利害的事多哩，不要管他。」放下臉水就去了。　　這羅公子洗了臉，攏髮包巾，用過早湯，坐在客房想道：「若是俺羅焜無事在身，一定要前去除他的害。怎奈俺自己血海的冤讎還未伸哩，怎能先代別人出力？」想了一想道：「也罷，我且等一等看，探他風聲如何，再作道理。」等了一會，心中悶氣來了，走到客店門口閑望，祇聽得遠遠的哼聲不止﹔回頭一看，祇見孫氏大娘扶了趙勝，夫妻二人一路上哭哭啼啼的，哼聲不止，走回來了。公子看趙勝生得身長九尺，面如藍靛，鬚似朱砂，分明是英雄的模樣。可憐他噓聲不止，走進店門就睡在地下。店小二捧了開水與他吃了，問道：「趙大娘，還是怎樣發落的？」那孫翠娥哭哭啼啼的說道：「小二哥有所不知，那黃老虎這個天殺的，他同府縣相好，寫了一紙假卷送到縣堙A說我們欠他飯銀十兩，又借了他銀子十兩，共欠他二十兩銀子。送到官，說我們是他鄉的拐子，江湖上的光棍，見面就打了四十大板，限二日內還他這二十兩銀子。可憐冤枉殺人，有口難分，如何是好？」說罷，又哭起來了。店小二嘆道：「且不要哭，外面風大，扶他進去睡再作道理。」店小二同孫氏扶起趙勝，可憐趙勝兩腿打得鮮血淋淋，一欹一跛的進房去了。　　店小二說道：「趙大爺病後之人，又吃了這一場苦，必須將養纔好，我們店堿O先付了房飯錢纔備堂食。」孫翠娥見說這話，眼中流淚道：「可憐我丈夫病了這些時，盤纏俱用盡了，別無法想。祇好把我身上這件上蓋衣服，煩你代我賣些銀子來，糊過兩天再作道理。」說罷就將身上一件舊布衫兒脫下身來，交與店小二。小二拿著這件衣衫往外走，不防羅焜閃在天井媗弗o明白，攔住店小二道：「不要走。諒他這件舊衣衫能值多少？俺這埵酗@錠銀子，約有三兩，交與你代他使用。」店小二道：「客人仗義疏財，難得，難得！」便將銀子交與孫氏道：「多蒙這位客人借一錠銀子與你養病，不用賣衣服了。」那孫氏見說，將羅焜上下一望，見他生得玉面朱脣，眉清目秀，相貌堂堂，身材凜凜，是個正人模樣。忙忙立起身來道：「客官與我萍水相逢，怎敢蒙此厚賜？這是不敢受的。」羅焜道：「些須小事，何必推辭。祇為同病相憐，別無他意，請收了。」孫翠娥見羅焜說話正大光明，祇得進房告訴趙勝。趙勝見說，道：「難得如此，這般仗義疏財，你與我收下銀子，請他進來談談，看他是何等之人。」正是：　　平生感義氣，不在重黃金。那孫氏走出來道：「多謝客官，愚夫有請。」羅焜道：「驚動了你夫婦。」走到趙勝房中床邊坐下。孫氏遠遠站立，趙勝道：「多蒙恩公的美意，改日相謝。不知恩公高姓大名，貴府何處？」羅焜道：「在下姓章名焜，長安人氏，因往淮安有事，路過此地，聞得趙兄要往雲南，不知到雲南那一處？」趙勝道：「祇因有個舍親，在貴州馬國公標下做個軍官，我特去相投。不想路過鄆城，弄出這場禍來，豈不要半途而廢？」羅焜見他說去投馬國公標下的軍官，正想起哥哥的音信。纔要談心，祇見店小二報道：「黃大爺家有人來了。」羅焜聞得往外一閃。祇見眾人進了中門，往後就走，叫道：「趙勝在那堙H」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二回 寫玉版趙勝傳音　贈黃金羅焜寄信

　　話說羅焜贈了趙勝夫妻一錠銀子養病，感恩不盡，請公子到客房來談心，他二人俱是英雄，正說得投機，祇見店小二進來報道：「黃大爺家有人來了。」羅焜聽得此言，忙忙閃出房門，站在旁邊看時，祇見跑進四個家丁，如狼似虎的大叫道：「趙勝在那？」孫氏大娘迎出門外道：「在這堜O，喊甚麼？」那四個人道：「當家的在那堙H」孫氏道：「今日被那瘟官打壞了，已經睡了，叫他做甚麼？難道你家大爺又送他到官不成？」那家人道：「如今不送官了，祇要問他二十兩銀子可曾有法想。我家大爺倒有個商議。」孫氏大娘聽了，早已明白，回道：「銀子是沒有，倒不知你家大爺有個甚麼商議，且說與我聽聽。」家人道：「這個商議與你家趙大爺倒還有益，不但不要他拿出二十兩銀子來，還要落他二三十兩銀子回去，豈不是一件美事？祇是事成之後，卻要重重謝我們的。」孫氏道：「但說得中聽，少不得自然謝你們。」那個家人道：「現今我家大爺房內少個伏侍的人，若是你當家的肯將你與我家大爺做個如夫人，我家大爺情願與你家丈夫三十兩銀子，還要恩待於你。那時你當家的也有了銀子，又不吃打了，就是你大娘也到了好處，省得跟這窮骨頭，豈不是件美事？」那家人還未曾說得完，把個孫氏大娘祇氣得柳眉直豎，杏眼圓睜，一聲大喝道：「該死的奴才，如此放屁！你們回去問你家該死的主人，他的老婆肯與人做小，我奶奶也就肯了。」　　說著就站起身來，把那家人照臉就是一個嘴巴，打得那個家人滿口流血。眾家人一齊跳起來，罵道：「你這個大膽的賤人！我家大爺抬舉你，你倒如此無禮，打起我們來了﹔我們今日帶你進府去，看你怎樣擺布。」便來動手揪扭孫氏，誰知孫氏大娘雖是女流，卻是一身好本事，撒開手一頓拳頭，把四個家人祇打得鼻塌嘴歪，東倒西跌，站立不住，一齊跑出，口中罵道：「賤人！好打，好打，少不得回來有人尋你算帳就是了！」說罷，一溜煙跑回去了。羅焜讚道：「好一個女中豪傑，難得，難得！」當下孫氏大娘打走了黃府中家丁，趙勝大喜，又請羅焜進房說話。把個店小二嚇得目瞪口呆，進房埋怨道：「罷了，罷了，今番打了他不大緊，明日他那些打手來時，連我的店都要打爛了。你們早些去罷，免得帶累我們淘氣。」羅焜喝道：「胡說！就是他千軍萬馬，自有俺發付他﹔若是打壞了你店中家伙，自有銀子賠你，誰要你來多話！」那店小二道：「又撞著個亂神了，如何是好。」祇得去了，不表。　　單言羅焜向趙勝道：「既然打了他的家人，他必不肯干休。為今之計，還是怎生是好？」趙勝嘆道：「虎落深坑，祇好聽天而已。」孫翠娥道：「料想他今晚明早必帶打手來搶奴家，奴家祇好將這條性命，先殺了黃賊的驢頭，不過也是一死，倒還乾淨！」羅焜道：「不是這等說法，你殺了黃賊，自去認罪，倒也罷了，祇是趙大哥他病在店中，他豈肯甘休？豈不是倒送了兩條性命？為今之計，祇有明日就將二十兩銀子送到鄆城縣中，消了公案，就無事了。」趙勝道：「恩公，小弟若有二十兩銀子倒沒話說了。自古說得好：‘有錢將錢用，無錢將命挨。’我如今祇好將命挨了。」羅焜心中想道：「看他夫妻兩個俱是有用之人！不若我出了二十兩銀子還了黃金印，救他兩條性命，就是日後也有用他二人之處。」主意已定，向趙勝道：「你二人不要懮慮，俺這埵酗G十兩銀子借與你，當官還了黃賊就是了。」趙勝夫妻道：「這個斷斷不敢領恩公的厚賜！」羅焜道：「這有何妨。」說罷，起身來到自己房中，打開行李，取了二十兩銀子，送到趙勝房中，交與趙勝道：「快快收了，莫與外人看見。」趙勝見羅焜正直之人，祇得收了，謝道：「多蒙恩公如此仗義，我趙勝何以報德？」羅焜道：「休得如此見外。」　　趙勝留羅焜在房內談心。孫氏大娘把先前那一錠銀子，央店小二拿去買些柴米、油鹽、菜蔬，來請羅焜。羅焜大笑道：「俺豈是酒食之徒！今朝不便，等趙大哥的病體好了再治酒，我再領情罷。」說罷，起身就往自己房內去了，趙勝夫妻也不敢十分相留，祇得將酒菜拿到自己房中，夫婦二人自用。孫氏大娘道：「我看這少年客人說話溫柔敦厚，作事正大光明，相貌堂堂，不是下流之人。一定是長安城中貴府的公子，隱姓埋名出外辦事的。」趙勝道：「我也疑惑，等我再慢慢盤問他便了。」當下一宿晚景已過。　　次日羅焜起來，用過早飯，寫了家書封好了，上寫：「內要信，煩寄雲南貴州府定國公馬千歲標下，面交羅燦長兄開啟，淮安羅焜拜托。」公子寫完了書信，藏在懷中。正要到趙勝房中看病，祇見小二進來報道：「不好了，黃府的打手同縣堛漱H來了！」羅焜聽了，鎖上了門，跳將出來，將渾身衣服緊了一緊。出來看時，祇見進來了有三十個人，個個伸眉豎眼，擁將進來。來到後頭，那二個縣內的公人提了鐵索，一齊趕進來，大叫道：「趙勝在那堙H快快出來！」孫大娘見勢頭兇惡，忙忙把頭上包頭紮緊，腰中拴牢，藏了一把尖刀，出房來道：「又喊趙勝怎的？」眾人道：「祇因你昨日撒野，打了黃府的家丁，黃老爺大怒，稟了知縣老爺。特來拿你二人，追問你的銀子，還要請教你的拳頭，到黃府耍耍。」孫氏大娘道：「他要銀子，等我親自到衙門去繳，不敢勞諸公費事﹔若是要打，等我丈夫好了，慢慢的請教。」眾人道：「今日就要請教！」說還未了，三十多人一齊動手，四面擁來，孫氏將身一跳，左右招架，一場惡打。羅焜在旁邊見黃府人多，都是會拳的打手，惟恐孫氏有失，忙忙搶進一步，就在人群中喝聲「休打！」用兩隻手一架，左手護住孫氏，右手擋住眾人，好似泰山一般。眾人那堭o進。羅焜道：「聞得事已到官，列位何必又打，明日叫他將二十兩銀子送來繳官就是了，何必動氣，自古道：‘一人拼命，萬夫難擋，倘若你們打出事來，豈不是人財兩空，依了我，莫打的好！」眾人仗著人多勢眾，那堛眹怴A都一齊亂嚷道：「你這人休得多事，他昨日撒野，打了我們府堛漱H，今日我們要來打他一陣。」說罷，仍擁將上來要打。羅焜大怒道：「少要動手，聽俺一言：既是你們要打，必須男對男，女對女，纔是道理，你們三十多人打他一個女子，就是打勝了他，也不為出奇。你們站定，待我打個樣兒你們看看。」眾人被羅焜這些話說得啞口無言，欲要認真，又不敢動手，祇得站開些，看他怎生打法。　　羅焜跳下天井一看，祇見一塊石頭有五六尺長，二三尺厚，約有千斤多重。羅焜先將左手一扳，故意兒笑道：「弄他不動。」眾人一齊發笑。羅焜喝聲：「起來罷！」就輕輕的托將起來，雙手捧著，平空往上一摜，摜過房檐三尺多高，那石頭落將下來，羅焜依然接在手中，放在原處，神色不變，喝道：「不依者，以此石為例！」眾人見了，祇嚇得魂飛魄散，不敢動手，祇得說道：「蒙壯士相勸，打是不打了。祇是二十兩銀子是奉官票的，追比得緊，必須同我們去繳官。」羅焜道：「這個自然。」就叫孫氏快拿銀子同去繳官要緊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三回 纙焜夜奔淮安府　侯登曉入錦亭衙

　　詞曰：　　五霸爭雄列國，六王戰鬥春秋。七雄吞並滅東周，混一乾坤宇宙。　　五鳳樓前勛業，凌煙閣上風流。英雄一去不回頭，剩水殘山依舊。　　話說眾人見羅焜勇猛，不敢動手，一齊向公子說道：「既是壯士吩咐，打是不打了。祇是縣主老爺坐在堂上，差我們來追這二十兩銀子，立等回話﹔要趙大娘同我們去走走，莫要帶累我們挨打。」羅焜見眾人說得有理，忙向孫氏丟了個眼色道：「趙大娘，你可快快想法湊二十兩銀子，同你趙大爺去繳官，不要帶累他們。」那孫氏大娘會意，忙忙進房來與趙勝商議。帶了銀子，扶了趙勝，出了房門，假意哼聲不止，向眾人道：「承諸位費心如此，不要帶累諸公跑路，祇得煩諸位同我去見官便了。」眾人聽了大喜：「如此甚妙。」當下眾人同趙勝竟往縣中去了。羅焜假意向眾人一拱道：「恕不送了。」　　且言眾人領了趙勝夫妻二人，出了店門，相別了羅焜，不一時已到縣前。兩個原差將趙勝夫妻上了刑具，帶進班房，關將起來，到宅門上回了話，知縣升堂審問，不多一時，祇聽得三聲點響，鄆城縣坐上堂來，原差忙帶趙勝夫妻上去，跪將下來，伺候點名問話。運城縣知縣坐了堂，先問了兩件別的事，然後帶上趙勝夫妻二人，點名已畢，去了刑具。知縣問趙勝道：「你既欠了黃鄉紳家銀子二十兩，送在本縣這堸l比，你有銀子就該在本縣這堥蚚滿A若無銀子也該去求求黃鄉紳寬恕纔是。怎麼黃鄉紳家叫人來要銀子，你倒叫你妻子撒野，打起他的家人來了，是何原故？」趙勝見問，爬上一步，哼哼的哭道：「大老爺在上，小的乃異鄉人氏，遠方孤客，怎敢動手打黃鄉紳的家丁？況現欠他的銀子，又送在大老爺案下，王法昭昭，小的豈敢撒野？祇因黃府的家人倚著主人的勢，前來追討銀子，出口的話，百般辱罵，小的欠他的銀子，又病在床上，祇得忍受，不想他家人次後說道，若是今日沒得銀子，就要抬小的的妻子回府做妾，小的妻子急了，兩下揪打有之。」回頭指孫氏道：「求大老爺看看，小的妻子不過是個女子，小的又受了大老爺的責罰，又病在床上，不能動手，諒他一個女流，焉能打他四個大漢？求大老爺詳察。」那知縣聽了這一番口供，心中早已明白了，祇得又問道：「依你的口供，是不曾打他的家人，本縣也不問你了。祇問你這二十兩銀子可有沒有。」趙勝見說，忙在腰間取出羅焜與他的那二十兩銀子，雙手呈上道：「求大老爺消案。」那知縣見了銀子，命書吏兌明白了，分毫不少，封了封皮，叫黃府的家人領回銀子，消了公案，退堂去了。　　當下趙勝謝過了知縣，忙忙走出衙門，一路上歡天喜地跑回客店來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黃府的家人領了銀子回府，見了黃金印，黃金印問道：「叫你們前去搶人，怎麼樣了？」眾家人一齊回道：「要搶人，除非四大金剛一齊請去，纔得到手。」黃金印道：「怎的這樣費力？」眾家人道：「再不要提起！我們前去搶人，正與趙勝的妻子交手，打了一會，纔要到手，不想撞著他同店的客人，年紀不過二十多歲，前來扯勸，一隻手攔住趙大娘，一隻手擋住我們，我們不依，誰想他立時顯個手段，跳下天井，將六尺多長一塊石頭約有千斤多重，他一隻手提起來，猶如舞燈草一般，舞了一會兒，放下來說道：如不依者，以此為例。我們見他如此兇惡，就不敢動手，祇得同趙勝見官，不知趙勝是那堥茠獄子，就同我們見官，當堂繳了銀子﹔連知縣也無可奈何他，祇得收了銀子，消了公案，叫我們回府來送信。」那黃金印聽了此言，心中好不著惱：「該因我同那夫人無緣，偏偏的遇了這個對頭前來打脫了，等我明日看這個客人是誰便了。」按下黃金印在家著惱。　　且言趙勝夫妻二人繳了銀子，一氣跑回飯店，連店小二都是歡喜的，進了店門，向羅焜拜倒在地道：「多蒙恩公借了銀子，救了我夫妻二人兩條性命。」羅焜向前忙忙扶起道：「休得如此，且去安歇。」趙勝夫妻起身進房安歇去了。到午後，羅焜吩咐店小二買了些魚肉菜蔬，打了些酒，與趙勝慶賀，好不歡喜快樂，當下店小二備完了酒席，搬向趙勝房中道：「這是章客人送與你賀喜的。」趙勝聽了，忙忙爬起身來道：「多謝他，怎好又破費，他如此，小二哥，央你與我請他來一處同飲！」店小二去了一會，回來說道：「那章客人多多拜上你，改日再來請你一同飲酒，今日不便。」趙勝聽了焦躁起來，忙叫妻子去請。孫氏祇得輕移蓮步，走到羅焜房門首叫道：「章恩公，愚夫有請！」羅焜道：「本當奉陪趙兄，祇是不便，改日再會罷。」孫氏道：「恩公言之差矣！你乃正直君子，愚夫雖江湖流輩，卻也是個英雄，一同坐坐何妨？」羅焜見孫氏言詞正大。祇得起身同他到趙勝房中，坐下飲酒。大娘站在橫頭斟酒。　　過了三巡，趙勝道：「恩公如此英雄豪傑，非等閑可比，但不知恩公住在長安何處？令尊太爺太太可在堂否？望恩公指示分明，俺趙勝日後到長安好到府上拜謝。」羅焜見問，不覺一陣心酸，虎目微閃流下淚來，見四下無人，低聲問道：「你要問我根由，說來可慘。俺不姓章，俺乃是越國公之後，羅門之子，綽號玉面虎羅焜便是。祇因俺爹爹與沈太師不睦，被他一本調去征番，他又奏俺爹爹私通外番。可憐我家滿門抄斬，多虧義僕章宏黑夜送信與我弟兄二人，逃出長安取救，路過此地的，那雲南馬國公就是家兄的岳丈，家兄今已投他去了，聞得趙大哥要到雲南，我這埵酗@封密書，煩大哥帶去，叫我家兄早早會同取救，要緊。」那趙勝夫妻聽得此言，吃了一驚，忙忙跪下道：「原來是貴家公子！我趙勝有眼不識泰山，望公子恕罪。」公子忙忙扶起道：「少要如此，外人看見走漏風聲，不是耍的。」二人祇得起身在一處同飲，當下又談了些江湖上事業，講了些武藝槍刀，十分相得，祇吃到夜靜更深而散。　　又住了幾日，趙勝的棒瘡已愈，身子漸漸復元了，要想動身。羅焜又送了十兩銀子，同那一封書信包在一處，悄悄的拿到趙勝房中，向趙勝道：「家兄的書信，千萬拜托收好了，要緊。別無所贈，這是些許幾兩銀子，權為路費，望乞收留。」趙勝道：「多蒙恩公前次大德，未得圖報﹔今日又蒙厚賜，叫我趙勝何以為報？」羅焜道：「快快收了上路，不必多言。」趙勝祇得收了銀子書信，出了客店，背了行李，夫妻二人祇得灑淚而別，千恩萬謝的去了。　　且言羅焜打發趙勝夫妻動身之後，也自收拾行李，將程公爺的錦囊收在貼肉身旁，算清了房錢，賞了店小二三兩銀子，別了店家，曉行夜宿，往淮安去了。在路行程，非止一日，那日黃昏時分，也到淮安境內，問明白了路，往柏府而來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四回 玉面虎公堂遭刑　祁子富山中送信

　　話說羅焜到了淮安，已是黃昏時分，問明白了柏府的住宅，走到門口叩門。門內問道：「是那堥茠滿C」羅焜回道：「是長安來的。」門公聽得是長安來的，祇道老爺有家信到了，忙忙開門一看，見一位年少書生，又無伴侶，祇得問道：「你是長安那堥的？可有書信麼？」羅焜性急說道：「你不要祇管盤問，快去稟聲太太，說是長安羅二公子到了，有事要見，快快通報。」那門公聽得此言大驚，忙忙走進後堂。正遇太太同著侯登坐在後堂，門公稟道：「太太，今有長安羅二公子。特來有事要見夫人。」太太聽見，說：「不好了！這個冤家到了，如何是好？他若知道逼死了玉霜，豈肯干休？」侯登問道：「他就是一個人來的麼？」門公道：「就是一人來的。」侯登道：「如此容易。他是自來尋死的，你可出去暗暗吩咐家中人等，不要提起小姐之事，請他進來相見，我自有道理。」門公去了，太太忙問道：「是何道理？」侯登道：「目下各處掛榜拿他兄弟二人，他今日是自來送死的。我們就拿他送官，一者又請了賞，二者又除了害，豈不為妙？」太太說道：「聞得他十分利害，倘若拿他不住，惟恐反受其害。」侯登道：「這有何難？祇須如此如此，就拿他了。」太太聽了大喜道：「好計！」　　話言未了，祇見門公領了公子來到後堂。羅焜見了太太道：「岳母大人請坐，待小婿拜見。」太太假意含淚說道：「賢婿一路辛苦，祇行常禮罷。」羅焜拜了四雙八拜，太太又叫侯登過來見了禮，分賓主坐下，太太叫丫鬟獻茶。太太道：「老身聞得賢婿府上兇信，整整的哭了幾天，祇因山遙路遠，無法可施。幸喜賢婿今日光臨，老身纔放心一二。」正是：　　暗中設計言偏美，笑娷瓣M話轉甜。　　當下羅焜見侯氏夫人言語之中十分親熱，祇認他是真情，遂將如何被害，如何拿問，如何逃走的話，細細的告訴一遍。太太道：「原來如此，可恨沈謙這等作惡，若是你岳父在朝，也同他辨白一場。」公子道：「小婿特來同岳父借一支人馬，到雲南定國公馬伯伯那堙A會同家兄一同起兵，到邊頭關救我爹爹，還朝伸冤，報讎雪恨﹔不想岳父大人又不在家，又往陝西去了，如何是好。」太太道：「賢婿一路辛苦，且在這媟盛J 兩天，那時老身叫個得力的家人同你一路前去。」羅焜以為好意，那堛器D，就同侯登談些世務，太太吩咐家人備酒接風，打掃一進內書房與羅焜安歇，家人領命去了。　　不一時，酒席備完，家人捧進後堂擺下，太太就同羅焜、侯登三人在一一處飲酒，侯登有心要灌醉羅焜纔好下手，一遞一杯，祇顧斟酒，羅焜祇認做好意，並不推辭。一連飲了十數杯，早已吃得八九分醉了，惟恐失儀，放下盞兒向太太道：「小婿酒已有了，求岳母讓一杯。」太太笑道：「賢婿遠來，老身不知，也沒有備得全席，薄酒無餚，當面見怪。」羅焜道：「多蒙岳母如此費心，小婿怎敢見怪？」太太道：「既不見怪，叫丫鬟取金斗過來，滿飲三斗好安歇。」羅焜不敢推辭，祇得連飲三斗，吃得爛醉如泥，伏在桌上，昏迷下醒，太太同侯登見了，心中大喜，說道：「好了！好了！他動不得了。」忙叫一聲：「人在那堙H」原來侯登先已吩咐四個得力的家人，先備下麻繩鐵索在外伺候，祇等羅焜醉了，便來動手。當下四名家人聽得呼喚，一齊擁進後堂，扶起羅焜，扯到書房，脫下身上衣服，用麻繩鐵索將羅焜渾身上下捆了二三十道，放在床上，反鎖了他的房門，叫人在外面看守定了。然後侯登來到後堂說道：「小侄先報了毛守備，調兵前來拿了他，一同進城去見淮安府，方無疏失。」太太道：「祇是小心要緊。」侯登道：「曉得，不須姑母費心，祇等五更將盡，小侄就上錦亭衙去了。」正是：　　準備窩弓擒猛虎，安排香餌釣鰲魚。　　原來淮安府城外有一守備鎮守衙門，名喚錦亭衙。衙埵酗@個署印的守備，姓毛名真卿，年方二十六歲，他是個行伍出身，卻是貪財好色，飲酒宿娼，無所不為，同侯登卻十分相好。候登守到五更時分，叫家人點了火把，備了馬出門，上馬加鞭，來到錦亭衙門前。天色還早，侯登下馬叫人通報那守備，衙中看門的眾役平日都是認得的，忙問道：「侯大爺為何今日此一刻就來，有何話說？」候登著急說：「有機密事前來見你家老爺，快快與我通報！」門上人見他來得緊急，忙忙進內宅門上報信，轉稟內堂。那毛守備正在酣睡之時，聽見此言，忙忙起來請侯登內堂相見。見過禮，分賓主坐下，毛守備開言問道：「侯年兄此刻光臨，有何見教？」侯登道：「有一件大富貴的事送來與老恩台同享。」毛守備道：「有何富貴？快請言明。」侯登將計捉羅焜之事，細細述一遍，道：「這豈不是一件大富貴的事？申奏朝廷，一定是有封賞的。祇求老恩台早早發兵，前去拿人要緊。」毛守備聽得此言大喜，忙忙點起五十多名步兵，一個個手執槍刀器械，同侯登一路上打馬加鞭跑來。　　不表侯登同毛守備帶了兵丁前來。且言羅焜被侯氏、侯登好計灌醉，捆綁起來，睡到次日大亮纔醒，見渾身都是繩索捆綁，吃了大驚道：「不好了，中了計了！」要掙時，那堭簽o動，祇聽得一聲吆喝，毛守備當先領兵丁擁進房來﹔不由分說，把羅焜推出房門，又加上兩條鐵索，鎖了手腳，放在車上，同侯登一齊動身往淮安府內而來。那淮安府臧太爺，聽得錦亭衙毛守備在柏府堮釵矰洢q羅焜，忙忙點鼓升堂，審問虛實，祇見毛守備同侯登二人先上堂來。參見已畢，臧知府問起原因，侯登將計擒羅焜之事，說了一遍，知府叫：「將欽犯帶上堂來。」祇見左右將羅焜扯上堂來跪下。知府問道：「你家罪犯天條，滿門抄斬，你就該伏法領罪纔是，為甚麼逃走在外？意欲何為？一一從實招來，免受刑法！」羅焜見問，不覺大怒，道：「可恨沈謙這賊，害了俺全家性命，冤沉海底。俺原是逃出長安調乓救父，為國除奸的，誰知又被無義的禽獸用計擒來，有死而已，不必多言！」那知府見羅焜口供甚是決然，又問道：「你哥哥羅燦今在那堙H 快快招來！」羅焜道：「他已到邊頭關去了，我如何知道？」知府道：「不用刑法，如何肯招？」喝令左右：「與我拖下去打！」兩邊一聲答應，將羅焜拖下，打了四十大板，可憐打得皮開肉綻，鮮血淋漓，羅焜咬定牙關，祇是不語。知府見審不出口供，祇好將羅焜行李打開一看，祇見有口寶劍卻寫著「魯國公程府」字號，嚇得知府說道：「此事弄大了！且將他收監，申詳上司，再作道理。」　　不表淮安府申詳上司。單言那一日毛守備到柏府去拿了羅焜，把一鎮的人都哄動了。人人都來看審反叛，個個都來要看英雄，一傳十，十傳百，擠個不了。也是英雄該因有救，卻驚動了一人，你道是誰？原來就是祁子富。他進城買豆子，聽得這個消息，一驚非小，忙忙急急跑回家來告訴女兒一遍。祁巧雲說道：「爹爹，想他當日在滿春園救了我們三人，今日也該救他纔是。你可快快收拾收拾，到雞爪山去找尋胡奎要緊。」祁子富依言，往雞爪山去了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五回 染瘟疫羅焜得病　賣人頭胡奎探監

　　話說祁子富依了女兒之言，先奔胡奎家中來找胡奎，將羅焜的事，告訴他母親一遍，胡太太同龍太太聽見此言，嘆息了一會：「可憐，偏是好人多磨難！」胡太太道：「我孩兒自同龍太太回家之後，親往雞爪山去了。未曾回來，想必還在山上。你除非親到山上去走一遭，同眾人商議商議，救他纔好。」祁子富道：「事不宜遲，我就上雞爪山去了。我去之後，倘若胡老爺回來，叫他想法要緊。」說罷，就辭了兩位太太，跑進家去，吃了早飯，背了個小包袱，拿了一條拐杖。張二娘收了店面。纔要出門，來了一條大漢，掛著腰刀，背著行李，走得滿面風塵，進店來問道：「借問一聲，鎮上有個獵戶名叫龍標，不知你老丈可認得他？」祁子富道：「龍標我卻聞名，不曾會面，倒是龍太太我卻認得，纔還看見的，你問他怎的？」龍標聽得此言，滿面陪笑，忙忙下拜道：「那就是家母。在下就是龍標，祇因出外日久，今日纔回來﹔見鎖了門，不知家母那堨h 了，既是老丈纔會見的，敢求指引。」祁子富聽了，好生歡喜，說道：「好了，又有了一個幫手到了。」忙忙放下行李道：「我引你去見便了。」　　二人出了店門，離了鎮口，竟奔胡府而來。一路上告訴他前後原故，龍標也自放心。不一時來到胡府，見了兩位太太，龍太太見兒子回來，好不快樂，忙忙問：「小姐的家信可曾送到？」龍標回言：「至走到西安，誰知柏老爺進京去了，白走了一遭，信也沒有送到。」太太道：「幸虧柏小姐去了，若是在這堙A豈不是等了一場空了？」龍標忙問道：「小姐往那堨h了？」龍太太就將遇見侯登，叫秋紅探聽消息，主僕相會，商議逃走，到鎮江投他母舅，後來侯登親自來尋，相鬧一場，多蒙胡奎相救的話，從頭至尾告訴了一遍。龍標聽了，大怒道：「可恨侯登如此作惡，倘若撞在我龍標手中，他也莫想活命！」太太說道：「公子羅焜誤投柏府，如今也被他拿去了送在府堙C現今在監，生死未定，怎生救得他纔好。」龍標聽了大吃一驚，問道：「怎生拿住的？」祁子富說道：「耳聞得侯氏同侯登假意殷勤，將酒灌醉，昏迷不醒，將繩索綁起，報與錦亭衙毛守備帶領兵丁，同侯登解送府堨h的。幸好我進城買豆子，纔得了這個消息。我如今要往雞爪山去，找尋胡老爺來救他，祇是衙門中要個人去打聽打聽纔好。」龍標道：「這個容易，衙門口我有個朋友，央他自然照應，祇是你老爺上雞爪山，速去速來纔好。」祁子富道：「這個自然，不消吩咐。」當下二人商議已定，祁子富走回家背了行李，連夜上雞爪山去了。　　不表祁子富上雞爪山去。單言龍標，他也不回家去，就在胡府收拾收拾，帶了幾兩銀子，離了胡家鎮，放開大步，進得城來，走到府口。他是個獵戶的營生，官埵野L的名字、錢糧差務，那些當差的都是認得他的。一個個都來同他拱拱手，說道：「久違了，今日來找那個的？」龍標道：「來找王二哥說話的。」眾人道：「他在街坊上呢。」龍標道：「難為。」別了眾人，來到街上，正遇見王二，一把扯住走到茶坊媢麰惕中U 。龍標道：「聞得府堮釵矰F反叛羅焜送在監堙A老兄該有生意了。」王二將眉一皺說道：「大哥不要提起這羅焜，身上連一文也沒有得。況且他是個公子的性兒，一時要茶要水，亂喊亂罵，他又無親友，這是件苦差。」龍標道：「王二哥，我有件心事同你商議，耳聞得羅焜在長安是條好漢，我與他有一面之交，今日聞得他如此犯事，我特來同他談談。一者完昔日朋友之情，二者也省了你家茶飯，三者小弟少不得厚候於你，不知你二哥意下如何？」那王二沉吟暗想道：「龍標他是本府的獵戶，想是為朋友之情，別無他意，且落得要他些銀子再講。」主意已定，向龍標說：「既是賢弟面上，有何不可？」龍標見王二允了，心中大喜，忙向腰內拿出一錠銀子，足有三兩，送與王二道：「這錠銀子權為二哥費用。」王二假意推辭了一會，方纔收下。龍標又拿出一錠銀子說道：「這錠銀子，就煩二哥拿去買兩樣菜兒，求二嫂子收拾收拾。」　　那王二拿了銀子。好不歡喜，就邀龍標到家坐卞，他忙忙拿了銀子，提了籃子，上街去買菜，打酒整治。龍標在他家等了一刻，祇見王二帶了個小夥計，拿了些雞鴨魚肉酒菜等件送在廚下，忙叫老婆上鍋，忙去了。龍標說道：「難為了嫂子，忙壞了。」王二道：「你我弟兄都是為朋友之事，這有何妨！」不一刻，俱已備辦現成了。等到黃昏之後，王二叫人挑了酒菜，同龍標二人悄悄走到監門口，王二叫夥計開了門，引龍標入內。那龍標走到堶惜@看，祇見黑洞洞的，冷風撲面，臭氣衝人，那些受了刑的罪犯，你哼我喊，可憐哀聲不止，好不悽慘。龍標見了，不禁嘆息。那王二領了龍標，來到羅焜的號內，掛起燈籠，開了鎖，祇見羅焜蓬頭赤腳，睡在地下，哼聲不止。王二近前叫道：「羅相公不要哼，有人來看你了。」連叫數聲，羅焜祇是二目揚揚，並不開口。原來羅焜挨了打，著了氣，又感了風寒，進了牢又被牢中獄氣一衝，不覺染了瘟疫，病重不知人事。王二叫龍標來看，那龍標又沒有與羅焜會過，平日是聞名他的本領，不過領了祁子富之命而來，見他得了病症，忙上前來看看。那羅焜渾身似火，手足如冰，十分沉重，龍標道：「卻是無法可施。」祇得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一件，叫王二替他蓋好了身子，將酒餚捧出牢來，同到王二家。二人對飲了一刻，龍標問道：「醫生可得進去？」王二笑道：「這牢娷憟籵漯硍i去？連官府拿票子差遣，他也不肯進這號堨h的！」龍標聽了，暗暗著急。　　祇得拜托王二早晚間照應照應，又拿了幾兩銀子，幫他買床鋪蓋，餘下的銀子，買些生藥丸散等件，與他調理，龍標料理已定，別了王二，說道：「凡事拜托。」連夜回家去了。　　不表龍標回家，單言祁子富自從別了龍標，即忙動身，離了淮安，曉行夜宿，奔山東登州府雞爪山而來。在路行程非止一二日，那日黃昏時分，已到山下，遇見了巡山的嘍羅前來擒捉他。祁子富道：「不要動手，煩你通報一聲，說淮安祁子富有機密事要見胡大王的。」嘍羅聽了，就領祁子富進了寨門，即來通報：「啟上大王，今有淮安祁子富有機密事求見胡大王。特來稟報。」胡奎聽了，說道：「此人前來，必有原故。」裴天雄道：「喚他進來，便知分曉。」當下祁子富隨嘍兵上了聚義廳，見了諸位大王，一一行禮。胡奎問道：「你今前來，莫非家下有甚麼原故？」祁子富見問，就講：「羅焜到淮安投柏府認親，被侯登用計，同毛守備解送到府堙A現今在監，事在危急！我特連夜來山，拜求諸位大王救他纔好！」胡奎聽得此言，祇急得暴躁如雷，忙與眾人商議。賽諸葛謝元說道：「諒此小事，不須著急。裴大哥與魯大哥鎮守山寨，我等祇須如此如此就是了。」裴天雄大喜，點起五十名嘍兵與胡奎、祁子富作前隊引路，過天星孫彪領五十名嘍兵為第二隊，賽諸葛謝元領五十名嘍兵為第三隊，兩頭蛇王坤領五十名嘍兵為第四隊，雙尾蠍李仲領五十名嘍兵為第五隊，又點五十名能幹的嘍兵下山，四面巡風報信。當下五條好漢、三百嘍兵裝束已畢，大隊人馬下山奔淮安府而來。不一日已到淮安，將三百名嘍兵分在四路住下。五條好漢同祁子富歸家探信，正遇龍標從府埵^來，同眾人相見了，說：「羅焜病重如山，諸位前來，必有妙策。祇是一件，目下錦亭衙毛守備同侯登相好，防察甚是嚴密，你們眾人在此，倘若露出風聲，反為不便。」胡奎道：「等俺今日晚上先除一害，再作道理。」當下六條好漢商議已定，都到龍標家中，龍標忙去治下酒席，管待眾人，吃到三更以後，胡奎起身脫去長衣，帶了一口短刀，向眾人說道：「俺今前去結果了毛守備的性命，再來飲酒。」說罷，站起身來，將手一拱，跳出大門，竟奔錦亭衙去了。　　不知毛守備死活存亡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六回 過天星夜請名醫　穿山甲計傳藥鋪

　　話說胡奎別了五位英雄，竟奔錦亭衙而來，到了衙門東首牆邊，將身一縱，縱上了屋，趁著星光到內院，輕輕跳下，伏在黑暗之處，祇見一個丫鬟拿著燈走將出來，口卿卿噥噥說道：「此刻纔睡。」說著，走進廂房去了，胡奎暗道：「想必就是他的臥房。」停了會，悄悄來到廳下一看，祇見殘燈未滅，他夫妻已經睡了，胡奎輕輕推開房門，走至堶情C他二人該當命到無常，吃醉了酒，俱已睡了，胡奎掀起帳幔，祇一刀，先殺了毛守備，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將下來。夫人驚醒，看見一條黑漢手執利刃，纔要喊叫，早被胡奎順手一刀砍下頭來，將兩個血淋淋的人頭結了頭髮扣在一處，扯了一幅帳幔包將起來，背在肩上，插了短刀，走出房來，來至天井，將身一縱，縱上房屋，輕輕落下，上路而回。　　一路上趁著星光，到了龍標門首。那時已是五更天氣，五人正在心焦，商議前來接應，忽見胡奎跑進門來，將肩上的物件往地下一摜，眾人吃驚，上前看時，卻是兩個人頭包在一處。眾人問道：「你是怎生殺的，這等爽快！」胡奎將越房殺了毛守備夫妻兩個，說了一遍，大家稱羨，仍包好人頭，重又飲了一會，方纔略略安歇，不表。　　單言次日，那城外的人都鬧翻了，俱說毛守備的頭不見了。兵丁進城報了知府，知府大驚，隨即上轎來到衙門堿袹蝡肣滿A收入棺內，用封皮封了棺木，問了衙內的人口供，當時做了文書，通詳上司。一面點了官兵捕快，懸了賞單，四路捉拿偷頭的大盜，好不嚴緊。淮安城內人人說道：「纔劫住反叛羅焜，又弄出偷頭的事來，必有蹺蹊。」連知府也急得無法可治。　　不表城內驚疑。單言眾人起來，胡奎說道：「羅賢弟病在牢中，就是劫獄，也無內應，且待我進牢去做個幫手，也好行事。」龍標道：「你怎得進去？」胡奎道：「祇需如此如此，就進去了。」龍標道：「不是玩的，小心要緊！」胡奎道：「不妨！你祇是常常來往，兩邊傳信就是了。」商議已定，胡奎收拾停當，別了眾人，帶了一個人頭進城，來到府門日，祇見那些人三五成群，都說的偷頭的事，胡奎走到鬧市堙A把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朝街上一扔，大叫道：「賣頭！賣頭！」唬得眾人一齊喊道：「不好了！偷頭的人來賣頭了！」一聲喊叫，早有七、八個捕快兵丁擁來，正是毛守備的首級，一把扭住胡奎來稟知府，知府大驚道：「好奇怪！那有殺人的人還把頭拿了來賣的道理？」忙忙傳鼓升堂審問。　　祇見眾衙役拿著一個人頭，帶著胡奎跪下。知府驗過了頭，喝道：「你是那堣H？好大膽的強徒，殺了朝廷的命官，還敢前來賣弄！我想你的人多，那一個頭而今現在那堙H從實招來，免受刑法！」胡奎笑道：「一兩個人頭要甚麼大緊！想你們這些貪官污吏，平日也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，倒來怪俺了。」知府大怒，喝令：「與我扯下去夾起來！」兩邊答應一聲，將胡奎扯下去夾將起來，三繩收足，胡奎祇當不知，連名姓也不說出。知府急了，祇問那個頭在那堙A胡奎大叫道：「那個頭是俺吃了，你待我老爺好些，俺變顆頭來還你﹔你若行刑，今夜連你的頭都叫人來偷了去，看你怎樣！」知府吃了一驚，吩咐收監，通詳再審。　　按下知府責成文案，連夜通詳上司去了不表，且言胡奎上了刑具，來到監中，將些鬼話唬嚇眾人道：「你等如若放肆，俺叫人將你們的頭，一齊都偷了去。」把個禁子王二唬得諾諾連聲。眾人俯就他，下在死囚號內，代他鋪下草床，睡在地下，上了鎖就去了。當時，事有湊巧，胡奎的草床緊靠著羅焜旁邊，二人卻是同著號房。羅焜在那堶聲不止，祇是亂罵，胡奎聽見口音，抬起頭來一看，正是羅焜睡在地下。胡奎心中暗喜，等人去了，爬到羅焜身邊，低低叫聲：「羅焜，俺胡奎在此看你。」羅焜那媯社部A 祇是亂哼，並不知人事。胡奎道：「這般光景，如何是好。」　　話分兩頭，單言龍標當下進城找了王二，買了些酒肉，同他進監來看羅焜，他二人是走過幾次的，獄卒都不盤問。當下二人進內，來到羅焜床前，放下酒餚與羅焜吃時，羅焜依舊不醒﹔ 掉回頭來，卻看見是胡奎，胡奎也看見是龍標，兩下堿擛O不敢說話。龍標忽生一計，向王二說道：「我今日賣了一服丸藥來讓他吃，煩王二哥去弄碗蔥姜湯來纔好。」王二祇得弄開水去了，龍標支開王二，胡奎道：「羅焜的病重，你要想法請個醫生來同他看看纔好。」龍標道：「名醫卻有，祇是不肯進來。」胡奎道：「你今晚回去與謝元商議便了。」二人關會已定。王二拿了開水來了，龍標扶起羅焜吃了丸藥，別了王二。來到家中，會過眾位好漢，就將胡奎的言語向謝元說了一遍。謝元笑道：「你這兒可有名醫麼。」龍標回道﹔「就是鎮上有個名醫，他有回生的手段，人稱他做小神仙張勇，祇是請他不去。」謝元道：「這個容易，祇要孫賢弟前去走走，就說如此如此便了。」眾人大喜。　　當日黃昏時候，那過天星的孫彪將毛守備夫人的那顆頭背在肩上，身邊帶了短兵器，等到夜間，行個手段，放開大步趕奔鎮上而來，找尋張勇的住宅，若是別人，深黑之時看不見蹤跡，惟有這孫彪的眼有夜光，同白日是一般的。不多時，祇見一座門樓，大門開著，二門上有一匾，匾上有四個大字，寫道：「醫可通神。」尾上有一行小字為「神醫張勇立。」孫彪看見，大喜道：「好了！找到了！」遂上前叩門。恰好張勇還未曾睡，出來開門，會了孫彪，問他來因。孫彪道：「久仰先生的高名，祇因俺有個朋友，得了病症在監內，意欲請先生進去看一看，自當重謝。」張勇了得此言，微微冷笑道：「就是官府鄉紳請我看病，還要三請四邀，你叫我到牢中去看病，太把我看輕了些。」就將臉一變，向孫彪說道：「小生自幼行醫，從沒有到監牢之中，實難從命！你另請高明的就是了。」孫彪道：「既是先生不去，倒驚動了，祇是要求一服妙藥發汗。」張勇道：「這個有得。」即走進內房去拿丸藥。孫彪吹熄了燈，輕輕的將那顆人頭往桌子底下藥簍堣@藏，叫道：「燈熄了。」張勇忙叫小廝掌燈，送丸藥出來，孫彪接了丸藥，說道：「承受了。」別了張勇去了。這張勇卻也不介意，叫小廝關好了門戶，吹熄了燈火，就去安睡，不提。　　且言孫彪離了張勇的門首，回到龍家，見了眾人，將請張勇之言說了一遍，大家笑了一刻，謝元忙取過筆來，寫了一封錦囊，交與龍標說道：「你明日早些起來，將錦囊帶去與胡奎知道，若是官府審問，叫他依此計而行。你然後再約捕快，叫他們到張勇家去搜頭。我明天要到別處去住些時，莫要露出風聲，我自叫孫彪夜來探聽消息。各人幹事要緊。」當下眾人商議已定，次日五更，謝元等各投別處安身去了。　　單言龍標又進城來，同王二到茶坊坐下，說道：「王二哥，有一個大財送來與你，你切莫說出我來。」王二笑道：「若是有財發，怎肯說出你來？我不獃了？你且說是甚麼財？」龍標道：「那個偷頭的黑漢，我在小神仙張勇家堥ㄨL他一面，聞得他都是結交江湖上的匪人，但是外路使槍棒、賣膏藥的，都在他家歇腳，有九分那人同是一路的。目下官府追問那個人頭，正無著落，你何不進去送個訪單？你多少些也得他幾十兩銀子使用使用。」王二道：「你可拿得穩麼？」龍標道：「怎麼不穩，祇是一件，我還要送藥與羅焜，你可帶我進去。」王二道：「這個容易。」遂送出了茶坊，叫小牢子領龍標進監，他隨即就來到捕快班房商議去了。　　不表王二同眾人商議進衙門送訪，且言那小神仙張勇一宿過來，次日早起，祇見藥簍邊地下，有多少血跡，順著血跡一看，吃了大驚，祇見一個人頭睜眼蓬髮，滾在藥簍旁邊，好不害怕。張勇大叫道：「不好了！」唬倒在地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七回 淮安府認假為真　賽元壇將無作有

　　卻說張勇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藥簍之內，他就大叫一聲：「不好了。」跌倒在地。有小廝快來扶起，問道：「太爺為何如此？」張勇道：「你，你看看那，那桌子底下，一，一個人，人頭！」小廝上前一看，果是一個女人的頭顱。合家慌了手腳，都亂嚷道：「反了，反了！出了妖怪了，好端端的人家怎麼滾出一個人頭來了？是那堥茠滿H 」張勇道：「不要聲，聲張，還，還，還是想一個法，法兒纔，纔好。」家中有一個老家人道：「你們不要吵。如今毛守備夫妻兩個頭都不見了，本府太爺十分著急，點了官兵捕快四下堥筑部A昨日聽見有個黑漢提著毛守備的頭在府前去賣，人被拿住，審了一堂收了監。恰恰的祇少了毛守備夫人的頭，未曾完案，現在追尋，想來此頭是有蹊蹺，這頭一定是他的。快快瞞著鄰舍，拿去埋了。」　　正要動手，祇聽得一聲喊叫，擁進二三十個官兵捕快，正撞個滿懷，不由分說，將張勇鎖了，帶著那個人頭，拿到淮安府去了，可憐他妻子老小，一個個祇唬得魂飛魄散，嚎啕痛哭，忙叫老家人帶了銀子到府前料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王二同眾捕快將張勇帶到衙門口，早有毛守備的家人上前認了頭。那些街坊上的人，聽見這個信息，都來看人頭，罵道：「張勇原來是個強盜！」　　不言眾人之事，單言那知府升堂，吩咐帶上張勇，罵道：「你既習醫，當知王法，為何結連強盜殺官？從頭實招，免受刑法！」張勇見問，回道：「大老爺在上，小的冤枉，小的一向行醫，自安本分，怎敢結連強盜？況且小的與守備又無讎隙，求大老爺詳察！」知府冷笑道：「你既不曾結連強盜，為何人頭在你家堙H」張勇回道：「小的清早起來收拾藥簍，就看見這個人頭，不知從何而來，正在驚慌，就被大爺的公差拿來。小的真正是冤枉，求太爺明鏡高抬！」知府怒道：「你這刁奴，不用刑怎肯招認？」吩咐左右：「與我夾起來！」兩邊答應一聲，就將張勇摜在地下，扯去鞋襪，夾將起來，可憐張勇如何受得起，大叫一聲昏死在地，左右忙取涼水一噴，悠悠蘇醒，知府問道：「你招不招？」張勇回道：「又無兇器，又無見證，又無羽黨，分明是冤枉，叫我從何處招起？」知府道：「人贓現獲，你還要抵賴！也罷，我還你個對證就是了。」忙拿一根竹簽，叫禁子去提那偷頭的原犯。　　王二拿著簽子，進監來提胡奎。胡奎道：「又來請爺做甚的？」王二道：「大王，我們太爺拿到你的夥計了，現在堂上審問口供，叫你前去對證。」胡奎是早間龍標進監看羅焜，將錦囊遞與胡奎看過的，他聽得此言，心中明白，同王二來到階前跪下。知府便叫張勇：「你前去認認他。」張勇爬到胡奎跟前認，那胡奎故意著驚問道：「你是怎生被他們捉來的？」張勇大驚道：「你是何人？我不認得你！」胡奎故意丟個眼色，低聲道：「你祇說認不得我。」那知府見了這般光景，心中不覺大怒，罵道：「你這該死的奴才，還不招認？」張勇哭道：「太爺在上，小的實在是冤枉！他圖賴我的，我實在不認得他。」知府怒道：「你們兩個方纔眉來眼去，分明是一黨強徒，還要抵賴？」喝令左右：「將他一人一腿夾起來，問他招也不招！」可憐張勇乃是個讀書人，那堳鰼o 過胡奎，祇夾得死去活來，當受不起。胡奎道：「張兄弟，非關我事，是你自己犯出來的，不如招了罷。」張勇夾昏了，祇得喊道：「太老爺，求松了刑，小人願招了。」知府吩咐松了刑。張勇無奈，祇得亂招道：「小人結連強盜殺府官頭，件件是實。」知府見他招了供，隨即做文通詳上司，一面賞了捕快的花紅，一面將人犯吩咐收監。那張勇的家人聽了這個消息跑回家中，合家痛哭恨罵，商議商議，帶了幾百兩銀子，到上司衙門中去料理去了。　　且言張勇問成死罪，來到監中，同胡奎在一齊鎖了，好不冤苦，罵胡奎道：「瘟強盜！我同你往日無讎，近日無冤，你害我怎的？」胡奎祇是不做聲，由他叫罵，等到三更時分，人都睡了，胡奎低低叫道：「張先生，你是要死，還是要活？」張勇怒道：「好好的人，為何不要活？」胡奎道：「你若是要活也不難，祇依俺一句話，到明日朝審之時，祇要俺反了口供，就活了你的性命。」張勇道：「依你甚麼話？且說來。」胡奎指定羅焜說道：「這是俺的兄弟，你醫好了他的病，俺就救你出去。」張勇方纔明白，是昨日請他不來的原故，因此陷害。遂說道：「你們計謀也太毒了些，祇是醫好病不難，卻叫何人去配藥？」胡奎道：「祇要你開了方子，自有一人去配藥。」張勇道：「這就容易了。」等到天明，張勇爬到羅焜床前，隔著柵欄子伸手過去，代他看了脈，胡奎問道：「病勢如何？可還有救？」張勇道：「不妨事。病雖重，我代他醫就是了。」二人正在說話，祇見龍標同王二走來，胡奎祇做不知，故意大叫道：「這個病人睡在此地，日夜哼喊，吵得俺難過，若再過些時，不要把俺害起病來，還怕要把這一牢的人都要害起病來。趁著這個張先生在此，順便請了替他同他看看也好，這也是你們的幹涉。」龍標接口道：「也好，央張先生開個方兒，待我去配藥。」王二祇得開了鎖，讓張勇進去，看了一會，要筆硯寫了方兒，龍標拿了配藥去了，正是：　　仙機人不識，妙算鬼難猜。當下龍標拿了藥方，飛走上街。配了四劑藥，送到牢中。王二埋怨道：「你就配這許多藥來，那個服侍他？」胡奎道：「不要埋怨他，等我來服侍他便了。」王二道：「又難為你。」送些了水、炭、木碗等件放在牢內，心中想四面牆壁都是石頭，房子又高又大，又鎖著他們，也不怕他飛上天去，就將物件丟與他。　　胡奎大喜，急就生起火來，煎好了藥，扶起羅焜將藥灌下去，代他蓋好了身上。也是羅焜不該死，從早睡到三更時分，出了一身大汗，方纔醒。口中哼道：「好難過也！」胡奎大喜，忙忙拿了開水來與羅焜吃了，低低叫道：「羅兄弟，俺胡奎在此，你可認得我了？」羅焜聽見，吃了一驚，問道：「你為何到此地？」胡奎說道：「特來救你的。」就將祁子富如何報信，如何下山，如何賣頭到監，如和請醫的話，細細說了一遍，說罷，二人大哭，早把個小神仙張勇唬得不敢做聲，祇是發戰。胡奎道：「張先生，你不要害怕，俺連累你吃這一場辛苦，少不得救你出去，還要重重相謝。若是外人知道，你我都沒得性命。」張勇聽得此言，祇得用心用意的醫治，羅焜在獄內吃了四劑藥，病就好了，又有龍標天天送酒送肉，將養了半個月，早已身上強壯，一復如初。龍標回去告訴謝元，謝元大喜，就點了五十名嘍兵，光將胡、龍兩位老太太送上山去，暗約眾家好漢，商議劫獄，當時眾好漢聚齊人馬，叫龍標進牢報信，龍標走到府前，祇見街坊上眾人都說道：「今日看斬反叛。」府門口發了榜，龍標聽見大驚，也不進牢，回頭往家就跑。拿出穿山甲的手段，放開大步，一溜煙飛將去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八回 劫法場大鬧淮安　追官兵共歸山寨

　　話說龍標聽得今日要斬反叛，府門口發綁齊人，他回頭就跑，跑到家中，卻好四位好漢正在家媯市H。龍標進來告訴眾人，眾人說道：「幸虧早去一刻，險些誤了大事，為今之計，是怎生？」謝元道：「既是今日斬他三人，我們祇需如此如此，就救了他們了。」眾人大喜道：「好計！」五位英雄各自準備收拾去了，不提。　　且言淮安府看了京詳，打點出入，看官，你道羅焜、胡奎、張勇三人，也沒有大審，如何京詳就到了？原來，淮安府的文書到了京城，沈太師看了，知道羅焜等人久在監中必生他變，就親筆批道：　　　　反叛羅焜並盜案殺官的首惡胡奎、張勇，俱係罪不容誅，本當解京梟首示眾，奈羅焜等罪惡非常，羽黨甚眾，若解長安，惟恐中途有失。發該府就即斬首，將兇犯首級解京示眾。羽黨俟獲到日定奪。火速！火速！臧知府奉了來文，遂即和城守備並軍廳巡檢商議道：「羅焜等不是善類，今日出斬務要小心。」守備軍廳都穿了盔甲，全身披掛，點起五百名馬步兵丁，四名把總，一個個弓上弦，刀出鞘，頂盔貫甲，先在法場伺候。這臧知府也是內襯軟甲，外罩大紅官衣，坐了大堂，喚齊百十名捕快獄卒，當堂吩咐道：「今日殺人，不比往常，各人小心要緊。」　　知府吩咐畢，隨即標牌，禁子提人。那王二帶二十名獄卒，擁進年中，向羅焜道：「今日恭喜你了。」不由分說，一齊上前將羅焜、胡奎一齊綁了，來綁張勇，張勇早已魂飛魄散，昏死過去。當下王二綁了三人，來到獄神堂，燒過香紙，左右簇擁，攙出監門驗身，點過名。知府賞了斬酒，就標了犯人，招了劊子手賞過了花紅，兵馬前後圍定，破鑼破鼓擁將出來，押到法場。可憐把個張勇家堶得無處伸冤，祇得備些祭禮，買口棺木到法場上伺候收屍。　　且言淮安城百姓都來看斬大盜，須臾簇擁了有數千餘人，又有一起趕馬的，約有七八匹馬，約十數人也擠進來看。又有一伙腳夫，推著六七輛車子，也擠進來看。又有一班獵戶，掛著弓，牽著馬，挑著些野味，也擁進來看：官兵那婸停o去！正在嘈嚷之際，祇見北邊開來一哨人馬，一聲吆喝，正是臧知府擁著眾犯人來到法場堶情A下馬坐下公案。劊子手將羅焜、胡奎、張勇三個人推在法場跪下，祇等午時三刻就要開刀處斬。當下羅焜、胡奎、張勇三人跪在地下，正要掙紮，猛抬頭見龍標同了些獵戶站在背後，胡奎暗暗歡喜。正丟眼色，忽見當案孔目一騎馬飛跑下來，手執皂旗一展，喝聲：「午時三刻已到，快快斬首報來。」喝聲未了，祇聽得三聲大炮，眾軍吶喊。劊子手正要舉刀，猛聽得一棒鑼嚮，趕馬的隊中擁出五條好漢，一齊搶上前來。龍標手快，上前幾刀割斷了三人的繩索，早有小嘍羅搶了張勇背著就跑。羅焜、胡奎兩位英雄，奪了刀在手，往知府桌案前砍來，慌得軍廳守備、千總把總一齊上前迎敵，臧知府嚇得面如土色，上馬往城奡N跑。這邊羅焜、胡奎、龍標、謝元、孫彪、王坤、李仲七條好漢，一齊上馬，勇力爭先，領了三百嘍羅，四面殺來，那五百官兵同軍廳守備那堜頛覺o住，且戰且走，往城中飛跑，可憐那些來看的百姓，跑不及的，殺傷了無數，七條好漢就如生龍活虎一般，祇殺得五百官兵抱頭鼠竄，奔進城中去了。眾好漢趕了一回，也就收兵聚在一處，查點人馬，並無損傷，謝元道：「官兵敗去，必然還要來追，咱們作速回去要緊。」胡奎說道：「咱們白白的害了張勇，須要連他家小救去纔好。」羅焜道：「俺白白的吃了侯登這場苦，須要將他殺了纔出得這口氣﹔再者，我的隨身寶劍還在那堙A也須想法取去。」謝元道：「張勇的家小，我已叫嘍羅備了車子伺候。若是侯登之讎，且看柏爺面上，留為日後報復，至於寶劍，我們再想法採取。今且收兵到張勇家救他家眷。」　　眾人依言，一起人都趕到張勇家堙C張勇的老小見救出張勇，沒奈何祇得收拾些細軟金珠，裝上車子，由小嘍羅護送先行，還有張勇家中的豬鴨雞鵝，吩咐小噗羅造飯，眾人飽食了一頓，然後一把火燒了房子，一齊上馬都奔雞爪山去了。　　那時眾人上路，已是申未酉初的時候，謝元道：「咱們此刻前行，後面必有大隊官兵追來，不可不防。」眾人道：「他不來便罷，他來時殺他個片甲不留便了。」孫彪道：「何不黑夜進城殺了那個瘟官，再作道理！」謝元道：「不是這個說法，咱們身入重地，彼眾我寡，祇宜智取，不可力爭。孫賢弟領五十名嘍兵，前去如此如此。」孫彪領了令去了﹔又叫胡奎領五十名嘍兵前去如此如此，胡奎領令去了。又叫王坤、李仲領一百弓弩手前去如此如此，二人領令去了。共四條好漢、二百嘍兵，一一去了。謝元喚龍標、張勇：「護送家眷前行，後面俺同羅焜殺退敵兵便了。」　　不表眾好漢定了計策。且言臧知府敗進城來，查點軍兵，傷了一半。可憐那些受傷的，一個個哀聲不止。不一時，軍廳守備、千總把總一個個都來請安，知府說道：「審察民情，是本府的責任﹔交鋒打仗，是武職專司。今日奉旨斬三名欽犯，點了五百軍兵，百十名捕快，約有六百餘人。祇斬三名重犯，還被他劫了去，若是追不回來，明日朝廷見罪，豈不連累本府一同治罪？」一席話，說得那些武職官兒滿面通紅，無言回答。知府問道：「可有人領兵前去追趕，捉他幾個強盜回來，也可回答上司﹔若是擒得著正犯，本府親見上司，保他升遷。」眾人見知府如此著急，祇得齊聲應道：「願聽太爺的鈞旨施行。」知府大喜，點起一千人馬，令王守備當先，軍廳押後，自己掌了中軍，帶了十多員戰將、千總把總，一齊吶喊出城。　　此時已是酉時未刻，日落滿山，眾軍趕了十數里，過了胡家鎮，祇見遠遠有一隊人馬緩緩而行。探子報道：「前面正是劫法場的響馬。」知府聽得，喝令快趕。趕了一程，天色已黑下來了，知府吩咐點起燈球火把，並力追趕。祇見前面那一隊人馬，緊趕緊走，慢趕慢走，到追了十八九里，知府著急，喝令快追。那王守備催動三軍，縱馬搖槍，大叫：「強徒休走！」加力趕來。祇見前面的人馬，一齊紮下，左有羅焜搖槍叫戰，右有謝元仗劍來迎，二馬衝來，槍劍並舉，大喊道：「贓官快來領死！」王守備撲面來迎，戰在一處。那知府在火光中認得羅焜，大叫道：「反叛在此，休得放走！」將一千人馬排開，四面圍住羅焜廝殺，羅焜大怒，將手中槍一緊，連挑了幾名千總把總下馬。王守備等那堜頛覺o住，那一千兵將四面圍住，也近不得身。　　正在兩下混戰，忽見軍士喊道：「啟上太爺，城中火起了！」知府大驚，在高處一望，祇見烈焰衝天，十分利害。那些官兵，俱是在城埵礄a的，一見了這個光景，那還有心戀戰，四散奔逃，知府亦著了急，回馬就走，羅焜、謝元領兵追來，那守備正到半路，祇聽得一聲梆子響，王坤、李仲領了一百名弓弩手，一齊放箭，箭如雨點，官兵大驚，叫苦不迭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九回 雞爪山招軍買馬　淮安府告急申文

　　話說那知府同王守備等正與羅焜交戰，忽見城堣鶧_，回頭就跑。不防敗到半路之中，又遇見王坤、李仲領了一百名弓弩手在兩邊松林堮I伏，一齊放箭，擋住官兵的去路，勢不可擋。一千官兵叫苦連天，自相踐踏，死者不計其數，祇得冒箭捨命往前奔走。後面羅焜、謝元追來，同王坤、李仲合兵一處，搖旗吶喊，加力追趕，眾嘍兵大叫：「臧知府留下頭來！城已破了，還往那堥哄I」這一片喊聲唬得臧知府膽落魂飛，伏鞍而走。那李軍廳、王守備見嘍兵來追趕又急，城中火光又猛，四面喊殺連天，黑暗之中，又不知賊兵有多少，那媮棷悼瞉W，祇顧逃命，那敗殘兵將，殺得頭尾不接，一路上棄甲丟盔，不計其數。這是：　　聞風聲而喪膽，聽鶴唳而消魂。　　且言臧知府同王守備領著敗殘人馬，捨命奔到城邊，祇是城中火光衝大。喊聲震地，早有胡奎、孫彪領了一百嘍兵，從城中殺將出來，大叫道：「休要放走了臧知府！」一條鞭、一口刀，衝將上來。臧知府等祇嚇得魂飛天外，魄散九霄，那媮棷捷i城，衝開一條血路，落荒走了，胡奎等趕了一陣，卻好羅焜到了，兩下埵X兵一處，忙忙收回兵卒，回奔舊路，上雞爪山去了，正是：　　妙算不殊孫武子，神機還類漢留侯。　　看官，你道胡奎、孫彪祇帶了一百名嘍兵，怎生得進城去？原來，臧知府不諳軍務，他將一千人盡數點將出來，追趕羅焜，也不留一將守城，祇有數十個門軍，幹得甚事！不料胡奎、孫彪伏在草中，等知府的人馬過去，被孫彪在黑暗處爬上城頭，殺散了把門的兵士，開了城門，引胡奎殺進城來，四路放火。那一城文武官員都隨臧知府出城追趕羅焜去了，城中無主，誰敢出頭？那黎民百姓，又是日間唬怕了的，一個個都關門閉戶，各保性命，胡奎、孫彪殺到庫房門口。開了庫房，叫那些嘍卒把銀子都搬將出來，馱在馬上，殺出城來。正遇知府敗回，被他二人殺退了，纔同羅焜等合同一處，得勝而回。後人有詩讚謝元的兵法道：　　仙機妙算神鬼愁，兵法精通似武侯。　　一陣交鋒勝大敵，分明博望臥龍謀。又有詩讚胡奎的義勇道：　　義重桃園一拜情，流離顛沛不寒盟。　　漫誇蜀漢三英傑，贏得千秋義勇名。　　且言六位英雄會在一處，一棒鑼響，收齊嘍卒，一路而回，趕過了胡家鎮，正遇著龍標、張勇護送家眷前來探信，見人馬得勝，大家快樂。八位好漢訴說交鋒之事，又得了許多金銀，各人耀武揚威，十分得意，走了一夜，不覺離了淮安七十餘里，早已天明，謝元吩咐在山凹之內紮下行營。查點三百嘍兵，也傷了二三十個，卻一個不少。謝元大喜，在近村人家買了糧草，秋毫無犯，將人馬扮作捕盜官兵模樣，分作三隊而行，往雞爪山進發，行到半路，恰好裴天雄差頭目下山，前來探信，遇見謝元人馬得勝而回，好不歡喜。謝元先令頭目引領張勇家眷上山去了。八位好漢行到山下，早有巡山的嘍兵入寨報信。裴天雄大喜，同魯豹雄帶領大小頭目，大開寨門，細吹細打，迎下山來，羅焜等見了，慌忙下馬。裴天雄迎接上山，到了聚義廳，大家敘禮坐下，羅焜道：「多蒙大王高義，救俺羅焜一命。俺何以為報？」裴天雄說道：「久聞大名，如雷貫耳，今日纔得幸會，小弟因奸臣當道，逼得無處容身，故爾權時落草，羅兄不嫌山寨偏小，弟裴天雄情願讓位。」羅焜道：「多蒙不棄，願在帳下聽令足矣，焉敢如此！」謝元說道：「俺已分了次序在此，不知諸位意下如何？」眾人齊聲應道：「願聽軍師鈞令。」謝元在袖中拿出一張紙單，眾人近前一看，祇見上寫道：　　　　我等聚義高山，誓願除奸削佞，同心合意，共成大業。今議定位次，各官凜遵，如有異說，神明昭鑒。　　　　第一位：鐵閻羅裴天雄﹔　　　　第二位：賽元壇胡奎﹔　　　　第三位：玉面虎羅焜﹔　　　　第四位：賽諸葛謝元﹔　　　　第五位：獨眼重瞳魯豹雄﹔　　　　第六位：過天星孫彪﹔　　　　第七位：兩頭蛇王坤﹔　　　　第八位：雙尾蠍李仲﹔　　　　第九位：穿山甲龍標﹔　　　　第十位：小神仙張勇。　　當下眾人看了議單，齊聲說道：「軍師排得有理，如何不依，不依者軍法從事！」胡奎、羅焜不敢再讓，祇得依了。裴天雄大喜，吩咐嘍卒殺牛宰馬，祭告天地，定了位次坐下。大小頭目都來參見過了，大吹大擂，飲酒賀喜，當晚盡歡而散。　　次日，裴天雄升帳，大小頭目參見畢。裴天雄傳令說道：「從今以後下山，祇取金銀，不許害人性命。凡有忠良落難，皆前去相救﹔若有奸雄作惡，前去剿除。」山上立起三關、城垣、宮殿，豎立義旗是「濟困扶危迎俊傑，除奸削佞保朝廷」。軍令一下，各處備辦，收拾得齊齊整整，威武非凡。那胡太太同龍太太自有裴夫人照應，各各安心住下，每日堙A裴天雄同眾位好漢操演人馬，準備迎敵官兵，不提。　　且言臧知府那一夜被羅焜、胡奎媕野~合，一陣殺得膽落魂消，落荒逃命。等到天明，打聽賊兵去遠，方纔放心，收兵進城。安民已畢，查點城中燒了五處民房、官署，官庫劫去十萬餉銀兩，傷了五百人馬，殺死了兩名千總、五名把總。痛聲遍地，人人埋怨官府不好，坑害良民。那知府無奈，祇得將受傷、陣亡的人數，並百姓的戶口、劫去的錢糧，細細的開了一個冊子，將侯登的出首，羅焜的衣甲器械、胡奎等原案的口供查明，叫書吏帶了冊子，自己同李軍廳、王守備三人，帶了印信，連夜坐船過江，到金陵節度使衙門上來。原來那知府同軍廳守備三個人，各湊了六七千兩銀子，到金陵走門路送與節度使，求保全官爵。　　那節度使是沈太師的侄子，名喚沈廷華，也是個錢虜，收了銀子，隨即傳見，臧知府同李軍廳、王守備，一同進內堂參見，將交戰的事細細說了一遍，呈上冊子。沈廷華看了大驚道：「事關重大，祇怕你三人難保無罪。」知府哭拜在地：「要求大人在太師面前方便一言，卑府自當竭力報效沈大人。」沈廷華將羅焜的衣甲寶劍一看，上面卻是「魯國公程府」的字號，沉吟一會，道：「有了，有了，你三人且回衙門，候本院將這件公案申奏朝廷，著落在程府身上便了。」知府大喜，忙忙告退，回淮安去了，不表。　　單言這沈廷華疊成了文案，就差官進長安告急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回 祁子富怒罵媒婆　侯公子扳贓買盜

　　話說那沈廷華得了臧知府等三人的贓銀，遂將一件該殺的大公案，不怪地方官失守，也不發兵捉拿大盜，祇將羅焜遺下的衣甲寶劍為憑，說魯國公程爺收留反叛，結黨為非。既同反叛相交，不是強徒，就是草寇，將這一干人犯都叫他擒捉。做成一本，寫了家書，取了一枝令箭，著中軍官進京去了，這且不提。　　且言臧知府辭了總督回來，不一日船抵碼頭，上岸忽見兩人手堮酗F一張呈子，攔馬喊冤告狀。左右接上狀子，知府看了一遍，大驚道：「又弄出這樁事來了！」心中焦躁，叫人役帶了原告到衙門候審，打道進城。看官，你道這兩個告狀的是誰？原來是柏府來報被盜的事。自從夜戰淮安之後，第二日臧知府到金陵見節度使去了，淮安城內無人，民心未定，那一夜就有十數個不法之徒聚在一處，商議乘火打劫，就出城來搶劫富戶，恰恰來到柏府，明火執杖，打進柏府要寶貝，把個侯登同侯氏眾人唬得尿流屁滾，躲在後園假上石下不敢出頭，柏府家人傷了幾個，金銀財寶劫去一半，回頭去了。　　次日查點失物，侯氏夫人著了急，開了失單，寫了狀子，叫兩個家人在碼頭上等候臧知府，一上岸就攔馬頭遞狀。臧知府看了狀子，想道：「柏文連乃朝廷親信之臣，住在本府地方，他弄出盜案，倘他見怪起來，如何是好？」隨即回衙，升堂坐定，排班已畢，帶上來問道：「你家失盜，共有多少東西？還是從後門進來的，還是從大門進來的？有火是無火？來是甚麼時候？」家人回道：「約有十六八個強盜，三更時分，涂面纏頭，明火執杖，從大門而進，傷了五六個家人，劫去三千多兩銀子、物件等項，現有失單在此，求太爺詳察。」知府看過失單，好不煩惱，隨即委了王守備前去查勘，一面點了二十名捕快出去捉拿強盜，一面出了文書知會各屬臨近州縣嚴加訪拿，懸了賞格，在各處張掛，吩咐畢，方纔退了堂。次日委官修理燒殘的府庫房屋，開倉發餉，將那些殺傷的平人兵丁，照冊給散糧餉，各各回家養息。　　按下臧知府勞心之事，且言侯登告過被盜的狀子，也進府連催了數次，後來冷淡了些時，心中想：「為了玉霜夫妻兩個，弄下這一場潑天大禍。羅焜脫走也罷了，祇是玉霜不知去向，叫我心癢難撓，如今再沒有如他的一般的女子來與我結親了。」猛然想起：「豆腐店那人兒不知如何了？祇為秋紅逃走，接手又是羅焜這樁事，鬧得不停，也沒有到王媒婆家去討信。這一番兵火，不知他家怎樣了？今日無事，何不前去走走，討個消息。」主意已定，忙入房中換了一身新衣服，帶了些銀子，瞞過眾人，竟往胡家鎮上而來。一路上，祇見家家戶戶收拾房屋，整理牆垣，都是那一夜交鋒，這些人家丟了門戶躲避，那些敗殘的兵馬趁火打劫擄掠，這些人家連日平定方纔回家修理。侯登看見這個光景，心中想道：「不知王婆家堳蝻豸F？」忙走到門前一轉，幸還沒有傷損，忙叩門時，玉狐狸王大娘開了門，見是侯登，笑嘻嘻的道：「原來是侯大爺。你多時也不來看看我，我們都唬死了，都是你捉了羅焜，帶累我們遭了這一場驚唬。」侯登道：「再不要提起，我家這些時三樁禍事。」遂將秋紅逃走及羅焜被劫家中被盜之事，說了一遍。王婆道：「原來有這些事故。」當下二人談了些閑話。　　王大娘叫丫鬟買了幾式茶食款待侯登。他二人對面坐下，吃了半天。侯登問道：「豆腐店堥漱H兒，你可曾前去訪訪？」王大娘道。「自從那日大爺去後，次日我就去訪他。他父姓祁名子富，原是淮安人，搬到長安住了十幾年，今年纔回來的。聞得那祁老爹為人固執，祇怕難說。」侯登道：「他不過是個貧家之女，我們同他做親就是抬舉他了，還有什麼不妥？祇要他沒有許過人家就好了。王大娘，你今日就去代我訪一訪，我自重重謝你。」王大娘見侯登急得緊，故意笑道：「我代大爺做妥了這個媒，大爺謝我多少銀子。」侯登道：「謝你一百二十兩，你若不信，你拿戥子來。我今日先付些你。」　　那王大娘聽得此言，忙進房拿了戥子出來，侯登向懷中取出一包銀子，打開來一稱，共是二十三兩，稱了二十兩，送與王大娘道：「這是足紋二十兩，你先收了，等事成之後再找你一百兩。這是剩下的三兩銀子，一總與你做個磨費。」王大娘笑嘻嘻的收了銀子說道：「多謝大爺，我怎敢就受你老人家的厚賜。」侯登道：「你老實些收了罷，事成之後，還要慢慢的看顧你。」王大娘道：「全仗大爺照看呢。」侯登道：「我幾時來討信？」王大娘想一想道：「大爺，你三日後來討信便了。還有一件事，他也是宦家子弟，恐怕他不肯做妾，就是對頭親也罷。」侯登道：「悉聽你的高才，見機而行便了。」王大娘道：「若是這等說，就包管在我身上。」侯登大喜道：「拜托大娘就是了。」正是：　　酒不醉人人自醉，色不迷人人自迷。當下侯登別了王大娘去了，這玉狐狸好不歡喜，因想道：「我若是替他做妥了，倒是我一生受用，不怕他不常來照應照應。」遂將銀子收了，鎖了房門，吩咐丫鬟看好了門戶，竟往祁子富家來了。　　不一時已到門首，走進店堙A恰好祁子富纔在胡奎家媟h些銅錫家伙來家用，纔到了家，王媒婆就進了大門。大家見了禮，入內坐下，張二娘同祁巧雲陪他吃了茶，各人通名姓，談些閑話，王媒婆啟口問道：「這位姑娘尊庚了？」張二娘回道：「十六歲了。」王媒婆讚道：「真正好位姑娘，但不知可曾恭喜呢？」張二娘回道：「祇因他家父親固執，要揀人才家世，因此尚未受聘。」王媒婆道：「既是祁老爺祇得一位姑娘，也可早些恭喜。我倒有個好媒，人才又好，家道又好，又是現任鄉紳的公子，同姑娘將是一對。」張二娘道：「既是如此，好得緊了，少不得自然謝你。」忙請祁老爺到後面來，將王媒婆的話說了一遍，祁子富問道：「不知是那一家？」王媒婆道：「好得緊呢！說起來你老爺也該曉得，離此不遠，就在鎮下居住，現任巡務都察院柏大老爺的內侄侯大爺，他年方二十，尚未娶親，真乃富貴雙全的人家，祇因昨日我到柏府走走，說起來，他家太太托我做媒。我見你家姑娘人品出眾，年貌相當，我來多個事兒，你道好不好？」祁子富道：「莫不是前日捉拿反叛羅焜的侯登麼？」王媒婆道：「就是他了。」祁子富不聽見是他猶可，聽得是侯登，不覺的怒道：「這等滅人倫的衣冠禽獸，你也不該替他開口，他連表妹都放不過，還要與他做親？祇好轉世投胎，再來作伐。」　　這些話把個玉狐狸說得滿臉通紅，不覺大怒，回道：「你這老人家不知人事，我來做媒是抬舉你，你怎麼得罪人？你敢當面罵他一句，算你是個好漢！」祁子富道：「祇好你這種人奉承他，我單不喜這等狐群狗黨的肮臟貨。」那王媒婆氣滿胸膛，跑出門來說道：「我看你今日嘴硬，祇怕日後懊悔起來，要把女兒送他，他還不要哩！」說罷，他氣狠狠的跑回家去了，正是：　　是非祇為多開口，煩惱皆因強出頭。那王媒婆氣了一個死，回去想道：「這股財我祇說的穩了的，誰知倒惹了一肚皮的瘟氣，等明日侯大爺來討信，待我上他兒句，撮弄他起來與他做個手段，他纔曉得我的利害哩。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一回 祁子富問罪充軍　過天星扮商買馬

　　話說祁子富怒罵了王媒婆一場，這玉狐狸回來氣了一夜，正沒處訴冤。恰好次日清晨，侯登等不得便來討信。王媒婆道：「好了，好了，且待我上他幾句，撮弄他們鷸蚌相爭，少不得讓我漁翁得利。」主意已定，忙將臉上抓了兩條血痕，身上衣服扯去兩個鈕扣子，睡在床上，叫丫鬟去開門。丫鬟開了門，侯登匆匆進來問道：「你家奶奶往那堨h了？」丫鬟回道：「睡在房堜O。」侯登叫道：「王大娘，你好享福，此刻還不起來。」王媒婆故意哭聲說道：「得罪大爺，請坐坐，我起來了。」他把烏雲抓亂，慢慢的走出房來，對面坐下，叫丫鬟捧茶。侯登看見王媒婆烏雲不整，面帶傷痕，忙問道：「你今日為何這等模樣？」王媒婆見問，故意兒流下幾點淚來，說道：「也是你大爺的婚姻帶累我吃了這一場苦！」侯登聽得此言，忙問道：「怎麼帶累你受苦？倒要請教說明。」王媒婆道：「不說的好，說出來祇怕大爺要動氣，何苦為我一人，又帶累大爺同人淘氣！」侯登聽了越發疑心，定要他說。王媒婆道：「既是大爺要我說，大爺莫要著惱我。祇因大爺再三吩咐叫我去做媒，大爺前腳去了，我就收拾，到祁家豆腐店堨h同大爺說媒，恰好他一家兒都在家中。我問他女兒還沒有人家，我就提起做媒的話，倒有幾分妥當，後來那祁老兒問我說的是那一家，我就將大爺的名姓、家世並柏府的美名，添上幾句富貴的話，說與他聽，實指望一箭成功。誰知他不聽得是大爺猶可，一聽得是大爺就心中大怒，惡罵大爺。我心中不服，同他揪扯一陣，可憐氣個死。」侯登聽得此言，不覺大怒，問道：「他怎生罵的？待我去同他說話！」王媒婆侯登發怒，說道：「大爺，他罵你的話難聽得很呢，倒是莫講的好。」侯登道：「有甚麼難聽，你快快說來！」王媒婆說道：「罵你是狐群狗黨、衣冠禽獸，連表妹都放不過，是個沒人倫的狗畜生，他不與你做親，我被他罵急了。我就說道：‘你敢當面罵侯大爺一句。’他便睜著眼睛說道：‘我明日偏要當面罵他，怕他怎的？’我也氣不過，同他揪在一堆，可憐把我的臉都抓傷了，衣裳都扯破了﹔回到家中氣了一場，一夜沒有睡著，故爾今日此刻纔起來。」　　侯登聽了這些話，句句罵得扦心，那堥得下去，又惱又羞，跳起身來說道：「罷了，罷了！我同他不得開交了！」王媒婆說道：「大爺，你此刻急也無用，想個法兒害了他，便使他不敢違五拗六，那時我偏叫他把女兒送過來與你，纔算個手段。」侯登道：「他同我無一面之交，叫我怎生想法害他？祇有叫些人打他一頓，再作道理。」王媒婆道：「這不好，況他有把年紀的人，若是打傷了他，那時反為不美。為今之計，大爺不要出名，轉出個人來尋他到官司堨h，就好講話了。」侯登道：「好好的，怎得到官呢？」二人正在商議，忽聽有人叩門，王媒婆問道：「是那一個？」外面一個小書童問道：「我家侯大爺可在這堙H」侯登見是家人口音，便叫開了門，祇見那書童領了四個捕快走將進來，見了侯登將手一拱說道：「侯大爺好耐人，我們早上就在尊府，候了半日了，原來在這堥樂呢。」侯登說道：「來托王大娘找幾個丫鬟，是以在此，失迎，失迎！不知諸位有何見教？」眾人道：「祇因令親府上盜案的事，太爺點了我們在外捉拿，三日一追，五日一比，好不苦楚。昨日纔拿到兩個，那些贓物都分散了，太爺審了一堂，叫我來請侯大爺前去認贓。我們奉了命，候了一早上，此刻纔會見大爺的大駕。」侯登道：「原來如此，倒難為你們了，事後少不得重重謝你們。」眾人道：「全仗大爺提挈纔好呢。」　　王媒婆見是府堛漁t人，忙叫丫鬟備了一桌茶來款待，眾人吃了茶，侯登同他一路進城，路上問道：「不知這兩個強盜是那堣H？叫甚麼名字？」捕快道：「就是你們鎮上人，一個叫張三，一個叫王四，就在祁家豆腐店旁邊住。」候登聽得祁家豆腐店，猛然一觸，想道：「要害祁子富，就在這個機會！」心中暗喜，一路行來，到了府門口，侯登向捕快說道：「你們先慢些稟大爺，先到班房堙A讓我問問他看。」　　捕快也不介意，祇得引侯登到班房堨h，帶了兩個賊來，是鎮上的二名軍犯，一向認得侯登，一進了班房，看見了侯登，就雙膝跪下道：「可憐小人是誤入府堨h的，要求大爺開恩活罪。」侯登暗暗歡喜，便支開眾人，低低問張三道「你二人要活罪也不難，祇依我一件事就是了。」張三、王四跪在地下叫道：「隨大爺有甚麼吩咐，小人們總依，祇求大爺莫要追比就是了。」侯登道：「諒你們偷的東西都用完了，如今鎮上祁家豆腐店埵P我有讎，我要害他，我尋些贓物放在他家堙C祇要你們當堂招個窩家，叫人前去搜出贓來，那時你們就活罪了。」張三大喜道：「莫是長安搬來的那個祁子富麼？」侯登道：「就是他。」張三道：「這個容易，祇求大爺做主就是了。」侯登大喜，吩咐畢，忙叫捕快說道：「我纔問他二人，贓物俱已不在了，必定是寄在那堙C托你們稟聲大爺，追出贓來，我再來候審，倘若無贓，我家姑丈柏大人卻不是好惹的。」捕快祇得答應，領命去了。這侯登一口氣卻跑到胡家鎮上，到了王媒婆家，將以上的話兒向王媒婆說了一遍。王媒婆大喜，說道：「好計！好計！這就不怕他飛上天去了，祇是今晚要安排得好。」侯登道：「就托你罷。」　　當下定計，別了王媒婆，走回家中，瞞住了書童，瞞過了姑母，等到黃昏後，偷些金銀古董、綢緞衣服，打了一個包袱，暗暗出了後門，乘著月色，一溜煙跑到王媒婆家。玉狐狸預先叫他一個侄子在家伺候，一見侯登到了，忙忙治酒款待，侯登祇吃到人靜之後，悄悄的同王媒婆的侄子拿了東西，到祁家後門口，見家人都睡了，侯登叫王媒婆的侄子爬進土牆，接進包袱。月色照著，望四下堣@看，祇見豬旁邊堆著一大堆亂草，他輕輕的搬起一個亂草，將包袱塞將進去，依舊將草堆好了，跳出牆來，見了侯登，說了一遍。侯登大喜，說道：「明日再來說話罷。」就回家去了。　　按下侯登同王媒婆的侄子做過了事，回家去了不表。且說那祁子富次日五更起來，磨了豆子，收拾開了店面，天色已明，就搬家伙上豆腐，祇聽得那烏鴉在頭上不住的叫了幾聲。祁子富道：「難道我今日有禍不成？」言還未了，祇見來了四個捕快，八個官兵走進來，一條鐵索不由分說就把祁老爹鎖將起來。這纔是：　　無事家中坐，禍從天上來。當下祁子富大叫道：「我又不曾犯法，鎖我怎的。」捕快喝道：「你結連江洋大盜，打劫了柏府，昨日拿到兩個，已經招出贓物窩藏在你家堙A你還說不曾犯法？快快把贓物拿出來，省得費事！」祁子富急得大叫道：「平空害我，這樁事是從那婸※_。」捕快大怒道：「且等我們搜搜看。」當下眾人分頭一搜，恰恰的搜到後門草堆中，搜出一個包袱來，眾人打開一看，都是些金銀古董，上有字號，正是柏府的物件，眾人道：「人贓現獲，你還有何說！」可憐把個祁子富一家兒祇唬得面如土色，面面相覷，不敢做聲，又不知贓物從何而來，被眾人一條鐵索鎖進城中去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面分解。

第三十二回 孫彪暗保含冤客　柏公義釋負辜人

　　話說眾捕快鎖了祁子富，提了包袱，一同進城去了，原來臧知府頭一天晚升堂，追問張三、王四的贓物，他二人就招出祁子富來了，故爾今日大早就來拿人起贓。眾捕快將祁子富鎖到府門口，押在班房，打了稟帖，知府忙吩咐點鼓升堂。各役俱齊，知府坐了堂，早有原差帶上張三、王四、祁子富一干人犯，點名驗過贓物。知府喝問祁子富說道：「你窩藏大盜，打劫了多少金銀？在於何處？快快招來，免受刑法！」祁子富爬上幾步哭道：「小人真冤枉，求大老爺詳察！」知府大怒，說道：「現搜出贓物來，你還賴麼？叫張三上來對質。」那張三是同侯登商議定了的，爬上幾步，向著祁子富說道：「祁子富，你老實招了，免受刑法。」祁子富大怒，罵道：「我同你無冤無讎，你反害我怎的？」張三道：「強盜是你我做的，銀子是你我分的，既是我反害你的，那贓物是飛到你家來的麼？」張三這些話把個祁子富說得無言回答，祇是跪到地下叫喊冤枉。知府大怒，喝道：「諒你這個頑皮，不用刑法，如何肯招。」喝令左右：「與我夾起來！」兩邊一聲答應，擁上七八個皂快，將祁子富拖下，扯去鞋襪，將他兩隻腿往夾棍眼一踹，祇聽得格紮一聲響，腳心娷A血直冒。祁子富如何受得住，大叫一聲，早已昏死過去了，左右忙用涼水迎面噴來，依然蘇醒。知府喝道：「你招也不招？祁子富叫道：「太爺，小人真是冤枉！求太老爺詳察！」知府大怒，喝令：「收足了！」左右吆喝一聲，將繩早已收足，可憐祁子富受當不起，心中想道：「招也是死，不招也是死，不如招了，且顧眼下。」祇得叫道：「求太老爺松刑。」知府問道：「快快招來！」那祁子富無奈，祇得照依張三的口供，一一的招了，畫完了口供，知府飛傳侯登來領回失物，將祁子富收了監，不表。　　單言祁巧雲聽得這個消息，魂飛魄散，同張二娘大哭一場。悲悲切切，做了些獄食，稱了些使費銀包帶在身邊。鎖了店門，兩個人哭哭啼啼到府監堥荌e飯。當下來到監門口，哀求眾人說道：「可憐我家含冤負屈，求諸位伯伯方便，讓我父女見見面罷。」腰內忙拿出一個銀包，送與牢頭說道：「求老伯笑納。」眾人見他是個年少女子，又哭得十分淒慘，祇得開了鎖，引他二人進去﹔見了祁子富，抱頭大哭了一場。祁子富說道：「我今番是不能活了，我死之後，你可隨你乾娘嫁個丈夫過活去罷，不要思念我了。」祁巧雲哭道：「爹爹在一日是一日，爹爹倘有差池，孩兒也是一死。」可憐他父女二人大哭了一場，張二娘哭著勸道：「你二人少要哭壞了身子，且吃些飯食。」再請祁巧雲捧著獄食，勉強喂了他父親幾口。早有禁子催他二人出去，說道：「快走，有人進來查監了。」他二人祇得出去。　　離了監門，一路上哭回家中，已是黃昏時候。二人纔進了門坐下，祇見昨日來的那個王媒婆穿了一身新衣服走進門來，見禮坐下，假意問道：「你家怎麼弄出這場事來的？如何是好？」祁巧雲說道：「憑空的被瘟賊陷害，問成大盜，無處伸冤。」王媒婆說道：「你要伸冤也不難，祇依我一件事，不但伸冤，還可轉禍為福。」祁巧雲說道：「請問王奶奶，我依你甚麼事？請說。」王媒婆說道：「如今柏府都是侯大爺做主，又同這府太爺相好，昨日見你老爹不允親事，他就不歡喜。為今之計，你可允了親事，親自去求他不要追贓，到府堸Q個人情放你家老爹爹出來。同他做了親，就享不盡的富貴，豈不是一舉兩得了？」祁巧雲聽了此言，不覺滿面通紅，開言回道：「我爹爹此事有九分是侯登所害，他既是殺父的冤讎，我恨不得食他之肉！你休得再繞舌。」王媒婆聽了此言，冷笑道：「既然如此，倒得罪了。」起身就走。正是：　　此去已輸三寸舌，再來不值半文錢。　　不表祁巧雲，單言王媒婆回去，將祁巧雲的話向侯登說了一遍。侯登大怒，說道：「這個丫頭，如此可惡！我有本事弄得他家產盡絕，叫他落在我手堳K了。」就同王媒婆商議了。次日清晨，吩咐家人打轎來會知府，知府接進後堂，侯登說道：「昨日家姑丈有書回來，言及祁子富乃長安的要犯，他本是犯過強盜案件的，要求太父母速速追他的家財賠贓，發他遠方充軍，方可消案，不然家姑丈回來，恐與太父母不便。」知府聽了，祇得答應說道：「年兄請回府，本府知道了。」當下侯登出了府門，知府就叫點鼓升堂，提了祁子富等一干人犯出來，發落定罪，堂下祁子富跪在地下，知府問道：「你劫了柏府多少金銀，快快繳來，免得受刑。」祁子富哭道：「小人真是冤枉，並無財物。」知府大怒，說道：「如今上司行文追贓甚緊！不管你閑事，祇追你的家產賠償便了。」隨即點了二十名捕快：「押了祁子富同去，將他家產盡數查來。本府立等回話。」一聲吩咐，那二十名快手押了祁子富回到家中。張二娘同祁巧雲聽見這個風聲，魂飛魄散，忙忙將金珠藏在身上帶出去了。這些捕快不由分說，把定了門戶，前前後後，細細查了一遍。封鎖已定，收了帳目，將祁子富帶到府堂，呈上賬目。知府傳柏府的家人，吩咐道：「明早請你家大爺上堂領贓。」家人答應回去，不表。　　且言知府將祁子富發到雲南充軍，明日就要啟程。做了文書，點了長解，祇候次日發落。且言柏府家人回來，將知府的話對侯登說了一遍，侯登聽見這個消息，心中大喜。次日五更，就帶了銀兩到府前找到兩個長解，邀到酒樓內坐下，那兩個公人，一個叫做李江，一個叫做王海，見侯登邀他倆吃酒，忙忙說道：「侯大爺，有話吩咐就是了，怎敢擾酒。」侯登道：「豈有此理，我有一事奉托。」不一時酒餚捧來，吃了一會，侯登向李江說道：「你們解祁子富去是件苦差，我特送些盤費與二人使用。」說罷，忙向懷中取出四封銀子說道：「望乞笑納。」二人道：「小人叨擾，又蒙爺的厚賜，有甚吩咐，小人代大爺辦就是了。」侯登道：「並無別事，祇因祁子富同我有讎，不過望你二位在路上代我結果了他，將他的女兒送在王媒婆家堙A那時我再謝你二位一千兩銀子。倘有禍事，都是我一人承管。」二人歡喜，說道：「這點小事，不勞大爺費心，都在我二人身上就是了。」當下二人收了銀子，聽得發梆傳衙役伺候，知府升堂，三人忙忙出了店門。進府堂，點名已畢，知府將祁子富家產賬單交與侯登，一面將祁子富提上堂來發落道：「上司行文己到，發配雲南，限今日一同家眷上路。」喝令打了二十，帶上刑具，呼長解領批文下堂去了﹔又將張三、王四打了三十枷號兩月。一一發落後，知府退堂。　　且言祁子富同了兩個解差，回家見了張二娘、祁巧雲，三人大哭一場，祇得收拾行李，將家財交與柏府，同兩名長解、兩名幫差，張二娘、祁巧雲一齊七八人，悽悽慘慘離了淮安，上路去了。　　且言那二名解差是受過侯登的賄，那媞猼瞻l富的死活，一路上催趲行程，非打即罵。可憐他三個人在路上也走了十數日，那一日到了一個去處，地名叫做野豬林，十分險惡，有八十里山路並無人煙。兩個解差商議下手，故意錯走過宿店，奔上林來，走了有二十多里，看看天色晚了，解差說道：「不好了，前後俱無宿店，祇好到林中歇了，明日再走。」祁子富三人祇得到林中坐下，黑夜埵b露天地下，好不悲切，李江道：「此林中沒得關欄，跑了是我們的幹系，不是玩的，非得罪你，要捆一捆纔好。」就拿繩子將祁子富捆了，就舉起水火棍來喝道：「祁子富大哥，你休要怪我，我見你走得苦楚，不如早些歸天，倒轉快活！我是個好意，你到九泉之下，切不要埋怨我。」說罷，下棍就打。　　不知他三人性命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三回 祁巧雲父女安身　柏玉霜主僕受苦

　　話說祁子富被兩個解差送進野豬林，乘著天晚無人，就將他三人一齊捆倒。這李江拿起水火棍來，要結果祁子富的性命。祁子富大叫道：「我與你無讎，你為何害我性命？」李江道：「非關我事。祇因你同侯大爺作了對，他買囑了淮安府，一定要絕了你的性命。早也是死，晚也是死，不如送你歸天，免得受那程途之苦。我想告訴了你，你卻不要怨我。你好好的瞑目受死去罷！」可憐祁巧雲捆在旁邊，大哭道：「二位爺爺饒我爹爹性命，奴家情願替死去罷。」李江道：「休要多說，我還要送你回去過快活日子呢，誰要你替死。」說罷，舉起水火棍，提起空中，照定祁子富的天靈蓋，劈頭打來。祇聽得一聲風響，那李江連人帶棍反跌倒了，王海同兩個幫差忙忙近前扶起，說道：「怎生的沒有打著人，自己倒跌倒了？」李江口內哼道：「不，不，不好了！我，我這肩窩堥了傷了！」王海大驚，忙在星光之下一看，祇見李江肩窩堣中F一枝弩箭，深入三寸，鮮血淋淋，王海大驚，說道：「奇怪，奇怪，這枝箭是從那堥茠滿H」話言未了，猛聽又是一聲風響，一枝箭向王海飛來，撲的一聲，正中右肩，那王海大叫一聲，撲通的一交跌在地下。那幫差唬得魂飛魄散，做聲不得。正在驚慌，猛聽得大樹林中一聲呼哨，跳出七八個大漢，為首一人手提一口明晃晃的刀，射著星光，寒風閃閃，趕將來大喝道：「你這一伙倚官詐民的潑賊幹得好事，快快都替我留下頭來！」　　那李江、王海是受了傷的，那媔]得動，況且天又黑，路又生，又怕走了軍犯。四個人慌做一團，祇得跪下哀告道：「小的們是解軍犯的苦差，並沒有金銀，求大王爺爺饒命！」那大漢喝道：「誰要你的金銀，祇留下你的驢頭，放你回去！」李江哭道：「大王在上，留下頭來就是死了，怎得回去？可憐小的家堻ㄕ釵悒孺d子，靠著小的養活，大王殺了小的，那時家中的老小活活的就要餓死了。求大王爺爺饒了小的們的命罷！」那大漢呼呼的大笑道：「我把你這一伙害民的潑賊，你既知道顧自己的老母妻子，為何忍心害別人家的父女？」李江、王海聽得話內有因，心中想道：「莫不是撞見了祁子富的親眷了？為何他件件曉得？」祇得實告道：「大王爺爺在上，這事非關小人們的過失。祇因祁子富同侯大爺結了讎，他買囑了淮安府，將祁子富屈打成招，問成窩盜罪犯，發配雲南。吩咐小人們在路上結果了他的性命，回去有賞，小人是奉上命差遣，概不由己，求大王爺爺詳察。」那大漢聽了，喝罵道：「好端端的百姓，倒誣他是窩盜殃民，侯登和狗知府，你叫他把頭長穩了，有一日俺叫他們都象那錦亭衙毛守備一樣兒就是了。你且代我把祁老爹請起來說話。」李江同眾人祇得前來放了祁子富等三人。看官，你道這好漢是誰？原來是過天星的孫彪。自從大鬧了淮安，救了羅焜上山之後，如今寨中十分興旺，招軍買馬，準備迎敵官兵，祇因本處馬少，孫彪帶了八個哆兵、千兩銀子，四路買馬，恰恰的那一天就同祁子富歇在一個飯店。夜間哭泣之聲，孫彪聽見，次日就訪明白了，又見兩個解差心懷不善，他就暗暗的一路上跟定，這一日跟到了野豬林，遠遠的望見解差要害祁子富，這孫彪是有夜眼的，就放了兩枝箭，射倒了李江、王海。真是祁子富做夢也想不到的。　　閑活少敘，且說那李江等放了祁子富等三人，走到星光之下來見孫彪，孫彪叫道：「祁大哥可認得我了？」祁子富回往山中報信，會過兩次的，仔細一看：「呀！原來是孫大王，可憐我祁子富自當必死，誰知道幸遇英雄相救。」說罷，淚如雨下，跪倒塵埃，孫彪扶起，說道：「休要悲傷，且坐下來講話。」當下二人坐在樹下，祁子富問他山上之事，胡奎、羅焜的消息，又問孫彪因何到此。孫彪就將扮商買馬之事，說了一遍﹔祁子富把他被害的原由，也說了一遍，二人嘆息了一會，又談了半天的心事，祇把李江、王海等唬得目瞪口呆，說道：「不好了，闖到老虎窩堥茪F，如何是好？倘若他們劫了人去，叫我們如何回話？」　　不提眾公人在旁邊暗暗的叫苦。且說孫彪欲邀祁子富上山，祁子富再三不肯，祇推女兒上山不便。孫彪見他不肯，說道：「既是如此，俺送你兩程便了。」祁子富說道：「若得如此，足感盛意。」當下談說談說，早已天明了。孫彪見李江、王海站在那堶哩，說道：「你二人若不回心，我祇須一箭便夠你受了。且看祁大哥面上，過來，俺替你醫好了罷。」二人大喜。孫彪在身邊取出那小神仙張勇合的金瘡藥來，代他二人放在箭口上，隨定了疼。孫彪喝令兩個幫差，到鎮上僱了三輛車兒，替祁子富寬了刑具，登車上路。孫彪同八個哆兵前後保著車子，慢慢而行，凡遇鎮市村莊、酒樓飯店，便買酒肉將養祁子富一家三口兒。早晚之間，要行要歇，都聽孫彪吩咐，但有言詞，非打即罵。李江、王海等怎敢違拗，祇得小心一路伏侍。那孫彪護送了有半個多月，方到雲南地界，離省城祇有兩三天的路了。孫彪向祁子富說道：「此去省城不遠，一路人煙稠集，諒他們再不敢下手。俺要回山去了。」祁子富再三稱謝：「回去多多拜上胡奎羅焜二位恩公並眾多好漢，祇好來世報恩了。」孫彪道：「休如此說。」又取出一封銀子送與祁子富使用，轉身向李江、玉海等說道：「俺記下你幾個驢頭，你們此去倘若再起反心，俺叫你一家兒都是死。」說罷，看看路旁一株大樹，掣出朴刀來，照定那樹一刀分為兩段，撲通一聲響，倒過去了，嚇得解差連連答應。孫彪喝道：「倘有差池，以此樹為例。」說罷，收了朴刀，作別而去。祁子富見孫彪去了，感嘆不己，一家三口兒一齊掉下淚來，祇等孫彪去遠了，方纔轉身上路。那兩個解差見祁子富廣識英雄，不敢怠慢，好好的伏侍他走了兩天。　　到了省城都察院府了，祇見滿街上人馬紛紛，官員濟濟，都是接新都察院到任的。解差問門上巡捕官說道：「不知新任大人為官如何？是那堣H氏？」巡捕問了解差的來歷，看了批文，向解差說道：「好了，你弄到他手奡N是造化。這新大人就是你們淮安錦亭衙人氏，前任做過陝西指揮，為官清正，皇上加恩封他三邊總鎮，兼管天下軍務。巡按大老爺姓柏名文連，你們今日來投文，又是為他家之事，豈不是你們造化！快快出去，三日後來投文。」解差聽了，出來告訴祁子富道：「你是他家的盜犯，這卻怎了？」正在懮愁，猛聽三聲炮響，大人進院了，眾人退出轅門。這柏大老爺行香放告，盤查倉庫，忙了五日，將些民情吏弊掃蕩一清，十分嚴緊，毫無私情，那些屬下人員，無不畏懼。到了第六日，懸出收文的牌來，早有值日的中軍在轅門上收文，李江、王海捧了淮安府的批文，帶了祁子富一家三口，來到轅門，不一時，柏大人升堂，頭一起就將淮安府的公文呈上，柏大人展開從頭至尾一看，見是家中的盜案，吃了一驚，喝令帶上人犯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四回 迷路途誤走江北　施恩德險喪城西

　　話說柏文連一聲吩咐，早有八名捆綁手將祁子富等三人抓至階前，撲通的一聲，摜在地下跪著。柏老爺望下一看，祇見祁子富鬚眉花白，年過五旬，骨格清秀，不象個強盜的模樣，再看籍貫是昔日做過湖廣知府祁鳳山的公子，又是一脈書香。柏爺心中疑惑：豈有此人為盜之理？事有可疑。復又望下一看，見了祁巧雲，不覺淚下。你道為何？原來祁巧雲的面貌與柏玉霜小姐相似，柏爺見了，想起小姐，故此流淚，因望下問道：「你若大年紀，為何為盜？」祁子富見問，忙向懷中取出一紙訴狀，雙手呈上，說道：「大人明察深情，便知道難民的冤枉了。」　　原來祁巧雲知道柏老爺為官清正，料想必要問他，就將侯登央媒作伐不允，因此買盜扳贓的話，隱而不露，細細的寫了一遍，又將侯登在家內一段情由，也隱寫了幾句。這柏老爺清如明鏡，看了這一紙訴詞，心中早明白了一半。暗想道：「此人是家下的鄰居，必知我家內之事，看他此狀，象曉得我家閨門之言。」大堂上不便細問，就吩咐：「去了刑具，帶進衙門，晚堂細審。」左右聽得，忙替祁子富等三人除去刑具，帶進後堂去了。這柏老爺一面批了回文，兩個解差自回淮安，不必細說。　　且說柏老爺將各府州縣的來文一一的收了，批判了半日，發落後，然後退堂至後堂中，叫人帶上祁子富等前來跪下。柏爺問道：「你住在淮安，離我家多遠？」祁子富道：「太老爺府第隔有二里多遠。」柏爺道：「你在那埵矰F幾年，做何生意？」祁子富回道：「小的本籍原是淮安，祇因故父為官犯罪在京，小的搬上長安住了十年，纔搬回淮安居住，開了個豆腐店度日。」柏爺道：「你平日可認得侯登麼？」祁子富回道：「雖然認得，話卻未曾說過。」柏爺問道：「我家中家人，你可相熟？」祁子富回道：「平日來買豆腐的，也認得兩個。」柏爺說道：「是我家侯登與你結親，也不為辱你，為何不允？何以生此一番口舌？」祁子富見問著此言，左思右想，好難回答，又不敢說出侯登的事，祇得回道：「不敢高攀。」柏爺笑道：「必有隱情，你快快從真說來，我不罪你﹔倘有虛言，定不饒恕。」祁子富見柏爺問得頂真，祇得回道：「一者，小的女兒要選個才貌的女婿，養難民之老，二者，聯姻也要兩相情願﹔三者，聞得侯公子乃花柳中人，故此不敢輕許。」柏爺聽了暗暗點頭，心中想道：「必有原故。」因又問道：「你可知道我家可有甚事故麼？」祁子富回道：「聞得大老爺的小姐仙游了，不知真假。」柏爺聞得小姐身死，吃了大驚，說道：「是幾時死的？我為何不知？莫非為我女婿羅焜大鬧淮安，一同劫了去的麼？」原來羅焜大鬧淮安之事，柏爺見報已知道了。祁子富回道：「小姐仙游在先，羅恩公被罪在後。」柏爺聽了此言，好生疑惑：「難道我女兒死了，家中敢不來報信麼？又聽他稱我女婿為恩公，其中必有多少情由，諒他必知就，不敢直說。也罷，待我唬他一唬，等他直說便了。」柏爺眉頭一皺，登時放下臉來，一聲大喝道：「看你說話糊塗，一定是強盜，你好好將我女兒、女婿的情由從直說來，便罷﹔倘有支吾，喝令左右將尚方劍取來斬你三人的首級。」一聲吩咐，早有家將把一口尚方寶劍捧出。　　祁子富見柏大人動怒，又見把尚方劍捧出，嚇得魂不附體，戰戰兢兢的說道：「求大老爺恕難民無罪，就敢直說了。」柏爺喝退左右，向祁子富說道：「恕你無罪，快快從直訴來。」祁子富道：「小人昔在長安，祇因得罪了沈太師，多蒙羅公子救轉淮安，住了半年，就聞得小姐被侯公子逼到松林自盡，多虧遇見旁邊一個獵戶龍標救回，同他老母安住。小姐即令龍標到陝西大人任上送信，誰知大人高升了，龍標未曾趕得上。不知候公子怎生知道小姐的蹤跡，又叫府內使女秋紅到龍標家內來訪問，多虧秋紅同小姐作伴，女扮男裝，到鎮江府投李大人去了。恰好小姐纔去，龍標已回。接手長安羅公子，到大人府上來探親，又被侯公子用酒灌醉，拿送淮安府，問成死罪。小的該死，念昔日之恩，連日奔走雞爪山，請了羅公子的朋友，前來劫了法場救了去。沒有多時，侯公子又來謀陷難民的女兒，小的見他如此作惡，怎肯與他結親？誰知他懷恨在心，買盜扳贓，將小人問罪到此，此是實話，並無虛誣，求大人恕罪開恩，」　　當下柏大夫聽了這番言詞，心中悲切，又問道：「你如何知道得這般細底？」祁子富道：「大人府內之事，是小姐告訴龍標，龍標告訴小人的。」柏爺見祁子富句句實情，不覺的怒道：「侯登如此胡為，侯氏並不管他，反將我女兒逼走，情殊可恨！可惱！」因站起身來，扶起祁子富說道：「多蒙你救了我的女婿，倒是我的恩人了，快快起來，就在我府內住歇，你的女兒我自另眼看待，就算做我的女兒也不妨。」祁子富道：「小人怎敢？」柏爺道：「少要謙遜。」就吩咐家人取三套衣服，與他三人換了。遂進內衙，一面差官至鎮江，問小姐的消息﹔一面差官到淮安，責問家內的情由，因見祁子富為人正直，就命他管些事務﹔祁巧雲聰明伶俐，就把他當做親生女一般。這且按下不表。　　卻說柏玉霜小姐同那秋紅，女扮男裝，離了淮安，走了兩日，可憐兩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，從沒有出過門，那堥得這一路的風塵之苦，他鞋弓襪小，又認不得東南西北，心中又怕，腳下又疼，走了兩日不覺的痛苦難當，眼中流淚說道：「可恨侯登這賊逼我出來，害得我這般苦楚。」秋紅勸道：「莫悲傷，好歹挨到鎮江就好了。」當下主僕二人走了三四天路程，過揚州到了爪州城，天色將晚，秋紅背著行李，主僕二人趲路，要想搭船到鎮江，不想他二人到遲了，沒有船了。二人商議，秋紅說道：「今日天色晚了，祇好在城外客店埵矰@宿，明日趕早過江。」小姐道：「祇好如此。」　　當下主僕回轉舊路，來尋宿店，走到三叉路口，祇見一眾人圍著一個圍場。聽得眾人喝採說道：「好拳！」秋紅貪玩，引著小姐來看，祇見一個彪形大漢在那婼畾情A玩了一會，向眾人說道：「小可玩了半日，求諸位君子方便方便。」說了十數聲，竟沒有人肯出一文。那漢子見沒有人助他，就發躁說道：「小可來到貴地，不過是路過此處到長安去投親，缺少盤費，故此賣動拳棒，相求幾文路費。如今耍了半日，就沒有一位抬舉小可的﹔若說小可的武藝平常，就請兩位好漢下來會會也不見怪。」柏玉霜見那人相貌魁偉，出言豪爽，便來拱拱手，說道：「壯士尊姓大名，何方人氏。」那大漢說道：「在下姓史名忠，綽號金面獸便是。」柏玉霜說道：「既是缺少盤纏，無人相贈，我這媦せ銀子，權為路費，不可嫌輕。」史忠接了說道：「這一方的人，也沒有一個象貴官如此仗義的，真正多謝了。」正在相謝，祇見人群中閃出一個大漢，向柏玉霜喝道：「你是那堛漯祠k女？敢來滅我鎮上的威風，賣弄你有錢鈔！」掄著拳頭，奔柏玉霜就打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五回 鎮海龍夜鬧長江　短命鬼星追野港

　　話說柏玉霜一時拿了銀子，在瓜州鎮上助了賣拳的史忠，原是好意，不想惱了本鎮一條大漢，跳將出來就打柏玉霜。玉霜吃驚道：「你這個人好無分曉，我把銀子與他，關你甚事？」那漢子更不答話，不由分說，劈面一拳，照柏玉霜打來。玉霜叫聲：「不好！」望人群堣@閃，回頭就跑。那大漢大喝一聲：「往那堥哄I」掄拳趕來，不防背後賣拳的史忠心中大怒，喝道：「你們鎮上的人不抬舉我便罷了，怎麼過路的人助我的銀子，你倒前來尋事？」趕上一步，照那漢後跨上一腳。那漢子祇顧來打玉霜，不曾防備，被史忠一腳踢了一跤，爬起來要奔史忠，史忠的手快，攔腰一拳，又是一跤。那漢爬起身來向史忠說道：「罷了！罷了！回來叫你們認得老爺便了。」說罷，分開眾人，大踏步，一溜煙跑回去了。這史忠也不追趕，便來安慰玉霜，玉霜唬得目瞪口呆，說道：「不知是個甚麼人，這等撒野。若非壯士相救，險些受傷。」史忠說道：「是小可帶累貴官了。」眾人說道：「你們且莫歡喜，即刻就有禍來了。快些走罷，不要自送了性命。」玉霜大驚，忙問道：「請教諸位，他是個甚麼人，這等利害？」眾人說道：「他是我們瓜州有名的獵戶，叫做王家三鬼。弟兄三個都有十分本事，結交無數的兇徒，凡事都要問他方可無禍。大爺叫做焦面鬼王宗，二爺叫做扳頭鬼玉寶，三爺叫做短命鬼王宸。但有江湖上賣拳的朋友到此，先要拜了他弟兄三人，纔有生意。祇因他怪你不曾拜他，早上就吩咐過鎮上，叫我們不許助你的銀錢，故此我們不敢與錢助你。不想這位客官助了你的銀子，他就動了氣來打你。他此去一定是約了他兩個哥哥同他一黨的潑皮，前來相打。他都是些亡命之徒，就是黑夜堨揭漱H望江心堣@丟，誰敢管他閑事？看你們怎生是好？」　　柏玉霜聽得此言，魂飛魄散，說道：「不料遇見這等兇徒，如何是好？」史忠說道：「大爺請放心，待俺發付他便了。」秋紅說道：「不可，自古道：‘強龍不壓地頭蛇。我們倘若受了他的傷，到那堨h叫冤，不如各人走了罷，遠遠的尋個宿店歇了，明日各奔前行，省了多少口舌。」玉霜說道：「言之有理，我們各自去罷。」那史忠收拾了行李，背了槍棒，謝了玉霜，作別去了。　　單言柏玉霜主僕二人連忙走了一程，來尋宿店，正是：　　心慌行越慢，性急步偏遲。當下主僕二人順著河邊，走了一里之路，遠遠的望見前面一個燈籠上寫著：「公文下處」。玉霜看見了，便來投宿，向店小二說道：「我們是兩個人，可有一間空房我們歇歇？」店家把柏玉霜上下一望，問道：「你們可是從鎮上來的？」柏玉霜說道：「正是。」那店家連忙搖手，說道：「不下。」柏玉霜問道：「卻是為何？」店家說道：「聽得你們在鎮上把銀子助那賣拳的人，方纔王三爺吩咐，叫我們不許下你們。若是下了你們，連我們的店都要打掉了哩！你們祇好到別處去罷。」柏玉霜吃了一驚，祇得回頭就走。又走了有半里之路，看見一個小小的客店，二人又來投宿，那店家也是一般回法，不肯留宿，柏玉霜說道：「我多把些房錢與你。」店家回道：「沒用。你就把一千兩銀子與我，我也不敢收留你們，祇好別處去罷。」柏玉霜說道：「你們為何這等怕他？」店家道：「你們有所不知，我們這瓜州城內外有三家獵戶，府縣官員都曉得他們的名字，也無法奈何他，東去三十里揚州地界，是盧氏弟兄一黨獵戶﹔西去二十里儀征地界，是洪氏弟兄一黨獵戶﹔我們這瓜州地界，是王氏兄弟一黨獵戶，他們這三家專打報不平，誰硬是不聽勸得罪了他，任你是富貴鄉紳，也弄你一個七死八活，方纔歇手。」　　柏玉霜聽了，祇是暗暗的叫苦，回頭就走，一連問了七八個客店都是如此。當下二人又走了一會，並無客店容身，祇看天又晚了，路又生，腳又疼，真正沒法了。秋紅說道：「我想這些客店，都是他吩咐過的，不能下了。我們祇好趕到村莊人家借宿一宵，再作道理。」柏玉霜說道：「祇好如此。」主僕二人一步一挨，已是黃昏時分，趁著星光往鄉村埵璅荂C走了一會，遠遠望見樹林之中現出一所莊院，射出一點燈光來。秋紅說道：「且往那莊上去。」當下二人走到莊上，祇見有十餘間草房，卻祇是一家，當中一座莊門，門口站著一位公公，年約六旬，鬚眉皆白，手執拐仗，在土地廟前燒香。柏玉霜上前為禮，說道：「老公公在上，小子走迷了路了，特來寶莊借宿一宵，明早奉謝。」那老兒見玉霜是個書生模樣，說道：「既如此，客官隨老漢進來便了。」那老兒帶他主僕二人進了莊門，叫莊客掌燈引路，轉彎抹角，走到了一進屋堙A後首一間客房，緊靠後門。秋紅放下行李，一齊坐下，那老兒叫人捧了晚飯來，與他二人吃了。那老兒又說道：「客人夜埵w歇莫要做聲，惟恐我那不才的兒子回來，聽見了又要問長問短的，前來驚動。」柏玉霜說道：「多蒙指教，在下曉得。」那老兒自回去了。柏玉霜同秋紅也不打行李，就關了門，拿兩條板凳，和衣而睡，將燈吹火。沒有一個時候，猛聽得一聲嘈嚷，有三四十人擁進後門，柏玉霜大驚，在窗子眼堣@看，祇見那三四十人一個個手執燈球火把、棍棒刀槍，捆著一條大漢，扛進門來。柏玉霜看見捆的那大漢卻是史忠，柏玉霜說道：「不好了，撞到老虎窩堥茪F。」又見隨後來了兩個大漢，為頭一個頭紮紅中，手執鋼叉，喝令眾人將史忠吊在樹上。柏玉霜同秋紅看見大驚，說道：「正是對頭王宸。」祇見王宸回頭叫道：「二哥，我們一發去尋大哥來，分頭去追那兩個狗男女，一同捉了，結果了他的性命，纔出我心頭之怒。」眾人說道：「三哥說得是，我們快些去。」當下眾人哄入中堂，聽得王宸叫道：「老爹，大哥往那堨h了？」聽得那老兒回道：「短命鬼，你又喊他做甚麼事？他到前村去了。」　　柏玉霜同秋紅見了這等兇險，唬得戰戰兢兢說道：「如何是好。倘若莊漢告訴他二人，說我們在他家投宿，回來查問，豈不是自投其死？就是挨到天明，也是飛不掉的。」秋紅說道：「三十六著，走為上著。乘他們去了，我們悄悄的開了門出去，拼了走他一夜，也脫此禍。」柏玉霜哭道：「祇好如此。」主僕二人悄悄的開了門，四面一望，祇見月色滿天，並無人影。二人大喜，秋紅背了行李。走到後門口，輕輕的開了後門，一溜煙出了後門，離了王家莊院，乘著月色，祇顧前走，走了有半里之路，看看離王家遠了，二人方纔放心，歇了一歇腳。望前又走了四里多路，來到一個三叉路口，東奔揚州，西奔儀征。他們不識路，也不奔東，也不奔西，朝前一直就走。　　走了二里多路，祇見前面都是七彎八曲的曲蜒小路，荒煙野草，不分南北，又下敢回頭，祇得一步步順著那草徑往前亂走。又走了半里多路，抬頭一看，祇見月滾金波，天橫銀漢，茫茫蕩蕩，一片大江攔住了去路。柏玉霜大驚，說道：「完了，完了，前面是一片大江，往那堥哄H」不覺的哭將起來，秋紅說道：「哭也無益，順著江邊且走，若遇著船隻就有了命了。」正走之時，猛聽得一片喊聲，有三四十人，火把燈球，飛也似趕將來了。柏玉霜駭得魂不附體，說道：「我命休矣！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六回 指路強徒來報德　投親美女且安身

　　話說柏玉霜主僕二人走到江邊，沒得路徑，正在驚慌，猛抬頭，見火光照耀。遠遠有三四十人趕將下來，高聲叫道：「你兩個狗男女往那堥哄H」柏玉霜叫苦道：「前無去路，後有追兵，如何是好？不如尋個自盡罷！」秋紅道：「小姐莫要著急，我們且在這蘆花叢中順著江邊走去，倘若遇著船來，就有救了。」柏玉霜見說，祇得在蘆葦叢中順江邊亂走。走無多路，後面人聲漸近了，主僕二人慌做一團，忽見蘆葦邊呀的一聲，搖出一隻小小船來。秋紅忙叫道：「艄公，快將船搖攏來，渡我二人過去。」那船家抬頭一看，見是兩個後生，背著行李。那船家問道：「你們是那堥茠滿A半夜三更在此喚渡？」柏玉霜道：「我們是被強盜趕下來的，萬望艄公渡我們過去，我多把些船錢與你。」艄公笑了一聲，就把船蕩到岸邊，先扶柏玉霜上了船，然後來扶秋紅，秋紅將行李遞與艄公，艄公接在手中祇試一試，先送進艙中，然後來扶秋紅上了船。船家撐開了船，飄飄蕩蕩蕩到江中。　　那江邊一聲喊，岸上三十多人已趕到面前來了，王氏弟兄趕到江邊，看見一隻小船渡了人去。王宸大怒，高聲喝道：「是那個大膽的艄公，敢渡了我的人過去？快快送上岸來！」柏玉霜在船上，戰戰兢兢的向船家說道：「求艄公千萬不要攏岸，救我二人性命，明日定當重謝。」艄公說道：「曉得，你不要作聲。」搖著船祇顧走。柏玉霜向秋紅說道：「難得這位艄公，救我二人性命。」那船離岸有一箭多遠，岸上王氏兄弟作急，見艄公不理他，一齊大怒，罵道：「我把你這狗男女，你不攏岸來，我叫你明日認得老爺便了。」艄公冷笑一聲說道：「我偏不靠岸，看你們怎樣老爺。」王宸聽得聲音，忙叫道：「你莫不是洪大哥麼？」那艄公回道：「然也。」王宸說道：「你是洪大哥，可認得我了。」那艄公回道：「我又不瞎眼，如何不認得！」王宸道：「既認得我，為何不攏岸來？」艄公回道：「他是我的衣食父母，如何叫我送上來與你！自古道：‘生意頭上有火。’今日得罪你，祇好再來陪個禮罷。」王宸大叫道：「洪大哥，你就這般無情？」艄公說道：「王兄弟，不是我無情，祇因我這兩日賭錢輸了，連一文也沒有得用。出來尋些買賣，恰恰撞著這一頭好生意，正好救救急，我怎肯把就口的饅頭送與你吃！」王宸道：「不是這等講，這兩個撮鳥在瓜州鎮上氣得我苦了，我纔連夜趕來出這口氣，我如今不要東西，你祇把兩個人與我罷。」艄公說道：「既是這等說，不勞賢弟費事，我代你出氣就是了。」說罷，將櫓一搖，搖開去了。這王氏弟兄見追趕不得，另自想法去了。　　且言柏玉霜同秋紅在艙內聽得他們說話有因，句句藏著兇機，唬得呆了。柏玉霜道：「聽他話因，此處又是兇多吉少。」秋紅道：「既已如此，祇得由天罷了。」玉霜想起前後根由，不覺一陣心酸，撲簌簌淚如雨下，乃口佔一絕道：　　一日長江遠，思親萬里遙。　　紅顏多命薄，生死多波濤。艄公聽得艙中吟詩，他也吟起詩來：　　老爺生來本姓洪，不愛交游祇愛銅。　　殺卻肥商劫了寶，屍首拋在大江中。柏玉霜同秋紅聽了，祇是暗暗叫苦。忽見艄公扣住櫓，走進艙來喝道：「你二人還是要整的，還是要破的？」柏玉霜唬得不敢開言。秋紅道：「艄公休要取笑。」艄公大瞪著眼，掣出一口明晃晃的板刀來，喝道：「我老爺同你取笑麼？」秋紅戰戰兢兢的說道：「爺爺，怎麼叫做整的，怎麼叫做破的？」艄公圓睜怪眼說道：「要整的，你們自己脫得精光，跳下江去，喚做整的﹔若要破的，祇須老爺一刀一個，剁下江去，這便喚做破的。我老爺一生為人慈悲，這兩條路，隨你二人揀那一條路兒便了。」柏玉霜同秋紅魂不附體，一齊跪下哀告道：「大王爺爺在上，可憐我們是落難之人，要求大王爺爺饒命。」那艄公喝道：「少要多言，我老爺有名的叫做狗臉洪爺爺，祇要錢，連娘舅都認不得的。你們好好的商議商議，還是去那一條路。」柏玉霜同秋紅一齊哭道：「大王爺爺，求你開一條生路，饒了我們的性命，我情願把衣服行囊、盤費銀兩都送與大王，祇求大王送我們過了江就感恩不盡了。」艄公冷笑道：「你這兩個撮鳥，在家中穿綢著緞，快活得很哩，我老爺到那奡M你？今日撞在我手中，放著乾淨事不做，倒送你們過江，留你兩個禍根，後來好尋我老爺淘氣，快快自己脫下衣衫，跳下江去，省得我老爺動手！」柏玉霜見勢已至此，料難活命，乃仰天嘆道：「我柏玉霜死也罷了，祇是我那羅焜久後若還伸冤報讎，那時見我死了，豈不要同我爹爹淘氣。」說罷，淚如雨下。　　那艄公聽得「羅焜」二字，又喝問道：「你方纔說甚麼，羅焜是那個羅焜？」柏玉霜回道：「我說的是長安越國公的二公子羅焜。」那艄公說道：「莫不是被沈謙陷害問成反叛的羅增元帥的二公子玉面虎羅焜麼？」柏玉霜回道：「正是。」艄公問道：「你那婸{得他。」柏玉霜說道：「他是我的妹夫，如何認不得，我因他的事情，纔往鎮江去的。」艄公聽得此言，哈哈大笑道：「我的爺爺，你為何不早說，險些兒叫俺害了恩公的親眷。那時，俺若見了羅二公子，怎生去見他？」說罷，向前陪禮道：「二位休要見怪，少要驚慌，那羅二公子是俺舊時的恩主。不知客官尊姓大名，可知羅公子近日的消息？」柏玉霜聽得此言，心中大喜，忙回道：「小生姓柏名玉霜，到鎮江投親，也是要尋訪他的消息。不知艄公尊姓大名，也要請教。」那艄公說道：「俺姓洪名恩，弟兄兩個都能留在水中日行百里，因此人替俺兄弟兩個起了兩個綽號：俺叫做鎮海龍洪恩，兄弟叫出海蛟洪惠，昔日同那焦面鬼的王宗上長安到羅大人的轅門上做守備官兒，同兩位公子相好。後來因誤了公事，問成斬罪，多蒙二公子再三討情，救了俺二人的性命，革職回來，又蒙二公子贈了咱們的盤費馬匹，來家後我幾番要進京去看他。不想他被人陷害，弄出這一場大禍，急得咱們好苦，又不知公子落在何處，好不焦躁。」柏玉霜道：「原來如此，失敬了。」洪恩道：「既是柏相公到鎮江，俺兄弟洪惠現在鎮江幕府李爺營下做頭目，煩相公順便帶封家信，叫他家來走走。」柏玉霜道：「參將李公莫不是丹徒縣的李全麼？」洪恩道：「正是。」柏玉霜道：「我正去投他，他是我的母舅。」洪恩道：「這等講來，他的公子小溫侯李定是令表兄了。」柏玉霜回道：「正是家表兄。」洪恩大喜說道：「如此，是俺的上人了，方纔多多得罪，萬勿記念。」柏玉霜道：「豈敢，豈敢。」洪恩道：「請相公到舍間草榻一宵，明日再過江罷。」搖起櫓來，回頭就蕩。　　蕩不多遠，猛聽得一聲哨吶，上頭流來了四隻快船。船上有十數個人，手執火把刀槍，大叫：「來船留下買路錢來再走！」柏玉霜同秋紅大驚，在火光之下看時，來船早到面前，見船頭上一人手執一柄鋼叉，正是那短命鬼王宸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七回 粉金剛雲南上路　瘟元帥塞北傳書

　　話說柏玉霜見王氏弟兄駕船趕來，好生著急，忙叫：「洪大哥救我！」洪恩說道：「你們不要害怕，俺去會他。」說罷，拿著根竹篙跳上船頭說道：「王兄弟，想是來追我們的麼？」王宸見是洪恩，站在船頭忙望他艙堣@看，見柏玉霜同秋紅仍然在內，心中暗暗的歡喜，說道：「洪大哥，我不是來追趕你的。自古道：‘兔兒不吃窩邊草。’ 你我非是一日之交，你如今接了我這口食去也罷了。我如今同你商議，他一毫東西我也不要，你祇把兩個人與我如何。」洪恩說道：「叫你家大哥來，俺交人與你便了。」王宸大喜，用手指道：「那邊船上不是我家老大？」洪恩向那邊上高聲叫道：「大兄弟，你過來說話。」王宗道：「大哥有何吩咐？」洪恩道：「你我二人平日天天思念羅恩公，誰知今日險些兒害了羅恩公的舅子，你還不知道哩！」王宗大驚道：「羅公子的舅子在那堙H」洪恩道：「你們追趕的二人，不是現在我船上坐著？你們快快過來陪禮。」王氏弟兄聽了此言，呆了半晌道：「真正慚愧。」　　忙丟了手中的器械，一齊跳過船來，向著柏玉霜就拜，說道：「適纔愚弟兄們無知，多多冒犯，望乞恕罪。」慌得柏玉霜連忙還禮說道：「諸位好漢請起，多蒙不責就夠了。」那王氏弟兄三人十分慚愧，吩咐那來的四隻船都回去，遂同在柏玉霜船上談心。洪恩將柏玉霜的來歷告訴了一遍，三人大喜，說道：「原來是羅公子的至親，真正得罪了。」柏玉霜說道：「既蒙諸位英雄如此盛意，還求諸位看小生的薄面，一發將那賣拳的史忠放了罷。」那王宸笑道：「還吊在我家堜O。求公子到舍下歇兩天，我們放他便了。」柏玉霜說道：「既蒙見愛，就是一樣，小生不敢造府。」王哀道：「豈有空過之理。」洪恩道：「今夕夜深了，明日俺送相公過江也不遲，俺也要會會兄弟去。」柏玉霜道：「祇是打攪不便。」眾人道：「相公何必過謙，尊駕光降敝地，有幸多矣！」　　當下洪恩搖著櫓，不一時早到王家莊上，一起人上了岸。王宸代秋紅背著行李，洪恩扣了船，一回到莊上，又請王太公見了禮，即將放下了史忠，都到草廳，大家都行了禮，推柏玉霜首座，那王宗吩咐殺雞宰鵝，大擺筵席款待柏玉霜。一共是五位英雄，連小姐共是六位。秋紅自有老家人在廂房款待酒飯，一時酒完席散，請柏玉霜主僕安寢，又拿鋪蓋請洪恩同史忠歇了。一夜無話。　　次日清晨，柏玉霜就要作別過江，王氏弟兄那堛眯鞢A抵死留住，又過了一日。到第三日上，柏玉霜又要過江，王宗無奈，祇得治酒送行﹔又備了些程儀，先送上船去了，隨後史忠將自己的行李並柏玉霜的行李一同背了。那王氏弟兄同王太公一直送到江邊，上了船方纔作別，各自回家。且言柏玉霜上了船，洪恩扯起篷來，不一時早過了江。洪恩尋個相熟的人，托他照應了船、僱了轎子抬了柏玉霜，叫腳子挑了行李物件，同史忠、秋紅棄舟登岸，進了城門。到了丹徒縣門口，問到李府，正遇著洪惠，弟兄倆大喜，說了備細，洪惠進去通報。不一時，中門內出來了一人，頭戴點翠紫金冠，身穿大紅繡花袍，腰束五色鸞帶，腳登粉底快靴﹔年約二旬，十分雄壯。抬頭將小姐一看，暗想道：「我祇有一個表妹，名喚玉霜，已許了羅府，怎麼又有這位表弟？想是續娶侯氏所生的。」遂上前行禮，說道：「不知賢弟遠來，有失迎接。」二人謙遜了一回，同到後堂去了，秋紅查了行李物件，也進去了。轎夫腳子，是李府的人打發了腳錢回去了﹔那史忠、洪恩，自有洪惠在外面管待。　　且言柏玉霜同李定走到後堂，來見老太太，老太太一見柏玉霜人物秀美，心中正要動問時，柏玉霜早已走到跟前，雙膝跪下，放聲大哭道：「舅母大人在上，外甥女柏玉霜叩見。」李太太見此光景，不覺大驚，忙近前一把扶起，問道：「我兒，自從你母親去世，七八年來也沒有見你。因你舅舅在外為官，近又升在宿州，東奔西走，兩下堻斷了音信。上年你舅舅在長安，回來說你已許配了羅宅，我甚是歡喜。今年春上聽得羅府被害，我好不為你煩惱，正要著人去討信。我兒，你為何這般光景，必有原故。你不要悲傷，將你近日的事細細講來，不要苦壞了身子。」說罷，雙手扶起小姐坐在旁邊。叫丫鬟取茶上來。柏玉霜小姐收淚坐下，將侯登如何調戲，如何凌逼，如何到松林尋死，如何龍標相救，如何又遇侯登，如何秋紅來訪，如何女扮男裝，如何一同上路，如何瓜州闖禍，如何夜遇洪恩，從頭至尾說了一遍，李氏母子好不傷心。一面引小姐進房改換衣裝，一面收拾後面望英樓與小姐居住﹔一面治酒接風，一面請進史忠、洪恩、洪惠入內見過太太，又見過李定。李定說道：「舍親多蒙照應。」洪恩說道：「多有冒犯，望乞恕罪。」　　且言柏玉霜改了妝，輕移蓮步，走出來謝道：「昨日多蒙洪伯伯相救，奴家叩謝了。」那洪恩大驚，不敢作聲，也叩下頭去，回頭問李定道：「李兄，這，這，這是，是柏公子，因何卻是位千金？」李定笑道：「這便是羅公子的夫人柏氏小姐，就是小弟的表妹，同繼母不和，所以男裝至此，不想在江口欣逢足下。」洪恩同史忠一齊大驚，說道：「原來如此，就是羅公子的夫人，好一位奇異的小姐，難得，難得！咱們無知，真正得罪了。」柏玉霜見禮之後，自往堶悼h了。李定吩咐家人大排筵席，款待三位英雄。洪惠是他的頭目，本不該坐﹔是李定再三扯他坐下，說道：「在太爺面前分個尊卑，你我論甚麼高下？」又道：「四海之內皆兄弟也！祇要你我義氣相投就是了。」　　洪氏弟兄及史忠見李定為人豪爽，十分感激，祇得一同坐下，歡呼暢飲，談些兵法弓馬，講些韜略武藝，祇飲到夕陽西下，月色銜山，洪恩等纔起身告退。李定那堛眯，一把抓住說道：「既是我們有緣相會，豈可就此去了！在我舍下多住幾天，方能放你們回去。我還要過江去拜那王氏弟兄。」洪恩說道：「俺放船來接大爺便了。」二人見李定真心相留，祇得依言坐了：又飲了一會，李定道：「啞酒無趣，叫家人取我的方天戟來，待我使一路與眾位勸酒。」三人大喜道：「請教。」不一刻，家人取了戟來，李定接在手中，擺開門路。祇見梨花遍體，瑞雪滿身，真正名不虛傳，果是溫侯再世！三人看了，齊聲喝採道：「好戟！好戟！」李定使盡了八十一般的解數，放下戟來，上席重飲了一會。盡醉而散，各自安歇。　　住了數天，洪恩要回瓜州，史忠要上長安，都來作別，李定祇得治酒相送。柏玉霜又寫了書信，封了三十兩銀子，托史忠到長安訪父親的消息。史忠接了書信銀兩，再三稱謝，同洪恩辭了李定，李定送了一程，兩下分手，各自去了。柏玉霜因此在鎮江住在李府﹔不表。　　把話分開，另言一處，且言那粉臉金剛羅燦，自從在長安別了兄弟羅焜，同小郎君章琪作伴，往雲南進發，曉行夜宿，涉水登山。行無半月，祇見各處掛榜追拿，十分緊急，羅燦心生一計，反回頭走川陝，繞路上雲南，故此耽擱日子﹔走了三個多月，方至云南地界，名叫做王家堡一帶都是高山峻嶺，怪石奇峰，四面無人。羅燦祇顧走路，漸漸日落西山，並無宿店，祇得走了一夜。到天明時分走倦了，見路旁有一座古廟，二人進廟一看，並無人煙，章琪道：「且上殿歇歇再走。」二人走上殿來，祇見神櫃下一個小布包袱。羅燦拾起來打開一看，堶惘釣滼e銅錢，一封書信，上寫道：「羅燦長兄開啟」。羅燦大驚道：「這是俺兄弟的蹤跡，因何得到此處？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八回 貴州府羅燦投親　定海關馬瑤寄信

　　話說羅燦看見這封書是兄弟羅焜寫的，好不悲傷，說道：「自從在長安與兄弟分別之後，至今也沒有會面，不知俺兄弟近日身居何處，好歹如何？卻將這封書信遺在此地，叫人好不痛苦。」忙拆開一看，上寫道：　　　　愚弟羅焜再拜書奉長兄大人：自從長安別後，刻刻悲思家門不幸，使我父子兄弟離散，傷如之何！弟自上路以來染病登州，多蒙魯國公程老伯延醫調治，方能痊好，今過鵝頭鎮，路遇趙姓名勝者，亦到貴州投馬大人標下探親，故托彼順便寄音﹔書字到，望速取救兵，向邊關救父，早早申冤為要。弟在淮安立候。切切！羅燦看罷書信，不覺一陣心酸，目中流淚說道：「不想兄弟別後，又生出病來，又虧程老伯調養，想他目下已到淮安，祇等俺的信了。他那堛器D我繞路而走，耽誤了許多日子，他豈不等著了急？」章琪道：「事已如此，且收了書信，收拾走路罷。」羅燦仍將書信放在身邊，將他的藍包袱帶了，去取些乾糧吃了。章琪背了行李，出了古廟。主僕二人上路，正是日光初上的時候，那條山路並無人行。　　二人走有半里之遙，祇見對面來了一條大漢，面如藍靛，髮似朱砂，兩道濃眉，一雙怪眼，大步跑來，走得氣喘吁吁，滿頭是汗，將羅燦上下一望。羅燦見那漢祇顧望他，來得古怪，自己留神想道：「這人好生奇怪，祇是相俺怎的？」也就走了，不想那漢望了一望，放步就跑，羅燦留意看他，祇見那漢跑進古廟，不一會又趕回來，見他形色愴惶，十分著急的樣子。趕到背後，見章琪行李上扣的個小藍布包袱。口中大叫道：「那挑行李的，為何將俺寄在廟堛漱p包袱偷了來？往那堨h？」章琪聽得一個「偷」字，心中大怒，罵道：「你這瞎囚！誰偷你的包袱。卻來問你老爺討死？」那漢聽了，急得青臉轉紅，鋼鬚倒豎。更不答話，跳過來便奪包袱。小郎君章琪大怒，丟下行李來打那漢，那漢咆哮如雷，伸開一雙藍手，劈面交還，打在一處。羅燦見章琪同那漢鬥了一會，那漢兩個拳頭似隻斗般，渾身亂滾，驍勇非凡。羅燦暗暗稱讚。章琪身小力薄，漸漸敵不住了。羅燦搶一步，朝中間一格，喝聲「住手」，早將二人分開。那漢奔羅燦就打，羅燦手快，一把按注那漢的拳頭，在右邊一削，乘勢一飛腿，將那大漢踢了個筋斗。那漢爬起來又要打。羅燦喝聲「住手」，說道：「你這人好生狂野！平白的賴人做賊，是何道理？」那漢發急說道：「這條路上無人行走，就是你二人過去的，我那包袱是方纔歇腳遺失在廟堙A分明是你拿來扣在行李上，倒說我來賴你！」羅燦道：「我且問你，你包袱內有甚麼銀錢寶貝，這等著急？」那漢道：「銀錢寶貝值甚麼大緊！祇因俺有一位朋友，有封要緊的書信在內，卻是遺失不得的。」羅燦暗暗點頭，說道：「你這人好沒分曉，既是朋友有要緊的書信在內，就該收好了，不可遺失纔是。既是一時遺失，被俺得了，俺又不是偷的你的，也該好好來要，為何動手就打？俺在長安城中，天下英雄也不知會過多少，你既要打，俺和你寫下一個合同來，打死了不要償命纔算好漢。」　　那漢見羅燦相貌魁偉，猛然想起昔日羅焜的言詞，說過羅燦的容貌，生得身長九尺，虎目龍眉。今看此人的身體，倒也差不多，莫非就是他，祇得向前陪禮說道：「非是在下粗莽，祇因我著急，一時多有得罪，求客官還了俺的包袱，就感謝不盡。」羅燦見那漢來陪小心，便問道：「你與此人有甚關係？為何替他寄書，這書又是寄與何人的？」那漢見問，心中想道：「此處並無人煙，說出來料也不妨事。」便道：「客官，俺這朋友諒你既走江湖也應聞他名號。他不是別人，就是那越國公羅成的玄孫、敕封鎮守邊關大元帥羅增的二公子，綽號玉面虎的便是，祇因他家被奸臣陷害，他往淮安柏府勾兵去了，特著俺寄信到雲南定國公馬大人麾下，尋他大哥粉面金剛羅燦一同勾兵到邊廷救父。你道這封書可是要緊的？這個人可是天下聞名的？」章琪在旁邊聽了，暗暗的好笑。羅燦又問那漢道：「足下莫非是趙勝麼？」那漢道：「客官因何知道在下的名字？」羅燦哈哈大笑道：「真乃是‘有緣千里來相會，無緣對面不相逢’，你要問那粉面金剛的羅燦，在下就是。」那漢大驚，相了一相，翻身便拜，說道：「俺的爺，你早些說，也叫俺趙勝早些歡喜。」羅燦忙答禮，用手扶起，說道：「壯士少禮。」　　趙勝又與章琪見禮，三人一同坐下，羅燦問道：「你在那媟|見我家舍弟的？」趙勝遂將在鵝頭鎮得病，妻子孫翠娥同黃金印相打，多蒙羅焜周濟的話，細細的述了一遍。羅燦道：「原來如此。尊夫人今在那堙H」趙勝道：「因俺回來找書，他在前面樹下等俺。」羅燦道：「既如此，咱們一同走路罷。」　　當下三個人收拾行李上路，行不多遠，恰好遇見孫翠娥，趙勝說了備細，孫翠娥大喜，忙過來見了禮，四個英雄一路作伴同行，十分得意，走了數日，那日到貴州府，進了城，找到馬公爺的轅門，正是午牌時分。羅燦不敢用帖，怕人知道，祇寫了一封密書，叫趙勝到宅門上報。進去不多一刻，祇見出來了兩個中軍官，口中說道：「公子有請，書房相見。」當下羅燦同章琪進內衙去了。趙勝夫妻也去投親眷去了。原來馬公爺奉旨到定海關看兵去了，祇有公子在衙：原來馬爺生了一男一女：小姐名喚馬金錠，雖然是位繡閣佳人，卻曉得兵機戰略﹔公子名喚馬瑤，生得身長九尺，驍勇非凡，人都叫他做九頭獅子。　　當時羅燦進了內衙，公子馬瑤忙來迎接道：「妹夫請了。」羅燦道：「舅兄請了。」二人見過禮，一同到後堂來見夫人，夫人見了女婿，悲喜交集。羅燦拜罷，夫人哭道：「自從聞你家兇信，老身甚是悲苦。你岳父在外，又不得到長安救你，祇道你也遭刑，誰知黃天有眼，得到此處。」羅燦遂將以上的事，訴了一遍。夫人道：「原來如此。章琪倒是個義僕了，快叫他來與我看看。」羅燦忙叫章琪來叩見太太。太太大喜，叫他在書房媟皎均A當時馬瑤吩咐擺酒接風，細談曲委，到二鼓各各安歇。　　次日清晨，羅燦同馬瑤商議調兵救父。馬瑤道：「兵馬現成，祇是要等家父回來纔能調取。」羅燦道：「舍弟在淮安立等，怎能守得？岳父回來，豈不誤了時刻。」馬瑤一想，說道：「有了！俺有名家將叫飛毛腿王俊，一日能行五百里，祇有令他連夜到邊關，去請家父回來便了。」羅燦大喜道：「如此甚妙！」　　當下馬瑤寫了書信，喚王俊入內。吩咐道：「你快快回家收拾乾糧行李，就到定海關去哩。」王俊領命，羅燦也寫了一封書子，喚趙勝進來，吩咐道：「你夫妻在此終無出頭日子，你可速到淮安柏府，叫俺兄弟勾齊了兵，候信要緊。」趙勝領了書信，同妻子去了。這堣俊收拾停當，領了書信，別了馬瑤、羅燦，也連反飛奔走海關去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十九回 聖天子二信奸臣　眾公爺一齊問罪

　　話說趙勝夫妻自此到淮安府，找到柏府，不遇羅焜，一場掃興，自回鎮江丹徒去了。後在李府遇見了柏玉霜，大鬧了米府。此是後話，按下不表。　　且言王俊領了書信，出了貴州，放開了飛毛腿的本領，真如天邊的鷹隼、地下的龍駒，不到五日已至定海關，正值馬爺在關下操兵。這定海關是西南上一座要緊的口子，共有二十四個營頭。馬爺在那媔}操，看了十二營的人馬，還有一半未看。當日操罷回營，王俊上帳參見，呈上家書。馬爺展開一看，不覺大驚：「原來是女婿羅燦前來請兵，羅親翁雖是冤枉，理宜發兵去救，祇是未曾請旨，怎敢興兵？也罷，待老夫在此選二千鐵騎，取幾名勇將，備了隊伍回去商議，我再寫表請旨平關便了。」主意已定，忙取文房四寶寫了回書，喚王俊上帳，吩咐道：「你回去可令公子將本營的軍兵、府中的家將，速速點齊，連夜操演精熟，將盔甲、馬匹、器械備辦現成。等我操完了關下的人馬，即日回家，就要請旨施行。」王俊聽了，滿心歡喜道：「日後邊關打仗，俺王俊也當交鋒，倘可得了功勞，也就有出頭之日了。」領了回書，別了馬爺，如飛而去。　　不表王俊回來。且言馬爺打發王俊回去之後，次日五更，放炮開營。早有那些總兵、參將、都司、游擊、守備等官，一個個頂盔貫甲，結束齊整，到轅門伺候，馬爺升帳，參見已畢，分立兩旁，馬爺傳令，將十二營的兵馬分作六天，每日看兩營的人馬，都要弓馬嫻熟，盔甲鮮明，如違令者，定按軍法。一聲令下，誰敢不遵，轅門外祇見刀戟生輝，施旗耀日。一聲炮響，鼓角齊鳴，那些大小兵丁，一個個爭強賭勝。怎見得威武，有詩為證：　　九重日月照旌旗，閫外專征節鉞齊。　　麾下糾桓分虎豹，壇前掌握閃虹霓。話說那馬爺將兩營的人馬閱過，凡有勇健的軍兵，都另外上了號簿，預備關上對敵。按下不表。　　且言那江南總督沈廷華，自從得了淮安府和守備的銀子，遂將那錦亭衙被殺，和那反叛羅焜被雞爪山的強盜劫了法場，搶去羅焜傷了兵馬，劫了府庫錢糧的話，即日的做了文書，封了家信。又將羅焜遺下的兵甲器械，拿箱子封了，點了兩名將官、八個承差，帶了文書贓證，星夜動身上長安。先到沈太師府中投了書信，書內之言不過是臧知府求他開活的話，並求轉奏，速傳聖旨，追獲羽黨，安靖地方的事。卻好沈謙朝罷回府，家人呈上書信。沈太師看了來書，驚道：「原來羅焜逃到淮安，弄出這些禍來，我在長安那堛器D。」又將羅焜的盔甲兵器打開一看，果是「魯國公程府」的字號，想道：「我想程鳳雖然告老多年，朝廷一樣仍有他的俸祿，他昔日同朝的那一班武將、世襲的公侯，都是相好的。一定是他念昔日的交情，隱匿羅焜在家，私通柏府，要與老夫作對，況且羅焜梟勇非凡，更兼結連雞爪山的賊寇，如魚得水，倘若再過兩年養成銳氣，怎生治他？再者，京都內這些世襲的公爺，都是他親眷朋友，倘日後媕野~合，殺上長安，那時老夫就完了。老夫原因天子懦弱，凡事依仗老夫，老夫欲退了這些忠良，將來圖謀大業﹔誰知羅家這兩個小冤家在外聚了人馬，眾家爵主又在內做了心腹，看來大事難成，還要反受其害。」想了一想道：「有了，先下手的為強。我想羅增的親眷在京的就是秦雙，在外的就是馬成龍、程鳳，我如今就借羅焜遺下的程鳳的盔甲寶劍為證，會同六部九卿上他一本。就說羅氏弟兄在外招軍買馬，意欲謀反。前日刺殺錦亭衙，攻打淮安府，搶錢糧，劫法場，殺官兵，都是馬成龍、程鳳的指使，秦雙的線索，如此一本，不怕不一網打盡。」　　主意定了，吩咐差官在外廂伺候，隨命兩個得力的中軍連夜傳請六部九卿，一部是吏部大堂米順，是沈謙的妹丈﹔第二位兵部尚書錢來，是沈謙的表弟﹔戶部尚書吳林，刑部尚書吳法，工部尚書雍儺，都是沈謙的門生，通政司謝恩是沈廷芳的舅子，九卿等官都是沈謙的門下﹔祇有禮部尚書李逢春，是世襲衛國公李靖之後。這老爺為人多智多謀，暗地婸P各位公爺交好，明地堳o同沈謙十分親厚，故此沈謙倒同李逢春常常杯酒往還，十分相得。當下李爺同各位大人一齊來到相府，參見畢，分賓主坐下，沈謙道：「今日請各位大人，祇因反叛羅焜結連雞爪山、程、馬等各位公爺興兵造反。現今打破淮安，傷了無數的官兵，劫了數萬的錢糧，甚是猖狂。現今江南總督沈廷華申文告急，特請諸公商議此事。」眾官大驚，忙將沈廷華的來文一看。　　吏部米順說道：「此事不難，太師可傳文到江南總督令侄那堨h，叫他傳令山東各州府縣嚴加緝獲。卑職也傳文到鎮江將軍舍弟那堨h，叫他發一支人馬到雞爪山捉拿羅焜，掃蕩賊眾就是了。」兵部錢來說道：「不是這般說，羅焜造反非是他一人，他家乃是開國元勛，天下都有他的門生故吏，更兼朝內這些公爺都是他的親眷朋友，為今之計，先將在京的各位公爺拿了，然後再將雲南馬府、山東程府一同拿問進京，先去了他的羽黨，那時點一員上將，協同鎮江米將軍，兩下合兵到雞爪山征剿，就容易了。」沈謙喜道：「錢大人所言，正合老夫之意。祇是明日早朝，請諸公同老夫一同啟奏纔好。」眾官說道：「願聽太師的鈞旨。」此時把個李逢春唬得魂不附體，暗想道：「明早一本，豈不害了眾人的性命？」左思右想，惟有緩兵之計，暗叫各位公爺自己想法便了。主意己定，忙向眾人說道：「我想各位公爺都有兵權在手，明日早朝啟奏，恐激出事來反為不美。不若明晚密奏，似為妥當。」沈謙道：「李兄言之有理，我們是晚間密奏便了。」當下眾官起身各散。　　且言李逢春回府，已是黃昏時分，進了書房，寫了四五封密書，差幾名心腹家人，悄悄的吩咐道：「你們可速到各位公爺家去，說我拜上，叫各位公爺收拾要緊。」家人領命，飛星送信去了。　　次日五鼓，天子臨朝。沈太師做了本章，帶了江南總督的奏折文書，並六部官員，都在朝房媟|了話，將本章交與通政司收了，單等晚朝啟奏。早朝一罷，天子回宮，各人都在通政司衙門伺候。將到了黃昏時分，那通政司同黃門官，將沈謙等奏章一齊捧至內殿，早有司禮監呈上，天子一看，龍心大怒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回 長安城夜走秦環　登州府激反程珮

　　話說天子見了各部的本章並江南總督沈廷華的奏章、淮安府的文書、羅焜的衣甲，龍心大怒，問內監道：「各官何在？」內監奏道：「都在通政司衙門內候旨。」天子傳旨說道：「快宣各官，就此見駕。」內監領旨，引沈太師和六位部堂、通政司共八位大臣，一齊來到內殿，俯伏丹墀。天子傳旨，賜錦墩坐下，各官謝恩，天子向沈謙說道：「祇因去歲羅增謀反，降了番邦，到今未曾半載。朕念羅門昔日功勞，免了九族全誅之罪，祇拿他一家正了法﹔誰知逆子羅焜逃到山東，結連程家父子，大反淮安，劫了朕的府庫，朕欲點兵，急獲程、羅二賊治罪，卿等誰去走遭？」沈謙奏道：「羅焜昔日逃走，天下行文拿了半年並無蹤跡，皆因羅氏羽黨眾多，天下皆有藏身之所，所以難獲。為今之計，要拿羅焜，卻費力了。」天子道：「據卿所奏，難道就罷了不成？」沈謙道：「求萬歲依臣所奏，要拿羅焜就容易了。」天子道：「卿有何策，快快奏來，朕自準允。」　　沈謙奏道：「羅氏弟已如此猖狂，皆因仗著他父親昔日在朝和那一班首尾相顧親朋的勢，故爾如此，為今之計，萬歲可傳旨，先將他的朋友親眷、內外公侯一齊拿了，先去了他的羽黨，然後往山東捉獲羅焜，就容易了。」天子道：「眾公侯無罪，怎好拿他？」吏部米順奏道：「現今魯國公收留羅焜，便是罪案。倘若眾國公也像程鳳心懷叵測，豈不是心腹大患！陛下可借程鳳為名，將各家一齊拿了，候拿住羅焜再審虛實，這便是賞罰分明了。」兵部錢來又奏道：「仍求聖上速傳旨意，差官星夜往各路一齊摘印，使他們不及防備，纔無他變。」天子見了眾臣如此，祇得準奏，就命大學士沈謙傳旨意道：　　　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：敕命大學士沈謙行文，曉月諭各省督撫，今有反叛羅焜結連魯國公程鳳，縱兵攻劫淮安，罪在不赦。至於羅氏猖狂，皆因各世襲公侯陰謀暗助之故，即程鳳例觀，已見罪案，今著錦衣衛速拿程鳳全家來京嚴審外，所有馬成龍、尉遲慶、秦雙、徐銳等一同拿問，候獲住羅焜，再行審明罪案，有無同謀，再行賞罰，欽此。　　話說沈謙草詔已畢，呈上御案。天子看過一遍。欽點兵部尚書錢來、禮部尚書李逢春，領三千御林軍，嚴守各城門，以防走脫人犯。二人領旨去了，天子又點各官，分頭擒獲。一命錦衣衛王臣速往登州，拿魯國公程鳳，看解來京﹔一命錦衣衛孔宣速往雲南，拿定國公馬成龍，看解來京﹔一命吏部尚書速拿護國公秦雙收監﹔一命刑部尚韋速拿鄂國公尉遲慶收監﹔一命通政司速拿酇國公徐銳收監。沈謙等各領了旨意，謝恩出朝。先是兩個錦衣衛各領了四十名校尉，連夜出了長安，分頭去了。隨後沈謙同米順、吳法等回到府中，一個個頂盔貫甲，點了一千鐵騎，捧了聖旨，都是弓上弦，刀出鞘，分頭拿獲，那時已有二更時分。這且不表。　　卻說護國公秦雙，頭一日得了李逢春的信息，早已吩咐府中眾將在外各自逃生，祇留家眷在內，公子秦環那堛眭A，暴跳如雷，祇是要反，秦爺大喝道。「俺家世代忠良，豈可違旨？你可隱姓埋名，逃回山東去罷。」公子說道：「孩兒怎肯丟下爹娘受苦？」秦爺說道：「若是皇天有眼，自然逢兇化吉﹔若是有些風吹草動，也是命中注定。況俺偌大年紀，就死也無憾了，你可速回山東，整理先人餘緒，就不絕秦門的香煙了。」公子道：「爹爹祇知為了盡忠，倘若忠良死後，沈謙謀篡，那時無人救國，豈不是大不忠了？豈可拘小節而失大義，請爹爹三思。」秦爺說道：「就是奸人圖謀不軌，自有賢人出來輔助，此時豈可逆亂，遺臭千古？可去快快收拾，免我動氣，如再多言，俺就先拿你去了。」公子無奈，祇得收拾些金銀細軟，先令一個得力的家將送到城外水雲庵中，交付羅太太收了﹔然後痛哭一場，拜別爹娘，瞞了眾人，出後門上馬去了。一路上，看見燈球火把，御林軍卒，一個個都是弓上弦，刀出鞘。公子知道事情緊急，連忙打馬，往北門就走。　　走不多遠，猛見對面來了兩騎馬，直闖將來，馬頭一撞，撞了秦公子。秦公子大怒，正待動手，聽得馬上二人說道：「往那堨h？」公子一看，不是別人，前面來的是酇國公徐爺的公子，綽號叫做南山豹的徐國良﹔後面馬上是鄂國公尉遲慶的公子，綽號叫做北海龍的尉遲寶。原來二位公子也是得了李爺的信，思量要反，祇因二位老公爺不肯，祇得別了爺娘，出來逃難的，三人遇見，彼此歡喜。街上不可敘話，把手一招，二人將馬一帶，隨定秦環來至北門城腳，下了馬，三人一同站下，秦環道：「二兄來意如何？」尉遲寶說道：「我意欲殺入相府，拿了沈謙報讎，怎奈爹爹不肯。我們出來逃災，不想遇見兄長，此事還是如何。」秦環說道：「小弟也是此意。祇因爹爹不肯，如今祇好在外打聽勢頭，再作道理。」三人正在說話，忽聽得炮聲震天，一片吶喊，三人大驚，祇見街上那些軍民人等紛紛亂跑，說道：「閑人快讓！奉旨閉城，要拿人哩！」三人大驚，打馬加鞭，往北門就闖。　　按下三位公子逃災躲難。且言那吏部米順領了一千鐵騎、四十名校尉，捧了聖旨，一擁來到秦府，將前後門團團圍住。來到中堂，秦爺接旨。宣讀畢，早有校尉上前去了秦爺冠帶，上了刑具。米順領了校尉入內，將夫人並家人婦女一個個都拿了，所有家財查點明白，一一封鎖，卻不見了公子秦環。米順問道：「你家兒子往那堨h了？」秦爺回道：「游學在外。」米順不信，命眾人搜了一遍，不見蹤跡，祇得押了眾人回朝繳旨。恰好路上撞著兵部錢來、通政司謝恩，拿了徐銳同尉遲慶並兩府的家眷，一同解來入朝繳旨。奏道：「秦雙等俱已拿到。三家的兒子畏罪在逃。」天子傳旨，著刑部帶去收監，一面又命沈謙行文天下。追獲三家之子，沈謙等奉旨，先將三位公爺並三家一百五十餘口家眷，都收了刑部監中。沈謙又令兵部錢來領一千御林軍把守各門，嚴拿三家公子，休得讓他逃脫。那兵部錢來帶了兵馬，前來拿獲三人，三人正在北門，得了信，打馬往城外逃走，祇聽得炮聲響亮，回頭一看，看見遠遠的燈球火把，無數的兵丁蜂擁而來。三人大驚，連忙加鞭跑到城門口，早有一位大人領著兵丁，在城樓上守門，攔住了去路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
第四十一回 魯國公拿解來京　米吏部參謀相府

　　話說三位公子見後面燈火徹天，喊聲震地，說道：「不好了！追兵到了。忙將馬頭一帶，三個人一齊掣出兵器，往北門就跑。跑到城邊，祇見敵樓上坐著一位大人，率領著有二三百兵丁，在那婼L詰奸細，你道這位大人是誰？原來就是李逢春，奉旨在那守城，以防走脫三家的人犯。當下三位公子一馬衝來，往城外就跑，早有兵丁上前擋住盤問。秦環猛生一計，大喝道：「瞎眼的狗才！咱們是沈太師府中的人，出城有要急的公務。休得攔住，誤了時刻！」說罷就走。眾兵要來攔時，李爺在城樓上看得分明，心中想道：「此刻不救，更待何時？」他喝道：「你既是沈府的公幹，快報名來！」秦公子會意，就報了三個假名。李爺說道：「既有名姓，快快去罷！」一聲吩咐，眾軍閃開，三位公子催馬出城而去。正是：　　打破玉籠飛彩鳳，擊開金鎖走蛟龍。　　按下三位公子逃出城去了不說。且言錢兵部領了鐵騎，巡到北門，會見了李逢春。見他防守十分嚴緊，下馬上城來會李逢春，說道：「如今秦雙等三家俱已拿到，祇不見了三家的兒子。為此聖上大怒，命下官到各門巡緝。」李逢春假意失驚道：「此三人是要緊的人犯，如何放他走了？是誰人去拿的。」錢來道：「是米大人同下官去拿人的，卻不曾搜見蹤跡，不知年兄這堨i曾出去甚麼人？」李爺道：「下官在此防守甚嚴，凡軍民出入，俱要報名上冊，並無一個可疑之人出去，敢是往別處去了。」錢來道：「下官再往別處尋緝。」說罷，上馬而去。」正是：　　不知魚已投滄海，還把空鉤四處尋。　　話說錢來別了李逢春，領了兵馬，到各門巡了一回，並無蹤跡，回奏：「三家兒子畏罪逃走，求萬歲定奪。」天子大怒，傳旨頒行天下各處擒拿！如有隱匿者，一同治罪。沈謙領旨，隨即行文天下去了。　　且言三位公子當晚逃出長安，加一鞭，跑了六七里，離城遠了，方纔勒馬歇了片時。秦公子說道：「若不是李伯父放我們出城，已久被擒了。」徐國良說道：「我們無故的被奸人陷害，拿了全家，此讎不共戴天！雖然逃出城來，卻往那堨h好。」尉遲寶道：「咱們不若也學羅焜，佔個山頭，招軍買馬，各霸一方，倒也快活，過幾年殺上長安，一發奪了天下，省得受人挾制。」秦環說道：「不是這等講，咱們這場禍都是因羅舍親而起。昨日聞得江南總督的來文，說俺二表弟羅焜在山東登州府程老伯家借了兵馬，攻打淮安，劫了府庫的錢糧，上雞爪山落草去了。咱們如今無處棲身，不如找到登州程老伯家訪問羅焜的下落，那時就有幫助了。」徐國良道：「既有這條路，就此去罷。」秦環道：「俺們爹娘坐在天牢，此去音信不通，教俺怎生放心得下？」尉遲寶道：「事到如今，祇得如此。」秦環想道：「有了！離此十里有座水雲庵，俺家姑母現藏身在內，二兄可到庵堨h躲避些時。一者打聽打聽消息﹔二者日後我們的人馬來，也做個內應，倘若刑部監中有甚麼急事，可尋到沈府的章宏，便有法想﹔三者，你我三人同路不便，恐怕被人捉住，反為不美。」徐、尉二公子說道：「秦兄說得有理，咱們竟到水雲庵堨h便了。」當下秦環引路，乘著月色，一同往水雲庵而來。　　且言那羅老太太，自從逃出到水雲庵中，住了六個多月，每日崶妢T煩惱。思想丈夫身陷邊關，生死未卜，又思念二位公子向兩處勾兵取救，遙遙千里，音信不通，好生傷感。又見秦環送信說：「羅焜在山東登州府程爺那堶氻F人馬，攻打淮安，劫了錢糧。皇上大怒，傳旨拿各公爺治罪。」太太又悲又喜，喜的是孩兒有了信息，悲的是哥哥秦雙，同各公爺無事的受罪。太太滿腹愁腸，那晚心驚肉跳，睡也睡不著，叫老尼捧一張香案，在月下焚香禱告，念佛看經。忽聽得一聲門響，太太忙令老尼問是何人。秦環回道：「是我。」老尼認得公子聲音，忙忙開門，請他三人入內。太太問秦環道：「這二位何人？」秦公子道：「這一位是徐國良兄，這一位是尉遲寶兄，都是避罪逃走的。小侄引他來到姑母這媦躲一時。」太太驚道：「如今事急，如何是好。」秦環就將上項之事細說一遍，又道：「小侄聞二表弟在山東程伯父家勾兵落草，程伯父必知二表弟下落，小侄欲去投他，同表弟商議個主見，不知姑母意下如何？」太太甚喜，說道：「賢侄去找吾兒也好，祇是路途遙遠，老身放心不下。」秦環說道：「不妨。小侄騎的是龍駒，一日能行千里，回往也快。」太太道：「兒呀，你找到表弟可速速回往，免我懸望。」公子說道：「曉得。」隨即吃了飯，喂了馬的草料，收拾行李路費、乾糧等件，別了太太，辭了兩位公子，上馬連夜往登州府而來。　　這秦公子的馬行得快，又是連夜走的，行了三日，已到了登州府地界。那奉旨來拿程鳳的校尉纔到半路：公子先到登州，問到鳳蓮鎮，正是日落的時候。秦環一路尋來，遠遠望見有座莊院，一帶壕溝，樹木參天，十分雄壯，便讚道：「好一座莊院！」正在觀看，猛然聽得一聲吶喊，擁出一標人馬，趕出無數的山雞、野獸，四路衝來。眾人正在追趕，忽聽得吼了一聲，山頭上跳下一隻猛虎，駭得眾人四散奔走，祇見後面一騎馬上坐著一位年少的公子，頭戴方巾，身穿紫袍，手舉萱花斧，將那虎追趕下來，那虎被趕急了，吼的一聲，縱過山嘴，往外就跑，那人喝道：「你這孽畜，往那堥哄H」拍馬趕來，掛下萱花斧，左手提弓，右手搭箭，颼的一箭射來，正中虎的後背，那虎帶箭望秦環的馬前撲來，秦環就勢掣出一對金裝？，照定那虎頭上雙？打來，祇聽得撲通一聲，那虎七孔流血，死於地下。　　那小將恰好趕到秦環面前，兩下堣@望，原來是程珮，昔日在長安會過的。程珮問道：「打虎的英雄，莫不是長安秦大哥麼？」秦環仔細一看，說道：「原來就是程家兄弟！小弟特來奉拜。」程珮大喜。二人並馬而行，叫家人抬了死虎，收了圍場，一同來到莊前。下馬入內，見了程爺，行禮坐下。程爺問道：「賢侄到敝地有何貴乾？令尊大人好麼？」秦環見問，兩淚交流，便將長安大變，因羅焜摜下衣甲，被沈謙奏本拿問眾公爺之話，細細說了一遍。程爺怒道：「這衣甲寶劍，委實是老夫不在家吩咐小女送的，這借兵之話，卻從何來？」程珮怒道：「等他來時，殺了校尉，反上長安，看他怎樣？」程爺喝道：「胡說！老夫到了長安，自有分辨。」秦環說道：「不是這等講，如今皇上聽信讒言，拿到京師，豈能面聖？從何辨起？老伯盡忠也就罷，祇是程兄隨去，豈不絕了程氏宗祠！」程爺道：「老夫祇知盡忠，聽天由命。」程公子急得暴跳如雷，忙到後堂同玉梅小姐商議。小姐大驚道：「不如我們躲到莊上去，再作道理。」當下程珮忙叫家人將小姐送到莊上去，把一切的細軟都收拾了，邀秦公子一同去住幾天，再來家打聽消息。程爺祇是靜候聖旨。過了幾日，程珮正同秦環來家討信，纔到書房，祇聽得一聲吆喝，眾校尉同登州府帶了人馬，將前後門俱皆圍住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二回 定國公平空削職　粉金剛星夜逃災

　　話說那四十名校尉協同登州府，帶領五百官兵來到程府，吶喊一聲，圍住了前後門，擁上堂來，大喝道：「聖旨已到，跪聽宣讀。」那程爺是等候的早就俱備，隨即吩咐家人，忙擺香案，接過聖旨，早擁上四名校尉，將程爺的冠帶去了，上了刑具，便到後堂來拿家眷，嚇得合家大小鴉飛鵲亂，叫哭連天。二位公子乘人鬧時閃入後園，祇見那前後門都圍住了，秦環看見，急向程珮說道：「咱們打出去罷！」程珮道：「這堥荂I 」來到靠外的一堵院牆跟前，程公子照定牆根一腳，祇聽得哈落一聲，將牆打倒了半邊，二人跳牆出來走了。這堬陵梇L來拿家眷時，都不見了，祇有二三十名家人婦女。校尉大怒，忙向程爺說道：「程大人，你家眷那堨h了？快快送將出來，免得費事。」程爺道：「老夫並無妻室，所生一子，在外游學，別無家眷。」校尉大怒，喝令中軍官：「與我細細搜來！」中軍官聽得吩咐，一聲答應，先將拿下的家人婦女一個個上了刑具，押在一處，然後前前後後，四下媟j了一遍，並無蹤跡，祇有後園內新倒了一堵牆，前後門都有人守住，別無去路。程爺在旁聽得明白，心中暗喜，想到：「是兩個冤家踢倒院牆，逃出去了。」　　那校尉聽得中軍說院牆新倒，忙來看了一看，復問程爺道：「你這堵牆四面堅固，為何倒了一塊？想是家眷逃走了？」程爺道：「諸位大人倒也疑得好笑，老夫好好的坐在家中，並不知道聖上見罪，前來拿問。一切家眷都在這堙A難道是神仙，未卜先知，逃走了不成，就是一時拆了牆，也去不及，求諸位評論便了。」校尉道：「既已私通反叛羅焜，焉知不預先逃脫。」程爺聽得「反叛」二字，勃然大怒道：「老夫自從昔日告別了羅增，並不知他的兒子羅焜是個甚麼面貌，怎誣我結交反叛？我既結交羅焜，人早避了，何等今日還在家中被拿？我知道諸公受了囑托來的，不必多言，祇帶老夫進京面聖，自有辨白，決不帶累諸公便了。」眾校尉見程爺說得有理，祇得吩咐登州府封鎖了程爺的家產，押了眾人進京去了。　　且言那火眼彪程珮、金頭太歲秦環，打倒院牆，跳出家，望山後小路就跑。跑到莊房，見了玉梅小姐，兩淚交流，就將校尉同登州府領兵來拿家眷的話說了一遍。玉梅小姐哭道：「父親偌大年紀，拿上長安，如何是好？」程珮道：「不如點些莊兵去救了他罷。」程玉梅道：「不要亂動，惟恐校尉拿不到我們，拷問家人，找至莊上，那時怎生逃脫？」這句話提醒了程珮。程珮忙喚百餘名莊漢，各執槍刀，準備廝殺，程珮坐馬提斧，在莊前探望。秦環也頂盔貫甲，手執雙？，上了龍駒，向程珮說道：「待俺探信來！」拍馬去了。秦公子一馬闖到山頭，遠遠望見一標軍馬，打著欽差的旗號，上大路去了。秦公子見人馬去遠了，方纔緩緩的縱馬下山，到程府一看，祇見前後門都已封鎖了。秦環嘆了口氣，回到莊房，以上的話告訴了程珮一遍。程珮入內，同小姐哭了一場，請秦公子商議安身之計，秦環道：「他今日雖然去了，明日知府來查田產，那時怎生躲避？依弟愚見，不如收拾行李，一同到雞爪山去投奔羅焜，再作道理﹔況且這場禍是他惹的，如今他那堣@定是兵精糧足，我們到他那堙A就是有官兵到來，也好迎敵。」程玉梅道：「秦公子言之有理。」遂吩咐收拾起身。程珮叫莊漢備了十數輛車子，將一切金珠細軟裝載上車，將一百餘人分作兩隊。秦環領五十名在前開路，程珮領五十餘名在後保護小姐、行李，離了莊房，竟奔登州而去。　　在路非止一日，那日已到雞爪山下。秦環在馬上看時，見那山勢衝天，十分險峻，四面深林溪澗圍護著十數個山頭，有一二百里的遠近，秦環讚道：「名下虛傳，好一個去處！」正在細看之時，猛聽得一棒鑼聲，樹林內跳出有三十名嘍羅，攔住去路，大喝道：「來人丟下買路錢來！」秦環大笑道：「眾嘍兵，你快上山去報與羅大王知道，說是長安秦環、登州程珮前來相助的。」那頭目聽得此信，飛上山通報。裴天雄、羅焜等眾大喜，隨即吹打放炮，大開寨問。羅焜飛馬跑下山來，大叫道：「二位哥哥請了。」秦環同程珮見了羅焜，好不歡喜，就在馬上欠身答禮，說道：「賢弟請了。」羅焜又見程府的小姐也來了，心中疑惑，先令嘍兵將小姐車輛護送上山，自同秦環、程珮並馬而行，來到山上，進了三關，早見裴天雄與眾將一齊迎出來了。二人連忙下馬，來到聚義廳，行禮坐下。　　茶罷三巡，秦環說道：「久仰裴大王威名，無從拜識。羅舍親又蒙救拔，小弟不勝感仰。」裴天雄說道：「羅賢弟道及二位英雄，如雷貫耳，不想今日光臨草寨。」羅焜問道：「二位哥哥到此必有緣故，莫非長安又有甚麼事？」秦環含淚說道：「一言難盡。」遂將沈廷華申文告急，被沈太師串同六部，以衣甲為題奏了一本，拿問眾公爺全家治罪，多蒙李國公暗中寄信，「弟與徐、尉二人逃出長安，將二人送入水雲庵躲了，及至到了登州，程公爺全家也被拿了。」羅焜聽得此言，直急得暴跳如雷，說道：「罷了！祇因俺一個人闖下禍來，卻帶累諸位公爺問罪，於心何忍？」說罷，淚如雨下，哭倒塵埃，眾英雄一齊勸道：「哭也無用，且商議長策要緊。」當下裴天雄吩咐頭目殺中宰馬，大擺筵宴，代二位公子接風，又命打掃內室，安頓小姐，小姐在後寨自有裴夫人等開筵款侍。大堂上卻是裴大雄等款待秦環、程珮，大吹大擂，飲酒談心。從此兩位英雄就在山上落草了，每日操演人馬，積草屯糧，準備伸冤雪恨，不表。　　且言眾校尉將程鳳解到長安，來到相府，恰好吏部米順正在沈府議事，聽見程鳳解到，忙向沈謙說道：「程鳳已來，切不可令他見駕！等拿到馬成龍，再一同審問治罪。一齊除了方無他變。」沈謙依言，隨即傳令收監候旨，早有校尉將程鳳一家押入刑部監中，同眾公爺一處鎖禁。下文自有交代。　　卻說定國公馬成龍自從得了羅燦的信息，忙在定海關連夜操兵，看完了二十四營的兵馬，選了三千鐵騎。星夜回到貴州，進了帥府，將選來的三千鐵騎紮在後營﹔進了私衙，早有馬瑤同羅燦叩見，將操的家兵、家將花名冊獻上，馬爺一看，大喜道：「這些人馬同我帶來的那三千鐵騎，也夠做前站兵了。」隨即安慰了羅燦一番，然後寫了一道自求出征的表章，點兩名旗牌，到長安上本去了，當晚馬爺治宴，在書房同羅燦、馬瑤飲酒，猛聽得一聲妙嚷，忽見中軍官進內報道：「不好了！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三回 米中粒見報操兵　柏玉霜紅樓露面

　　話說馬爺上過出師的表章，正在書房同女婿羅燦飲酒談心，講究兵法，忽聽見一聲嘈嚷，早有那兩名值日的中軍跑到書房稟道：「啟上公爺，今有朝廷差下四十名校尉，同貴州府帶領兵丁，奉旨前來拿問，已到轅門了。」馬爺吃驚，忙忙出了書房，傳令：「升炮開門，快排香案迎接。」換了朝服，到大堂接旨。且言馬瑤同羅燦聽得此言大驚，一直跑到後堂，向太太說了一遍：「母親，快快收拾要緊！恐事不好，準備廝殺。」太太聞言大驚，忙同小姐商議。這小姐卻是個女中豪傑，一聽此言，忙傳他帳下的一班女兵一齊動手，將珠寶細軟收拾停當，自己穿了戌裝，立在後樓，保護太太，不表。　　且言公子馬瑤同羅燦、章琪、王俊四位英雄，一個個頂盔貫甲，領著五百家將，伏在兩邊。四位英雄站在大堂屏風之後，來看馬爺接旨。馬爺來到大堂，俯伏接旨。校尉開讀曰：　　　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：敕諭雲南都督、世襲定國公馬成龍知悉，朕念爾祖昔日汗馬功勞，是以官加一品，委爾重任，以獎功臣，今有反叛羅增，兵敗降番，理宜誅其九族，因念彼先人之功，從寬處分。不料伊逆子羅焜勾同程鳳，攻劫淮安，劫庫傷兵，滔天罪惡。個據大學士沈謙報奏，羅焜猖狂，皆因爾等暗助之故，有無虛實，可隨錦衣衛來京聽審。欽此。謝恩。校尉宣過聖旨，馬爺謝恩，自己去了冠帶，說道：「諸位大人請坐。」眾校尉說道：「不必坐了，聖上有旨，請馬千歲速將兵糧數目交代貴州府收管，可帶了印緩、家眷一同進京覆旨。」馬成龍道：「今早本帥也有本章進京去了，此地乃是咽喉要路，不可擅離，況且本帥這顆帥印還是太宗老皇上與金書鐵券一齊賜的，至今傳家九代，並無過失，豈可輕棄？再者，沈太師所奏之事，又無憑據。本帥再修一道本章，煩諸位大人轉奏天廷便了。」眾校尉聞言大怒，說道：「咱們是奉旨拿人，誰管你上本？快些收拾，免得咱們動手！」這一句話未曾說完，祇聽得屏風後一聲點響，兩邊刀槍齊舉，五百家將八字排開，中間四位英雄跳上大堂。一個個相貌軒昂，身材雄壯，更兼盔甲鮮明，射著兩邊燈光，十分威武。眾校尉見了這般光景，吃了一驚。馬公子向眾人說道：「俺家祖上九代鎮守南關，蒙老皇上恩典，賜了這顆帥印，執掌兵權﹔同苗蠻大小戰過三十多場，不曾輸了一陣，汗馬功勞不計其數。俺家並無過失，何至合家拿問？煩諸公速速回朝奏過聖上，叫他速拿沈謙治罪，赦了眾家公爺，方得太平﹔若再搜求，俺就起兵親到長安，捉拿沈謙對理便了。」這一席話把眾校尉駭得面如上色，向馬爺說道：「既是如此，卑職等告退了。」馬爺連忙喝退公子，向眾校尉陪笑說道：「犬子無知，望諸位大人恕罪。還有一言相告。」眾校尉說道：「老千歲有何話吩咐，卑職等遵命便了。」馬爺道：「今日天色已晚，諸公遠來，老夫當治杯水酒，以表地主之情，還有細話上稟。」眾人不敢推辭，祇得齊聲說道：「怎敢多擾千歲盛意？」馬爺說道：「這有何妨？」遂邀貴州府同眾校尉到後堂飲宴。　　當下，眾人到後堂一一坐下，共有十席，早有家將捧上酒宴。安座已畢，餚登幾味，酒過數巡，馬爺開言說道：「老夫有一本章，煩諸公帶回長安，轉奏天廷，祇說老夫正與苗蠻交戰，不得來京，靜在轅門候旨便了。」眾人齊聲應道：「俺等領命就是了。」當晚席散，就留在帥府過宿一宵，　　次日清晨起身，馬爺又封了四千兩銀子，即將一道本章，送了四十名校尉，說道：「些許薄禮，望乞笑納。」眾人大喜，收了銀子，作別動身而去。馬爺送了眾校尉動身之後，隨即回到書房，向羅燦說道：「賢婿不可久住此地了。昨日聖旨上說，你令弟勾串山東程年兄，結連草寇，攻劫淮安府軍，為此，聖上大怒，纔拿問眾人治罪。俺想淮安乃柏親翁所居之地，那有自己攻劫之理，況且柏親翁現任都堂，又無變動，事有可疑。莫非柏親翁不認前親，令弟恨氣，又往別處借兵，攻打淮安，報眼下之讎不成，你可親自到淮安訪尋令弟的消息。會見了時，叫他速將人馬快快聚齊，恐怕早晚隨我征剿韃靼，救你父親要緊。」羅燦聽了此言，忙叫章琪收拾行李，辭別馬爺、太太，出了帥府，上馬趕奔淮安去了，不提。　　且言馬爺打發羅燦動身之後，又拔令箭一技，叫過飛毛腿王俊，吩咐道：「你可暗暗跟著眾校尉進京，打聽消息。再者，你到老公爺墳上看看。」王俊領了令箭，隨即動身，暗隨校尉上了長安大路。　　不一日到了京都，眾校尉進了城，先奔沈太師府中，將馬爺的言詞告了一遍：「現有馬成龍的辨本在此，請太師先看一看。」說罷呈上。沈謙道：「他前日到了一道請戰的表章，是老夫按下來了，他今日又有甚麼表章。」隨即展開一看，祇見句句為著眾公侯，言言傷著他自己，不覺大怒，說道：「罷了！待老夫明日上他一本，說他勒乓違旨，勾通羅增謀反，先將他九族親眷、祖上墳墓一齊削去便了。」次日，沈謙早朝奏了一本，說「定國公馬成龍勒兵違旨不回，他還要反上長安來」等語。天子聞奏大怒，隨即傳旨，命兵部錢來點兵先下江南，會同米良合兵先拿山東羅焜，後捉雲南馬成龍一同進京治罪﹔錢來領旨出朝，回衙點將，不提。　　再言天子又傳旨意一道，著沈謙將馬成龍家祖墓削平，一切九族親眷拿入天牢，候反叛羅焜拿到，一同治罪。沈謙領旨，天子回宮。　　且言沈謙出朝，回到相府，即領御林軍出城，來到馬府祖瑩，將八代祖墳盡行削平，那些石像華表、祭禮祠堂一同毀了。那王俊得了這個信息，偷在墳上哭拜一場，連夜趕回雲南報信去了。　　且言沈謙領兵回城，來拿馬府在京的那些親眷、本家宗族、祖宗上的老親。也不論貧富老少，在朝不在朝，一概拿人天牢監禁。沈謙將已拿的人數開了冊子，上朝覆旨。所有未拿的人數，該地方官巡緝追拿，不表。　　再言兵部錢來點了兩員指揮，一名馬通，一名王順，帶了五千人馬，到鎮江來會鎮海將軍米良，去拿羅焜，三軍在路，不一日已到鎮江府，通報米良，米良隨即差官同鎮江府出城迎接。進了帥府，馬通、王順與米良見禮坐下，將沈太師的來書與米良看了。米良道：「本帥與二位將軍操演人馬，再往山東去便了。」當下就將五千人馬紮入營中，留馬、王二將在帥府飲宴，次日五更起身，並教兒子、侄子一同前去操兵。　　原來米良有個兒子，名喚米中粒，年方二十，卻是個酒色之徒﹔他的侄子，名喚米中砂，跟在堶推偉~撮弄，一發全無忌憚。當下弟兄二人飽食一頓，全身披掛，跟了米良、馬通、王順來到教場演武。他二人那埵酗葶搷L，纔到正午，就推有事，上前稟告回家，就去尋花問柳。也是合當有事，二人卻從李全府後經過，恰恰遇見柏玉霜同秋紅在後樓觀看野景。不防米中砂在馬上一眼望見，忙叫：「兄弟，你看那邊樓上有兩個好女色呢！」米中粒原是個酒色之徒，聽見回頭一看，已見了柏玉霜同秋紅面貌，一看魂飛天外。　　看了一時，說道：「是二位好姑娘！倘若弄得到手就好了！」米中砂道：「這有何難？待我一言，保管你到手。」米中粒大喜道：「哥哥，你若果有法兒，情願與你同分家產。」米中砂說道：「有何難處！」　　未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四回 米中粒二入鎮江府　柏玉霜大鬧望英摟

　　卻說那米中砂說道：「兄弟，我想你要此女到手，也不難。我看他這一座高樓，必是富厚人家。好在兄弟不曾定親，明日訪問明白，就煩鎮江府前去為媒，不怕他不允。」米中粒道：「說得有理。」二人越看越美，卻被秋紅看見了，忙請小姐進去，呀的一聲，早把樓窗關了。米中粒在馬上罵道：「這小賤人，好尖酸！他倒看見我們了！」遂緩轡而行。二人轉過樓牆，來到柳蔭之下，走是李府的後門，後門內又有一位年少的婦人，也生得十分齊整，米中粒見了，笑道：「美人生在他一家，真正好花開在一樹！」兩個人祇顧探頭探腦的朝堭獢A不想那個婦人早看見了，趕出門來罵道：「好瞎眼的死囚！望你老娘做甚的？」米中砂一唬，忙拉兄弟，縱馬去了。看官，你道這位婦人如何敢罵，卻是何人？原來就是瘟元帥趙勝的妻子孫翠娥，他夫妻二人自從雲南別了羅燦，帶了書信，到淮安找尋羅焜，到了淮安，打聽得羅焜被柏府出首，拿入府牢中治罪，後來又劫法場，大闖淮安，勾同草寇，反上山東去了。他夫妻二人走了一場空，欲回雲南去候羅燦的信，又恐羅燦離雲南，因此進退兩難，祇得仍回鎮江丹徒縣家中來往。恰好遇見小溫侯李定，李定愛趙勝夫妻武藝超群，就留他夫妻二人在府：趙勝做個都頭，孫氏在內做些針針。那孫翠娥同柏玉霜小姐十分相得，談起心來，說到羅焜之事，孫翠娥纔曉得柏玉霜是羅焜的妻子，小姐纔曉得羅氏兄弟二人不曾被害，暗暗歡喜。　　閑話少說。且言米家弟兄兩個慌忙回府，即喚一個得力家人，上前吩咐道：「丹徒縣衙門對過，有一所大大的門樓，他家有一位絕色的女子，我大爺欲同他聯姻，祇不知他家姓甚名誰，是何等人家。你可快去訪來，重重有賞。」那家丁領命去了，不在話下。　　且言那米良等操了一日的兵，回府飲酒，馬通、王順向米良說道：「聞得羅氏兄弟十分英雄，我們前去拿他，非同小可，必須商議個萬全之策，方能到手。你我偌大的年紀，倘若受傷，豈不是空掙了一場富貴？」米良說道：「將軍之言正合我意，我們祇須點一萬精兵前去，到兗州府城堬狨蝖A令地方官前去討戰便了。商議停當，次日五更，馬通、王順同米良等三人一同升帳。眾將參見已畢，馬通、王順領了長安帶來的五千人馬在前，米良點了本營的五千人馬在後，共是一萬精兵，分作兩隊，中軍打起「奉旨擒拿反叛，剿除草寇」的黃旗，耀武揚威，搖旗吶喊，殺奔山東去了。當下鎮江府合城的官員，同米府的二位公子，送到十里長亭，餞行已畢，各自相別而回，不提。　　且言米公子送了他父親出征之後，回到府中料理料理家務，忙了兩日，心內時刻想著那美女的消息。正在書房同米中砂商議，忽見前日去訪信息的家丁前來回信。米中粒大喜，忙問道：「打聽得如何？」家丁回道：「小人前去訪問，縣衙門口的人說他家姓李，那老爺名叫李全，目今現在宿州做參將。那女子祇怕就是他的小姐了。」米中砂聽了大喜，說道：「這宿州參將李全，莫不是那小溫侯李定的父親麼？」家丁回道：「正是。」米中砂哈哈大笑道：「這個就容易了。那小溫侯李定，我平日認得他，他父親住在此地，現是我叔父的治下，兄弟，你祇須見鎮江府說一聲，保你就妥。」米中粒大喜，忙喚家人備馬，拿了名帖，拜鎮江府。不一時已到，家將投了名帖，知府迎出儀門，請米中粒到內廳相見，當下二人攜手同進了書房，見禮坐下。茶罷，知府問道：「不知公子光臨，有何見教。」米中粒道：「無事也不敢驚動，祇因晚生年登二十，尚未聯姻，昨聞宿州參將李全有一位小姐，十分賢德，敢煩老黃堂執柯，自當重謝。」知府笑道：「包在本府身上便了。」米中粒大喜，忙忙起身拜謝而去，正是：　　御溝紅葉雖丟巧，月內紅繩未易牽。　　不表米公子回府。且言知府次日拿了名帖，就來請李定，李定見本府相召，怎敢怠慢，隨即更衣上馬，來到府宅門上。家人投了名帖，祇見堶捷Х苤C李定進了私衙，參見畢，坐了。李定說道：「不知知府大人見召，有何指教？」知府笑道：「無事不敢相邀。昨日有定海將軍米大人的公郎前來托本府作伐，說年兄家有一位令妹小姐尚未出門，特煩本府代結秦晉，不知臺意如何？倘若俯允，據本府看來，倒也是一件好事。」李定聞言，吃了一驚，忙起身打了一躬，說道：「治晚生家內並無姐妹，想是米府中錯認了，求公祖大人回覆他便了。」說罷，起身告退，上馬回府，不提。　　且說米中粒自從托過鎮江府為媒之後，回到家中，過了三日，不見知府回信，好不心焦，又叫家人備了四樣禮，到府堥荌Q信，投了名帖，知府請書房相會：米公子叫家人呈上禮物，說道：「些微薄禮，望乞笑留。」知府再三推讓，方纔收下禮物，說道：「前日見委之事，李府說並無姐妹，托本府回覆。本府連日事冗，未及奉覆，不想公子又駕臨敝署。」米中粒聞言，好生不悅，說道：「晚生親自所見，家兄又同他交往，怎麼說他無姐妹，這分明是他推托，還求老公祖大力成全美事，自當重重相謝。」知府道：「既是如此，公子可挽一友人，且說一頭，果是他家姐妹，再等本府來面言便了。」公子稱謝，別了知府，上馬回家，一路上好不煩惱。回到府中，將知府的言詞告訴了米中砂一遍，說道：「哥哥，此事如何是好？」米中砂想了一想，說道：「我有一計，祇是太狠了些，然為兄弟，祇好如此。如今兄弟祇推看桂花請酒，先請知府前來說明了計策，然後去請李定前來看花飲酒，當面言婚。他欲依允，便罷﹔若是不允，祇須如此如此。那時，他中了計，就不怕他不肯了。」米中粒大喜，說道：「好計，好計！」　　到了次日，米中砂先到李定家走走，並不提婚姻之事。過了五日，米中粒吩咐眾家將安排已定，即命家人拿帖子先請知府，向知府細說了一遍，知府暗暗吃驚，祇得依允。叫家人拿帖去請李定，家人到了李府，投了名帖，入內稟道：「此帖是家少爺請公子看花飲酒的。」李定想道：「此人來請，必非好意，若不去倒被他笑俺膽小了。」祇得賞了家將的封子，說道：「你回去多多拜上尊爺，李某少刻就來。」那家人先去回報。李公子隨即更衣，叫家人帶馬，出了府門，到了米府，家人通報，米公子連忙出來迎接。進了帥府，見禮已畢，就請到後園看花。當下李定到了花園，正遇知府在亭子上看花，李定忙上前參見，坐下。李定說道：「多蒙米兄召見，難以消受。」米中粒說道：「久仰仁兄大名，休要過謙。」彼此各敘寒溫。知府便道：「前日代令妹為媒的就是這米公子。」李定道：「可惜在下並無姐妹，無緣高攀。」米中砂忙向鎮江府搖頭，知府會意，就不說了。家人擺上酒席，米公子邀入席中。二人輪流飛觴，吃了一會，又叫府中歌姬出來敬酒。到席上唱了兩支曲子，便來勸酒。李定刻刻留神，不敢過飲，怎當得米氏兄弟有心灌他，又叫歌女們一杯一杯來敬。又換大觴，吃了十數觴。李定難敵，直飲得酩酊大醉，伏几而睡，不知人事。　　米中砂忙喚家將抬入兵機房，吩咐依計而行，不可遲延。眾家人將李定抬到兵機房內睡下，將各事備定，并將絆腳索安排足下，祇候李定醒來，以便行事。米中砂又吩咐：「家將伺候，我在那媗市H，不可動他，候他一醒，你們速速報我。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文分解。

第四十五回 孫翠娥紅樓代嫁　米中粒錦帳遭兇

　　詞曰：　　義俠心期白日，豪華氣奪青雲，堂前歡笑日紛紜，多少人來欽敬！　　秋月春風幾日，黃金白玉埋塵。門前冷落寂無聲，絕少當時人問。　　話說李定被米中粒灌醉，抬入兵機房內。這兵機房非同小可，堶惇O將軍的兵符、令箭、印信、公文、來往的快報，但有人擅自入內，登時打死，這是米中砂做成的計策：用酒將李定灌醉，抬入兵機房，將兵符、令箭暗藏兩枝在他靴筒內，以便圖賴他。當下李定酒醒，已有黃昏時分，睜眼一看，吃了一驚，暗想道：「這是兵機房，俺如何得到？」情知中計，跳起身來往外就走，不防絆腳索一絆了一跤。　　此時李定心慌，又是醉後，如何支撐得住？二足一絆，撲通一跤，跌倒在地。眾家將不由分說，一擁齊上，將李定捺住，用繩子捆了。李定大叫道：「是我！」眾人不睬，將他綁上花廳，稟道：「兵機房捉住一個賊盜，請公子發落。」米中粒大喜，說道：「乘府太爺在此，速帶他來審問。」眾人把李定押到花廳，祇見燈燭輝煌，都是伺候現成的。眾人將李定扭到知府面前跪下，李定大叫道：「老公祖在上，是治晚生李定，並非賊盜。米府以勢誣良，求老公祖詳察。」米公子說道：「不是這等講！我這兵機房非同小可，兵符、令箭都在其中。求公祖搜一搜身好。」當下家人將李定渾身一搜，搜出兩枝令箭、一張兵符，雙手呈上。米公子大怒，說道：「我好意請你吃酒，為何盜我的兵符，令箭？是何道理？目今四海荒亂，被反叛羅焜弄得煙塵亂起，昨日奉旨纔去征剿，你盜我的乒符，莫非是反叛一黨麼？」喝令家將：「請王命尚方劍過來，問明口供，快與我梟首轅門示眾。」家將得令，將王命尚方劍捧來，放在公案上。米中粒向知府丟了個眼包，打了一個躬，說道：「拜托公祖大人正法，晚生告退了。」　　米公子閃入屏風，知府喝退左右。向李定說道：「年兄，你還是怎麼說？」李定回道：「這分明是米中粒做計陷害，求公祖大人救命！」知府說道：「無論他害你不害你，必定是你在他家兵機房出來，又搜出兵符、令箭。人贓現獲，有何分說，況且他命請過尚方劍來，就斬了你，你也無處伸冤，叫本府也沒法救你。你自己思量思量，有何理說？」李定道：「公祖若不見憐，晚生豈不是白送了性命嗎？還求大人搭救纔好。」知府笑道：「李兄你要活也不難，祇依本府一言，非但性命不傷，而且榮華不盡。」李定明知是圈套，因說道：「求公祖大人吩咐，一一謹遵就是。」知府走下公座，悄悄向李定說道：「祇因他前日托本府作伐，求令妹小姐為婚，因世兄不允，他懷恨在心，因而有此一舉。依本府之見，不若允了婚姻，倒是門當戶對，又免今日之禍，豈不是一舉而兩得？」正是：　　勸君休執一，凡事要三思。李定聞言想道：「我若不許他的婚姻，刻下就是一刀二段，白白的送了性命，連家內也不知道。不若權且許他，逃命回家再作道理。」便道：「既是公祖大人吩咐，容待晚生回去稟過家母，再發庚帖過來便了。」知府笑道：「他若肯讓你回去再送庚帖來，倒不如此著急了。你可就在此處當著本府，寫了令妹庚帖與他為憑，方保無事。」李定無法脫身，祇得依允，說道：「謹遵公祖之命便了。」知府見李定允了，哈哈大笑，忙向前雙手扶起，解了綁，請他坐下，大叫道：「米公子出來說話！」米中粒故意出來說道：「老公祖審明了麼？」知府回道：「本府代你們和事。」米公子道：「這兵機房重務，豈有和之理？」知府笑道：「姻緣大事，豈有不和之理？」這一句話，把堂上堂下眾家人都引得笑起來。正是：　　王法如家法，官場似戲場。　　話說知府向米中粒道：「公子前日托本府為媒，就是李定世兄令妹。你們日後過了門，就是郎舅，哪有妹夫告大舅為盜之理？依本府愚見，今日就請世兄寫了庚帖，公子備些聘禮，過去定婚。揀了好日，洞房花燭，你們就是至親，何必如此行為？」米中粒一笑了，忙忙向知府及李定面前各打一躬，說道：「方纔得罪，萬勿掛懷。」遂叫家人取過一幅紅錦粉金的庚帖並文房四寶，放在桌上，就請李定寫庚帖。李定拈起筆來，隨便寫了一個假庚帖與知府。知府大喜，雙手接過，送與米公子。米公子收了庚帖，重新序禮，擺酒陪罪。　　吃了一會，天色已明，李定告退。米中砂道：「李姻兄何不同公祖大人一同起身，舍弟的聘禮久已完備，請公祖大人同李姻兄一起動身，送至尊府，豈不兩便？」李定暗想道：「他今日就送聘禮過去，如何是好？」祇得回道：「遵命便了。」米公子大喜，說道：「多勞大舅勞心，一切大小諸事，連酒席都是小弟代兄備現成了。」一面叫家人傳齊執事，升炮開問，將那些金珠彩緞、果盒豬羊，擺了二百端。前面是將軍的旗號，後面是知府的執事，細吹細打，迎將出來。米中粒送了知府，同李定出了帥府，吩咐中軍官道：「送到李府，叫眾人即便回來領賞。」中軍答應，同眾人去了。　　且言李定和知府一路行來，心中煩惱，喚過一名家丁，附耳吩咐道：「你可速回去向太太說如此如此。」家丁領命，星飛回去，這堛儔痔蒫萓怍痕爾u禮，下一時已到李府門首，放了三聲大炮，將聘禮擺上前廳，諸人道喜已畢，早有中軍將禮單雙手呈上，李府一一收下。老太太命家人賞了眾人的封子，治酒款待知府，知府飲了三杯，隨即作別去了。　　且言李定走入後堂，太太忙問道：「今日收了他的聘禮，他日後來娶，把甚麼人與他。」李定說道：「祇說爹爹回來方能發嫁。遲下了日子，來報小姐病故，退回禮物，豈不兩下堥S話說了。」太太道：「就是如此，你也要望你爹爹任上走一遭，恐他要來強娶。」李定回道：「曉得。」遂喚洪惠並趙勝夫妻過來，吩咐道：「俺不幸被米賊設計弄出這場禍來，我如今到老爺任上去，家內諸事，拜托你們三人照應。」三人回道：「公子放心，我等知道。」李定收拾，辭了太太，竟奔上宿州去了。　　且言柏玉霜小姐，自從聞了這番消息，好不憂愁，幸有秋紅同孫氏早晚勸解，一連過了六七日。那日小姐正在紅樓閑坐，忽見秋紅上樓來報道：「不好了！米家來要娶小姐了。」柏玉霜大驚，同孫氏下樓，到後堂來打聽消息。祇見兩個媒婆，押了四擔禮盒，來到後堂，見了太太，叩頭呈上禮物，說道：「我家老太太請太太的安，本月十六日是個上好的日子，要過來迎娶小姐，諸事俱已齊備，不勞太太這媔O事。」李太太大驚失色道：「為何這等急促，我前日打發公子到我家老爺任上去了。諸事俱未曾謹辦，煩你回去回覆太太說，還要遲個把月纔好。」來人說道：「婚姻大事，兩下總是要吉利的，那有改期之理？我等還要給知府太爺報信。」說罷，二人就起身告退。李太太好生著急，正在沒法，忽聽得一聲吆喝，鎮江府早已到門，進了後堂，見了太太道喜。知府說道：「老太太在上，卑府此來非為別事，祇因十六日米府前來迎娶千金，特來通信。」太太回道：「公祖大人在上，本當從命，奈拙夫小兒俱不在家，一無所備，仍求大人轉致米府，求他改期纔好。」知府道：「此事從無改期之理。夫人不用費心，祇送令愛過門，倘有甚話，都有卑府作主。」說罷，起身告退，回衙去了。太太好不著急，忙請柏玉霜同孫氏來商議，說道：「此事如何是好？」小姐哭道：「這是甥女命苦，惟有一死而已。」孫氏說道：「為今之計，祇有將一個丫鬟穿了小姐嫁裝，嫁過去再作道理。」秋紅道：「不可，那日小姐在樓上被他看見，所以祇認做本府內的小姐，今日換了人嫁去，那媬f得他眼！如今小姐‘三十六著，走為上著’，祇有女扮男裝，速去逃命。但是公子、老爺都不在家，我們逃走之後，他來尋太太要人，如何是好。」孫氏沉吟道：「我有一計，我夫妻二人昔日蒙羅公子救命之恩，如今米賊又去同羅公子交兵，他兒子又來謀佔小姐，我不報恩，等待何時？你們祇去如此如此，他來迎娶，等我去便了。」太太同柏玉霜祇得依允。　　不覺光陰迅速，已是十六日了，太太吩咐張燈結彩，黃昏時分。鎮江府全副執事，押著米府的花轎，全副儀仗，大吹大打，到了李府道喜。飲過酒，祇聽得三番吹打催妝，請新人上轎。堶惇f玉霜同秋紅，已改了裝扮躲了。孫氏大娘藏了暗器，裝扮已畢，別了小姐、夫人，上轎去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文分解。

第四十六回 柏玉霜主僕逃災　瘟元帥夫妻施勇

　　話說那日米府排了鎮海將軍的執事，大吹大擂，抬了八人花轎，到李府來迎娶小姐。早有諸親六眷、合城的文武官員，到兩邊道喜。　　那李夫人在外面勉強照應事務，他心中好生煩惱。花轎上了前廳，喜筵已過，便催妝新人上轎。那孫氏翠娥內穿緊身軟甲，暗藏了一口短刀，外套大紅宮裝，滿頭珠翠，出房來拜別夫人，說道：「奴家此去，兇多吉少，祇為報昔日羅公子救命之恩，故此身入虎穴。生死存亡，祇好聽天而已。太太不可遲延，速速安排要緊。」太太哭道：「難得你夫妻如此重義，叫老身如何過得意去？」孫翠娥道：「太太休得悲傷，正事要緊。」復向柏玉霜說道：「小姐可速上長安，投令尊要緊。從此告別了！」柏玉霜哭拜在地上，說道：「多蒙姐姐莫大之恩，叫奴家如何答報？」二人哭拜一場，孫翠娥徑上花轎，聽得三聲大炮，鼓樂喧天，排開執事往帥府去了。　　此時趙勝遵了洪惠的言語，渾身穿了鐵甲，提了一條鑌鐵棍，暗跟花轎，到米府去了。那洪惠知道必有一場惡禍，想米府是不得好開交的，預先同趙勝大妻商議定了，前幾日已經到瓜州。約了鎮海龍洪恩同王氏兄弟三個，帶了五十個亡命，叫了十多隻小船，泊在鎮江邊上接應不表。　　且言柏玉霜小姐打發孫氏動身之後，諸親已散，方纔同秋紅下樓來拜別太太，說道：「舅母在上，甥女要上長安尋我父親，此時一別。不知何日再會？」說罷，淚如雨下，哭拜在地。太太哭道：「我兒此去，路上小心要緊。到了長安，見了你爹爹，可叫他暗保你家舅舅要緊，眼見得同米賊不肯甘休。你們快快收拾去罷。」當下柏玉霜拜別了太太，同秋紅依舊男裝，帶了行李包袱，瞞了府中的家人，悄悄的出了後門，並不敢張燈，高一步，低一步，乘著那月色星光趲路。多虧出海蛟洪惠送他們上了大路，出了府城僱了一隻小船，急急開航，往長安去了。　　再言洪惠送了柏玉霜上船，急急回府，來見過了太太，說了話，忙催太太收拾動身要緊。太太將細軟打了四個大包袱。先付洪惠挑到江邊船上，交與洪恩，復回府來，早有二更天氣，太太向眾家人說道：「連日你們也辛苦了，早些睡罷。」眾人聽得太太吩咐，各人自去安歇。太太見家人睡了，就同洪惠悄悄的出了後門，備了一匹馬，扶著太太上了馬，走小路趕出城來。到了江邊，早有洪恩前來迎接，扶太太下了馬，送太太上了船，洪惠說聲：「哥哥，好生同夫人作伴，在此等我，我同去接應趙勝夫妻要緊。」當下同了焦面鬼王宗、披頭鬼王寶、短命鬼王宸，各入帶了兵器，趕進城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洪恩見兄弟去後，猛然想起一件事來，說道：「不好了！他們此去，非同小可，倘若關了城門，不得出城，如何是好？此事不可不防。」忙向帶來的五十個亡命說道：「你們快快去，如此如此。接應他們要緊。」眾人依計飛風去了。　　再言米府迎娶新人，好不熱鬧。米中粒渾身錦繡，得意洋洋，先是知府同合城的官員前來道喜，後是轅門上一班軍官前來道喜。帥府中結彩張燈，笙蕭齊奏，共有八十多席，都是米中砂管待。將近二更時分，三聲大炮，花轎進門，抬進後堂，賓相行禮，新人出轎，雙雙拜過天地祖宗，笙蕭細樂，金蓮寶炬，送入洞房。眾姬妾丫鬟掌金燈寶燭引新人坐過富貴，合巹交杯，米公子滿心歡喜，自從那日在樓上相逢，祇至今宵纔算到手。看官，你道柏玉霜同孫氏是一樣的花容麼？米公子就認不出真假？不是這般講法。一者，孫氏大娘也生得美貌，年紀又相仿﹔二者，滿頭珠翠垂肩，遮住了面貌，又是晚上，越發真假難分﹔三者，此刻米公子早也神魂飄蕩，慾火如焚。那媮晹陳垢d意，故此沒有看得破。當下交杯已後，早有那些親友、官員前來扯米公子出去飲酒，米公子開懷暢飲。　　吃到三更時分，各官員方纔起身告退，這米公子吃得大醉，送眾客去後，踉踉蹌蹌的吩咐米中砂道：「府中一切事情，拜托照應。小弟得罪，有偏了。」米中砂笑著應一聲，吩咐家人照應燈火，自己卻同一個少年老媽去打混去了。那米公子醉醺醺的走進後堂，早有四個丫鬟引路，掌著燈送米公子上樓。進得洞房，淨過了手，脫去上蓋衣服，吩咐了丫鬟下樓去，隨手掩上了房門，笑嘻嘻的向孫氏道：「自從那日小生在馬上看見娘子一面，直到如今纔得如意。請娘子早些安歇罷。」就伸手來替孫氏寬衣。孫氏大娘耐不住心頭火起，就是劈面一掌，推開米公子，一手脫去外衣，那米公子不知時務，還是笑嘻嘻的來摟孫氏。孫氏大怒，罵一聲「潑賊」，攔腰一拳，將公子打倒在地，公子正欲掙持，孫氏抽出短刀，喝一聲，一刀刺倒，即趕上前按住了臉，割下頭來，順手將燭臺往帳幔上一點，望樓底下就走。　　不防樓底下眾丫鬟使女還不曾睡，聽得樓上喊喝之聲，慌忙奔上樓來看時，卻撞見孫氏下樓。手起刀落，一連搠死了兩個丫鬟。眾人一看，大叫道：「不好了！樓上有強人了！」這一聲喊叫，驚動了合府家丁。搶上樓來一看，祇見公子倒在樓上，鮮血淋漓，頭已割去了。眾人大驚，扶下屍首來時，樓上煙霧迷天，早已火起。米太太同米中砂在夢中聽得這個消息，祇唬得魂飛魄散，大哭連天，一面叫人抬過公子的屍首，一面叫眾家人救火，一面問有多少強人，新娘子往那堨h了，眾人回道：「並沒有強人，公子同兩個丫鬟都是新娘子殺的！」太太大驚，說道：「快快與我拿住這賤人！重重有賞！」當下眾人聽令，個個手執刀槍，來捉孫氏。孫氏在火光中，向家人手內奪了一條槍，且戰且走，卻不識他家出路，祇顧朝寬處跑。正在危急之時，恰好趙勝、洪惠等見堶火起，喊殺連天，知道孫氏動手，五條好漢一齊打開後門，奔火光跟前來接應。正遇米府眾家將圍殺孫氏，洪惠大叫道：「雞爪山的英雄全都在此，誰敢動手？」一齊整兵殺來，眾人喊叫一聲，回頭就跑，五條好漢保定孫氏，往外就走。　　米太太著了急，忙叫轅門上擂起聚將鼓，那些大小將軍忙忙起身，奔到帥府，祇見火光照耀，喊殺連天。一時鎮江府文武官員，一同都到帥府請安，救火。米太太向眾官說道：「諸位與我追拿強盜要緊！」眾官大驚，忙忙調齊大隊人馬，追將來了。　　五位英雄保定孫氏，祇見遠遠燈球火把，照耀如同白日，約有三千人馬，鳴鑼打鼓，吶喊搖旗，追殺而來，六位大驚，奔到城下，城門已關，並無去路﹔回頭看時，追兵漸漸的趕進來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七回 小溫侯京都朝審　賽諸葛山寨觀星

　　話說六位英雄見後面追兵緊急，慌忙上前奔走，來至城下，那城門早已閉了。王宸道：「不要慌！我們爬上城頭，繞城走去，遇著坍敗的缺子就好出去了。」眾人爬上城頭，順著城邊走無數步，忽見亂草叢中，跳出兩條漢子，攔住去路。趙勝大驚，掣鐵棍就打。那兩個人托地跳開，火繩一照，叫道：「不要動手！洪大哥叫我們等候多時了。」王宸聽得是瓜州帶來伴當的聲音，大喜，說道：「洪大哥叫你等在此，必有計策。」二人說道：「洪大哥怕你們不得出城，叫我們如此如此，就出去了。」六人依計，跟著二人，順著城頭去了。　　且言那合城官員將校，帶領二三千人馬，高打了燈球火把，一路追來，喊殺連天，祇把那鎮江府的一城百姓，嚇得家家膽戰，戶戶魂飛。聽見是雞爪山的英雄殺入帥府，放火燒樓，連公子頭都不見了，又是黑夜之中，不知有多少人馬，那些來追趕的兵將，卻也人人懼怕。追到城門口，絕無蹤跡。眾官正在疑惑，猛聽得四面一片喊聲。有人報道：「府衙後面火起！」知府大驚，忙上高處一望，祇見知府衙門火光衝天，十分厲害，嚇得知府膽落魂飛，忙叫衙役兵丁快快趕回救火，又見四面嘈嚷，一霎時煙霧迷天，接連又是七八處火起，祇燒得滿天通紅，火球亂滾﹔城內喊聲不絕，哭聲震地，那些軍校人等，個個都是有家眷的，見城中四面人起，猶如天崩地裂，勢不可擋，文武官員、兵丁將役，都四散奔走，回去救火，哪婺T止得往！知府見軍心己亂，忙叫：「守備守城，本府回衙保守府庫去了。」說罷，帶了眾人，飛馬而去。　　且說那守備吳仁帶了四個部下二三百兵丁，到了城下，祇見那些百姓，一個個覓子尋爹，哭聲不絕。守備忙吩咐眾將：「快些吩咐四門巡緝，以防破城。」當下吳守備帶領人馬，繞著城腳巡緝。一隊人馬來至城門，忽抬頭見城頭上有十數個人在那堛托陛C 眾軍吶喊，說道：「強盜在這堣F！」一齊趕上城來。原來洪惠等同王氏三人到四處放了火，約定在此搭軟梯跳城。吳仁見了，領兵趕至城上。眾人叫道：「不用來，咱們去也！」一個個望城下就跳，下面早有洪恩來接，祇有趙勝夫妻二人未曾下去。吳仁早已趕到，縱馬大叫一聲：「往那堨h？」舉槍就刺趙勝。趙勝閃開，揚起那條鑌鐵棍，照吳仁頭頂上打來，吳仁一閃，那一棍卻打在馬頭上，那馬往後一倒，連吳仁一齊滾下城根去了。　　眾軍急來救時，趙勝趁人亂堙A抱著孫氏大娘，一並跳下城去了。這堬陪x救起吳仁看時，早已跌得腦漿直流，死於非命，嚇得眾軍急馬來報知府，知府大驚，急忙傳令兵出城追趕，不表。　　且言趙勝夫婦跳下城來，早有洪恩接住，一同來至江邊，查點人數，一個也不曾傷損，眾人大喜，分頭跳下小船。那李太太嚇得戰戰兢兢，來問孫氏道：「你們怎麼弄得掀天潑地？卻是怎樣？」孫氏告訴了太太一遍，說道：「太太受驚了。」太太未及回言，猛見一派火光，鎮江府協同都統、官軍，帶領一標人馬，趕出城來了，洪恩一見，忙叫解纜開船，每船上搖八把槳，去如流星掣電，如飛似的過江到瓜州王家莊上安身去了。　　且言知府統領兵丁將校，趕到江邊，並不見一人。大家吃驚，忙問江邊上附近居民，人人都說並沒有見甚麼人馬，祇有十數隻小船上有數十個人，在此住了一夜，方纔開船去了。知府說道：「數十多個人豈有如此兇險之理，想是走到別處去了，且回去救火安民要緊。」當下文武官員回到城中，救滅了火，安慰了百姓，整整鬧足了一夜。次日天明，各文武都到將軍府婼虷w。米太太正在後堂哭公子，聽得眾官請安，太太收住了眼淚，叫家人請家內大爺米中砂同知府到後堂說話。家人去下多時，祇見米中砂同知府進了後堂，見了米太太，行了禮坐下。　　太太向知府說：「多蒙老公祖代小兒做得好媒！娶進門就殺死丈大，放火燒了房屋，又聽得他是雞爪山的強盜，全伙在此。我想雞爪山是反叛羅焜同伙住紮，現今老爺奉旨領兵前去征剿，莫不是李家同羅焜是一黨，故此強盜婆裝做新人前來害我兒性命，此事要求老公祖前去查問明白，好出文書與老將軍知道。」知府無奈，祇得連忙起身，向李府而來，　　卻說那晚李府家丁是辛苦了的，個個進房都睡著了。睡到半夜堙A聽見外面吵嚷，老門公起身開門看時，聽得人說米將軍府堨═F火了。門公大驚，上街一看，祇見滿天都紅了，連忙入內稟告，眾丫鬟婦女，一齊傳至上房，上房門已開了，入內看時，不見夫人在內。眾人驚疑，各處找尋，並無蹤跡形影。眾人慌做一團，猛又聽得一片喊聲，七八處火起，外面傳說雞爪山的賊兵來了。眾家人大驚，來尋趙勝、洪惠二人，也不見了。　　鬧到天明，正沒主意，卻好知府到了，進了中堂坐下，便叫家人快請太太說話。眾家人一齊跪下稟道：「太爺在上，昨夜火起之時，我家太太就不見了。」知府喝道：「胡說！」遂起身率領皂人等進內搜查，果無影響。知府著急，審問家丁口供，也無實跡。知府想道：「一定是同反叛羅焜一黨，故此強盜婆裝做新人，刺殺了米公子，他卻暗暗先走了。」祇得將李府家丁一齊拿住，封鎖了李府的大門。知府起身回到帥府，見了米太太，說了一遍。太太變色說道：「此事卻要貴府作主，交還我的兒子來。」知府喏喏連聲告退。這堣@面收了米公子的屍首，一面差家將到老將軍行營報信。那鎮江府滿腹愁煩，火速回衙，將李府眾家人收了監，隨即將受傷兵將被火之事，細底情由，細細做成文書，申詳上司去。　　且言小溫侯李定自從受了米府的聘禮，連夜趕奔宿州，到他父親任上，將柏玉霜表妹被害投奔，又遇見米府強聘之事，細細告訴一遍，李爺大驚，說道：「你既受了他家聘禮，如何推托？」想了一想，說道：「有了。我寫一封書與你，連夜回去見鎮江府，說我在任上已將女兒許聘人家了，仍煩府尊大人將原聘禮送還米府，方無他事。倘若不從，你可連夜寫信送來，我自有道理。」李定領命，別了李爺，翻身上馬，復轉鎮江府，他在路上卻並不知米府強娶。孫翠娥殺人放火，弄出這場禍來。他單人獨馬，祇顧趕路，那一日到了鎮江，已是黃昏時分，迸了城門，打馬加鞭奔到家門首一看，祇見知府的封條封鎖了門戶。李定大驚，說道：「這是為何？我的母親卻往那堨h了？」正無主意，猛聽得一聲吶喊，四面擁上八九十個官兵，鉤鐮套索，短棍長搶，一齊上前，將李定拖下馬來，捆進府衙去了。　　欲知後事如何，再聽下文分解。

第四十八回 玉面虎盼望長安　小溫侯欣逢妹丈

　　話說李定被眾官兵拖下馬來，大叫道：「拿俺做甚麼？」眾人說道：「你家連結雞爪山的強盜，前來放火殺人，連米公子都被你叫人殺了，還說拿你做甚麼？」李定聽了，不得分明。不一時，扯到府堂，推倒階前跪下。知府升堂叫道：「米府同你聯姻，也不為辱你，你為何勾通雞爪山的強盜，假扮新人，將米公子刺死，卻又滿城放火，燒壞了七八處民房？吳守備前去巡拿，又被強徒打死。你的罪惡滔天，今日卻是自投羅網。你且說家眷藏在何處？黨羽現在何方？好好從實招來，免受刑法。」知府還未說完，把李定祇急得亂叫道：「老公祖說那婺雰荂I俺為受了米府的聘禮，連夜趕到家父任上去報信。誰知家父已將妹子許他人，叫我連夜回來煩公祖大人退還米府的聘禮，怎麼反誣我這些話兒？」知府道：「胡說！本月十六日米府迎娶新人，當晚就是你妹子將公子刺死，放起火來。本府去救人時，滿城中無數火起，人人都說是米府新人是雞爪山強徒裝的，殺了米公子，出帥府去了。忙得本府救了一夜的火，次日到你家查問，你家的家眷久已去了。本府問你家人，說道火起之時，你母親就不見了，想你是暗通反叛，殺人放火，恐怕追拿，暗帶家眷先逃。現有你的家人在牢內，怎說米府反告你，難道他把兒子自己殺了，圖賴你不成麼？」李定大叫道：「我在父親任上，今日纔回，怎麼說我勾引強盜？想是米府來強娶親事，舍妹不從，因而兩相殺死，怕我回家淘氣，故反將我母親害了，做個圈套，前來害我。」知府大叫，吩咐將李定的家人帶來對審。不一時，家人帶到。知府說道：「你自己去問他們。」李定便問家人：「太太到那堨h了。」家人見問，哭說道：「那日正當半夜火起之時，便去稟報夫人，夫人就不見了。」將始末情由說了一遍，李定心中疑惑，又問：「趙勝夫婦同洪惠為何不在。」家人回道：「他們三人是同太太一齊不見的。」李定聽了，心中明白：「料想新人是孫氏裝的，母親、妹子一定是同他逃走去了。祇是雞爪山的人馬怎得來的？」當下知府復問李定說道：「你還有何說？」李定說道：「其實晚生並不知道詳細，實係纔在父親任上回來的。」當下知府又問，忽見一騎馬衝進儀門。一位官差手執令箭，大叫道：「米老將軍有令，著鎮江府速解糧草一千、三千人馬，並將放火的原犯解往山東登州府聽審，火速，火速！」知府聞言，吃了一驚，立刻到將軍轅門領了人馬糧草，隨將李定上了刑具。次日五鼓動身，押了軍糧，解了李定，離了鎮江，連夜奔山東去了。　　且言米良合同馬通、王順，領了一萬精兵，在兗州駐紮，離雞爪山數十里安營立寨。歇了數日，點將到山口挑戰，被眾英雄點兵下山，一連三陣，殺得米良等膽落魂飛，傷了一半人馬，敗回登州去了，緊閉城門，一連半個月不敢出戰。正在城中納悶，接到家將前來報到公子的兇信，米良大哭，昏倒在地。眾官救醒，細問根由，家將備陳始末告訴一遍，米良大怒，因此著落知府調兵押糧，並要殺公子一干人犯前來，親自審問，按下不表。　　且言雞爪山上眾英雄一連勝了數陣，個個歡喜，祇有玉面虎羅焜心內懮愁，盼望兄長，放心下下。那晚席散，趁月來到軍師謝元帳中坐下，問道：「目下連勝數陣，意欲要殺上長安，申冤報讎，但不知家兄的消息如何，請教軍師，還是怎生是好。」謝元道：「將軍休要著急，俺昨日袖佔一課，山上雖然異旺，但元氣還未足﹔在百日之內，還有英雄上山相助，令兄不遠就要到了，前日我已分差四路去打探軍情，等他回報，再作道理。」二人談了一刻，步出外營，到山頂上玩月。謝元仰面觀星像，見將星聚於江東，十分光燦﹔又有一顆大星在勾陳星內相纏，其色晦暗，左右盤旋，忽然一道亮光，穿入白虎宮中去了。謝元大叫道：「奇怪，奇怪！這個星光先暗後明，過了營，卻同將軍的本星相聚。三日內必有英雄上山來，卻與將軍有些瓜葛，想是有甚令親到此，也未可知。」羅焜大喜，當下看過星斗，轉回山寨。　　忽見兩個探子飛入軍營，跪下稟道：「小人奉令到鎮江打探米賊的虛實。探得本月十六日，米府娶得宿州府參將李全的小姐，誰知小姐刺殺米中粒，放火破城，殺死守備一員，鬧了一夜，卻假我們雞爪山的旗號逃走去了，誰想李公子又回鎮江，被知府拿住，如今領了一千糧草、三千人馬，解李公子到登州來了。小人探知，特來稟報。」謝元道：「記功一次，再去打探。」探子又去了。當下謝元向羅焜說道：「探子來報的言詞，他說假我們山寨之名，那李定必與將軍相熟。」羅焜說道：「我聞得柏府有個姓李的親眷住在鎮江，一向並不曾會過。」謝元道：「如此說來，正合天象了。有此機會，我們且去劫他的糧草上山再作道理。」二人商議己定　　至次日，眾英雄升帳，謝元向眾人說道：「大事祇在今日一舉，諸公須要小心！」眾英雄齊聲應道：「謹遵將令！」謝元大喜，令火眼彪程珮領一千人馬，前去如此如此﹔又令秦環、羅焜各領五百鐵騎，前去如此如此﹔又令魯豹雄、王坤、李仲、孫彪領一千車仗，前去如此如此眾人得令，各領本部人馬去了。　　按下山寨點將之事。且說那鎮江府同游擊刁成，帶了四名護糧的千總並囚車，解了李定，在路行程，非止一日。那日已到兗州府的地界，離城四十里，天色已晚，知府說道：「此去離賊寨不遠，眾軍皆要小心。」又差一名小校速進兗州書信，請米將軍發兵前來接應，一面吩咐：「此地不可安營，速速趕進城去纔好。眾軍點起燈火。行無一里之路，忽聽得一聲炮響，左有秦環，右有羅焜，各領五百鐵騎兩過衝來。知府大驚，忙令刁成將三千兵擺開，前來迎敵，與秦環二人戰無數合，秦環一？打死刁成，知府回馬就走，正遇羅焜，一槍挑於馬下，被嘍兵獲了。眾軍見主將已死，棄了糧草，各自逃生。當下羅焜、秦環殺入軍中，打開囚車，放了李定，先令送上山去，然後趕殺三軍，那三千人，一個個丟盔棄甲，四散逃生，那媮棸U甚麼糧草，落荒逃走去了。這媥|豹雄、王坤、李仲、孫彪帶領車仗人馬前來接應，羅焜、秦環將鎮江府解來的糧草，並奪下來的盔甲、弓箭、旗槍，盡數裝載上車，護送上山去了。　　且言米良等見報說鎮江府解糧到了，連忙升帳，正欲點兵接應，猛聽得連珠炮響，喊殺連天，早有探子來報，說鎮江府的糧草被劫。米良大驚，忙同馬通、王順披掛上馬，帶領本部人馬及偏將，吩咐登州府守城，親自趕來接應。彼及趕出城來，糧草已劫去了。羅焜的兵馬又到，五百鐵騎一字兒擺開，米良欺他兵少，就來交鋒。戰無三合，羅焜回馬就走，米良領兵趕來，羅焜往左邊一閃，早不見了，又遇秦環五百鐵騎攔路，同米良接手交鋒。也戰三合就敗，向右邊去了。米良見人馬來得閃爍，就不追趕。忽聽得一聲大炮，人馬四下衝來，米良等吃了一驚，回馬看時，祇見登州城中火起。三人一唬祇得奪路而走。走無十里之路，又遇見胡奎、程珮領兵攔住去路，後有羅焜、秦環領兵追來，四下堻蛘連天，火光亂滾，金鼓齊鳴，十分利害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十九回 米中砂拆毀望英樓　小溫侯回轉興平寨

　　話說米良、王順見雞爪山伏兵齊來，明知中計，忙領兵奪路而走，回至城下，不防胡奎、程珮奉軍師將令已經攻破登州，領兵從城內殺出，擋住去路。米良大驚，祇得縱馬拼命向前奪路﹔不防魯豹雄、王坤、李仲、孫彪四位英雄送回糧草，又領本部人馬前來助戰。共是八位好漢、四千餘兵，八面衝來，將米良、王順八千人馬衝做六七段。馬通早為亂兵所殺，官兵抵敵不住，四散逃走，哭聲震地，米良等各不相顧，祇得奪路逃生，落荒而走﹔走了二十多里，卻好王順領著兵也到了。二人合兵一處，查點兵將，又折了指揮馬通，八千人馬祇剩了五百殘兵。這一陣殺得米良、王順喪膽亡魂，一直敗走了五十餘里，方纔招集殘敗的人馬，紮下營盤，將人馬少歇片時，就近人家搶了些米糧柴草、牛羊等類，埋鍋造飯，飽食一頓，連夜的奔回鎮江去了。　　且言雞爪山八位英雄，殺敗了米良、王順，打破了城池，把那府庫錢糧裝載上山。令嘍兵不許騷擾百姓，若有被兵火所傷之家，都照人口賞給銀錢回去調養，那一城的百姓個個歡喜感激，安民已畢，收拾糧草，擺開隊伍，放炮開營，直回山寨。早有裴天雄等一眾英雄大吹大打，迎接八位好漢上山，進了聚義廳，查點人馬物件，共得了二萬多糧草、五萬多吊銀，盔甲、馬匹不計其數，眾英雄大喜，軍師傳令山上大小頭目，每人賞酒一席，大開筵宴，慶功賀喜。一面差探子到鎮江打探，一面請李定出來坐席。那李定來到聚義廳上見了眾家好漢，連忙下禮道：「俺李定不幸被奸賊陷害，弄得家破人亡，自料必死，多蒙眾位英雄相救！不知那位是羅焜兄？」羅焜聞言，急忙回禮道：「小弟便是羅焜，不知尊兄卻是何人？恕羅焜無知，多多失敬。」李定聽了，將羅焜一看，暗暗點頭說道：「果然一表非凡，也不在我表妹苦守一場。」隨將備細說出，羅焜大喜：「原來是大舅，得罪，得罪。」就邀李定與眾人一一序禮畢，各人通了名姓，坐下談心。當下公子便問李定道：「大舅何以與米府結親，卻又刺殺米賊，放火燒樓？卻假雞爪山名號，是何原故？」李定道：「我那堛器D，祇因玉霜表妹在我家避難，不想卻被米賊看見，即托鎮江府為媒，小弟不從，不想被他設計陷害，勒寫婚書，強逼聘禮，小弟沒法，祇得到家父任上商議，前去回家時，始知米府前來強娶，弄出這場禍來。小弟並不知是何人劫殺的，連家母不知投於何處去了。」羅焜道：「大舅臨去之時，可曾托付何人？」李定道：「祇有家將一人，叫做出海蚊洪惠，並一位都管，名喚瘟元帥趙勝，與他妻子孫翠娥。他三人有些武藝，小弟臨行祇托付他三人。小弟前日回家連他三人都不見了，不知何故。」羅焜聽得「瘟元帥趙勝」五個字，猛然想起昔日鵝頭鎮上之事，問道：「這趙勝可是青面紅鬚的大漢麼。」李定道：「正是。」羅焜道：「奇怪，這人我認得，昔日曾寫書托他到雲南寄與家兄，今日卻為何兄處？不知他曾會過家兄之面？叫人好不疑惑。」李定道：「他原是丹徒縣人氏，我也不曾問他，他說是往雲南去的，會見個朋友，又托他回淮安寄信，卻沒有尋得到這個朋友，因此進退兩難，到鎮江投了小弟。他的妻子孫氏，一向同舍表妹情投意合，每日在樓上談心，莫非他也知舍表妹的委曲。」羅焜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，一定是他曉得我的妻子被米府強娶，他裝做新人，到米府代我報讎的。祇是如今他將太太、家眷帶到何處去了？」李定道：「祇有洪惠有位哥哥，住在瓜州地界，想是投他去了。祇是這一場是非非同小可，想地方官必然四處追拿，他那埵w藏住？就連家父任上也不能無事，必須俺親自走一遭，接他們上山纔好。」謝元道：「不可。此去瓜州一路必有官兵察訪，豈不認得兄模樣？倘有疏失，如何是好？如今之計，兄可速往宿州去接令尊大人上山，以防米賊作亂，至於瓜州路上，俺另有道理。」李定聞言，忙起身致謝道：「多謝軍師，俺往宿州去，祇有數天路程﹔瓜州路遠，俺卻放心下下。」謝元道：「兄祇管放心前去，十日之內，包管瓜州之人上山便了。」李定聞言大喜，起身告別，往宿州去了，按下不提。　　且言米良敗回鎮江，心中十分焦躁，進了帥府，又見公子死了，停靈柩在旁，夫妻二人，大哭一場。次日升帳，一面做成告急的表章，星夜進京，到沈太師同叔父米順那塈趥慼A托他將敗兵之事遮蓋，再發救兵前來相助﹔一面將陣亡的兵將造成冊子，照數發給糧餉去了﹔一面又掛了榜文，發遠近州縣緝獲奸細。忙了三日，都發落定了，然後將米中粒的靈柩送出城去，立了墳塋。夫妻二人，兩淚交流，各相埋怨，說道：「這都是鎮江府不好，既知李府不善，就不該代孩兒做媒，好端端的一個人送了性命，這口氣怎生出得？」米中砂道：「為今之計，先發一支令箭，差官到宿州，將李全拿來聽審，同他那二三十名家人，一齊先斬後奏，以報此讎。」米良道：「倘若李全不服，如之奈何？」米中砂道：「叔父大人說那婺隉A他有多大個膽，敢違上司的將令麼？叔父這可差中軍官多帶兵丁，諒無拿不來之理。」米良道：「言之有理。」就急升堂，取令箭一支，點了一名得力的中軍帶了八名小校，吩咐道：「你可速到宿州，拿參將李全即到轅門聽令。火速，火速！」中軍領了令箭，即到轅門，同了八名小校飛身上馬，離了鎮江，星夜走宿州去了，不提。　　且說洪氏兄弟，自從救了李老夫人之後，都到王家莊安歇。住了十數日，那村坊內都是沸沸揚揚，說有捕快官兵前來巡緝奸細，十分嚴緊。洪恩同王氏弟兄商議道：「聞米賊被雞爪山的好漢一連數陣，殺得大敗回來，如今倒張掛榜文捉拿我等。我們此處安身不得了，祇好往雞爪山去，方無他患，祇是路上須防巡緝。」王宸道：「我有一計，須得如此如此，就沒事了。」眾人道：「好。」隨即裝束起來，洪恩、洪惠、趙勝、王氏弟兄，共領著四五十名莊漢，在前引路﹔後面是王太公家眷人等同李太太、孫翠娥，另有莊漢保護，委著整齊，前往雞爪山進發，不表。　　且言米中砂自從兄弟米中粒死後，他外面雖是悲哀，心中卻暗暗歡喜，想道：「兄弟已死，叔父又無第二個兒子，這萬貫家財就是我的了。祇是本家人多，必須討二老夫婦之喜，方能收我為子。今早差人去拿李全，也是我的主意，二老甚是歡喜。我如今帶了兵前去，到李家抄了他的金銀，拆了他的房屋，代兄弟報讎，二老必然更喜了。」主意己定，隨即點了二三十名家將出了帥府，一路來到李府門口，扭斷了鎖，步入內房，將他所有金銀、古董、玩器、細軟、衣衫，命家將盡數搜將出來打成包袱，都送回府中交與太太收了，然後來到後面，看見這一座望英樓，心中大怒，說道：「就是那日在這樓下看見了他的女兒，弄出這樣事來。」命眾家將把這樓拆倒，放起火來。祇燒得煙霧障天，四鄰家家害怕，人人嘆息。正燒之時，有一位英雄看見大火，不覺大怒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回 雞爪山胡奎起義　鳳凰嶺羅燦施威

　　話說米中砂把李全的望英樓拆毀，放火焚燒，嚇得四鄰眾人多來觀看，其中惱了一位英雄。你道是誰？原來是雞爪山的好漢穿山甲龍標，奉軍師將令特到鎮江來打聽眾人的消息。恰恰撞見米中砂帶領家將抄了李府，又拆了望英樓，放火焚燒，祇燒得人人嘆息，說道：「好一個良善人家，可憐遭此一劫！」龍標在旁探知了詳細，恨了一聲，說道：「這奸賊如此可惡，若不是山寨媯扔菢穻^去，俺就是一刀先結果了他的性命！」恨了一聲，回頭就走。來到儀征路上，忽見遠遠的一隊人馬，約有四十多人，分作兩隊而行，當先馬上坐著一位英雄，青臉紅鬚，領著四十多人，打著奉令捕快的旗號﹔後一隊有十多個人，推著四輛車兒，五騎馬上坐著五位少年英雄，都是官軍打扮。龍標看在眼中，想道：「莫非是俺雞爪山來打探消息的麼，為何又有四輛車兒，內有家眷？事有可疑。」遂拿出他昔日爬山的技藝，放開大步，趕過了那一隊人馬，一日走了三百餘里。　　次日已到了雞爪山，進了寨門，來到聚義廳上，眾人見了大喜。羅焜忙問道：「事情如何？」龍標就將那米中砂帶了家將，抄了李府的家財，拆毀望英樓的話，從頭至尾說了一遍，眾位英雄個個動怒。忽見巡山的小卒進寨報道：「山下有九騎馬打著米將軍的旗號來了。」謝元忙令魯豹雄帶了五十名嘍兵下山擒來審問。魯豹雄帶了五十名嘍兵，下山攔路去路，早見那九騎馬一齊衝來。當頭馬上是一個中軍，後面跟著八名小校，是奉令到宿州拿李全的。路過此地，正遇魯豹雄，大叫一聲：「往那堥哄I」掄槍便刺，中軍官不及提防，早中右背，跌下馬來，被小嘍羅捉了。眾小校要走時，被那五十名嘍兵圍住，用鉤連槍拖下馬來，一同綁上聚義廳，跪倒在地。裴大雄叫道：「你是米賊的人，往那堨h的，快快說來！」中軍呈上令箭說道：「小人是奉令到宿州去拿李全的，望大王恕命！」裴天雄大怒道：「李爺與你何讎，卻要去拿他。」喝令左右：「推去斬首！」左右就擁上幾十名嘍兵，剝去衣冠，綁將起來。中軍大叫道：「上命差遣，不能由己，求大王爺恕罪。」裴天雄大喝道：「先割你的頭，且消消氣！」旁邊走上軍師說道：「大哥且放下他九人，小弟有用他之處。」裴天雄道：「既是軍師討情，且拿去收監。」嘍兵領命去了。龍標說道：「還有一件，俺前日在路上看見一隊捕快官兵，往山東路上行來，約有五十多人，倒生得人人勇壯，莫非也是米賊的奸細？倒不可不防。」胡奎笑道：「前日來了一萬精兵，也祇得如此，諒這五十餘人，乾得甚事！」眾人笑了一會，各去安歇。　　次日天明，眾英雄升帳，謝元道：「李定此去，為何許久不回？其中必有原故。想是李公爺不肯上山，反將李定留住，我等須如此如此，方能上算。」眾人大喜。正在商議，忽見前營小頭目渾身帶傷，進帳稟道：「大王，不好了！今有一隊捕兵，共有五十餘人，上山來正遇王、李二位大子領了一百人馬巡山，兩下媦疏ㄐC二位大王見是捕兵，便去與他交戰，誰知捕兵隊內有六條大漢，驍勇非凡，二位大王戰他不過。小人特來稟報。」謝元笑道：「不妨羅二哥前去收來。」羅焜得令，披掛齊整，坐馬端槍，闖下山來一看，果見一標軍馬在那堨瞉W。王坤、李仲兩口刀，敵不住那六般兵器，羅焜急搶到面前，大喝一聲：「少要驚慌！俺羅焜來也。」說罷，拍馬掄槍便來助戰。那六人之中早飛出一位青臉大漢，用棍架住槍，大叫道：「恩公不要動手，趙勝特來相投！」羅焜定睛一看，果是趙勝，兩下大喜，喝住眾人，九位英雄一齊下馬。羅焜問道：「趙大哥為何久無音信？」趙勝遂將雲南遇見羅燦，復回淮安，落籍鎮江，相投李府，救了玉霜，放火燒城，前來相投話語，細細說了一遍。羅焜感謝不盡，遂請李太太等一同上山。小校報上山來，裴天雄等出山迎接，李太太、孫翠娥等自有裴夫人、程小姐迎接。　　聚義廳上，笙蕭鼓樂，擺酒接風。左邊客席上，是王太公、趙勝、洪恩、洪惠、王宗、王寶、王宸﹔右邊主席上，是裴天雄、胡奎，羅焜、秦環、程珮、魯豹雄、孫彪、王坤、李仲、龍標、張勇。兩邊小嘍羅輪番把盞。飲酒中間，胡奎說道：「自從裴大哥起義已來，十分興旺﹔又今日得了眾位英雄相助，更為難得。據俺胡奎的愚見，就此興兵，代國除害﹔隨後請旨赴邊，救羅公爺還國。不知諸公意下如何。」眾人齊聲應道，「願隨鞭鐙。」裴天雄道：「既是如此，明日黃道吉日，咱們就此興兵。」謝元道：「不可輕動，自古道：‘知己知彼，百戰百勝。’自今山上雖然兵精糧足，到底元氣猶虛，況且沈謙雖有篡逆之心，卻無異路之跡。且待他奸謀暴露，天下皆知，連朝廷都沒法的時節，那時俺這堸_義用兵，傳示天下，以正君報國、除奸削佞為名，天下誰敢不望風降順。豈不是名正言順了？」當下眾英雄聽了謝元這一番議論，一個個鼓掌稱善，說道：「軍師言之有理。」當晚飲酒，盡歡而散。裴天雄己吩咐打掃了兩進房子，安頓三家的家眷，各自安歇，不表。　　次日升帳，謝元喚龍標、王宗、王寶、王宸、趙勝五位英雄，附耳低言道：「你們可速往宿州，如此如此，要緊！」五人領命，隨即改裝下山去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李定自從會過羅焜，得知詳細，奉令下山，往宿州救他父親。數日到了宿州，進了城門。進了參府，見了李爺，雙膝跪下，哭拜於地。李爺大驚，問道：「我兒為何如此？有話起來講。」公子遂將米府不肯退親，強來迎娶。不知是何人刺死米公子，放火燒樓，鬧了一夜。孩兒回去，連門都封鎖了，母親不知下落，家人拿在牢中﹔自己也被鎮江府拿住，問成勾通反叛的死罪，打入囚車，解到米賊行營正法。幸遇羅焜殺退米賊，擒了知府，救了孩兒的性命，等事細說一遍，又恐他來拿爹爹治罪，故此羅焜叫星夜前來請爹爹上山避難。李爺聽了，不覺大怒，喝道：「咄！都是你這個畜生惹出禍來，弄得家破人亡，你當初不受聘禮，焉有此事？如今反來勾為父的做強盜！我想羅氏世代忠良，也祇為生下不孝羅焜，弄成反叛之名，誰知你也是如此。罷了，罷了，等過兩日後，我親自到督府轅門，告拿你正法，免得我落臭名！」喝令家人將公子鎖入空房去了。　　李爺好不煩惱，一連過了十數日﹔公事已清，李爺吩咐家將收拾鞍馬行囊，將公子拿到總督轅門上去出首。纔要動身，忽聽得一聲喊叫，進來四名小校，一名中軍，手拿令箭一支，大喝道：「奉鎮海將軍之令，著參將李全速到轅門回話！」　　欲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一回 粉金剛千里送娥眉　小章琪一身投柏府

　　話說中軍奉鎮江將軍之令來拿李全，李全道：「我與他不相統屬，怎麼拿我。」中軍道：「現今欽差在鎮江會審，已知會你的上司了，況你兒子罪惡滔天，現又在雞爪山下來勾引你入伙，你還有何理說？」李爺見道出病根，做聲不得，祇得說道：「此處重地，豈可擅離。」中軍道：「欽差之命，誰敢違抗。」李爺道：「不妨，我已將兒子捆下，送往轅門﹔你等既不知我的心跡，我同你至鎮江辯白便了。」當下李全收拾起身，李定卻心中暗喜。　　你道為何？原來這中軍是趙勝扮的，便曉得其中必有原故。那趙勝又假意著急，拿著令箭，立即催李全動身，李全是個爽直人，隨即帶了公子、四五個親隨，同中軍等起馬就走。走了數日，早到雞爪山下，祇聽得一聲炮響，山上下來十二位英雄，盔甲鮮明，隊伍齊整，衝下山來，兩頭紮住。李全驚道：「我手無兵器，怎生迎敵？中軍官快快奪路！」趙勝笑道：「老將軍放心，山上的大王都是我相識的。」李全未及回言，早見十二位英雄走到面前，一齊滾鞍下馬。先去打開囚車，放出李定，然後來到李全馬前，各打一恭，說道：「請老將軍上山少歇。」不由分說，將李全擁入山寨，請到堂上，祇見李老太太迎出來了，李全大驚，說道：「你為何在此。」太太遂將以上話頭說了一遍，說道：「若不是眾位英雄相救，我一家都被米賊害了。」李爺道：「玉霜甥女今在何處。」太太道：「他也是那晚同秋紅丫鬟女扮男裝，到長安尋他父親去了。」李爺兩淚交流，見事已如此，也祇得罷了，接手羅焜即來行禮，李爺見他相貌威嚴，也自喜了，隨後是趙勝、洪惠來叩見。趙勝道：「一路瞞混老爺，望老爺恕罪。」李爺扶起二人，又謝過洪恩與王氏兄弟等，然後與眾人行禮，當下裴天雄治酒接風，大開筵宴，當晚盡歡而散。　　次日，裴天雄升帳，請李全管理山寨。李全道：「這斷不可！蒙眾位相愛，老夫在此聽命足矣。」眾人說道：「李老伯年尊，我等諸事稟命便了。至山寨之事，不敢煩勞，還是裴兄執掌。」裴天雄見如此說，也就罷了。安坐畢，便令小嘍羅綁出鎮江府同米府的中軍，斬首號令。李爺見了，連忙前去討情，說道：「念彼是朝廷之臣，且看老夫面上，待平定之後，交與朝廷正法，也見將軍忠義、禮法雙全，豈不為美。」裴天雄道：「這便宜他了。」仍令小軍押去收監。　　按下李全在雞爪山同羅焜相聚，且言羅燦自從別了馬爺，同章琪上路，徑上淮安，找尋兄弟。那時正是八月天氣，路上秋高氣爽，雁落平沙，蘆花遮岸。一派秋景，引動了離愁別恨，此時恨不得飛上淮安，不覺行了一月，那日到了山東東平府地界，相離雞爪山不遠，臨近城池，處處嚴加防備，恐怕雞爪山的好漢前來借糧，三里一營，五里一寨，都有官兵把守，盤詰奸細，門首帖著告示，擺列著弓箭刀槍，凡遇面生之人，定要到官審問。羅燦見風聲緊急，便與章琪商議道：「外面盤詰十分利害，咱們若是青天白日，走官塘大路，惟恐那些捕快官兵看破機關，反為不美，不如走小路，放夜里走到淮安，省多少的事。」二人商議已定，收拾些乾糧草料，日間躲在荒山古廟藏身安歇，等到天晚方纔上路行走。　　那一夜乘著月色沿山路，曲曲彎彎，走將上來。祇見四面都是高山，當中一條小路，馬不能行，二人祇得下馬來步行前去。四面一望，並無人家，總是些老樹深林。二人爬過幾個山頭，約有二更時分，正望前行，猛聽得山凹媞u下一個人來，低著頭，迎面跑來。不想往羅燦身上一撞，羅燦順手一把將那人扭住，喝道：「你是甚麼人？這等冒失！」那人見了羅燦，慌忙跪下，說道：「爺爺恕罪，快些放我走，後面強人追將來了！」羅燦將那人抓住，在月下一看，乃是一個白頭老翁，跑得氣喘吁吁，急做一團，羅燦心疑，問道：「你是何人？有甚麼人追你？從實說來，俺救你性命。」那老者見羅燦是個英雄的模樣，祇得說道：「小老兒姓周名元，長安人氏。祇因有個女兒，名喚美容，自幼在長安同盧宣結親，許了他侄兒盧龍。如今盧宣因沈府專權，棄官修道，四海雲游去了，他侄兒盧龍、盧虎在揚州落業，前日帶了信來，叫小老兒帶了女兒到揚州完姻﹔不想走到此山鳳凰嶺下，撞著十數個強人，為首一名叫做金錢豹石忠，卻是個舊日莊漢，十分了得，見我來到此間，帶領多人將我女兒搶上山去了。小老兒逃命至此，望爺爺救命！」羅燦聞言大怒，問道：「山寨離此多遠？你快快引我去救你女兒回來！」周元大喜，說道：「轉過山頭就是了。」羅燦令章琪牽著馬，周元領路。掛上了起劍袋，提了銀？，一齊趕上鳳凰嶺來。　　走到嶺口，祇見樹木林中，射出一排燈光，周元用手指道：「那樹林之中便是。」三人搶到林中一看，但聽眾人在那堜I豪暢飲，那周美容哭不住聲。羅燦聽了，心頭火起，便令周元前去叩門。周元走到門邊，挺身一撞，撲通一聲，連人跌進去了，原來那門不曾關得緊，故此跌將進去了。眾賊吃了一驚，一齊拿了刀棍跑來，羅燦走遲了一步，早趕上一人，捺住周元，一刀結果了性命，羅燦大叫一聲，舞起那兩根銀？，打將進來，羅燦纔動手，早打倒了兩個，眾人喊道：「石大哥，快來助陣。」一齊喊起，早見燈光影堙A跳出一條大漢，手持鋼叉，旋將出來，大喝一聲，便奔羅燦。羅燦抖擻神威，與眾人戰了一二十合，心中想道：「不下辣手，同他戰到幾時。」將左手的？護住了全身，將右？隔開了石忠的叉，大叫一聲，劈將下來﹔石忠叫聲「不好！」躲閃不及，正中肩窩，跌倒在地。眾人見賊首被傷，往外就跑，不防門口章琪掣出雙刀，一刀一個，一連殺了四五個。其餘不能出門，都被羅燦撒開？，打倒在地，急忙來看周元時，早已絕氣。公子嘆了一聲，便入房來救周美容。　　美容被石忠吊在房中，聽見外面殺了一回，早已嚇得半死。公子解將下來，周美容雙膝跪下，哭告饒命。公子說道：「休得驚慌，俺是來救你的。」遂將遇見他爹爹引來相救的話，說了一遍。周美容大哭道：「雖蒙君子救拔之恩，祇是我爹爹已死，奴家也是沒命了。」羅燦問道：「盧府你可認得？」周美容道：「祇有叔公盧宣自小時會過的，別人卻不認得。」羅燦道：「既如此，俺費幾日工夫，送你到揚州便了。」周美容聽了，拜倒於地：「若得如此，奴家就有了生路了。祇是我的爹爹屍首怎樣？」羅燦道：「此時安能埋葬？不如焚化了罷。」周美容哭哭啼啼，將父親帶來的包袱行李等件，收拾在一處。羅燦叫章琪拿出門，拴在馬上。將那些屍首包在一處，三人走出大門，放起火來，連屍首一同焚化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再聽下文分解。

第五十二回 眾英雄報義訂交　一俊傑開懷暢飲

　　話說羅燦打死了石忠，救出了周美容，將屍首放在一堆，團團圍了一些乾柴樹枝。羅燦同周美容站在上風，叫章琪就在屋中放起火來。但見烈焰騰騰，不一時將兩進草房燒做一塊白地，此時，周美容雖然得救，想他父親卻被強人殺了，心中十分悲苦，向著那一堆枯骨大放悲聲，哭得好不淒慘。章琪在旁勸道：「小娘子，且莫要哭，快些趕路要緊，倘若被人看見，曉得我們殺人放火，那時弄出禍來怎了。」羅燦道：「言之有理。小娘子，快些走罷。」周美容聞言，祇得收住了眼淚，同羅燦、章琪步下嶺來。這些強徒的屍首被燒的行跡，少不得次日自有地方保甲報官，不必詳說。　　且說他三人趁著那月光，步下嶺來，上了大路，章琪的馬讓與周美容騎了。不一日，離淮安不遠，羅公子向章琪說道：「俺既救了他，必須親自送到揚州，交代了盧家方成終始，又恐兄弟在淮安等急了，兩下媬齈L，你可先到淮安等俺，俺到了揚州就回來了。」章琪領命，分路去了。　　羅燦遂一直送周美容到了揚州地界，下了坊子，將盧家來的地腳引打開一看，次日照著地腳引，找過鈔關門外那邊一問，問到一家門首，說是盧宅，羅燦向前叩門，祇見堶惆咱X一位少年的英雄，生得濃眉大眼，肩闊腰圓，十分英雄。羅燦將手一拱：「足下可是賽果老盧宣麼？」那人道：「不敢，那是家叔。」羅燦道：「如此說，足下是盧龍兄了？」那人道：「不是，那是家兄，小第盧虎。敢問尊兄是那堥茠滿H問我家叔有何吩咐？」羅燦在身邊取出那封原信來，說道：「這可是足下與周令親的麼。」盧虎接過一看，大驚，說道：「正是舍下的家信，不知尊兄從何處會見周舍親的？快請堶惕下。」當下二人入內，見禮畢，分賓主坐下，茶罷問過名姓。盧虎便問：「周舍親目下在那堙H」羅公子遂將鳳凰嶺相遇，被強徒害了性命，打死石忠，救了周美容，送到揚州的話，從頭至尾說了一遍。盧虎大驚，說道：「原來家嫂多蒙相救，失敬，失敬！祇是在下一向不曾會過家嫂，家兄又往儀征看家叔去了。先請義士在舍下住了幾日，等家兄回來面謝。」羅公子道：「足下祇宜將令嫂接來，至於小弟，即刻就要上淮安去了。」盧虎道：「義士說那婺雰荂C一者遠來，二者多蒙相救，三者家兄為人性急，有名的獨火星。他若回來，見我放義士去了，豈不要淘氣！」羅燦道：「既是如此，你可快將令嫂接回府來，俺與你一同下儀征相訪令叔、令兄便了。」盧虎大喜，遂即叫乘小轎。兩個家人，同公子來到坊子堶情A請周美容上了轎，家人替羅燦挑了行李，牽了馬匹，一路回家。周美容自有內堣H接進去了。盧虎治席，管待羅燦，飲酒談心，當晚無話。　　次日起身，羅燦即同盧虎一齊上馬，下儀征來訪盧宣的信息。原來盧宣在儀征新城臥虎山通真觀堶蚽u養性。盧宣原是長安府知府，因見沈謙專權，他就四海雲游，棄官不做，頗有些仙風道骨，善知陰陽。落足儀征，同那些豪傑相好，因此盧龍不時就來儀征走走。　　話休煩絮，且言羅燦同盧虎一馬跑到儀征新城臥虎山，遠遠一望，祇見通真觀門首，一對紙幡影影，滿耳鐘鼓盈盈，此時盧虎說道：「想是觀中做甚麼善事。」言還未了，遠遠看見盧龍同了四位年少英雄從山後走出來。盧虎一見，大叫道：「哥哥！往那去，有客在此相望。」當下羅燦、盧虎一齊下馬，前來與盧龍等相見，盧龍等見羅燦一表人才，知他是個英雄，邀人觀中相見，進了大殿，卻好那賽果老盧宣念完經，一同見禮坐下。茶罷，羅燦看那盧宣鶴髮童顏，神清氣爽，有飄然出世之姿，是個得道之士，說道：「久仰仙師之名，今日方得拜見。」盧宣道：「義士大難將消，小災未滿。請問尊姓大名，莫非是長安的豪傑？」這一句話，把個羅燦問得毛骨悚然。旁有盧虎說道：「此位仁兄姓章，名燦。」遂將打死石忠，救出周美容，送到揚州的話，說了一遍。盧宣等叔侄拜倒在地叩謝，連那四位英雄一齊也拜倒在地，說道：「義士義勇雙全，失敬，失敬！」羅燦慌忙答禮，眾人起身。盧宣問道：「義士少要相瞞，足下不是姓章。貧道昔日在長安與令尊大人相好，後來貧道在各關上就會見過賢昆玉尊容了。莫不是粉面金剛羅燦兄麼？」羅燦吃驚，將臉一沉，說道：「仙師說那婺雰荂I那羅燦乃是反叛，俺自姓章，仙師不要認錯了。」　　說罷起身告別。盧宣連忙攔住，笑道：「英雄何必著驚，此地都非外人。」因用手一指道：「這兩個是貧道的外甥，一個叫巡山虎戴仁，一個叫守山虎戴義，這兩個是貧道的施主，有名的好漢，一個叫小孟嘗齊紈，一個叫賽孟嘗齊綺。都是沈賊的冤家，是貧道的心腹。你如不信，天地照鑒。」那獨火星盧龍，性子最燥，大叫道：「藏頭露尾，豈是英雄本色！請仁兄直說了罷。」羅燦見眾人如此，乃實告道：「在下正是羅燦，逃難在外的。」眾人聽了大喜，一齊拜道：「久仰大名，無緣不曾拜識！不想今日在此相會，請問公子將欲何往？」羅燦遂將找尋羅焜，要領柏府的人馬到邊關話語，說了一遍。盧龍聽了，連連搖首說道：「不好，不好！我們前日往瓜州，望王家兄弟三個，連家眷都不見了。問旁邊鄰舍人家，說十數日之前，有人見他同洪惠家兄弟兩個，一齊上山東投雞爪山去了，耳聞令弟向日投柏府，因柏爺內侄毒計害他下監，後虧雞爪山的英雄劫法場而去。後來米良領兵去征雞爪山，他兒子米中粒強娶李府的小姐，不想被李府小姐刺死，眾英雄大鬧鎮江府。眾人聽得米良兵敗而回，惟恐尋蹤覓跡，已投雞爪山去了。想令弟不在淮安了，兄若相去柏府，豈不是自投羅網。」公子聽了大驚，說道：「這還了得！俺已叫章琪去了。倘若他們捉住，豈不要送了性命。」心中好不煩惱。盧宣勸道：「凡事皆有定數，公子放心。再過七七四十九日，災星退盡，那時風雲自然聚會，復整家園，漸漸的顯達了，目今且在貧道庵中少住，莫出大門方保無事。」小孟嘗齊紈說道：「天幸今日得見公子，弟不揣愚陋，欲就此結為兄弟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。」羅燦道：「既蒙諸公不棄，如此甚妙。」　　當下序次，齊紈、齊綺、戴仁、戴義、盧龍、盧虎、羅燦七位英雄，一齊跪倒在地，對天發誓，刺血為盟。盧宣大喜，忙令道僕治酒款待七位英雄，他們在這媔摯s，盧宣仍去做完了法事，又備了一樣素菜，也來陪眾人飲酒，各談胸中學問，十分得意。正吃得快樂，猛聽得山門外一片嘈嚷之聲，眾人出山門看時，祇見一隊官軍打著燈球火把，撲將來了。　　不知後事若何，且聽下文分解。

第五十三回 趙家虎逢色設奸計　粉金剛見義起不平

　　話說羅燦正與眾英雄飲酒，忽聽得山門外一片嘈嚷。眾人跑到山門口來看時，祇見遠遠的一標人馬，約有五六十條火把，照耀如同白日，有百十多人從臥虎山來了。內中綁著一個大漢，後面又挑了六七個箱子，一路上吆吆喝喝的走來。盧宣眼快，忙叫眾人：「快將山門關上！一群牛精來了，莫要惹進來，又纏繞不過了。」眾人聽了，急回身關了山門，復進去飲酒。那伙人來到通真觀門首，見關了山門，也就過去了。　　且言羅燦見眾人來得形跡可疑，又見盧宣回避，似有懼怕之意，便問道：「方纔過去的這夥人，仙師為何叫他做牛精？又關門避他，是何道理？」盧宣勸道：「公子祇顧飲酒，不要管別人的事。」羅燦越發心疑要問。盧宣道：「說來，公子不要動氣。這是儀征有名的趙家五虎，就在河北東岳廟旁邊胡家糕店隔壁居住，有百萬家財，父子六人。老子叫做趙安，所生五個兒子，叫做：大虎，二虎，三虎，四虎，五虎，五個人都有些武藝，結交官府，專一在外行兇打劫，欺佔鄉鄰房屋田產。那胡家糕店，原是淮安胡家鎮人氏，三年前還有個黑臉大漢前來相探，說是淮安的本家﹔祇因胡老兒有個女兒，名喚孌姑，有幾分姿色，這趙家五虎看上，三次說親，胡老奶奶不允，胡奶奶有一個內侄，叫做錦毛獅子楊春，是條好漢，現在朴樹灣吃糧守汛，胡家都是他做主，故此趙家不敢來惹他。後來楊春為媒，把孌姑許了朴樹灣鎮上金員外的兒子小二郎金輝為妻﹔纔下了聘定，尚未過門，誰知趙家懷恨在心，事有湊巧，新到任的王參將，同趙家是親眷，同五虎十分相好，五日前趙五虎到朴樹灣收租，不想被強盜打劫了些財帛，傷了幾個莊客，這趙家買通了王參將，說是金輝同楊春窩藏大盜，坐地分贓，打劫了他家千兩黃金，傷了十名莊客﹔立刻稟了王參將，出了朱簽，點了捕快，同了官兵，先將金輝拿去，屈打成招，坐在牢內。方纔拿的那條漢子，就是錦毛獅子楊春。此去送入監牢，多分是死多活少，你可氣也不氣！」公子聽了此言，跳出席來，怒道：「這狗男女，如此行兇作惡！可恨俺羅燦有大事在身，不得同他算帳﹔若是昔日之時，叫他父子六人都做無頭之鬼！」盧宣聽了此言，暗暗的懊悔說：「不好了，聽他出口之言，正如朱雀噪，日內必有應驗，如何是好？」便向羅燦勸道：「公子有大事在身，不要管旁人的閑事。」公子道：「那胡孌姑是淮安人，莫不是胡大哥的本家麼？且待俺去探探消息如何，再作道理。」齊紈道：「等我明日回去，就接胡家母女到吾家去住幾日﹔再多帶些金銀，到上司衙門去代楊春、金輝二人贖罪便了。看趙家怎奈我何。」盧龍等一齊說道：「倘若他來尋我們，我們一發結果了他父子的性命，看是怎麼樣！」　　這堣C八個人，一個個動怒生嗔，要與趙家作對頭。賽果老盧宣善曉陰陽，祇是解勸﹔知道眾星聚會，必有大禍臨身，向眾人說道：「他自有氣數所關，且有官府王命照鑒。誰勝誰負，皆有前定之因，要你眾人管他做甚麼？羅兄有大讎在身，快去報讎為好﹔你們各有身家老小，何苦惹火燒身？祇怕你們身受冤枉，就未必有人來救你了，貧道脫然一身，無妨無礙，尚且不敢多言，況你們多是有事在身的。」這一片言詞，說得眾人悅服，都說道：「師父言之有理。莫要管他，我們且吃酒便了。」眾英雄飲了一會酒，就在通真觀安歇了一宿。　　次日，眾英雄起身，羅燦定要告別。盧龍道：「多蒙兄弟這一番大恩，救了拙荊的性命，定要屈留些時﹔吃了喜酒再去。」公子道：「多蒙盛情，奈弟心急如火，不能耽擱。惟恐舍弟們等久了，不在淮安，那時兩不湊巧，必定誤了大事。」盧宣見公子要去，也上前勸道：「你休要性急，令弟久已上雞爪山去了，你的大事要到冬未春初方可施行，眼下災星未退，還是在貧道這里安住些時纔好。」齊紈說道：「若是公子嫌觀中寂寞，請在舍下花園堨h盤桓盤桓罷。」公子因見盧宣說話悉本仙機，又見眾人苦苦相留，祇得住了。又過了幾日，戴仁、戴義有事回家去了，觀中覺得冷清。齊紈也要回去，遂令家人備了幾匹馬，立意要請羅燦到家去住﹔羅燦祇得別了盧宣，同往齊府。臨行之時，盧宣又吩咐齊紈道：「請羅公子家中住，千萬不可放他出門，方得無事，我同舍侄回揚州，代他完了姻，五七日之後就回來了。那時再請他到觀中來住，要緊，要緊！」齊紈領命，即同羅燦上馬，離了通真觀，順河邊進東門來了，這齊府住在儀征城內資福寺旁邊，他家住了十五進房子，十分豪富。當下羅燦同齊紈走馬進城，早來到齊府門首，一同下馬。上了大廳，進內見了齊老太太，行過了禮，二人來到書房坐下。　　公子看那齊府的房子，果然是雕梁畫棟，銅瓦金磚，十分壯麗，家中有無數的門客，都是錦袍朱履，那安童小使、婦女丫鬟，都是穿綢著絹，美麗非凡。當下齊家兄弟請羅燦到花園婼厭瘋U下，鋪下了繡衾錦帳，安頓了羅燦的行李，當晚治酒款待，自然是美味珍饈，不必細說。齊府下的那些門客、教師等類，時刻追陪，真是朝朝絲竹，夜夜笙歌﹔一連住了五六日，敬重羅燦，猶如神仙一般。　　羅燦忽說道：「小弟在府多日，明日就要前行了。」齊氏兄弟再三留住，那堛眯，說道：「盧師父回來，我們不留，悉聽尊兄便了，前日盧師父吩咐過的，叫我們留羅兄多住些時，今日羅兄去了，他回來時，豈不是惹他見怪？」公子道：「多蒙二位賢弟盛情，怎奈俺有大事在身，刻不能緩，實是要走了，祇好改日再會便了。」齊氏兄弟見公子著急要行，祇得說道：「既是仁兄要行，今日已遲了，侍明早起身便了。」羅燦祇得依允。當下齊紈叫家人飛馬到通真觀探探消息，看盧宣可曾回來，一面又叫家人去叫戴仁兄弟前來相留。家人領命去了，分頭去請。齊紈、齊綺又封程儀禮物。當晚治酒餞行，兄弟三人飲得更深方散。　　次日五更，羅燦起身，別了齊氏兄弟，飛身上馬，走出東門方纔天大亮。羅公子出了城，便赶路往揚州而行，心中想道：「不如在此再吃些點心，省得路上又打中火。」主意已定，轉過東岳廟來一看，也是合當有事，遠遠看見個糕幌子掛在外邊，忽然想起此處莫非就是胡家糕店，且待俺進去吃糕，探探消息再講。當下，羅燦下了馬，進了糕店。祇見一位老奶奶掌櫃，有個夥計捧上糕來。公子問道：「你們店東可姓胡麼。」小二說道：「正是姓胡。」公子再要問時，忽見一個少年身穿大紅箭衣，帶了三四十名家丁擁上店來，大喝道：「與我動手！」那些家丁把兩個伙什打開，要進房內去搶人，羅燦大喝一聲，攔往去路。那少年大怒道：「你敢在趙爺面上放肆麼？」羅燦聽了個「趙」字，心中火起，掄拳就打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再聽下文分解。

第五十四回 打五虎羅燦招災　走三關盧宣定計

　　話說羅燦見趙家帶領打手，到胡家糕店來搶人，即跳起身來，攔住了內門，大叫道：「休要撒野！他乃是個年老的婆婆，有何不是，也該好好的講話，為何帶領多人前來打搶。」原來趙五虎拿了楊春，送到王參將府媦f了一堂，送到縣中苦打成招，問成死罪收了監，人已不得活了。惟恐胡孌姑逃走，故此五虎帶領人前來打搶。不想冤家路窄，正遇羅燦在此吃糕，恰恰撞在一處。當下，趙五虎見羅燦攔路，又是外路聲音，欺他是個孤客，大怒罵道：「你這死囚，是那堣H，敢來多事？你可聞我趙五虎的名麼？我來搶人，與你何幹！快些走路，莫討打！」羅燦聽了，如何耐得住，大喝一聲說道：「照打罷！」掄起雙拳，就奔五虎，五虎不曾讓得，被羅燦一拳打中胸膛，「哎呀」一聲，跌倒在地，早已掙扎不得，嗚呼死了。眾打手見了，一齊擁上前來，那堿O羅燦的對手，一陣拳頭打得東倒西歪，四散奔走，回家報信去了。不一時，祇見大虎、二虎、三虎、四虎弟兄四個，同他老父趙安，帶領多人圍住糕店，將五虎的屍首抬在中間，來奔羅燦。羅燦見勢頭不可，料不能脫身，心中想道：「俺不如連他父子兄弟都殺了罷。」遂跳出店外，大叫道：「人是俺打死了的，不與糕店相幹。你們站遠些！」說罷，走上街來，抽出寶劍，向趙安便砍。大虎、二虎一齊上前來救時，被羅燦一劍刺中二虎的咽喉，撲通一聲跌倒在地﹔回手一劍，將三虎連耳帶腮，劈做兩塊。嚇得大虎、四虎掣出腰刀，帶領眾人來鬥羅燦﹔羅燦那口寶劍尤如風車一般，砍倒四虎。大虎回身就跑，大叫眾人快取撓鉤、套索擒他。眾人且戰且走。一會兒撓鉤、套索到了，一擁齊上。羅燦想道：「倘被他拿住了。私地堶n受傷，不如自己到官做個好漢。」主意定了，大叫眾人：「你等要拿俺去，祇怕今生不能，俺是個男子漢，親自去見官便了，也省得你們費事。」說罷，分開眾人，往城堳K走。　　趙安父子帶領眾人一路擁著羅燦到儀證縣。不一時進了城門，早見王參將領了本部人馬趕將來了，頂頭正遇著趙安，趙安就將被羅燦害了四個孩兒的話，說了一遍。王參將大驚，遂令兵丁抬了趙家四個屍首，押了羅燦，一同跟進城來，來報知縣，知縣大驚，即時升堂，擺了兩張公案，同參將會審口供，早有軍牢衙役帶上兇手苦主、鄰右干證、坊保人等，並胡家糕店母女二人，當堂口跪下。點名已畢，知縣先問胡楊氏道：「他在你店中吃糕，因何同趙府打架？你可從實訴來。」那胡奶奶哭道：「這少年客人在小婦人店內吃糕，遇見趙五爺領了多人前來打搶小女，這少年客人路見不平，因此相鬥。不知他日前可有讎恨，求太爺審察詳情。」知縣又問趙安道：「年兄，令郎因何帶領多人搶這糕店之女？你令郎平日可同這兇手相認，有讎是無讎？從實訴來。」趙安哭道：「老父母在上，小兒祇帶領兩個家人出去公乾，並不曾打搶糕店。與這兇手並不相認，也不與小兒有讎。此人明係楊春的羽黨，故此前來報讎，害了治生四個孩兒的性命，要求者父母做主。」　　知縣見說，遂令帶上兇犯，喝道：「你姓甚名誰，何方人氏？白日的害了四條性命，莫非大盜楊春、金輝的羽黨麼？你快快從實招來，免得在本縣堂上受刑！」羅燦心中想道：「且待俺將錯就錯，弄在金、楊二人一處，再作道理。」遂回道：「老爺姓章名燦，倒認得七八十個金輝、楊春，快快帶來與老爺認一認看！」知縣吃驚，忙令牢頭到監中取金輝、楊春，提到當堂跪下。知縣喝問金、楊二人：「你既勾通大盜，打劫了趙府，違條犯法，理該受罪。為何又勾出兇徒章燦，在你胡家糕店內，打死趙府四位公子？是何理說！」金輝、楊春二人齊聲叫道：「冤枉！小人認得甚麼章燦，這是那婸※_ ？」知縣大怒，罵道：「該死的奴才！現在還要強嘴，快快訴來！」金、楊二人回頭將羅燦一看，卻不認得，齊聲叫道：「你是那個章燦？為何來害我們，是何原故。」知縣叫道：「章燦，你看看可是他二人麼。」羅燦將金、楊二人一看，果然是好漢模樣，心中暗想道：「俺不如說出真情，活他二人性命。」回身圓睜二目，向知縣說道：「老爺實對你說了罷，老爺不是別人，乃是越國公的大公子，綽號叫粉面金剛的羅燦便是。祇因路過儀征，聞得趙家五虎十分作惡，謀佔金輝的妻子，害金楊二人，老爺心中不服，正欲要去尋他，誰知他不識時務，帶領多人前來搶那胡氏。其時老爺在他店中吃糕，俺用好言勸他，他倚勢前來與俺相打，正是俺結果了他的性命，並不曾與金、楊二人相幹。實對你講，好好放了金、楊二人，俺今情願抵罪﹔你倘若賣法徇私，將你這個狗官也把頭來砍了。」知縣聽羅燦這番言語，嚇得目瞪口呆，出聲不得，忙向王參將商議道：「趙家盜案事小，反叛的事大。為今之計，不如申文到總督撫院衙門，去請王命正法便了。」王參將道：「祇好如此。」遂將羅燦、金輝、楊春一同收監。趙家父子同胡家母子，一齊回家候信，不表。　　且言儀征通城的百姓，聽見這一場大鬧，都曉得了，沸沸揚揚，四方傳說，早傳到小孟嘗齊紈耳中，齊紈吃了一驚，飛身上馬，出了東門，來通真觀，來尋盧宣商議。卻好行到半路，遇見了戴仁、戴義，齊紈將羅燦之事說了一遍。二人大驚，說道：「連日多事，今日纔得工夫特來相探，誰知弄出這場禍來，這還了得！」齊紈道：「不知盧師父可曾回來？」遂同戴氏兄弟二人，一齊舉步，進了觀中。卻好盧宣同盧虎纔到了觀中一刻，見了齊紈、戴氏弟兄走得這般光景，忙問道：「你等此來，莫非是羅公子有甚麼禍事麼？」齊紈喘息定了，將羅燦立意要行，撞入胡家糕店，打死趙家四子，親自到官說出真情的話，說了一遍。盧宣大驚，想了一想，計上心來，向齊紈附耳低言說道：「你同戴仁前去如此如此，貧道即同舍侄往南京去也。」齊紈大喜，領計去了，即令家人送一千兩銀子交與盧宣，盧宣帶了葫蘆丹藥，連夜直奔南京，正是：　　其中算計人難識，袖媥鷖鰤迨ㄙ鴃C 　　話說齊紈又將些金銀，先令戴義帶到縣前，會了當案的孔目，祇說是楊春的親眷，央獄卒引入監內。會了三位好漢，暗地通了言語，安慰了一番，自回齊府。見了齊紈，說了一遍，齊紈又令戴義到金府說了，金員外大喜，說道：「難得眾位英雄相救。」遂同戴義來到胡家糕店，會了胡奶奶，將眾英雄相救設計的話，說了一遍。說道：「為今之計，你與趙家相近，倘若黑暗之中，他令人來害你母女性命，如何是好？不若收拾收拾行李細軟，且到通真觀埵A作道理，老漢的家眷也往通真觀媮袟蚰h了。」胡奶奶依了金員外之言，同女兒收拾了行李細軟，就央戴義背了上船。纔動身，祇見趙大虎帶了四五個家人、地方保甲、前來盤詰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五回 行假令調出羅公子　說真情救轉粉金剛

　　話說胡奶奶收拾了行李，同金員外、戴義到通真觀里避禍，不想趙大虎帶了四五個家人，正欲前來暗害孌姑的性命。一見了戴義，便叫坊保來問：「你們往那堨h？」戴義回首一看，認得是大虎，說道：「原來是趙大爺。小人是本縣的差人，怕他們走了，特地前來將金員外一同押去看守的。」趙大虎聽了信以為真，說道：「這就是了。」戴義遂催金員外同胡氏母女上船，全往通真觀去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金陵總督，他乃是沈太師的侄兒沈廷華，他名雖為官，每日祇是相與大老財翁看花吃酒，不理正務，也是羅燦該因有救，那日文書到了金陵，適值總督沈廷華到鎮江去會將軍米良去了，來下公文的人祇得在門上伺候。這沈廷華年過五旬，所生一位公子年方七歲，愛惜如珍，每日要家人帶他出來看戲，觀花，茶坊酒肆四處玩耍。　　看官，難道他一個總督衙門中，還是少吃少玩？就是天天做戲同公子看也容易，不是這等講法。祇因公子本性輕浮，每日要在外面玩耍，他纔得散心。那府中有個老家人，領著公子，同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兒子，到外面玩耍，出了轅門，轉過七八家門面，祇見一些人在那堿暌葵k兒。那老家人帶著公子也來看看。那一幫轅門上的衙役，認得是內堛漱H帶公子出來玩耍，忙忙喝開眾人說道：「快快閃開！讓少爺看戲法。」眾人聽言，祇得讓公子入內，拿條板凳請公子同那家人坐下來看。一會兒，送茶的、送水的都來奉承。祇見一個賣糖酥果子的，闊面長身，手提籃子，也擠在公子的面前來賣。公子見了酥果，便要買吃。那個賣果子的人，忙抓了一把糖果子，與那老家人說道：「這是送與公子吃的。」那老家人大喜，忙向身邊取出錢，把那賣糖的。那人道：「小人是送與公子吃的，怎敢要錢？祇要你老人家照顧就是了。」那老人家大喜，說道：「怎白擾你的酥果？」那人道：「說那婺隉A祇是不恭敬些兒。」說罷，竟自去了。　　這老家人將糖酥果分做兩半，將一半與公子吃了，那一半與自己的兒子吃了，坐在那堛戚A。不一時，公子祇是搖頭吐舌，不住的兩淚汪汪，滿目紅腫，老家人忙問道：「你是怎麼樣的。」又見他兒子也是一般，他兩個人在地下亂滾，祇是搖頭擺手，說話也說個出來了，那家人大驚，忙忙馱著公子，扶著兒子，急急忙忙跑回衙門，到後堂來了，看官，你道公子是何道理說不出話來的？原來是盧宣定計，做成啞口藥丸，捻在糖果之中，叫盧虎賣與公子吃的，以便混進私衙，於中取事，好救羅燦。　　話休絮煩。且言那老家人馱公子跑到後堂，見了夫人。祇見公子在地下亂滾，吐舌搖頭，面色青腫，夫人大驚，忙抱住公子問道：「我兒，是怎生的？」公子祇是搖頭指喉，兩淚汪汪，說不出話來。夫人見了這般光景，叫問老家人道：「你帶公子到那堨h 玩的？為何弄出這般光景回來？」家人嚇得戰戰兢兢，跑了出去，把自己的兒子帶入內來，回道：「夫人在上，老奴帶公子同孩兒出去看了半日的戲法兒，就回來了。不知怎樣，公子同我孩兒一齊得了這個病症，老奴真真不解。」夫人將那孩子一看，也是滿臉青腫，口內說不出話來。夫人大驚，說道：「這是怎生的？」夫人無法，祇得令家人快請醫生來看。不一時，將金陵的名醫一連請了七八位醫生，進府來看。祇因公子原無病症，不過是吃了啞口藥丸的，那些醫生如何看得出？一個個看了脈，多說無病。夫人說道：「若是無病，就不該如此模樣。」內中有一個先生說道：「莫非是飲食之中吃了甚麼毒了？」那老家人那奡掩’Y糖的，一口咬定，祇說在外玩耍，並沒有吃甚麼東西。夫人道：「在內府又是隨我吃飯的，怎生有毒？既是如此，求先生代相公解解毒便了。」這先生祇得撒了一服敗毒散下來。先生去了，忙令家人煎與公子服了，全無效驗，一連三日，夫人著了急，罵那家人道：「生是你帶公子去看戲法，得了病來，如今就著落在你身上，好好的請醫生代公子醫好了，不然處死你這老奴才！」　　老家人無奈，想了一想，別無他法，祇得出來尋訪高人，來救公子。帶了些銀子，出了宅門，來到前面轅門上，見了一個旗牌官問道：「你可知道此地有甚麼名醫？快代我請一位來看看公子。」那旗牌官說道：「如今的醫生，不過略知藥性，就尋出來用幾味平淡的藥，有甚麼武藝！昨日我家小兒得了一個奇病，總不說話，金陵的醫生都請到了，也看不好。多虧儀征來的一個道士，叫做賽果老，把我一服丸藥就吃好了。如今現在我家堙C」那家人聽了，大喜道：「公子同小兒也是得的個不語之症，既有此人，拜煩你代我去請。」旗牌道：「這個容易。」遂同老家人來到家中，見了盧宣，說了備細，盧宣道：「既是旗牌官分上，敢不效勞！」叫人背了藥包，同那老家人一同來到府內。進了後堂，說了備細。夫人令丫鬟扶出公子，盧宣一看，假意大驚，說道：「公子此病，中了邪毒，得費力醫呢，要公子同貧道在一處宿歇幾天，待驅了邪氣，然後服藥，可得痊愈。」那老家人見說，又將自己的孩兒叫出來一看。盧宣道：「這個容易，他沒邪氣，服藥就好了。」忙向葫蘆內取出一顆丹藥，把與老家人說道：「快取開水，服了就好。」夫人心中疑惑，忙叫丫鬟取開水，當面服下。　　那孩兒吃下丹藥，肚中一陣亂響，響了一會，吐了一口氣，說道：「快活，快活！」就說話了。夫人見老頭的兒子好了，心中駭異，敬重盧宣，猶如神仙一般，忙令家人收拾內書房，就請盧宣同公子到書房去住，又備了一席素齋，款待盧宣，好不欽敬。當晚就在書房安歇。盧宣吩咐那老家人道：「煩你去吩咐門官知道，惟恐我一時要出去配藥，叫他們勿得阻攔，要緊，要緊。」那家人說道：「多蒙師父救好了我的孩兒，這件小事都在我身上。」盧宣大喜，當下就同公子在書房歇宿，自有書童伺候，不必細表。待到人靜之時，公子睡了，書童往外去了。盧宣往四下堣@看，祇見靠牆擺了兩張櫃廚，左邊封皮上寫了一條道：「來往文書」，右邊櫃上也寫了一條道：「火牌令箭」。桌案上又是文房四寶。向右邊廚上今了解鎖的神咒，悄悄的盜出一枝令箭，藏在身邊，依然將廚櫃鎖好，貼上了封皮。又用朱筆標了一紙諭帖。上寫道：　　　　諭儀征縣令知悉：即仰貴縣將反叛羅燦，大盜金輝、楊春交付來差。火速，火速！盧宣收拾已完，依就去睡。次日清晨，找到老家人說：「我要出去配藥。」老家人引盧宣出了轅門。盧宣找到盧虎的下處，悄將令箭拿出，付與盧虎道：「你可星夜趕回儀征，如此如此。」盧虎聽了此言，收了令箭即刻過江，望儀征去了。　　盧宣依舊回來，老家人領進了書房，同公子用過早膳。夫人同丫鬟到書房問盧宣道：「師父，小兒病體如何？」盧宣回道：「公子的貴恙容易了，昨夜已代他退了一半邪氣，約莫今晚就可痊愈了。」夫人大喜道：「倘得小兒痊愈，自當重謝！」夫人說罷去了，早有那些師爺幕友前來問候，與盧宣陪話，盧宣想道：「事不宜遲，要想脫身之計纔好。」假意向家人說道：「快擺香案，待貧道畫符驅邪。」一聲吩咐，香案已齊。盧宣畫符禮拜，即取出一粒丹藥與公子吃了，也是響了一陣，即刻開言。夫人好不歡喜，封了一百兩銀子，來做謝儀，盧宣收了，就來辭謝夫人，叫人背了藥包而去。祇聽得三聲炮嚮，報：「大人回轅了。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六回 老巡按中途遲令箭　小孟嘗半路贈行裝

　　話說盧宣纔出轅門，正遇著沈廷華回來了。盧宣惟恐糾纏，忙忙躲開，沈廷華也不介意，就進去了。盧宣出了轅門，也沒有撞見那個旗牌。暗暗歡喜，走出城來，打發那個背藥的回去，他自提了藥包，連夜上了江船，望儀征進發，不表。　　且言沈廷華回到府中已日暮，夫人備了家宴伺候，就將公子得了啞疾，遇見儀征的盧道士畫符醫好了的話，說了一遍，沈廷華道：「有這等事！這道士今在何處？快快叫來我看看。」夫人回道：「賞了他一百兩銀子，告辭去了。」沈廷華道：「可惜，可惜。」當下一宿晚景已過。次日又是本城將軍的生日，前去拜壽，留住玩了一日，到第三日方纔料理公務，這連日各處的文書聚多，料理一日，到晚纔看這儀征縣的公文。沈廷華大驚道：「既是拿住了反叛，須要速速施行，方無他變。」忙取一面火牌，即刻差召中軍：「速到儀征縣提反叛羅燦到轅門候審，火速，火速！」中軍得令去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毛頭星盧虎得了令箭，飛星趕到儀征，連夜會了戴仁、戴義，兄弟三個一齊來到齊府，說了備細。齊紈聽了大喜，忙取出行頭與三人裝扮，備了三騎馬與他三人騎了，又點了八名家人扮做手下，一齊奔到縣前，已是黃昏時分。那儀征縣正在晚堂審事，盧虎一馬闖進儀門，手執令箭，拿出那紙假諭帖，大叫道：「儀征縣聽著！總督老爺有令箭，即將反叛羅燦，大盜金輝、楊春，提到轅門聽審。」知縣聽了，連忙收了令箭諭帖，親到監中提出三位英雄交與盧虎，封了程儀，叫了江船，送他出去，然後回衙。　　且言羅燦見差官是盧虎，心中早已分明。行到新城，盧虎喝令船家住了，吩咐道：「船上行得甚慢，咱們起岸走吧。」船家大喜，送眾人上岸，自己開船去了。這盧虎和眾人走到了通真觀，會見了金員外、胡奶奶等，說了詳細。眾人大喜，忙替三位英雄打開了刑具。楊春、金輝謝了盧虎等眾人，又謝了羅燦，說道：「多蒙公子救了糕店之女，反吃了這場苦﹔不是盧師父定計相救，怎生是好。」當下金員外治酒在觀中款待。正飲酒之間，羅燦說道：「多蒙諸位救了在下，但恐明日事犯，如何是好？此地是安身不得的，不若依俺的愚見，一同上雞爪山去，不知諸公意下如何？」眾人聽了，一齊應道：「願隨鞭鐙。」羅燦見眾人依允，十分歡喜。齊紈道：「祇是一件，此去路上盤詰甚多，倘若露出風聲，似為不便，須要扮為客人前去，方保無事。山東路上，一路的關隘、守汛的官兒，都與小弟相好，皆是小弟昔日為商恩結下來的。待小弟回去取些行路的行頭、府號的燈籠，前去纔好。」眾人大喜道：「全仗大力。」盧虎道：「還有一件，小弟也要回去送信，相約家兄收拾了，都到鈔關上相等便了。」當下商議定了。　　次日眾人起身，忽見賽果老盧宣回觀來了，見了眾人，眾人大喜，拜謝在地。盧宣扶起羅燦，羅燦把投雞爪山的話說了一遍。盧宣道：「好，齊施主也不可在家住了。明日追問羅公子的根由，若曉得在你家住的，你有口難辯，那時反受其禍﹔不若快去收拾，也上雞爪山為妙。」眾人說道：「言之有理。」齊紈想到利害，祇得依允，說道：「多蒙師父指教，小弟即刻回去收拾便了。」盧宣道：「事不宜遲，作速要緊。」齊紈回去，不表。盧宣又令金員外回去收拾家眷，都在半路相會，又令盧虎回揚州約盧龍去了。　　且言齊紈回到家中，瞞定家人，將一切帳目都交總管收了。祇說出門為客，帶了五千兩金子、四箱衣服，又帶了數名家人，都扮做客商，推了二十輛車子，備了十數匹牲口，暗暗流淚，離了家門，同兄弟齊綺來到通真觀，會了眾人，將行李都裝在車子上，請胡奶奶同孌姑上車，盧宣、羅燦、戴仁、戴義、齊氏兄弟都騎了馬，趕到朴樹灣，早有金員外的家眷，行李也裝上車子，在半路相等。眾人相見，合在一處，連夜趕到揚州鈔關門外，奔到盧龍家內，盧龍治酒款待，歇息了一宵。次日五更，大家起身，周美容收拾早膳，眾英雄飽餐一頓。手下的備好車仗馬匹，裝上了行李等件，掛了齊府的燈籠，將家眷上了車子。金員外押著在前行，後面是盧宣、羅燦、盧龍、盧虎、戴仁、戴義、齊紈、齊欹、金輝、楊春十位英雄上了馬，頭戴煙氈大帽，身穿元色夾襖，身帶弓箭短刀，扮做標客的模樣。撞州衝府，祇奔山東大路，投雞爪山去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那名中軍，奉總督之令到了儀征縣前，廳事吏目忙報知縣，知縣隨即升堂迎接。中軍拿出火牌令箭，向知縣說道：「奉大人之令，著貴縣同王參將將反叛羅燦解到轅門聽審，火速，火速！」知縣大驚，說道：「差官莫非錯了？三日之前已有令箭將羅燦、金輝、楊春一同提去了，為何今日又來要人？」差官道：「貴縣說那婺隉I昨日大人方纔回府，一見了申詳的文書，即令卑職前來提人，怎麼說三日前已提了人去？三日前大人還在鎮江，是誰來要人的？」知縣聞言，嚇得面如土色，忙忙入內拿了那枝令箭諭帖出來，向差官說道：「這不是大人的令箭？卑職怎敢胡行。」差官見了令箭，說道：「既是如此，同俺去見大人便了。」　　儀征縣無奈，祇得帶印綬並原來的令箭諭帖，收拾行李，叫了江船，同那四名官差上船動身。官船開到江心，忽見天上起了一朵烏雲，霎時間天昏地暗，起了風暴，嚇得船家忙忙拋錨扣纜，泊住了船。那風整整刮了一日一夜，方纔息了，次日午中開船，趕到金陵早已夜暮了。又耽擱兩天，共是五天，眾英雄早已到淮安地界了。　　且言那儀征縣到了南京，住了一宿，次日五更即同差官到了轅門投手本。沈廷華立刻傳見，知縣同差官來到後廳。參見已畢，差官繳過火牌令箭，站在一旁。沈廷華便問：「原犯何在？」知縣見問，忙向身邊抽出令箭諭帖，雙手呈上說道：「五日之前，已是大人將反叛、大盜一齊提將來了，怎麼又問卑職要人？求大人驗看令箭諭帖。」沈廷華吃了一驚道：「有這等事？」細看令箭，絲毫不差，再看諭帖，卻不是府中眾師爺的筆跡。忙令內使進內查令箭時，是恰恰的少了一枝。再問：「我這軍機房有誰人來的？」內使回道：「就是通真觀的道士同公子在內書房住了一夜，廚櫃也是封鎖了，並無外人來到。」沈廷華心內明白，忙向儀征縣說道：「這是本院自不小心，被奸細盜去了令箭。煩貴縣回去即將通真觀道士並金輝、楊春兩家家眷解來聽審，火速，火速！」知縣領命，隨即告退，出了轅門，下了江船，連夜回儀征縣。到了衙中，即發三根金頭簽子，點了二十名健將，分頭去拿通真觀道士並金、楊二家的家眷到衙聽審。　　捕快領了票子去了，一刻都來回話，說道：「六日之前，他們都連家眷都搬去了，如今祇剩了兩座房子，通真觀的道主也去了。」知縣聽見此言，吃驚不小。隨即做成文書，到金陵申報總督，一面又差人訪問羅燦到儀征來時落在那家。差人訪了兩日，有坊保前來密報道：「小人那日曾見羅燦在資福寺旁邊齊家出去的。」知縣暗暗想道：「齊紈乃是知法的君子，蓋城的富戶鄉紳，怎敢做此犯法的事？」又問坊保：「你看得真是不真？」坊保回道：「小人親眼所見，怎敢扯謊？」知縣道：「既是如此，待本縣親自去問便了。」隨即升堂、點了四十名捕快，騎了快馬，打道開路，盡奔齊家而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七回 雞爪山羅燦投營　長安城龍標探信

　　話說儀征縣打道開鑼，親自來到齊府，暗暗吩咐眾人將前後門把住了，下馬入內，齊府總管忙忙入內稟告太太說：「儀征縣到了。」太太心中明白，忙叫總管帶著五歲的孫子，名喚齊良，出廳迎接，吩咐道：「倘若知縣問話，祇須如此如此回答就是了。」　　原來，太太為人最賢，齊紈為人最義。臨出門的時節，將細底的言語告訴過太太，所以太太見知縣一來，他就吩咐孫子出廳來迎接知縣，拜見畢，侍立一旁。家人獻過茶，公子又打一躬說道：「看道父母大人光降寒門，有何吩咐？」知縣見他小小孩童，禮貌端正，人才出眾，說話又來得從容，心中十分驚異，問道：「齊紈是你何人？」公子道：「是父親。」知縣道：「他那堨h了，卻叫你來見我？」公子道：「半月前外出為商去了。」知縣聽言，故意垂下臉來，高聲喝道：「胡說！前日有人看見你的父親往通真觀去的。怎敢在我面前扯謊，敢是討打麼？」公子見知縣發怒，他也變下臉來回道：「家父又不欠官糧，又不該私債，又不犯法違條，在家就說在家，不在家就說不在家。既是大人看見家父在通真觀堛滿A何不去尋他，又到寒門做甚？」這些話把個儀征縣說得無言可對，心中暗想道：「這個小小的孩兒，好一張利嘴！」因又問道：「你父親平日同些甚麼人來往？」公子道：「是些做生意的人，與家中夥計、親眷，並無別人。」知縣道：「你又來扯謊了！本縣久已知你父親叫做小孟嘗，專結交四方英雄、江湖上朋友，平日門下的賓客甚多，怎說並無外人？」公子道：「家父在外為商，外路的人，也有幾個，或認得，路過儀征的也來拜拜候候，不過一二日就去了，不曉得怎樣叫做江湖朋友。自從家父出外，連夥計都帶去了，並無一人來往。」知縣道：「昔日有個姓羅的少年人，長安人氏，穿白騎馬的，到你家來，如今同你父親往那堨h了？告訴我，我把錢與你買果子吃。」公子回道：「大人在上，家父的家法最嚴，凡有客來並不許我們見面。祇是出去的時節，我看見父親同叔父二人帶了十數個家人、平時的夥計，推了十數輛車子出門，並沒有個穿白騎馬的出去。」知縣道：「既然如此，你把那些家人、伙計的名字說來，本縣聽聽，看共是多少人。」公子聽說，就把那些同去的名字張三李四，從頭至尾數了一遍。知縣聽了，復問總管道：「你過來，本縣問你。你主人出門可是帶的這些人數？你再數一遍與本縣知道。」那總管跪下，照著公子說了這些人數又說了一遍，一個也不少，一個名字也不錯。知縣聽了暗想道：「聽這小孩子口供，料來是實。」便問公子道：「你今年幾歲，可曾念書呢？」公子即回道：「小子年方五歲，尚未從師，早晚隨祖母念書習字。」知縣大喜，就取了二百文錢，送與公子說道：「與你買果子吃罷。」公子收了。　　知縣見問不出情由，祇得吩咐打道起身。公子送出大門，深深的一揖說道：「多謝大人厚賜，恕小子不來叩謝了。」知縣大喜，連聲道好，打道去了。且言公子入內，齊太太同家中大小，好不歡喜，人人都讚公子伶牙俐齒，也是齊門之幸，正是：　　道是神童信有神，山川鐘秀出奇人。　　甘羅十二休誇異，尚比甘羅小七春。　　話說那儀征縣回衙，將齊良的口供做成文書，詳到總督，一面又出了海捕的公文書，點了捕快，到四路去訪拿大盜的蹤跡。過了幾日，又有那撫院、按察、布政各上司都行文到儀征縣來要提反叛羅燦，大盜金輝、楊春候審。知縣看了文書，十分著急，祇得星夜趕到金陵，見了總督。沈廷華無言可說，想了一想道：「不妨。貴縣回去，祇說人是本部院提來了，倘有他言，自有本部院做主。」知縣聽了言詞回衙，即做成文書，祇說欽犯是金陵總督部院提去聽審，差人往各上司處去了，不提。　　話說那沈廷華忙令旗牌去請了蘇州撫院，將大盜盜了令箭，走了羅燦的話，說了一遍，道：「是本院自不小心，求年兄遮蓋遮蓋。京中自有家叔料理。」撫院道：「既是大人這等委曲，盡在小弟身上，從今不追此事便了。」沈廷華大喜道：「多蒙周旋，以後定當重報。」正是：　　法能為買賣，官可做人情。按下沈廷華各處安排的事。　　且言眾位英雄合在一處，從揚州盧龍家內動身，在路走了七日，趕到黃河，過了山東界的大路上。那一方祇因米良同雞爪山交戰之後，凡有關閘都添兵把守，以防奸細，十分嚴緊﹔一切過往的客商，都要一一盤查，報名掛號，纔得過去。淮安這一路，多虧齊紈自幼為客商，去過數次，那些守汛官軍都是用過齊紈的銀錢的，人人都認得，一見了儀征齊府的燈籠，並不盤問，就放過去了。唯有淮北這一路，齊紈到得少。　　那一日到了登州府地界，祇見人民稀少，城邑荒涼，因米良同羅焜打仗失過陣，遭了兵火的，所以如此。祇有四門，每門外都有一百個官兵把守，紮兩個營盤，在那婼L 查奸細的。當下眾人纔到城門口，早驚動了營地上官兵，前來查問道：「你們往那堨h 的？快快歇下，搜搜看再走。」原來這登州自從交戰之後，設立營房盤查奸細，誰知這些兵丁借此生端，凡有客商來往，便要搜查。倘若搜出兵器火藥等件，便拿去獻功﹔若搜出金銀貴重的物件，大家搶了公用。客商怎敢與他爭論？因此見了齊紈等也要搜搜。齊紈見如此光景，吩咐停下車仗，頭一個勒馬當先，見了官軍將手一拱道：「敢煩轉報一聲，說是儀征縣齊紈過此，並無奸細。」那兵丁說道：「胡說！我們那媥撅o甚麼齊紈不齊紈？祇要打開行李搜搜便罷！」齊紈道：「放屁！難道奸細藏在行李內不成？好生胡說！」眾軍聽得，不由分說，向上一擁，團團圍住，便要動手﹔眾英雄大怒，一齊動手就打。那一百官兵那堜頛覺o住，吶喊一聲走了。盧宣道：「必然調兵來趕！羅公子好速同貧道押家眷前行，讓他們斷後。」那一百名守汛官兵，另會了二百名官兵，擺成隊伍，搖旗吶喊，追趕前來。　　齊紈等八人商議道：「此去雞爪山祇有二百里了，不如殺他一場再作道理。」當下八位英雄掣出兵器，混殺了一陣。看看日落黃昏，官兵不戰，卻去安營造飯，準備連夜追趕。八人打馬加鞭，趨勢走了，追著羅燦說道：「快些走，追兵來了！」眾人急急吃些乾糧，連夜奔走。猛見火光起處人馬追來，又見左邊也是一派紅光衝天而起。　　不知何處兵馬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八回 盜令箭巧賣陰陽法　救英雄暗贈雌雄劍

　　話說盧宣見追兵到來，令羅燦帶領眾人、莊客在這林子右邊埋伏，但聽風起，便出來迎敵﹔又令楊春、金輝保護家眷﹔又令戴仁、戴義前後接應﹔又令齊紈、齊綺同盧龍、盧虎到山後放火。眾人領令去了。火光近處，追兵已來，盧宣勒馬仗劍，大叫一聲，迎將上來。登州的守備見了，忙將三百人馬排開，帶領四名小校，前來迎敵﹔盧宣仗劍，劈面交還，喊叫連天。戰無數合，盧宣按住劍，回馬就走。守備大叫道：「往那堥！」催動兵丁，抬馬趕來。約有數里，盧宣口中念念有詞，將寶劍望四面一指，猛然狂風大作，就地捲來。刮得飛沙走石，昏天地暗，那官兵的燈球火把刮熄了一半。守備大驚，抬頭看時，忽見山後火起，心中害怕，忙忙回馬就走。那風更刮得緊些。正在驚慌，忽然一聲喊叫，早有羅燦領了三十名莊客從中間出來，把三百名官兵衝做兩段。　　登州守備大驚，忙同眾將前來迎敵。又見戴氏弟兄、齊氏弟兄、盧氏叔侄共八位英雄，滿山放火，一齊衝來大叫道：「雞爪山的英雄在此，你等快快留下頭來！」這一聲喊叫，把三百官兵嚇得四散奔走。守備著了慌，被羅燦一槍挑下馬來，割了首級。眾軍見主將已亡，那媮棷掬尨唌A一個個棄甲丟盔，祇顧逃命去了。當下眾位英雄合在一處，查點人數，一個也不差，盧宣大喜，說道：「快些趕路要緊。」眾人略歇一刻，依舊登程。　　走到五更時分，從一座大樹林內經過，忽見樹林中兩道紅光，直衝鬥牛。盧宣道：「奇怪！昨日交戰，見紅光亂走，原來就在此地。其中必有寶貝！」忙令歇下人馬，埋鍋造飯。卻同羅燦、金輝找到紅光跟前，掣出腰刀往地下一掘，掘了一尺多深，卻有一塊石板，掀起來看時，乃是一個小小的石盒。盧宣同羅燦揭開一看，堶惆繭L他物，祇有兩口寶劍插在一鞘之內﹔又有柬帖一封，寫著兩行字跡。羅燦等拿到亮處一看，原來是一首詩，道：　　堪嘆興唐越國公，勛名一旦付東風。　　他年若得凌雲志，盡在雌雄二劍中。羅燦見了，心中大喜，又見後面有一行小字道：「此劍一切妖魔能降，謝應登記。」羅燦大驚道：「謝應登乃是我始祖同時之人，在武舉場上成仙去的，遺留此劍贈我，必有大用。」慌忙望空拜謝，將詩與眾人看了。眾人大喜，都來到一處坐下，飽餐了一頓，將草喂過了馬。正要起身，忽見一人帶領十數個大漢，騎著馬迎面闖來，見了羅燦，滾鞍下馬，大叫道：「原來公子在此！」羅燦抬頭一看，卻是章琪。　　原來章琪到了淮安，聞知柏府出首害了二公子，二公子已上雞爪山去了，他就連夜趕到揚州，尋不見羅燦，又趕下儀征。聞知兇信，吃了一驚，星夜趕到雞爪山投奔羅焜，又領數嘍兵，前來探信，當下見了公子，十分大喜，彼此說了一番。羅燦道：「咱們一路走罷。」章琪遂令嘍兵先回山去報信，然後同眾位英雄一路往雞爪山進發。那日到了雞爪山的地界，祇見裴天雄、羅焜、胡奎、秦環與眾英雄，大開寨門，接下山來。眾英雄下馬進寨，到了聚義廳上行過禮。羅焜、胡奎、秦環與羅燦，抱頭大哭一番，各人將別後情由說了一遍，然後向眾英雄致謝一番。胡奎自同母親去接了嬸母，同妹子孌姑、金老安人、周美容等，都到後堂去了，自有裴夫人接待，不表。　　外面裴天雄吩咐嘍兵大排筵宴，款待眾位英雄，客席上是盧宣、羅燦、齊紈、齊綺、金輝、楊春、盧龍、盧虎、戴仁、戴義、金員外共是十一位，主席上是裴天雄、胡奎、羅焜、秦環、程珮、李全、謝元、李定、魯豹雄、孫彪、趙勝、龍標、洪恩、洪惠、王宗、王寶、王宸、張勇、王坤、李仲、章琪共是二十一位相陪，座間共三十二位，眾頭目在兩旁巡查。大吹大擂，飲酒談心，盡歡而散。　　次日，升帳依序了坐次。謝元說道：「目下四海荒荒，賢人遠避，沈賊奸黨，布滿朝端。不知近日長安朝綱事體若何？倘有變動，咱們就要行事，必須得那位賢弟前去探信纔好。」龍標起身道：「小弟願往。」金輝、楊春二人齊聲說道：「二弟昔日在長安過的，一路都熟了，願同龍兄前去走走。」羅燦說道：「小弟也要去接母親。」謝元道：「兄長不可自去。可令龍兄同金、楊二弟先行，秦環同孫彪暗帶二十名嘍兵，前去接了令堂前來就是了。」羅燦大喜道：「如此甚妙。」當下龍標、金輝、楊春隨即下山去了。過了兩三日，秦環、孫彪領了二十名嘍兵，扮作客商，分為兩隊，暗藏兵器，連夜也往長安去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沈謙得了米良、王順的的文書，俱言敗兵之事，心中懮悶：「羅焜如此英雄，怎生是好？必須廣招天下英雄，方可退敵除害。」沉思已定，遂請米順、錢來到府相商。米順道：「諒雞爪山一掌之地，成何大事？現今各省的總督、總兵都是我們心腹，何不行文到各省去，叫他們招納英雄好漢，到軍中聽調？京中也掛榜招兵，等兵馬一齊，太師就登了大寶，再傳旨征剿羅焜，怕不一陣剿滅？」沈謙大喜，遂在長安掛榜招賢，一面行文到各省去了。自從掛榜之後，早有那些狐群狗黨你薦我，我薦你，招集了多少好漢，分作上、中、下三等，上等做守備，中等做為千總，下等的吃糧當兵。那些在朝的官軍知道也不敢做聲。自此之後，朝廷內外大小事，都是太師決斷了。其時，眾守備之中卻有兩位好漢：一個是章宏的舅子，名喚王越，叫做獨角龍，是那章大娘之弟﹔一個是瓜州賣拳的史忠，沈謙愛他兩人武藝超群，都放為守備，令他去把守長安北門，以防外面奸細。那王越雖然投了沈謙，祇因去會過了章宏，知道姐姐身替羅太太之死，遭沈賊所害，懷恨在心。因此，投營效用，要遇機會暗害沈賊。這是他心事，不表。　　且言沈謙一日在書房閑坐，候堂官呈上南京的文書。沈謙展開一看，原來是侄兒沈廷華的文書，上寫道：「奉命求賢，今在金山得了兩員虎將：一名王虎，一名康龍，具有萬夫不擋之勇。小侄再三請他進京，他不肯來﹔必須叔父差官前來聘他，他方肯出仕，五月初五日乃是小侄生辰，鎮江府備了龍舟欲與小侄慶壽，小侄意欲請廷芳賢弟前來侄署。看罷龍舟，等小侄生日過後，同兄弟聘請王虎、康龍同上長安，豈不是一舉兩得？小侄不敢自定，請叔父施行！」沈太師看了滿心歡喜，忙叫書童去請少爺前來。沈廷芳來至書房坐下。沈謙說道：「為父的與羅家作對，謀取江山，也是為你。如今諸事俱備，祇少良將領兵，難得你哥哥訪得兩員勇將，現在金山，要人聘請。五月初五日又是你哥哥的生辰，請你去看龍舟。你可收拾聘禮、壽儀前去拜了生日，就去請了二將來京，早晚圖事，豈不為美！」沈廷芳聞言，好不喜歡道：「孩兒願去。」沈謙大喜，令中書備了禮物﹔又做了兩副金盔金甲、蟒袍玉帶、兩匹金鞍白馬。收拾動身﹔又擺了相府的執事，在門前伺候。沈廷芳辭別了父母，點了十數名家丁、一個堂官先去等候﹔又約了錦上天，一同上馬往江南而來。逢州過縣，自有文武官員接送。這也不在話下。　　且言錦上天向沈廷芳說道：「門下久仰江南的人物秀麗，其中必有美色的女子，絕好的佳人。」沈廷芳說道：「且把正事做完，那時令堂官同二將先行，我們在那埵h玩些時便了。」錦上天道：「倘若遇著好的，就買他幾個來家。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十九回 柏玉霜誤入奸謀計　錦上天暗識女裝男

　　話說那沈廷芳同錦上天，由長安起身，向金陵進發。那日是五月初二的日子，到了金陵的地界，早有前站牌飛馬到各衙門去通報。不時，司道們來接過了，然後是總督大人沈廷華排齊執事前來迎接。沈廷芳上了岸，一直來到總督公廳，沈廷華接入見禮。沈廷芳呈上太師的壽禮，沈廷華道：「又多謝叔父同賢弟厚禮，愚兄何以克當？」沈廷芳道：「些須不腆，何足言禮！」當下二人談了一會。沈廷芳入內，叔嫂見禮已畢，當晚就留在內堂家宴，錦上天同相府的來人，自有中軍官在外設誕款待。飲了一晚的酒，就在府中居住，晚景已過。　　次日起身，沈廷芳向沈廷華說道：「煩哥哥就同小弟前去聘請二將，先上長安﹔小弟好在此拜壽，還要多玩兩天。」沈廷華聽了，祇得將聘禮著人搬上江船，打了相府同總督旗號，弟兄二人一同起身，順風開船，往鎮江金山而來。不一時，早到了金山，有鎮江府丹徒縣並那將軍米良前來迎接，上了岸，將禮物搬入金山寺，排成隊伍，早有鎮江府引路，直到那王虎、康龍二將寓所，投帖聘請。原來二人俱是燕山人氏，到江東來投親，在金山遇見了沈廷華，沈廷華見他二人英雄出眾，就吩咐鎮江府請入公館候信，故鎮江府引著沈廷芳等到了公館，投了名帖，排進禮物，呈上聘禮。二人即上來迎接，入前廳行禮坐下。王虎、康龍說道：「多蒙太師爺不棄，又勞諸位大人枉駕，我二人當受不起！」沈廷芳道：「非禮不恭，望二位將軍切勿見棄！」沈廷華說道：「二位將軍進京之後，家叔自然重任。」沈廷芳遂合鎮江府捧上禮物，打開衣箱，取出那兩副盔甲，說道：「請二位公子穿了。」二人見沈廷芳等盛意諄諄，心中大喜，遂令手下收了聘禮，穿起盔甲。沈廷芳見他二人俱是身長一丈，臂闊三停，威風凜凜，相貌堂堂，沈廷芳暗暗歡喜道：「看此二人，纔是羅焜的對手！」　　當下王虎、康龍穿了盔甲，騎了那兩匹錦鞍白馬，一同起身來到鎮江府內。知府治酒餞行，沈廷芳吩咐堂官道：「你可小心伏侍二位將軍，先回去見太師，說我隨後就來。」當下酒過三巡，餚登幾次，二將告辭起身。沈廷華、沈廷芳、米良、鎮江府、丹徒縣、合城的文武眾官一同相送，二將上船起身，奔長安去了。　　卻說那沈廷華送了二將動身之後，即同沈廷芳別了眾人，趕回金陵去過生日，到了總督府內，已是初四日的晚上。進了後堂，夫人治家宴暖壽，張燈結彩，開臺演戲，笙歌鼓樂，竟夜喧鬧。外間那些合城的文武官員、鄉紳紛紛送禮，手中禮單，絡繹不絕。忙到初五日五更時分，三聲大炮，大開轅門，早有那轅門上的中軍官、站堂官、旗牌官、聽事吏等，備了百架果盒花紅，進去叩頭祝壽。又有鎮江府同米良也來拜壽。沈廷華吩咐一概全收。那轅門下四轎八轎，紛紛來往﹔大堂口總是烏紗紅袍，履聲交錯。沈廷華令江寧府為知客陪那一切文官，在東廳飲宴﹔那一切武官在西廳飲宴，令中軍相陪﹔那一切鄉紳，令上元縣在照廳相陪。正廳上乃是米良、沈廷芳、撫院、提督將軍、布政、按察各位大人飲宴。當晚飲至更深方散。次日各官都來謝酒告辭，各自回署，自有大廳堂官安排回帖，送各官動身，不表。　　祇有鎮江府同米良，備了龍舟，請沈廷華同沈廷芳到金山寺去看龍舟。沈廷芳想道：「與眾官同行有多少拘束，不如同錦上天駕一小船私自去玩，倒還自由。」主意已定，遂向沈廷華說道：「哥哥同米大人先行，小弟隨後就來。」沈廷華祇得同米良、鎮江府備了三號大船，排了執事，先到金山寺去了。丹徒縣迎接過江，滿江面上備了燈舟，結彩懸紅，笙蕭細樂，好不熱鬧。那十隻龍舟上，都是五色旗幡，錦衣繡襖，鑼鼓喧天，十分好看。金山寺前搭了彩樓花蓬，笙蕭齊奏，鼓樂喧天。怎見得奢華靡麗，有詩為證：　　何處奢華畫鼓喧？龍舟鬧處水雲翻！　　祇緣邀結權奸客，不是端陽吊屈原。　　話說那鎮江府的龍舟，天下馳名。一時滿城中百姓人等，你傳我，我傳你，都來游玩。滿江中巨艦艨艟，雙飛劃子，不計其數。更兼那金山寺有三十六處山房、靜室、店面、樓臺，那些婦女人等，不曾叫船的，都在迎江樓上開窗觀看，還有寓在寺堛滌女人等，也在樓上推窗觀看。其時，卻驚動了一個三貞九烈的小姐，你道是誰？原來是柏玉霜。祇因孫翠娥代嫁之後，趙勝、洪恩大鬧米府，火燒鎮江的那一夜，柏玉霜同秋紅二人，多虧洪惠送他們上船，原說是上長安去的﹔誰知柏小姐從沒有受過風浪，那一夜上了船，心中孤苦，再見那鎮江城中被眾英雄燒得通天徹地，又著了驚嚇，因此弄出一場病來，不能行走，就在金山寺內往下。足足病了三個多月，多虧秋紅早晚伏侍，方纔痊可，尚未復原。那日正在寺中用飯，方丈的小和尚走到房門口來說道：「柏相公，今日是鎮江府備了十隻龍舟，請沈總督大人同米大人飲宴，熱鬧得很呢！公子可去看看？」那玉霜小姐滿肚怨煩，他那媮晹酗葚z看甚麼龍舟，便回道：「小師父，你自去看吧，我不耐煩去看他。」小和尚去了。　　柏玉霜吃完了中飯，想起心事來，不覺神思困倦，就在床上睡了。秋紅在廚下收拾了一會，回樓上見小姐睡著，忙推醒他，叫了一聲：「小姐，身子還弱，不要停住了食，起來玩玩再睡，現今龍舟劃到面前來了，何不在雪亭堿搰搳I」柏玉霜聽了，祇得強打精神，在雪亭堥茯搳C誰知他除了頭巾去睡的，起來時就忘記戴了，光著頭來瞧，秋紅也不曾留意，也同小姐來看。　　不提防沈廷芳同錦上天叫一個小船來到金山腳下，看了一會龍舟，便上岸去偷看人家的婦女，倚著哥哥的勢兒橫衝直撞，四處亂跑。也是合當有事，走到雪亭底下，猛然抬頭，看見玉霜小姐。沈廷芳將錦上天一拍道：「你看這座樓上那個女子，同昔日祁家女子一色！」錦上天去看，說道：「莫非就是他逃到這堙H為何不戴珠翠，祇梳一個髻兒在頭上？大爺，我們不要管他閑事，我們闖上樓去，不論青紅皂白搶了就走﹔倘有阻攔，就說我們相府堸k出的，拐帶了千金珠寶，誰敢前來多管！」沈廷芳道：「好。」二人進寺，欲上樓來搶人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文分解。

第六十回 龍標巧遇柏佳人　烈女怒打沈公子

　　話說那沈廷芳同錦上天，帶了十數個家人住寺堨縐哄A卻遇見那個小和尚前來迎接，錦上天一把扯住小和尚道：「你們寺媦茪W雪亭堿暌s舟的那個女子是誰？」小和尚叫道：「老爺，你看錯了！那是我寺堛漱@位少年客官，井沒有甚麼女子。」錦上天道：「明明是個女子的模樣，怎說是沒有？」小和尚答道：「那個客官生得年少俊俏，又沒有戴帽子，故此像個女子，老爺一時看錯了。」沈廷芳叫道：「胡說！想是你寺媞藏娼家婦女，故意這等說法麼？」小和尚嚇得戰戰兢兢，雙膝跪下，說道：「老爺若是不信，請看來，便知分曉。」錦上天道：「我且問你，這客人姓甚名誰，那堣H氏？」小和尚道：「姓柏，是淮安人氏，名字卻忘記了。」沈過芳想道：「淮安姓柏的，莫不是長安都察柏文連的本家麼？」錦上天道：「大爺何不會會他就明白了，柏文連也是太師的人。有何不可！」沈廷芳道：「說得是。」便叫小和尚引路，同錦上天竟到玉霜客堂堥荂C幸喜那小和尚走到樓門口叫道：「柏相公，有客到來。」玉霜大驚，暗想道：「此地有誰人認得我來？」忙忙起身更衣，戴了方巾。　　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假托殷勤，上前施禮，說道：「柏兄請了。」柏玉霜忙忙答禮，分賓主坐下。早有那方丈老和尚知道沈公子到了，忙忙令道人取了茶果，拿了一壺上色的名茶，上樓來見禮陪話，也在那廂坐下。柏玉霜細看沈公子同錦上天二人，並不認得，心中疑惑，便對錦上天說道：「不知二位尊兄尊姓大名，如何認得小弟？不知在那會過的，敢請指教！」錦上天說道：「在下姓錦名上天。這一位姓沈名廷芳，就是當今首相沈太師的公子，江南總督沈大人的令弟。」柏玉霜聽了，忙忙起身行禮道：「原來是沈公子，失敬，失敬！」沈廷芳回道：「豈敢，豈敢。聞知柏兄也是淮安人氏，不知長安都堂柏文連先大人可是貴族？」柏玉霜見問著他的父親，吃了一驚，又不敢明言是他父親，祇得含糊答道：「那是家叔。」廷芳大喜道：「如此講來，我們是世交了。令叔同家父相好，我今日又忝在柏兄教下，可喜，可喜！請問柏兄為何在此，倒不往令叔那堥咧哄H」柏玉霜借此發話道：「小弟原要去投家叔，祇為路途遙遠，不知家叔今在何處。」沈廷芳道：「柏兄原來不知，令叔如今現任按察長安一品都堂之職，與家父不時相見，連小弟忝在教下，也會過令叔大人的。」柏玉霜心中暗想道：「今日纔訪知爹爹的消息，不若將計就計，同他一路進京投奔爹爹，也省得多少事。」便說道：「原來公子認得家叔，如此甚妙！小弟正要去投奔家叔，要上長安去，求公子指引指引。」沈廷芳道：「如不嫌棄，明日就同小弟一船同去，有何不可！」柏玉霜回道：「怎好打擾公子？」沈廷芳道：「既是相好，這有何妨！」錦上天在旁撮合道：「我們大爺最愛朋友的，明日我來奉約便了。」柏玉霜道：「豈敢，豈敢。」金山寺的老和尚在旁說道：「既蒙沈公子的盛意，柏相公就一同前往甚好﹔況乎這條路上甚是荒險，你二人也難走的。」柏玉霜道：「祇是攪擾不當。」　　當下三個人吃了和尚的茶，又談了一刻。沈廷芳同錦上天告辭起身，說道：「明日再來奉約便了。」柏玉霜同和尚送他二人出山門，一拱而別。柏玉霜回到房中，和尚收去了茶果盒。秋紅掩上了房門，問柏玉霜說道：「小姐，你好不留神！沈賊害了羅府滿門，是我們家的讎敵，小姐為何同他一路進京？倘被他識破機關。如何是好？況且男女同船，多少不便，還是你我二人打扮前往，一路去倒還穩便些。」柏玉霜道：「我豈不知此理，但此去路途千里，盜賊甚多，十分難走。往日瓜州鎮上、儀征江口，若不是遇著洪惠與王宸，都是舊日相熟之人，久已死了。我如今就將計就計，且與他同行，祇要他引我進京，速去見了我爹爹的面就好說了。自古道：‘怪人須在腹，相見又何妨！’ 就是一路行程，祇要自家謹慎，有何不可？」正是：　　明知不是伴，事急且相隨。秋紅道：「雖然如此講法，也須小心謹防。」柏玉霜道：「我們見機而行便了。」　　不言主僕二人在寺中計較。且言沈廷芳同錦上天出了金山寺，早見那鎮江府的兩個內使，走得雨汗長流。見了沈廷芳，雙膝跪下道：「家爺備了中膳，請大少爺坐席，原來少爺在這堛惟O！列位大人立候少爺，請少爺快去。」沈廷芳道：「知道了。」遂同錦上天上了小船，撐到大船旁邊，早有水手搭跳板，撐著手，扶了沈廷芳同錦上天進去。知府同米良慌忙起身出來，出來迎接，沈廷芳進內坐下，同用中膳。　　一會用過了，鎮江府吩咐左右船上奏起樂來。十隻龍船繞著大船，或前或後，或左或右，穿花劃水，但見五色旌旗亂繞，兩邊鑼鼓齊鳴，十分熱鬧。沈廷芳大喜，忙令家人備了幾十隻鴨子，叫兩隻小船到中間去摜。那些劃龍船的水手都是有名的，又見大人來看，都要討賞，人人施勇，個個逞能，在那青波白浪之間來往不絕，十分好看，把那沈廷芳的眼都看花了。搶完了標，吩咐家人拿出五十兩銀子，賞了龍舟上的水手。一到晚上，龍船上都點起燈來，真正是萬點紅星，照著一江碧水。又玩了一會，那知府請沈廷華、沈廷芳、米良等到衙飲宴，都攏船上岸，打道登程，一路上燈球火把，都到鎮江府署中去了。正是：　　北堂夜夜人如月，南陌朝朝騎如雲。　　話說沈廷芳、沈廷華、米良、錦上天等進了府中飲宴，無非是珍餚美味，不必細表。飲完了宴，時已三更，知府就留錦上天、沈廷芳、沈廷華等在府中歇宿。　　且言錦上天陪沈廷芳在書房歇宿，錦上天道：「大爺，你曉得金山寺柏相公是甚麼人？」沈廷芳道：「不過是個書生。」錦上天道：「我看他好像個女子。」沈廷芳道：「又來了，那有女扮男裝之事？」錦上天道：「大爺，他兩耳有眼，說話低柔，一定是個女子。」沈廷芳笑道：「若果如此，倒便宜我了。祇是要他同行纔好下手。」錦上天道：「大爺莫要驚破了他。祇要他進了長安，誘進相府就好了，路上不便聲張。」沈廷芳道：「明早可去約會了他，待我辭過了家兄，同他一路而行纔好。」錦上天道：「這件事在門下身上。」當下兩個奸徒商議定了。一宿已過。　　次日清晨，沈廷芳即令錦上天到金山寺約會柏玉霜去了，他在府中用過早膳，向沈廷華作別起身。沈廷華道：「賢弟為何就要回去。」沈廷芳道：「惟恐爹爹懸望，故此就要走了。」知府說道：「定要留公子再玩一日纔去。」沈廷芳道：「多謝，多謝。」隨即動身。忙得鎮江府同米良、沈廷華備了無數的金銀綢緞、禮物下程，挑了十數擔，差了江船，送沈廷芳起身。那沈廷芳上了大船，來到金山寺前，吩咐道：「泊船上岸。」早有和尚接入客堂，祇見錦上天同柏玉霜迎下階來。見禮坐下，柏玉霜說道：「多蒙雅愛，怎敢相擾？」沈廷芳道：「不過是便舟一往，這有何妨？不必過謙，就請收拾起身，船已到了。」錦上天又在旁催促說道：「柏兄，你我出門的人，不要拘禮，上路要緊。」柏玉霜見他二人一片熱腸，認為好意，祇得同秋紅將行李收拾送上船去，稱了房錢與和尚，遂同沈廷芳一路動身上船來了。沈廷芳治酒款待，吩咐開船。到晚來，柏玉霜同秋紅一床歇宿，祇是和衣而睡﹔同沈廷芳的床頭相接，祇隔了一層艙板。那沈廷芳想著柏玉霜，不得到手。　　一日酒後，人都睡了，沈廷芳慾火如焚，按不住爬起來，精赤條條的，竟往柏玉霜房堥荂A意欲強奸，悄悄的來推那艙板。正在動手，不想柏玉霜大叫一聲：「有賊，有賊！」嚇得眾水手一齊點燈著火、擁進船來照看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一回 御書樓廷芳橫屍　都堂府小姐遭刑

　　話說沈廷芳正推艙房，卻驚醒了柏玉霜，大叫道：「有賊來了！」嚇得那些守夜的水手眾人，忙忙掌燈進艙來看。慌得沈廷芳忙忙起身往床上就爬，不想心慌爬錯了，爬到錦上天床上來。錦上天也醉了，祇認作是賊，反手一掌，卻打在沈廷芳臉上。沈廷芳大叫一聲，鼻孔堿y出血來了，說道：「好打！好打！」那些家人聽見公子說道「好打」，祇認做賊打了公子，慌忙擁進艙來，將燈一照，祇見公子滿面是血，錦上天扶坐床上。眾人一時嚇著了急，那堿搊o分明，把錦上天認做是賊，不由分說，一同上前，捺倒了錦上天，掄起拳頭，渾身亂打。祇打得錦上天豬哼鴨叫，亂喊道：「是我，是我！莫打，莫打死人了！」那些家丁聽了聲音，都吃了一驚，拉起來一看，祇見錦上天被打得頭青眼腫，嚇得眾家人面面相覷。再看沈公子時，滿面是血，伏在床上不動。　　眾家人見打錯了，忙忙點火，滿船內去照，祇見前後艙門俱是關好。大家吃驚，說道：「賊往那堨h了？難道飛去了不成？」錦上天埋怨道：「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，不會捉賊，祇會假當真看，抓住了我當賊打了，我打賊一拳，倒被你們放掉了，還來亂打我。」艙堿f玉霜同秋紅也起來穿好了衣衫，點燈亂照，說道：「明明有人扭板，為何不見了？」眾人忙在一處，唯有沈廷芳明白，祇是不作聲，見那錦上天被眾人打得頭青眼腫，抱著頭哼，沈廷芳看見又好笑又好氣，忙令家人捧一盆熱水，前來洗去了面上血跡，穿好了衣衫，也不睡了，假意拿住了家人罵了一頓，說道：「快快備了湯來吃，陪錦大爺的禮！」鬧了一會，早已天明，家人備了早膳。請三位公子吃過之後，船家隨即解纜開船，依舊動身趲路。　　這柏玉霜自此之後，點燈看書，每夜並不睡了，祇有日間無事略睡一刻。弄得沈廷芳沒處下手，著了急，暗同錦上天商議，說道：「怎生才得美女上手纔好！那日鬧賊的夜堶鴐O我去扭他艙板響動，諒他必曉得了些，如今夜夜不睡了，怎生是好。」錦上天笑道：「原來如此，累了我白吃一頓打。我原勸過大爺的，不要著緊的，弄驚了他倒是不好，從今以後，切不可動，但當做不知道﹔等他到了長安，誘他進了府，就穩便了。」沈廷芳無法，祇得忍耐，喝令船家不許歇息，連日連夜的往長安趕路。恰好順風順水，行得甚快。　　那日到了一個去處，地名叫做巧村，卻也是個鎮市，離長安還有一百多里。起先都是水路，到了此地，卻要棄船登程。那日沈廷芳的坐船，頂了巧村鎮的馬頭住了，吩咐眾家人：「不可驚動地方官，惟恐又要耽誤工夫，迎迎送送甚是不便。祇與我尋一個好坊子歇宿一宵，明日趕路，要緊。」眾人領令，離船登岸，尋了一個大大的宿店，搬了行李下了坊子﹔然後扶沈廷芳上岸，自有店主人來迎接進去。封了幾兩銀子，賞了船家去了，沈廷芳等進了歇店，天色尚早，自同錦上天出去散步玩耍。　　柏玉霜同秋紅揀了一個僻靜所在，鋪了床帳，也到店門口閑步，纔出店門，祇見三條大漢背了行李，也到店堥茼穜J。柏玉霜聽得三個人口音有一個人是淮安的聲音，忙回頭一看，祇見那人生得眉粗眼大，腰細身長，穿一件綠綢箭襖，掛一口腰刀，面貌頗熟，卻是一時想不起名姓來。又見他同來的二人都是彪形大漢：一個白面微鬚，穿一件元色箭襖，掛一口腰刀﹔一個是虎頭豹眼，白面無鬚，穿一件白絹箭襖，手提短棍，棍上掛著包袱，三個人進了店，放下行李，見那穿白的叫道：「龍大哥，我們出去望望。」那穿綠襖的應道：「好。」便走將出來，看見柏玉霜便住了腳細望。柏玉霜越發疑心，猛然一想：「是了！方纔聽得那人喊他龍大哥，莫非是龍標麼？」仔細一看，分毫不差，便叫道：「足下莫非是龍標麼？」原來龍標同楊春、金輝，奉軍師的將令，到長安探信，後面還有孫彪帶領二十名嘍兵，也將到了，當下聽見柏玉霜叫他，他連忙答應道：「不知足下是誰，小弟一時忘記了。」柏玉霜見他果然是龍標，心中大喜，連忙扭住了龍標的衣袂，說道：「借一步說話。」二人來到後面，柏玉霜道：「龍恩兄，可認得奴柏玉霜麼？」龍標大驚道：「原來是小姐，如何在此？聞得你是洪恩兄弟送你上船往長安去的，為甚今日還在這堙H」　　柏玉霜見問，兩淚交流，遂將得病在金山寺的話說了一遍，又問道：「恩兄來此何事？」龍標見問，遂將羅焜被害，救上山寨，落後李定、秦環、程珮都上雞爪山的話說了，「祇因前日羅燦在儀征，路見不平，救了胡孌姑，打了趙家五虎，自投到官，多虧盧宣救了。羅燦、楊春、金輝並眾人的家眷都上了山寨，如今我們奉軍師的將令，令俺到長安探信，外面二人，那穿白的，便是金輝﹔那穿黑的，便是胡奎的表弟楊春。」柏玉霜道：「原來如此，倒多謝眾位恩公相救，既如此，就請二位英雄一會有何不可。」龍標道：「不可。那沈廷芳十分奸詐，休使他看破機關，咱們如今即好兩下不相認，到了長安再作道理。」柏玉霜道：「言之有理。」說罷，龍標去了，那秋紅聽見暗暗歡喜。不一時，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回來了，吃晚膳，早早安歇。　　且言龍標睡在外面，金輝問道：「日間同你說話的那個後生是誰？」龍標道：「不要高聲。」悄將柏玉霜的始末恨由，告訴了二人一遍，楊春說道：「原來是羅二嫂了，果然好一表人才！咱們何不接他上山，送與羅焜成其夫婦。」龍標道：「他要上長安見他爹爹的，他如何肯上山去。咱們明日祇是暗暗的隨他去討柏大人的消息便了。」三位英雄商議定了。一宿已過。次日五更起身，收拾停當。早見沈廷芳同錦上天起身，吩咐家人說道：「快快收拾行李，請柏相公用過早膳。」遂即離了鎮市，進長安去了。龍標見柏玉霜去後，他也出了歇店，打起行李，暗暗同金輝、楊春等緊緊相隨。趕到了黃昏時分，早已到了長安的北門，門上那日正是史忠、王越值日，盤查奸細。那二人聽見沈公子回來，忙來迎接，見過了時，站立一旁，那史忠的眼快，見了柏玉霜，忙向前叫道：「柏相公！俺史忠在此。」柏玉霜大喜道：「原來是史教頭在此！後面是我的人，我明日來候你。」說罷，進城去了。然後龍標等進城，史忠問道：「你們是柏相公的人麼。」龍標順口應道：「正是。」史忠就放他們進去了。　　且言柏玉霜進了城，來與沈廷芳作別道：「多蒙公子盛情，理當到府奉謝纔是。天色晚了，不敢造府，明日清晨到府奉謝罷。」沈廷芳道：「豈有此理。且到舍下歇歇再走。」那錦上天在旁接口道：「柏兄好生見棄，自古同行無疏伴，既到此，那有過門不入之禮！」那柏玉霜祇得令秋紅同龍標暗在外等候，遂同沈廷芳進了相府，卻好沈太師往米府飲酒去了，沈廷芳引柏玉霜入御書樓上，暗令家人不許放走，便來到後堂，見他母親去了。　　旦言柏玉霜上了御書樓，自有書童倒茶，吃過茶，那錦上天坐了一刻，就下樓去了。看看天黑了，祇見兩個丫鬟掌燈上樓，柏玉霜性急要走，兩個丫鬟扯住了說道：「公子就來了。」柏玉霜祇得坐下，看那樓上面圖書滿架，十分齊整，那香几上擺了一座大瓶，瓶中插了一枝玉如意，柏玉霜取出來看，祇見晶瑩奪目，果係藍田至寶。世無甚匹。　　正在把玩細看之時時，忽見沈廷芳笑嘻嘻走上樓來，說道：「娘子！小生久知你是女扮男裝的一位絕色的佳人，今日從了小生，倒是女貌郎才，天緣作合。」說罷，便來摟抱，柏玉霜見機關已露，大叫一聲，說道：「罷了，罷了！我代婆婆報讎便了！」遂拿起那玉如意照定沈廷芳頭上打來﹔沈廷芳出其不意，回避不及，正中天靈蓋，打得腦漿迸流，望後便倒，那柏玉霜也往樓下就跳。　　不知小姐生死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二回 穿山甲遇過天星　祁巧雲替柏小姐

　　話說柏玉霜拿玉如意將沈廷芳打死，自己知道不能免禍，不如墜樓而死，省得出頭露醜，遂來到樓口擁身跳下。誰知那錦上天曉得沈廷芳上樓前來調戲，惟恐柏玉霜一時不能從順，故閃在樓口，暗聽風聲。忽聽沈廷芳「哎」的一聲，倒在樓上，錦上天急來救時，正遇柏玉霜墜下樓來，他即搶步向前一把抱住，叫道：「你往那堥哄I」大叫快來拿人。那些家人正在上前伺候，聽得錦上天大叫拿人，慌得眾人不知原故，一一前來，看見公子睡在地下，眾人大驚，不由分說將柏玉霜擒住，一面報知夫人，一面來看公子。祇見公子天靈打破，腦漿直流，渾身一摸，早已冰冷。那些男男女女，哭哭啼啼，亂在一處。沈夫人聞報，慌忙來到書房，見了公子已死，哭倒在地。眾人扶起，夫人叫眾人將公子屍首抬過一邊，便叫問柏玉霜道：「你是何人？進我相府，將我孩兒打死，是何原故？」柏玉霜雙目緊閉，祇不作聲。夫人見他這般光景，心中大怒，忙令家人去請太師，一面將沈廷芳屍首移於大廳停放，忙成一堆，鬧個不已。　　按下家中之事。且言那沈謙因得了二將，心中甚喜，正在米府飲酒，商議大事。忽見家人前來報道：「太師爺，禍事到了！今有公子回來，帶了一個淮安姓柏的女扮男裝的客人，上了御書樓，不多一會，不知怎的那人將玉如意把公子打死了，現在夫人審問原由，著小人們請太師爺速速回去。」沈謙聽得此言，這一驚非同小可，頂梁門轟去六魄，泥丸宮飛去三魂，起身便跑，米順在旁聽得，也吃了一驚，連忙起身同沈謙一同而來，審問情由，不表。　　且言這長安城中，不一時就哄動了了那些百姓，三三兩兩，人人傳說道：「好新文！沈公子帶了一個女扮男裝的腳色回來，不知何故，沈公子卻被那人打死了，少不得要發在地方官審問。我們前去看看是個甚麼人！」不表眾人議論。且言那秋紅同龍標、金輝、楊春四人，在相府前等候柏玉霜出來。等了一會，不見出來，四人正在著急，忽見相府鬧將起來，都說道：「不好了！公子被那淮安姓柏的打死了，有人去請太師爺，也快回來了。」門口人忙個不住。秋紅聽得此言，魂飛魄散，忙忙同龍標等四人起身就走。走在一個僻靜巷內，秋紅哭道：「我那苦命的小姐，千山萬水已到長安，祇說投奔老爺，就有安身之處。誰知趕到了此地，卻弄出這場禍來，叫我如何是好？又不知老爺的衙門在何處，那個來救小姐？」龍標道：「不要哭，哭也無益。俺且尋一個下處放下行李，再作道理。」金輝道：「北門口我有個熟店。昔年在他處住過的，且到那媟略U來再講。」當下四人來到這個熟店，要了兩間單房，放下行李，叫店小二收拾夜飯吃了。秋紅點著燈火，三位英雄改了裝，竟奔沈府打探去了。這且不表。　　單言那沈謙同吏部米順回到相府，進了後堂，祇見夫人伴著沈廷芳的屍首，在那啼哭。沈謙見了心如刀絞，抱住了屍首大哭了一場，坐在廳前，忙令家人推過兇手，前來審問。眾家人將柏玉霜推到面前跪下，沈謙叫道：「你是何人？為何女扮男裝前來將我孩兒打死？你是何方的奸細？是何人的指使？從實招來！」那柏玉霜低著頭祇不作聲。太師大怒，叫令動刑。柏玉霜想道：「若是說出實情，豈不帶累爹爹又受沈賊之害？不若改姓招出，免得零星受苦。」遂叫道：「休得動刑，有言稟上。」沈謙道：「快快招來！」伯玉霜道：「犯女姓胡，名叫玉霜，祇因父親出外貿易，家中晚娘逼我出嫁匪類，無奈，故此男裝出來尋找父親。不想被公子識破，誘進相府，哄上後樓，勒逼行奸。奴家不從，一時失手將公子打死是實。」沈謙回頭問錦上天：「這話是真的麼。」錦上天回道：「他先說是姓柏，並不曾說姓胡。」米順在旁說道：「不論他姓柏姓胡，自古殺人者償命。可將他問成剮罪，送到都察院審問，然後處決。」太師依言，寫成罪案原由，令家人押入都堂去了。　　原來都堂不是別人，就是他嫡嫡親親的父親，掌了都察院正印，柏文連便是，自從在雲南升任，調取進京，彼時曾遣人至鎮江問小姐消息，後聞大鬧鎮江，小姐依然流落﹔柏公心焦，因進京時路過家中，要處死侯登，侯登卻躲了不見柏公。柏公氣憤，不帶家眷，祇同祁子富等進京，巧巧柏玉霜發落在此，當下家人領了柏玉霜，解到都堂衙門，卻好柏爺正坐晚堂審事。沈府家人呈上稟詞，說道：「太師有命，煩大人審問明白，明日就要回話。」柏文連說道：「是甚麼事，這等急法。」便將來文一看，見了「淮安賊女胡玉霜，女扮男裝潛進相府，打死公子﹔發該都院審明存案，斬訖報來。」柏爺大驚回道：「煩你拜上太師，待本院審明，回報太師便了。」家人將柏玉霜交代明白，就回相府去了。柏爺吩咐「帶胡玉霜後堂聽審。」眾役將柏玉霜引入後堂，柏爺在燈光下一看，吃了一驚，暗想道：「這分明我家孩兒玉霜！」又不好動問，便向眾役道：「你等退出大堂伺候。此乃相府密事，本院要細審情由。」眾人聽得吩咐，退出後堂去了。柏爺說道：「胡玉霜，你既是淮安人，你可抬起頭來看一看本院。」柏玉霜先前是唬昏了的，並不曾抬頭睜眼，今番聽得柏爺一聲呼喚，卻是他父親的聲音，如何不懂？抬起頭來一看，果然是他爹爹，不覺淚下如雨，大叫道：「爹爹！苦殺你孩兒了！」柏爺見果是他的嬌生，忙忙向跟前一把扶起小姐，可憐二目中潑梭梭的淚下如雨，抱頭痛哭，問道：「我的嬌兒！為何孤身到此，遇見奸徒，弄出這場禍來。」柏玉霜含淚便將「繼母同侯登勒逼，在墳堂自盡，遇著龍標相救。後來侯登找尋蹤跡不見，秋紅送信同投鎮江母舅，不意又遇米賊招災。祇得男裝奔長安而來，不覺被沈廷芳識破機關，誘進相府，欲行強逼，因此孩兒將他打死」的話，說了一遍。　　柏爺說道：「都是為父的貪戀為官，累及我孩兒受苦。」說罷，忙令家人到外廂吩咐掩門，自己同小姐進了內室。早驚動了張二娘、祁巧雲並眾人丫鬟前來迎接，柏玉霜問是何人，柏爺一一說了底細。玉霜忙忙近前施禮，說道：「恩姐請上，受我一拜。」慌得那祁巧雲忙忙回禮道：「奴家不知小姐大駕降臨，有失遠迎。」二人禮畢坐下。祁巧雲便問道：「小姐為何男裝至此。」柏爺將前後情由說了一遍。巧雲大驚道：「這還了得！」柏玉霜道：「奴家有願在先，祇是見了爹爹面訴，明了冤枉，拿了侯登，報讎雪恨，死亦瞑目。今日既見了爹爹，又遇著恩姐，曉得羅焜下落，正是奴家盡節之日。但是奴家死後，祇求恩姐早晚照應我爹爹，別無他囑。」這些話聽得眾人哭聲淒淒慘慘。柏爺道：「我的孩兒休要哭，哭也無益。待我明日早朝，將你被他誘逼情由上他一本，倘若聖上準便罷﹔不然為父的拼著這條老命與你一齊去罷，免得時時懸念。」柏玉霜道：「爹爹不可，日今沈謙當權，奸黨盤結，況侯登出首羅焜，誰不知道是爹爹的女婿？當初若不是侯登假爹爹之名出首，祇怕爹爹的官職久已不保了。孩兒拼了一死，豈不乾淨！」柏爺聽得此語越發悲傷。　　那張二娘同祁巧雲勸道：「老爺休要哭，小姐尚未用飯，可安排晚膳，請小姐用飯，再作道理。」柏玉霜那埵Y得下去！一會兒祁子富來到後堂，看見小姐，行了禮道：「適纔聞得兇信，我心中十分著急，祇是無法可施，奈何！奈何！」不想那巧雲同他父親商議：「我父，女兒上年不虧羅公子，焉有今日？就是後來發配雲南，若不是柏爺收著，這性命也是難存。如今他家如此，豈可不報？孩兒想來，不若捨了這條性命，替了小姐，這纔算做知恩報德，節義兩全的，萬望爹爹見允！」祁子富聽得此言，大哭道：「為父的卻有此意，祇是不可出口﹔既是你有此心，速速行事便了。」當下祁巧雲雙膝跪下，說道：「恩父同小姐休要悲傷，奴家昔日多蒙羅公子相救，後又多蒙老爺收留，未曾報答。今日難得小姐容貌與奴家彷彿，奴家情願替小姐領罪，以報大恩。」玉霜道：「恩姐說那婺雰荂A奴家自己命該如此，那有替死之理？這個斷斷使不得的！」巧雲道：「奴家受過羅府同老爺大恩，無以報答，請小姐快快改裝要緊，休得推阻。」柏老爺說道：「斷無此理。」祁巧雲回道：「若是恩爺同小姐不允，奴家就先尋了自盡。」說罷，望亭柱上就撞碰。慌得柏玉霜上前抱住，說道：「恩姐不要如此。」那祁子富在旁說道：「這是我父女出於本心，並非假意﹔若是老爺同小姐再三推辭，連老漢也要先尋死路。這是愚父女報恩無門，今見此危難不行死報，便非人類了。」柏爺見他父女真心實意，便向柏玉霜哭道：「難得他父女如此賢德，就是這樣罷。」柏玉霜哭道：「豈有此理？父親說那兒話，是女孩兒命該如此，豈可移禍於恩姐之理！」再三不肯。祁巧雲發急，催促小姐改裝，鬧了一夜，早已天明。祁巧雲越發著急，說道：「天已明了，若不依奴家，就出去喊叫了。」柏玉霜怕帶累父親，大放悲聲，祇得脫下衣衫與祁巧雲穿了，雙膝跪下說道：「恩姐請上，受奴家一拜。」祁巧雲道：「奴家也有一拜。」拜罷，父女四人並張二娘大哭一場。聽得外廂沈相府的原解家人，在宅門上大叫道：「審了一夜，不送出來收監，是何道理？我們要回話去呢！」柏爺聽了此言，祇得把祁巧雲送出宅門，當著原解家人，帶去收監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三回 劫法場龍標被捉　走黑路秦環歸山

　　話說柏爺將祁巧雲送出，當著原解家人送入監中去了。原差不也介意，自回相府銷差。　　且言柏玉霜見祁巧雲去後，大哭一場，就拜認祁子富為義父。柏老爺朝罷回來，滿腹悲愁，又無法替祁巧雲活罪，祇得延挨時刻，坐堂理事審別的民情。按下不表。　　且言龍標、金輝、楊春三位英雄，到晚上暗隨沈府家人，到都察院衙門來探信，聽得沈府家人當堂交待之事說到：「太師爺有令，煩大人審明存案，明日就要剮的。」三人聽了，吃了一驚，說道：「不好了，咱們回去想法要緊！」三位英雄跑回飯店，就將沈府的言語告訴了秋紅，秋紅大驚，說道：「這卻如何是好？煩諸位想一良法，救我小姐一命。」金輝道：「不如等明日我三人去劫法場便了。」楊春道：「長安城中千軍萬馬，我三人幹得甚事？」龍標道：「若是秦環、孫彪等在此就好了，不若等俺出城迎他們去，祇是城門查得緊，怎生出去？」秋紅道：「城門是史忠把守，認得我。我送你出去便了。」說罷，二人起身忙忙就走，比及趕到北門，北門已掩。二人正在沒法，忽見兩個守門軍士，上前一把抓住道：「你們是甚麼人？在此何幹？」秋紅道：「你是那個衙門堛滿H」門軍道：「我史副爺府堛滿C」秋紅道：「我正要去見你老爺，你快快引我去。」門軍遂引去見了史忠，史忠道：「原來是秋紅兄到了，請坐。柏公子住在那？我正要去候他。」秋紅道：「煩史爺開放城門，讓我伙計出去些時，請史爺見我公子。」史忠聽了，忙叫門軍開了城門，急讓龍標出去，不表。　　這堨v忠令人守好城門，隨即起身要同秋紅去見柏玉霜。秋紅見史忠執意要見，當著眾人又不好說出真情，祇得同史忠來到下處。進了下房，祇見一盞孤燈，楊春、金輝在那堹ЙT，史忠道：「柏恩兄今在何處？」這一句早驚醒了金、楊二人，跳起身來忙問道：「誰人叫喚。」秋紅道：「是史副爺來了。」二人明白，便不做聲﹔史忠問道：「這二位是何人？公子卻在那堙H」秋紅見問，說道：「這二位是來救我家主人的。」史忠大驚道：「為何？」秋紅遂將前後的情由說了一遍，又道：「明日若劫法場，求史爺相助相助。」史忠道：「那柏都堂實乃是小姐的父親，父親豈不想法救他？」楊春道：「如今緊急，柏爺要救也來不及了，而且沈府作對，不得過門，還是咱們準備現成要緊。」史忠道：「且看明日的風聲如何，咱們如此如此便了。」當下眾人商議已定，史忠別了三人，自回營堮ぎz去了。　　且說龍標出城，放開大步，一氣趕了二十里。那時二十三四的日子，又無月色，黑霧滿天，十分難行。到了個三叉路口，又不知走那條路，立住了腳，定定神說道：「莫管他，祇朝大路走便了。」沒走二里多路，那條路漸漸的窄了，兩邊都是荒塋疊疊，腳下多是七彎八扭的羊腸曲徑。又走了一會，竟迷住了，心中想道：「不好了，路走錯了。」回頭走時，又尋不出去路，正在著急，猛見黑影子一現又不見了。自己想道：「敢是小姐之命當絕，鬼來迷路不成？」望高處就爬，爬了兩步，忽聽有人叫道：「龍標！」龍標想道：「好奇怪，是誰喊我。」再聽又象是熟人，便應道：「誰人叫我？」忽見黑影子婺鶗X個人來，一把抓往說道：「原來當真是你！你幾時到的？」龍標一看，不是別人，卻是過天星孫彪。　　原來這條路是水雲庵的出路。孫彪同秦環到了長安，即到水雲庵見了羅老太太，歇下人馬，晚上讓孫彪出來探信。那孫彪是有夜眼的，故認得龍標，因此呼喚，二人會在一處。龍標說道：「你為何在此？」孫彪遂將秦環在水雲庵見羅老太太的話，說了一遍，龍標道：「既如此，快引我去，有緊要的話說，」孫彪聞言，引龍標轉彎抹角，進了水雲庵，見了太太後，與秦環、徐國良、尉遲寶見禮坐下。秦環問道：「你黑夜到此，必有原故。」龍標將柏玉霜之事說了一遍，太太聽了得哭不已。秦環道：「這還了得！咱們若去劫獄，一者人少，二者城門上查得緊急，怎生出入。」龍標道：「不妨。守城的守備史忠是羅二嫂的熟人，倒有照應。祇是咱們裝扮起來，遮掩眾人耳目纔好。」孫彪道：「咱們同秦哥裝作馬販子同你進城。徐、尉二兄在城外接應便了。」眾人大喜道：「好！」挨至次日清晨，龍標同秦環、孫彪三人，牽了七匹馬，備了鞍轡，帶了兵器，同了十數個嘍兵來到城下，自有史忠照應進城，會金、楊二人去了。　　且言沈太師哭了一夜，次日不曾上朝，悶悶昏昏睡到日午起來，問家人道：「柏都堂可曾剮了兇犯，前來回話呢？」家人稟道：「未來回話。」沈謙忙令家人去催。那家人去了一會，前來稟道：「柏老爺拜上太師爺，等審了這些案事就動手。」沈太師大怒道：「再等他審定了事早已天黑了。」忙取令箭一支，喝令家人：「請康將軍去監斬。」家人領命，同康將軍到都堂衙門去了。那康龍是新到任的將軍，要在京施勇，隨即披掛上馬，同沈府家人來到都察院衙門大喝道：「奉太師鈞旨，速將剮犯胡玉霜正法！太師立等問話哩。」柏文連聞言吃了一驚，忙令眾役帶過審的那些人犯，隨即迎出堂來高叫道：「康將軍，請少坐一刻，待本院人齊便了。」康龍見柏大人親自來說，忙忙下馬見禮，在大堂口東邊坐下。　　柏老爺是滿腹愁腸，想道：「好一個義氣女子！無法救他！」祇得穿了吉服，傳了三班人役，大小執事的官員，標了剮犯的牌，到監中祭過牢神，綁起了祁巧雲，插起招子，上寫道：「奉旨監斬剮犯胡玉霜示眾。」拖出牢來，強擁而行。那康龍點了兵，先在法場伺候，然後是柏老爺騎了馬，擺了全班執事，賞了劊子手的花紅，一行人都到北門外法場上來了。到了法場，已是黃昏時分，　　柏爺坐上公案，左右排班已畢，祇得忍淚含悲，吩咐升炮開刀。當案的孔目手執一面紅旗，一馬跑到法場喝一聲「開刀！」喝聲未了，早聽得一聲吶喊，五匹馬衝入重圍。當先一人掣出雙金？，將劊子手打倒在地，一把提起犯人，回馬就走，眾軍攔擋下住，四散奔走，康龍大驚，忙提刀上馬，前來追趕，忽見斜刺婺鶗X一將，手執鋼叉，大喝一聲，擋住了康龍廝殺，讓那使雙？的英雄搶了犯人，帶了眾兵，一馬衝出北門去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四回 柏公削職轉淮安　侯登懷金投米賊

　　話說那使叉的英雄卻是龍標，擋住康龍好讓秦環等逃走，他抖摟精神，與康龍大戰四十餘合。龍標回馬就走，不想康龍大刀砍中馬腿，顛下馬來，早被眾軍上前拿住了。康龍帶了幾十名的兵丁，趕到北門，天已大黑了，吩咐點起火把來，叫問：「守門的守備史忠、王越何在？」眾軍回道：「他二人單身獨馬趕賊去了。」康龍大怒道：「為何不阻住了城門，倒讓賊出去？這還得了！」隨即催馬掄刀，趕出城門。這一番廝殺，祇嚇得滿城中人人害怕，個個心驚，又不知有多少賊兵，連天子都驚慌，問太監：「外面是何喧嚷？」太監出來查問，回說：「是沈太師同文武百官大隊人馬，追出北門，趕賊去了。」不言太監回旨，且言康龍趕了五六里，不見王越、史忠，四下堣@看，又聽了一會，並不見聲影，祇得領兵而回。　　且言秦環搶了那祁巧雲，同金輝、楊春、孫彪殺出北門，多虧史忠、王越二人假戰了一回，放秦環等出城。他二人名為追趕，其實同眾英雄入了伙，也到水雲庵接了羅太太上了車子。馬不停蹄，人不歇氣，走了一夜，早離了水雲庵十里多路，方纔歇下馬，查點人數，別人都在，祇不見了龍標。獨戰康龍不見回來，想是死了，眾人一齊大哭，王越說道：「你們不要哭，俺出城之時，聽得眾軍說道：‘康將軍擒住一人了。’想是被康龍擒去了，未必受傷。」眾人也沒法，祇得吃些乾糧，喂了馬匹。秋紅前來看玉霜，卻不是小姐。秋紅吃了一驚，著急了，大哭道：「完了，完了！我們捨死忘生，空費了氣力，沒有救了小姐，卻錯搶了別人來了！」羅太太並眾英雄齊來一看，眾人都不曾會過，難分真假。祇有秋紅同史忠認得，詳細問道：「你是何人，卻充了小姐，在法場來代死？如今小姐在那堨h了？」那祁巧雲纔睜眼說道：「奴家原替柏小姐死的，又誰知皇天憐念，得蒙眾英雄相救。奴家非是別人，姓祁，小字巧雲，祇因昔日蒙羅公子救命之恩，又蒙柏爺收養之德，莫大之恩，昨見小姐遭此大兇，柏爺無法相救，因此奴家替死以報舊德。不想又蒙眾位相救，奴家就這堨n謝了。」眾英雄聽了大喜道：「如此義烈裙釵，世間少有！」秦環道：「昔日上雞爪山送信救羅焜表弟的那祁子富，是你何人？」祁巧雲道：「正是家父，如今現在柏爺任上哩。」秦環說道：「既如此，咱們快些回山要緊。」　　當下祁巧雲改了裝，同羅太太、秋紅一同上車。眾英雄一同上馬，連夜趕上雞爪山去了。早有羅氏弟兄同眾頭目迎下山來。羅太太悲喜交集，來到後堂，自有裴夫人、程玉梅、胡太太、孫翠娥、金夫人等款待，羅太太、祁巧雲、秋紅在後堂接風。又新添了徐國良、尉遲寶、史忠、王越四條好漢，好生歡喜，祇是龍標未回，眾人有些煩惱。當晚大吹大打，排宴慶賀，商議起兵之計。　　按下山寨不表。且言那晚康龍趕了半夜，毫無蹤跡，急回頭，卻遇沈謙協同六部官員帶領大隊人馬殺來。康龍見了太師，細說追趕了三十餘里，並無蹤跡。沈謙大驚道：「他來劫法場共有多少賊兵。」康龍道：「祇有五六員賊將，末將祇擒得一名，那幾個衝出城去了。」沈謙問道：「那守備為何不阻他的去路？」康龍道：「末將趕到城門口問：‘王越、史忠何在？’有小軍報道：‘他二人趕賊去了。’末將隨即出去，追趕了一程，二將都不見回來，不知何故。」沈謙大驚，傳令：「且回城中，使探子回信報來再作道理。」一聲令下，大小三軍回城去了。沈太師回到相府，令大小三軍紮下行營，在轅問伺候。　　太師升堂，文恭參見已畢，沈謙說道：「我想胡玉霜乃一女子，在京城中處斬，尚且劫了法場，必非小可之輩。」米順道：「他既敢打死了公子，必然有些本領。據卑職看來，他不是淮安民家之女，定是那些國公功臣之女，到京來探聽消息的。」錦上天在旁說道：「還有一件，他先前在途中說姓柏﹔後問他的來由，說是柏文連係他的家叔。昔日聽得柏玉霜與羅焜結了親，後來羅焜私逃淮安，又是柏府出首，想一想此女一定與柏文連有些瓜葛。太師可問柏文連便知分曉。」沈太師聽了，大怒道：「原來有這些委曲！」叫令家將：「快傳柏文連回話！」家將領命來至柏府。　　且言柏文連處斬祁巧雲，正沒法相救，後來見劫了法場，心中大喜。假意追了一回，回到府中，告訴了小姐同祁子富。正在喜歡，忽見中軍官進來報道：「沈太師傳大人進府，請大人快些前去。」柏爺吃了一驚，忙忙吩咐祁子富同小姐：「快些收拾！倘有疏虞，走路要緊。」　　柏爺來到相府恭見畢，又與眾官見了禮。沈太師道：「柏大人監斬人犯尚且被劫，若是交兵打仗，怎麼處哩！」柏文連道：「此乃一時不曾防備，非卑職之過。」太師大怒道：「此女淮安人氏，與你同鄉，一定是你的親戚，故爾臨刑放了。」柏文連道：「怎見得是我的親戚？」沈謙令錦上天對證。那錦上天說道：「前在途中問他的來歷，他說是姓柏，又說大人是他的族叔，來投大人的。」柏文連大怒道：「豈有此理！既說姓柏，為何昨日的來文又說姓胡？這等無憑無據的言詞，移害那一個？」這席話問得錦上天無言可答，太師說道：「老夫也不管他姓柏姓胡，祇是你審一夜，又是你的同鄉，你必知他的來歷，是甚麼人劫去的。」柏文連道：「太師之言差矣！我若知是何人劫的，我也不將他斬了。」米順在旁說道：「可將擒住的人提來對審。」太師即令康龍將龍標押到階下。沈謙喝道：「你是何方的強盜？姓甚名誰？柏都堂是你何人？快快招來，饒你性命。」龍標大怒道：「老爺行不更名，坐不更姓！姓龍名標，雞爪山裴大王帳下一員大將，特奉將令來殺你這般奸賊，替朝廷除害的。什麼白都堂黑都堂的。」臭罵得沈謙滿面通紅，勃然大怒，罵道：「這大膽的強盜，原來是反叛一黨！」叫左右推出斬首示眾。米順道：「不可，且問他黨羽是誰，犯女是誰，到京何事。快快招來！」龍標大喝道：「俺到京來殺奸賊的！」太師道：「犯女是誰的指使？從實招來！」龍標道：「他是仙女原是天上下凡的。」沈謙大怒。　　見問不出口供，正要動刑，忽見探子前來報道：「啟上太師，劫法場的乃是雞爪山的人馬。王越、史忠都是他一黨，今上山東去了。」沈謙大驚，復問龍標說道：「你可直說，他到京投奔誰的！」龍標道：「要殺便殺，少要羅唆！」沈謙又指著柏文連問道：「你可認得他。」龍標道：「俺祇認得你這個殺剮的奸賊！卻不認得他是誰。」太師見問不出口供，叫令帶去收監﹔又叫令左右剝掉柏文連的冠帶。柏爺大怒道：「我這官兒乃是朝廷封的，誰敢動手。」沈謙大叫道：「朝廷就是老夫，老夫就是朝廷。」叫令：「快給我剝去！」左右不由分說，將柏爺冠帶剝去，趕出相府去了。　　沈謙即令刑部尚書代管都察院的印務。各官散去，沈太師吩咐康龍：「恐柏文連明晨入朝面聖，你可守住午門，不許入朝便了。」沈謙吩咐已畢，回後堂去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柏爺氣衝牛斗，回到府中說道：「反了！反了！」小姐忙問何事。柏爺說道：「可恨沈賊無禮，不由天子，竟把為父冠帶剝去，趕出府來，成何體面！我明早拼著一命，與他面聖。」小姐說道：「爹爹不可與他爭論。依孩兒愚見，不如早早還鄉便了。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五回 柏文連欣逢眾爵主　李逢春暗救各公爺

　　話說柏玉霜小姐聽得柏爺要與沈賊面聖，忙說道：「不可，目下沈賊專權，就是朝廷的旨，也要沈賊依允纔行。爹爹即使啟奏，也是枉然﹔倘若惱了奸賊，反送了性命。若依孩兒的愚見，收拾回家，免得在是非場中淘氣。」柏爺嘆了口氣道：「祇是這場屈氣如何咽得下去？」小姐道：「如今的時世，是忍耐為上。」柏爺無奈，祇得吩咐：「收拾行李，明日動身。」那些家人婦女聞言，收拾了一夜。　　次日五鼓，柏爺起身，將一切錢糧、號簿、詁封掛在大堂梁上，擺了香案，望北謝了聖恩，悄悄地出了衙門。將行李裝上車子，令家人同小姐先行，自己押後，往淮安進發。一路上並不驚動一個地方官府，祇是看山玩水，慢慢而行。那京城中百姓過了一日，知道這個消息，人人嘆息，祇有沈太師的一班奸賊，卻人人得意，次日沈謙入朝見了天子，將削去柏文連的官職奏了一遍，夭子默然不悅，口中雖不明言，心中甚是不快，暗道：「這予奪權柄都被他自專，而不由朕作主，將來怎生是好？」這且按下不表。　　柏文連出了長安，行了半個多月，那日到了山東兗州府的地界，家人稟道：「離此不遠，就是雞爪山的地界，山上十分利害，請老爺小路走罷。」柏爺道：「不妨。我正要去看看山寨，你等放心前去。」眾家人祇得向大路進發，行了數里，遠遠看那雞爪山的形勢，但見青峰拔地，翠幛衝天，四面八方，約有五六十個山頭簇擁在一處，一帶澗河環繞，千條瀑布懸掛，十分雄壯。柏爺暗暗點頭道：「果然好一個去處！怪不得米良、王順敗兵於此。」近前再看時，祇見山堭氣衝天，風雲變色，松林內飄出兩杆杏黃旗，上有斗大的金字，寫的是：「為國除奸，替天行道」。柏爺連連嗟嘆。猛聽得空中一聲炮響，山頂上五色旗招展，呼哨一聲，四面八方都是人馬衝下山來，將柏爺的一行人馬圍在當中。且有一員老將，白馬紅袍，衝到柏爺馬前，將手一拱道：「老妹丈認得我麼。」柏爺見山上兵來，吃了一驚，正要迎敵，忽見有人稱他「妹丈」，抬頭一看，卻是李全，因嘍兵探得柏爺過此，軍師謝元特請他來迎接。當下柏爺見了李全大驚道：「老舅兄來此何乾，莫非是要買路錢麼？」李爺道：「特來請妹丈上山，少敘片時。」柏爺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祇得同李爺並馬而行。　　到半山路口，旌幡招展，一派鼓樂之聲。有裴天雄帶領著眾英雄、各家的公子，個個都是錦衣絲襖，白馬朱纓，大開寨門，迎下山來。眾英雄見柏爺馬到，一齊下馬，邀請柏爺進入寨門。隨後祁巧雲、秋紅，眾家小姐令嘍兵打了兩乘大轎，前來迎接小姐與張二娘進寨。來到後堂，先見了李太太、裴夫人，後來拜了羅太太、程玉梅，祁巧雲、孫翠娥、胡孌姑等。眾人一齊見了禮，裴夫人吩咐家人設宴款待。正是：　　一群仙女歸巫峽，滿殿嫦娥赴月臺。　　按下後寨之言。且說柏文連、祁子富到了聚義廳，同李全、盧宣、金員外行了禮，然後與裴天雄並各位英雄見禮已畢，纔是羅燦、羅焜、李定、秦環四位公子前來拜見。柏爺看那一眾英雄，人人勇猛，個個剛強，暗暗稱讚。正是：　　一群虎豹存山嶺，十萬貔貅聚綠林。裴天雄吩咐擺宴，序次而坐。飲酒之時，柏爺向李爺稱謝道：「多蒙老舅兄收留小女，反帶累了尊府受驚。」李爺道：「皆因小兒被米賊所害，若不是趙勝、洪惠相救，裴大王相留，早已做了刀頭之鬼了。」裴天雄說道：「皆眾英雄之力。」羅燦性躁，說道：「舍弟多蒙令侄侯登照應了！」這一句話祇說得柏爺滿面通紅，說道：「都是那侯氏不賢，險些傷了老夫的女兒性命，我今番回去，定拿侯登正法，豈可輕放！」當下，柏爺酒席終了就要起身告退，裴天雄等一齊道：「既來之，則安之，不棄荒山，就請大人在此駐馬，明日同去整治朝綱，同去除佞，伸冤報讎，向邊關救回羅爺還朝，有何不可。」柏爺聞言，忙忙回道：「老大年邁，不能有為了，這些事祇好眾位英雄勇往向前去罷。」裴天雄道：「既是大人不肯出去交鋒，請坐鎮山寨，待小侄等出去征詩便了。」柏爺執意要行。謝元道：「既如此，祇留大人少住一兩日便了。」柏爺道：「這可以從命。」　　按下柏爺被眾人留住在山寨。且言那京城中被人劫了法場，又壞了一位都堂巡撫，天下都有報章，人人傳說。那日傳到淮安知府，侯登知道消息，吃了一驚，說道：「不好了！柏都堂是我的姑丈，他壞了，不久一定回來，這番定不饒了我。自古道：‘打人先下手。’倒要防備要緊。」猛然想道：「三十六著，走為上著。祇因本家又窮，往那堨h安身纔好？」想了一會道：「有了，有了，昔日米將軍在淮安府飲酒，我同他有半面之識，不如多帶些金銀前去投奔他，求他在沈府中大小討個前程，就不怕他了。」主意已定，到晚上偷開庫房，盜了三千兩金子，打在箱內。次日推說下鄉收租，叫家人挑了行李，僱了船隻，連夜到了鎮江。尋了門路，先會了米中砂，然後見了米良，呈上一千兩金子。米良大喜，收了金子，隨即修書一封。令侄兒米中砂同他一路進京，說道：「你二人會見太師，細說賊兵虛實，呈上捐官的銀子，自然大小有個官做。」二人大喜，一齊動身進京。　　不分日夜、趕到長安，來到相府，先見了錦上天，錦上天替他二人呈上了來書，見了太師，太師就問侯登道：「你既是柏文連的內侄，你可將他的情由說與老夫知道。」侯登見問，就將柏文連同羅焜結親，與雞爪山來往的情由，細細說了一遍。沈謙吃一驚，說道：「原來他同眾國公都是相好的！若不先殺了這眾國公，內變起來，怎生是好？」想了一想，命侯登等且退，另日封官。隨即取令箭一支，吩咐家人，快令王虎、康龍二將速速同刑部大人，點齊五百名刀斧手，即下天牢，將各國公老幼、良戚並大盜龍標，一同解赴市曹斬首。家人得令，出了相府，傳了二將，披掛齊整，點了五百名刀斧手，會同刑部吳法，將秦雙、程鳳、龍標、尉遲公爺、徐公爺、段公爺等各家的人口一齊綁了，押到市曹跪下，可憐哭聲震地，怨聲衝天，六部官員齊到法場監斬。人人嘆息。祇見黑旗一展，叫令開刀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六回 邊頭關番兵入寇　望海樓唐將被擒

　　話說沈太師聽了侯登之言，就將各家公爺一齊綁出市曹，並不請當今的聖旨，就要斬首，急急開刀。卻好驚動了衛國公李逢春，聽得此信大驚，心生一計，忙忙趕到法場，大喝道：「刀下留人！」一馬闖到沈謙的公案，叫開左右，向沈謙低低說道：「太師，若斬了眾人，大事休矣。」沈謙問是何原故。李爺道：「太師爺若要得天下，事先要收買人心！一者不可多殺，使聞者害怕﹔二者雞爪山的賊人，有一半是眾家的公子，若知父親已亡，必然前來報讎，反為不美。依卑職愚見，等太師登位之後，先剿滅了雞爪山的禍根，那時再斬他們也不遲。況且他們坐在天牢，如籠中之鳥、網中之魚，也飛不到那堨h。」沈謙被李爺這些話，說得心中大喜，道：「多蒙老兄指教了，險些兒誤了大事。」忙命刑部吳法仍將眾人收禁，回相府去了。　　不表沈賊回府，且言李逢春一句話救了數百口性命，心中也大喜。後人有詩讚道：　　絕妙機關迅若風，仙才不與眾人同。　　一言得活群臣命，不愧中原衛國公。話說沈太師回相府，進了書房，就有家人呈上一本邊報。太師一看，原來邊頭關宗信告急的文書說：「邊頭關自從羅增陷在流沙，番兵十分利害，求太師添兵守關，要緊。」沈賊大驚，即令吳法：「領兵三千，前去守關！」又令米中砂：「解糧接應，老夫親領大兵隨後就到。」　　那吳法同米中砂得令，隨即收拾，點了三千人馬，不分晝夜趕到邊頭關，早有宗信同四名校尉，接入中軍帳坐下，當晚設宴款待，吳法問道：「番兵共有多少人馬，幾名戰將。」宗信說道：「番兵共有十萬，戰將千員，十分利害。那領兵元帥父子九人，名喚九虎。」吳法大驚道：「那九人姓甚名誰？可曾與他戰過幾陣？」宗信道：「那老將姓沙名龍，所生八個兒子名喚沙雲、沙雷、沙雹、沙露、沙電、沙雯、沙霖、沙震，都有萬夫不當之勇，更有一位女將喚做木花姑，一位太子喚做耶律福，用兵如神。」吳法聽了說道：「彼眾我寡，怎生迎敵？」　　按下吳法在關內懮愁，且言那番邦元帥沙龍，次日傳命，領了八個孩兒驅動大兵，搖旗吶喊，一直殺到關下討戰。早有藍旗小校飛馬進關報道：「啟老爺，番將前來討戰，請令施行。」吳法大驚，卻好米中砂解糧已到，一齊披掛齊整，帶領眾將到敵樓上來看。那樓名為望海樓，乃北關第一個要緊去處﹔那城高河闊，易守難攻，所以宗信能守這半年。當下吳法宗信同眾人上樓一看，祇見那十萬番兵，四面八方圍住了關口，人人勇健，個個剛強。怎見得，有詩為證：　　十萬貔貅隊，三千虎豹兵。　　休言身對敵，一見也心驚。　　話說吳法在城樓正觀看番兵，猛聽一聲別別響處，祇見番營堥漰皂旗展開閃出一員老將！頭戴紫金盔，雙飄雉尾﹔身穿龍鱗鎧，滿插雕翎﹔紫面銀鬚，濃眉大眼﹔手把大刀，坐下馬威風凜凜，殺氣騰騰。左右擺列著四十名戰將，都是反穿毛襖，雉尾高插，鐵甲鋼刀，金鞍白馬，如燕羽一般排開，前來討戰。吳法好生駭怕。那番將縱馬提刀大叫：「關上的，誰敢來送死！」吳法正要親自出戰，多見米中砂提刀上馬，說道：「末將前去迎敵。」吳法大喜，忙令宗信下關，同去迎敵，說道：「小心要緊。」當下二人披掛齊整，領兵放炮，開關殺出城去，兩下媕ㄡ灠}腳。米中砂守拍馬舞刀，便叫道：「來將報名！」祇見那番將將刀一拍說道：「俺乃六國三川征南大元帥沙龍是也！你也快通姓名速來領死！」米中砂道：「俺乃大唐吏部尚書米大人的公子，加封平寇先鋒米中砂是也！」沙龍聞言，舉刀就砍，米中砂對面交還，二人戰了二三個回合，米中砂抵敵不往，正要敗走，宗信見了，拍馬掄刀，更來助戰。沙龍戰了二人，毫無懼怯。又戰了四五個回合，沙龍大叫一聲，一刀砍中宗信的左臂，滾鞍下馬，被小番兒擒去了，米中砂大驚，虛砍一刀，回馬就走，沙龍大叫道：「唐賊，往那堥哄I」縱馬追來，那大小番將，一齊追殺，勢不可當。吳法嚇得面如土色，米中砂在下，又不好放炮。米中砂纔到城門邊，那沙龍馬快，早已跳過吊橋，領了眾將齊到城下，就連城門也關不及了。　　米中砂纔進了城，沙龍父子九人早已衝進來了，吳法大驚，慌忙下了樓，上馬就走，那沙龍父子九人，領了大隊人馬趕來，正與米中砂交馬，祇一合，被沙雲一鉤連槍擒過馬去了，沙龍便來追趕吳法，吳法捨命殺條血路，敗回二關去了，這一陣被沙龍奪了頭關，吳法這堙A三千人馬傷了一半，敗回二關，急急寫下告急文書，星夜到長安去了。　　那番將沙龍得了頭關，就將十萬番兵引入城來，打開府庫倉廒，賞了三軍。安民已畢，歇馬三日，放炮起兵，又到二關討戰，吳法同二關的總兵，吩咐大小將官緊守城池，不許亂動，堅守不出。沙龍每日領兵到關下辱罵。一連三日，不敢交鋒。沙龍見關中不敢交兵，吩咐眾將四面搭起雲梯，安排神機火炮，連夜攻打，十分緊急，祇嚇得關中那些文官武將軍民人等人人膽落，個個魂驚，幸而城高牆厚，攻打不破。吳法親自領兵，日夜輪流守護，專等長安的救兵。　　且言那差官連夜登程，不一日趕到長安，進了相府，呈上公文。太師一看大驚，忙請六部前來議事。不一時，眾人來到相府，太師將報來的文書與眾人看了一看。米順見擒了米中砂，暗暗吃驚，說道：「大事未成，倒傷了自家的侄子。」便向沈謙說道：「目下四海紛紛擾亂，多因天子柔弱。不若趁此機會，太師登了龍位，大封天下英雄，再點大兵與番兵交戰。若是勝了，自然是一統天下，獨掌乾坤﹔倘若不勝，就與番兵平分天下，也由得太師主意。豈不是兩全其美。」沈賊大喜，說道：「言之有理。」遂傳齊了新收的一班武將並那六部的文臣，約定了次日期議行禪位之事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七回 眾奸臣乘亂圖君　各英雄興兵伐怨

　　話說沈太師聽信米順之言，便要篡位。傳齊了武將，各路禁軍人馬，保守各門，以防內變﹔傳齊了六部文官，伺候入朝辦事，草詔安民，眾人去了。那長安城，紛紛論說，早驚動了李逢春。李逢春聽了大驚，忙忙上馬趕到相府，見了太師。太師說道：「李大人此來，必有原故。」李逢春道：「特來相弔。」太師大驚道：「老夫明日登位，何出此不吉之言。」李逢春雙膝跪下道：「明日太師登位是君，李某是臣，豈有臣不諫君之理？明日登位之言，是誰人的主見？」沈太師道：「是吏部米順之言。」李逢春道：「米順誤國，就該斬首。」太師聽了大驚道：「為何米順誤國該斬。」李逢春道：「現今內有雞爪山的賊未平，多少英雄作難﹔外有邊頭關入寇，無窮番寇縱橫。一旦太師登基，頒詔天下，倘若雞爪山的賊兵以誅篡為名，興兵造反，約同了番兵一齊入襲，番兵戰於外，賊寇亂於內，兩下夾攻，怎生迎敵？豈不誤了大事！」沈賊聽言，忙忙稱謝道：「多蒙先生指教，險些兒誤了大事。」忙喚家將章宏，吩咐道：「快去止住了眾人，不要亂動。」章宏領命去了。沈謙復問李逢春道：「計將安出？」李爺道：「為今之計，祇有再點大兵，先去平了番寇，再作道理。」太師依言，次日傳齊了文武，說道：「番兵入侵，且慢登基，先去平番要緊！」遂取令箭一支。令兵部錢來、工部雍儺領兵五萬及新收的戰將三十員，分為兩隊，往邊頭關去平寇。又令米順領兵一萬，拜王虎、康龍為先鋒，前去鎮江，會同米良、王順，到登州府征剿雞爪山去。眾人得令，分頭領兵，擺齊隊伍，搖旗吶喊，放炮起營，一齊動身去了。　　消息傳入雞爪山，裴天雄聞言，冷笑一聲道：「又來送死了！」遂請眾位英雄商議。恰好柏文連仍在山上，聞得此言，說道：「老夫要回家走走。」謝元道：「既大人要走，祇怕令侄已不在家了，回府必有別的禍事，不若點幾十個嘍兵，送大人回府迎接家眷來山，以避兵亂便了。」柏爺祇得依了，帶了三十名嘍兵，回淮安去了。　　且言侯夫人見侯登去了半月未回，心中正在懮愁，忽見家人進內稟道：「老爺回來了！」侯夫人大驚，祇得迎進後堂。夫妻行禮坐下，柏爺未曾開口，夫人假意哭道：「自從玉霜女兒歿後，我舉目無親，今日老爺回來，倍增傷感。」柏爺心中暗笑道：「女兒活著，還要弄鬼。」仍推不知，說道：「女兒既死，哭他做甚麼？我且問你，侯登今在何處？難道又躲了不成？」侯氏又扯謊道：「半月之前，已回家去了。」柏爺道：「幾時來？」侯氏道：「未曾定日子。」柏爺更不下問，吩咐家人快快收拾些衣包細軟裝上車子。柏爺上馬，侯氏坐轎，一齊起身趕到雞爪山。進了寨門，見過了眾人，柏玉霜同秋紅出來相見。侯氏看見二人，暗暗吃驚道：「玉霜同秋紅為何二人尚在？」當下柏爺發怒道：「你說女兒死了，今日卻為何在此？你這個不賢，縱容侯登作惡，險些兒傷了我女兒的性命﹔若不得眾位英雄幾次相救，久己死了。你這不賢之婦，要你何用！」拔出配劍就砍，慌得柏玉霜一把扯住柏爺的手，哭道：「都是侯登所為，不怪母親的事。」內堂李太太、羅太太、裴夫人、張二娘、金夫人、程玉梅、祁巧雲、孫翠娥、胡孌姑等，一齊出來勸住柏爺，扯住侯氏夫人入內去了，那候氏面上好生沒趣，祇得向柏玉霜陪話，小姐仍照常一樣相待，外面又眾英雄勸柏爺飲酒，忽見巡山的頭目稟道：「山下有雲南馬國公領了一隊人馬，前來要見！」眾英雄大喜，傳令大開寨門，齊來迎接。　　原來，馬爺在雲南候旨，要往邊關。後來飛毛腿王俊回來報信，說天子聽信沈謙讒言，不準請兵，將長安祖墳鏟平，一切本家盡皆拿問，馬爺聽得此言，祇氣得三屍暴跳，七竅生煙，將定海關選來的三千鐵騎一齊調發，同公子馬瑤、金錠小姐帶領家眷人等投奔雞爪山，要同羅公子興兵報讎。當下眾英雄迎接馬爺上山，進了聚義廳。與眾英雄見禮畢，早有眾家夫人小姐，將馬太太同小姐迎接到後堂去了。　　且言前廳眾人與馬爺見過了禮，重設席款待。上坐是馬爺、柏爺、祁子富、李全、盧宣、金員外、王太公，下坐是裴天雄等相陪。眾人飲了一會酒，馬爺說道：「因現今沈賊欺君，有謀篡之心，陷害忠良，心懷叵測，須要請教眾位用心消除。」柏爺說道：「正在商議此事，卻好親翁到此，此乃天助成功。」馬爺道：「還須柏親翁運籌纔是。」盧宣道：「依愚見，請大人調理人馬，掌兵為帥，請柏大人鎮守山寨，此乃一定不移之理。」眾英雄齊聲應道：「盧師傅之言有理。」裴天雄恐二人謙讓，忙起身將兵符印劍捧上說道：「如不從者，折箭為誓。」謝元道：「明日乃黃道吉日，就此請馬大人起師。」馬爺推辭不得。當晚席散。　　次日五鼓，馬爺起身，拜謝元為軍師，祭過帥旗，大小頭目前來聽候，祇見謝元寫出一張點將的單子，上寫道：　　第一隊，羅燦、秦環領三千人馬為前部先鋒﹔　　第二隊，胡奎、王坤、李仲、楊春、金輝五人為左翼﹔　　第三隊，馬瑤、王俊、章琪、洪恩、洪惠五人為右翼﹔　　第四隊，羅焜、趙勝、盧宣、盧龍、盧虎五人為左救應﹔　　第五隊，程珮、孫彪、王宗、王寶、王宸五人為右救應﹔　　第六隊，裴天雄、魯豹雄、李定、史忠、王越、尉遲寶、徐國良、張勇為中軍都救應﹔　　第七隊，戴仁、戴義、齊紈、齊綺、祁子富五人押運糧草﹔　　第八隊，孫翠娥、程玉梅、馬金錠、祁巧雲四員女將帶領女兵為後營救應。點了八隊人馬，共三十六員大將，連馬元帥、謝軍師，共是三十八名大將，外有四員女將，領了五萬嘍兵，殺下山來，其餘的大小各頭目，都隨柏爺同李全守住山寨，不表。　　且言馬元帥別了柏爺，領了大隊人馬，傳令三軍：「不許騷擾百姓，如違令者，斬首示眾！」真是軍威齊整，號令森嚴。吩咐：「放炮起營！」一聲令下，三軍一齊起身，一路上旌旗蔽日，劍戟如雲，殺奔登州府而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八回 謝應登高山顯聖　祁巧雲平地成仙

　　話說馬成龍領了大隊人馬，離了雞爪山，向登州進發。前面先鋒隊堙A設立兩杆金字大紅旗，上面寫道：　　報國安民，除奸削佞。中軍帳內高掛榜文，申明號令，細分條款，寫道：　　上陣退避者斬。旌旗靡亂者斬。　　金鼓失次者斬。妄報軍情者斬。　　妖言惑眾者斬。亂取民財者斬。　　克扣軍糧者斬。奸人妻女者斬。　　泄漏軍機者斬。不遵號令者斬。那十條禁令一出，軍中誰敢亂動，真如是鬼伏神欽，秋毫無犯，又作一道檄文，在各府州縣張掛，上寫道：　　　　欽命雲南大都督世襲定國公馬成龍，為除奸削佞，報國安民事，祇因奸相沈謙凌虐天子，暗害忠良。圖謀篡位，擾亂朝綱。賣官鬻爵，賄賂成行。妄開邊舋，耗費錢糧，暴虐百姓，褻瀆彼倉。如鬼如蜮，另有奸腸。擢發難數，罪惡昭彰。親離眾叛，帝用不臧。我軍起義，為國除奸。梟除元惡，易如探囊。豈容爾輩，跋扈跳梁！為此草檄，告於四方。如敢抗違，降之百殃，如順義旨，降之百祥，同心協力，仰報君王。頒至榜者，以翊唐皇。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大唐某年某月某日示　　這一道檄文傳將出去，那些附近的各州縣文武官員、軍民人等，都知沈賊的罪惡。那些被害的一班臣子，聞知雞爪山興兵前來除奸報國，人人歡喜，都備了牛羊酒禮前來迎接。馬爺一一優待，安撫軍民，秋毫無犯。那些百姓見馬爺愛民如子，家家頂禮，戶戶焚香，所到之處，皆望風歸降，勢如破竹。馬爺心中十分歡喜，吩咐三軍緩緩而行。　　那日傍晚時候，來到太行山下，祇見前面都是高山峻嶺，翠岫青峰。山凹之中，露出兩根朱紅旗杆，內有一座寺院，四面都是怪石如虎，蒼松似龍，十分幽雅。馬爺問軍士道：「這是何處。」軍士稟道：「此乃太行山。」馬爺吩咐安營。一聲令下，祇聽得三聲炮嚮，五營四哨，大小三軍，早已紮下行營。馬爺帶領眾將，都上山來游玩。行到寺院之前，祇見那院宇軒昂，山門上有三個金字，上寫道：「升仙觀」，旁邊有一段石碑，碑上有字。馬爺同眾英雄近前看時，原來是隋朝謝應登在此修行成仙之所，因此後人起這寺院在此侍奉香火，碑石乃謝應登先生一生事跡。謝元驚道：「此乃我高祖升仙之處，不想也人乃能立廟侍奉！」馬爺感嘆。忽見觀門開處，走出一位白鬚道人，到馬爺面前一揖道：「你們諸位大人請入內獻茶。」馬爺道：「你寺還是僧家，還是道家？」那老者道：「此觀並無僧道，乃是先高祖昔日在此修行成仙，故我們就在此間侍奉香火。」馬爺大喜，謝元亦喜，一齊進了山門，但見十數間殿宇，蒼苔滿地，翠柏參天，一派幽境。眾人到此頗有超凡出俗之想。　　先是謝元參拜了祖宗的神像，次後馬爺領眾英雄拈香禮拜。進了後堂，那老者夫妻兩個同一個女兒，出來迎接，見過了禮，奉上茶來，謝元敘起譜係，是謝元五服內的堂兄。謝元甚喜，認了兄嫂。那女兒名喚靈花，也來拜見叔叔，那老者道：「此女雖小，倒頗通武藝，求叔叔指教！」謝元道：「我們隨行也有女將在後。」老者道：「何不請來隨喜隨喜。」謝元遂令人下山，請四位女將軍上山少坐。不一時，馬金錠、程玉梅、祁巧雲、孫翠娥四員女將進了升仙觀，拜了謝應登的神像。進了後堂，早有謝靈花前來迎接，見禮坐下。眾位小姐見靈花年紀雖少，生得一貌堂堂，全無半點俗氣，心中大喜。馬金錠遂問他的兵法，程玉梅就盤他的戰法，謝靈花對答如流，眾小姐十分歡喜，馬爺也十分愛他。那老者備了素齋，留眾英雄飲酒，謝靈花留眾位小姐在後堂飲酒。當晚席散，馬爺等回營。謝靈花留住三位小姐並孫翠娥在觀中歇宿，夜間邀入松園內玩月，真是玉鏡當空，四璧蒼松凝藹，當下玩了一會，各各回樓安寢。　　單言祁巧雲見謝靈花仙風道骨，生得麗麗平和，全無半點紅塵俗態，暗暗的嘆息，想道：「奴家年登一十七歲，經過了百折千磨，終身尚無著落。倒不如謝靈花獨坐深山，不染紅塵，真乃萬慮全空，無掛無礙，強似奴家父女二人。不知後來怎樣結果？」不覺慘然淚下，見眾人睡了，他獨自一人，在後樓上推開窗戶看月，玩了一會，不覺神思困倦，倚窗而臥。方纔合眼，朦朧見一對青衣童子走上樓前說道：「奉謝真君的法旨，請仙姑相見。」祁巧雲問道：「你是那堥茠滿H」童子道：「就是本觀謝真君差來奉請的。」祁巧雲又驚又喜，就隨那兩個童子下了樓，出了後院，轉彎抹角，到了一所洞府。進了洞門，但見兩旁總種的蒼松翠竹，瑤草奇花。那上面是三層玉階沿，五間大殿，殿上是金磚碧瓦，畫棟雕梁，高聳雲霄，霞飛虹繞，甚是雄壯。祁巧雲見了心中恐懼，上了回廊，童兒入內稟過。祇聞得一聲「請」，珠簾起處，早有童子引祁巧雲上殿。　　祁巧雲抬頭一看，見那蓮花寶座上坐了一位高仙，朱脣皓齒，黑髮長鬚。祁巧雲倒身下拜，那仙翁吩咐看坐，祁巧雲坐下，仙童獻茶。祁巧雲吃了茶，說道：「老祖師見召，有何吩咐。」仙翁道：「貧道乃隋朝謝應登是也。雖未食唐朝之祿，而本家子侄皆是唐室之臣。乃因奸相沈謙逆天行事，陷害忠良，此處交鋒，該汝功建之時，後與白虎星君有姻緣之分。再者，日後征番，那番營內有個木花姑，妖法利害，難以取勝。故貧道特請你來，傳汝一卷天書，教你呼風喚雨，駕霧騰雲之法。」說罷，令童兒捧出天書，交與祁巧雲，說道：「若遇急時再看。」又令童兒教他呼雷駕雲神咒。祁巧雲一一記在心頭，收了天書，謝了仙翁。那仙翁又令童子送他回去，祁巧雲輕移蓮步，出了大殿。仙童引路，出了洞門，祇見一天月色，四壁花陰，仙鶴雙雙，麋鹿對對，看不盡觀中之景。　　走無多步，忽見前面有一座獨木橋，橋下是萬丈深潭，潭內銀濤滾滾。祁巧雲大驚道：「方纔來時未曾過此，怎生走得過去。」仙童道：「女星官休要駭怕，你祇隨我來。」祁巧雲沒奈何，祇得戰戰兢兢，隨那兩個仙童一步步的步上橋來。望下一看，祇見深潭急浪，好生可怕！祁巧雲纔走到中間，忽見那童子大叫道：「大蟲來了！」嚇得祁巧雲回頭看時，被那兩個童子一推，說道：「去罷！」祁巧雲大叫一聲，跌下橋去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六十九回 粉面金剛槍挑王虎　金頭太歲？打康龍

　　詞曰：　　義氣心高白日，奢華盡赴青雲。堂中歌嘯日紛紛，多少人來趨敬。　　秋月清風幾度，黃金白璧如塵，開門不見舊時人，冷落誰來偢問？　　話說祁巧雲被童子推下橋來，大叫一聲，不覺驚醒，乃是南柯一夢，嚇得渾身香汗淋淋。睜眼看時，祇見皓月當空，正是三更時分。祁巧雲道：「好生奇怪，分明是謝仙翁傳授我的兵法，回來跌下橋去，怎生仍在樓上？」遂將那呼雷駕雲的咒語一想，句句記得﹔再向懷中一摸，一卷天書明明白白現在懷中。祁巧雲不覺大喜，忙忙展開，就在月下看時，上面有四個字，是「是急再看」，再揭過兩版，字跡全無，卻是幾層白紙。祁巧雲大疑，暗道：「並無字跡，要他何用？」因又想道：「且待我將駕雲的法兒試試，看是靈不靈。」遂走至樓下，來到天井，望空打了一個稽首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「起」，祇見腳下風雲齊起，身體甚是輕快，不知不覺早起到空中，祁巧雲大喜，又喝聲「落」，見腳下的祥雲又緩緩落將下來。祁巧雲望空忙忙下拜，拜謝仙翁﹔上樓忙忙將天書包好，藏在身邊﹔進房睡了一刻，就聽得雞唱天明。眾位小姐一齊起身梳洗，早見馬爺到了觀內，入後堂坐下。　　祁巧雲遂將夜來謝應登顯聖之事，從頭至尾說了一遍：「如若不信，天書現在，祇是上面並無字跡，不知何故。」馬爺同眾小姐聞得此事，個個驚異稱奇，忙忙取出天書，大家同看，果見幾版白紙，字跡全故。眾人不解其意，程玉梅道：「從來仙機難測，且到急難之時再看便了。」祁巧雲收了天書。那謝靈花說道：「奴家昨夜也夢見仙童來與我講究些兵法，故也略知此事。看將來必有應驗，速速收好。」眾人大喜。馬爺見謝靈花生得伶俐聰明，有心要他為媳，便向謝道翁面議﹔隨後謝元也到了，力主其說，謝老夫婦好生歡喜，願結秦晉。馬金錠便要謝靈花同去出征，謝靈花依允，辭了雙親，欣然同眾位小姐下山，到了行營，放了三個大炮，調動三軍，起身往登州進發，早有流星探馬飛報米吏部去了。　　且說那米順領了三萬人馬，帶領王、康二將到鎮江府會合了米良、王順，又調了三萬人馬，共是六萬大兵，百員戰將，來征剿雞爪山。人馬一進登州，早有探馬報說：「雲南總督馬成龍為帥，會合了雞爪山的人馬，一路上得了多少城池，所到之處，望風而降。今大兵到了，離城三十里紮寨安營，請令定奪！」米順聽得，吃了一驚，說道：「他的兵馬為何如此神速？再去打聽！」米順隨即眾將商議：「聞得馬成龍兵法利害，更兼雞爪山一伙強人俱係非常驍勇，凡是交戰，眾將各要小心在意。」眾人都道：「謹遵嚴令！」當晚無話。　　到了次日，五鼓造飯，平明調撥大兵，點齊人馬，出了登州城，排戰陣勢。早見塵頭起處，旌旗招展，雞爪山的人馬蜂擁而來，當下兩軍相對，壓住了陣腳，米順帶領眾將出營看時，祇見馬爺大隊的人馬，旗分五色，兵發八方，盔甲鮮明，馬壯人強，果然軍威整肅，名不虛傳。米順正在看時，忽聽得一聲炮響，繡旗開處，擁出兩員小將，往左右一分。左邊一將，面如傅粉，脣若涂脂，龍眉虎目，頭帶銀盔，身披銀鎧，手執點銅槍，跨下一匹銀鬃馬，繡帶飄飄，威風凜凜，乃是左先鋒粉面金剛羅燦。右邊一將，黃面金腮，頭頂金盔，身披金甲，手執金裝？，跨下一匹黃驃馬，相貌堂堂，英風凜凜，乃是右先鋒金頭太歲秦環。這二位英雄如天神一般分為左右。正中間一面大紅帥旗，馬元帥全副戎裝，紅袍金甲，帶領三十二位英雄，一個個都是錦袍金鎧，分在兩邊，如同雁翅排開，分外齊整。　　米順見馬爺軍容如此威嚴，早有三分怯懼。馬爺縱馬出營，高叫：「米順打話！」米順祇得強打精神，縱馬出營，開言叫道：「馬將軍請了！皇上封你世襲公侯爵祿，為何同強徒謀反？今日天兵到來，快快下馬受綁，免你死罪！」馬爺聽得大怒，罵道：「你這奸賊，勾通沈謙，通同作弊，番兵入關，你不添兵征剿，反害羅增性命，是何道理？又想滅盡了眾位公爺，思想謀篡，罪該萬死，今日本帥到來，一者除奸削佞，為國安民，二者替眾公侯伸冤出氣。」說罷，將手中刀一指道：「誰與我將賊擒來？」羅燦應聲道：「待末將擒之！」拍馬搖槍，直奔米順。那米順的先鋒姚倫舞刀來迎，二將交鋒，戰無十合，羅燦手起一槍，挑姚倫下馬，復上一槍，結果了性命。隨即一馬衝來，要擒米順。米順大驚，說道：「誰去擒來。」大將王虎拍馬掄刀，大叫：「來將休得撒野，快報名來！」羅燦道：「俺乃定國公馬元帥麾下左先鋒，越國公的公子羅燦是也！來將通名，你少爺槍下不死無名之鬼！」王虎喝道：「俺乃吏部天官加封平寇將軍，米元帥麾下大將王虎是也！反叛快快下馬受死！」羅燦大怒，舉槍就刺，王虎舞大刀劈面交還，二人戰在一處，祇見刀來處冷雪飄飄，槍到處寒光灼灼。一個是慣戰的英雄，一個是能征的好漢，一來一往，大戰了四十餘合，不分勝敗，羅燦見勝不得王虎，心生一計，回馬敗走，王虎隨後趕來，羅燦回頭見王虎追來得近，扭轉身來，喝聲「去罷」。一回馬槍直奔心窩挑來，王虎吃了一驚，叫聲「不好」，將身一閃，閃不及，那一槍正中左肩，早透了三層鐵甲，險些兒落馬，大叫一聲，伏鞍而走，羅燦回馬趕來，那米順陣上一連十五員戰將前來接應，救王虎入營去了。　　米順陣中惱了康龍，拍馬掄槍來戰羅燦。羅燦正欲交鋒，秦環在後大叫一聲：「哥哥！這場功讓與兄弟罷！」早舞動雙？來戰康龍﹔羅燦便勒馬觀陣，祇見秦環同康龍兩馬相交，槍？並舉，好一場惡戰。這一個雙？運動，渾身滾滾起金光﹔那一個鋼槍起處，遍體紛紛瑞雪。兩個槍來？架，？去槍迎，大戰三十回合，秦環賣個破綻。康龍不知好歹，一槍挑來。秦環將左手的？將槍逼住，右手一？望康龍腦門上打來。康龍躲過了頭頸，左肩早著了一下，撇了槍跑回本陣。秦環大喝一聲：「那堥哄I」拍馬追來。馬爺見秦環已得勝了，將手中刀一指，調動了那三十一位英雄，領了大隊人馬，一齊衝殺過來，猶如兵山一般。怎生迎敵？米順大隊已亂，一齊撥馬敗走去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回 沈謙議執眾公爺　米順技窮群爵主

　　話說米順見馬爺的兵眾將強，十分猛勇，勢不可擋，料難迎敵，回馬往本陣就跑。三軍見主將敗走，誰敢迎敵，喊吶聲不依隊伍，四散走了。後面雞爪山的大隊人馬追趕下來，如天崩地裂，海沸江翻。這些嚇慌了的官軍，那媟穜o起，祇殺得叫苦連天，哀聲遍地，丟盔棄甲，拋旗撇鼓。六萬兵丁，傷了一半，中槍者不可勝計，急忙逃進城中，緊閉四門，吊橋高拽。米順吩咐眾將：「小心防守要緊！」這一陣，祇殺得米順膽落魂消，將免戰牌高懸。　　不表米順敗進登州，緊守城門，不敢出戰。且言雞爪山的人馬大獲全勝，馬爺也不追趕，吩咐鳴金收兵。五營四哨將校兵卒，聞得金聲，即歸隊伍，安下原營，立下大寨。馬爺升帳，查點兵將，未損一卒。眾軍得了無數盔甲弓箭、槍刀器械、旗鼓馬匹，上帳請功受賞﹔馬爺見了功勞簿，重賞三軍，當晚擺宴，慶功飲酒。次日五鼓升帳，眾將飽食了一頓，馬爺傳令搭起雲梯炮架，四面攻城，怎奈登州地界，土硬城高，蔣廣兵多，米順同眾將守護亦嚴。　　一連三日，攻打不下，馬爺向謝元說道：「我們並非爭城奪地，不過是殺賊除奸﹔若急力攻城，豈不徒傷朝廷士卒！如今怎生設法破城，拿住米賊，免得百姓驚慌？」謝元一想，說道：「大人今晚祇須如此如此，此城立即可下。」馬爺聞計大喜，遂令小溫侯李定、賽元壇胡奎帶領三千人馬，附耳道：「如此如此。」又令裴天雄、王坤、李仲，吩咐道：「你三人帶領三千人馬，祇須如此如此。」三人得令去了。又令羅燦、秦環、程珮、羅焜，說道：「你四人帶領三千人馬，如此這般，不得有誤！」四將得令而去。然後下令眾兵：「竟奔長安，不必攻打此處。」眾兵領令，連夜起行。早有細作飛報迸城，說：「馬成龍見攻打城門三日不下，今捨了登州，領兵竟奔長安去了！探得明白，特來稟報。」米順聽了，大吃一驚，說道：「太師爺命我來退敵拿反叛，誰知他竟奔長安去了，這還了得！」忙忙傳令眾將點齊大隊人馬，出城追趕。眾將領令，點起燈球火把，追出城來，祇見馬爺的人馬己去遠了。　　米順傳令眾將火速倍道追趕。追下五十餘里，忽聽得一聲炮嚮，馬爺紮住了大隊，親自坐馬搖刀，大喝道：「米順少追！你的城池已破，尚然不知，還不早早下馬受綁，省得你公爺費事！」米順大怒，親自提槍，領部下四十員戰將前來交鋒，馬爺陣上早有馬瑤、王俊、洪恩、洪惠、戴仁、戴義、趙勝、孫彪八條好漢，隨定了馬爺，奮勇當先，前來交戰。又是半夜黑暗之中，祇殺得鬼哭神號，天愁地慘。米順抵敵不住，忽聽得連珠炮響，米順心驚膽戰，回馬看時，暗暗叫苦，祇見城中四面火起，喊聲連天，金鼓震地。米順陣上的三軍一齊叫喊：「不好了！城池已破了！」一個個膽落魂消，無心戀戰，回馬就走，四散奔逃。米順見陣已亂，三軍四散，祇得虛按一槍，回馬就走。眾英雄大喝一聲道：「米賊往那堥哄I」一齊催兵追趕下來。這一陣祇殺得屍橫遍野，血流成河。馬爺連忙吩咐招降，眾軍齊聲高叫道：「米家眾軍將士聽著！俺公爺不忍殺戮爾等，如降者免死。」那敗殘的人馬，恨不得陡生雙翅，足下騰雲，想逃性命，聽得馬爺招降，如同死去逢生﹔個個棄甲丟盔，慌忙下馬，跪滿道旁，齊聲應道：「祇求活命，情願歸降！」馬爺見眾軍歸降，吩咐紮下大寨，不表。　　且言胡奎等破了城，正遇王順，不一合被胡奎所擒。李定一戟刺倒了米良，一齊捉進城中去了，裴天雄一馬衝入重圍，來拿米順，早有康龍、王虎來救，秦環、羅燦二人前來迎敵，四將在亂軍中混戰，秦環見康龍的槍來得切近，將雙？並在左手，把康龍的槍掀在半邊，伸過右手，喝聲「過來罷」，抓住勒甲絛提過馬去。王虎見秦環擒去了康龍，著了急，慌得刀法略慢了一慢，腿上早被羅燦一槍挑於馬下，眾軍士上前捉了。　　眾英雄齊奔米順，米順叫聲「不好」，忙忙去了盔甲，扮做小軍的模樣，混入亂軍之中，帶領部下貼身的幾十名戰將，殺開血路﹔打滅了燈球火把，落荒而走，連夜逃奔長安去了。那些殘兵敗將見主將逃回，一個個倒戈卸甲，情願投降。胡奎大喜，吩咐鳴金，收兵進城。不一時，馬爺大兵已到，一齊入城，安民已畢。查點眾將，個個前來參見。馬爺大喜，都上了功勞薄。一面吩咐治酒與眾將慶功，犒賞三軍﹔一面將拿來的米良、王順、王虎、王順、康龍並一切大小將官，總打上囚車，送上雞爪山交付柏爺，同前拿的校尉、知府一同囚禁。當晚安歇。　　次日查點受傷的兵丁，都賞了糧餉，打發回家去將息安養，將新降的人馬查點數目，有願為軍者，都收入後隊﹔有不願為軍的，聽他自去還鄉，並不勉強。馬爺這令一下，那些大小三軍，歡天喜地，個個都願為軍。這個風聲傳將出去，那些遠近的府縣官員都畏馬爺之威，感馬爺之德，誰敢抗違？大兵一到，處處開城納款，所得糧草軍餉，不計其數。馬爺一路撫軍安民，浩浩蕩蕩，直往長安進發，不表。　　且言米順所領五萬人馬，祇剩得四五十騎，殺得喪膽亡魂，一路上馬不停蹄，連夜趕到長安，急忙見了沈謙，哭訴前事，沈謙聞言失色道：「似此大敗，如何是好？目下錢來等又征剿韃靼去了，長安城內將少兵稀，怎能迎敵！」忙取令箭一枝，到鄰近地方調了一萬人馬，到長安境上，以便迎敵。侯登同錦上天在坐，便說道：「馬成龍此來，非為別事，乃是為眾國公興兵造反，太師可奏聞天子，祇說眾國公之後興兵造反，請天子御駕出城，假意招安，復他們官職，誘進長安，散了他的兵權，一並殺之，省得費力。若是他們不從，將眾國公綁上城頭，硬叫他們退兵，他們豈有不念父子骨肉的道理？」沈謙大喜，說道：「此計甚妙！就是如此便了。」　　且言馬成龍催動大隊人馬，那一日趕到長安，吩咐三軍抵城安營，早有報馬進相府說道：「雞爪山的人馬抵城下寨！」沈謙聞報大驚道：「說他如何來得如此神速。」探子稟道：「他自行兵以來，就是在登州同米大人打了一戰，餘處關隘都是望風投順，一路上秋毫無犯，並無阻滯，故此來得火速。」沈謙聽了，心中駭怕。吩咐再去打聽，忙令九門提督同米順帶領眾將守城，一面入朝見了天子，啟奏道：「今有眾國公之子，怨恨皇上殺他父母，勾同雞爪山的賊兵前來報讎，兵馬已臨城下，請聖上親去退敵。」天子大驚，說道：「一向並無報文啟奏，為何一時兵就到了？」沈謙奏道：「老臣已曾幾次發兵前去征剿，無奈不能取勝，連邊頭關，老臣已發兵去了。」天子不悅，說道：「既是老卿自專征伐，今日自去退兵便了，要寡人何用！」沈謙聞言大怒，道：「既是如此說來，聖上可將玉璽送與老夫，自能退敵！」說罷，竟自執劍走上金鑾殿，搶步來到龍案跟前，天子大驚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一回 祁巧雲駕雲入相府　穿山甲戴月出天牢

　　卻說天子見沈謙帶劍上殿，吃了大驚，說道：「老卿休得發怒作躁，待寡人明日上城退敵便了。」沈謙大喜道：「這便纔是，老臣領旨回家，候聖駕便了。」隨即出朝，吩咐整頓軍馬，不表。　　且言馬成龍的大隊人馬到了皇城腳下，安營已畢，當晚同眾將商議道：「今日此來，雖然是要拿沈謙治罪，想來是天子的皇城，皇城不可擅行攻打，倘若沈謙閉門不出，嚴加防守，又不能攻打，那時節如何是好？」軍師謝元道：「大人可修成訴告的本章，去見聖上﹔再修一封戰表送與沈謙，約他出來會戰便了。」馬爺依然，隨即修成一道本章，又修成戰書一封，和表章紮在一處。次日五鼓升帳，便問兩旁眾將：「誰人敢去投書？」言還未了，王氏三雄應道：「我等願往。」馬爺大喜，隨即封好了表章戰書，打發三人去了。王氏三雄領了表章戰書，隨即披掛上馬，出了營門，竟到城下叫道：「守城門的聽著，快快通報，今有戰書在此，咱們是來下書的！」那守城門的官兒，望城下一看，見是三個人，隨即開了城門，放下吊橋，引三人入城。　　到了相府，卻好沈謙點齊了三軍，正在那午門外候駕。當下門官稟過，王氏三雄見了沈謙，也不下跪，呈上書札，說道：「馬元帥有書在此，叫你親去見他。」沈謙接將過來，將表章戰書展開一看，吃了一驚，心中想道：「若是天子看見此本，豈不將我從前之事盡行訴出來了？」隨即喝令左右：「快將來人送入天牢監禁了！」左右得令，遂將王氏三雄一齊用繩索綁了，送入大牢監禁。王氏三雄一時無備，又無兵器戰鬥，不能脫身，祇是高聲大罵。眾人將他三人擁入天牢，恰好與龍標監在一處，彼此會見，暗暗的說道：「如今也無可奈何！且待兵敗城破，那時咱們先到沈謙家拿他便了。」按下不表。　　且說那乾德天子升殿，點齊了一眾侍衛，調了御林軍馬。天子上了逍遙馬，同沈謙的軍馬、一班的文武官員，離了午門，竟往北門上了城樓。擺齊了龍旗，御仗、鉞斧、金瓜、護衛、鑾儀、寶座，天子下馬坐下。望城下一看，祇見馬爺的六萬精兵猶如長蛇之勢，旌幡招展，人馬精強，劍戟森森，刀槍閃閃，十分嚴整。那乾德天子同文武見了軍容如此，君臣們一齊驚駭。忽聽得大營中一聲炮響，陣腳門開，左邊擁出一彪人馬，俱是白旗白號的三軍，擁著一員銀盔銀鎧、白馬銀槍的小將，壓住了左邊的陣腳。右邊擁出一彪人馬，俱是紅旗紅號的三軍，擁著一員金盔金甲、金？一員黃馬的小將，壓住了右邊的陣腳。然後是中軍營內豎出一面大紅銷金「帥」字旗，定國公馬成龍領著那三十二位英雄，一對對擺出營來，簇擁馬成龍出了大營。這邊城上有一員黃門官高聲叫道：「營中聽著！聖上有旨，宣定國公馬成龍快來城下見駕！」馬爺聽得此言，抬頭一看，祇見城頭上兩旁擺列著文武，正中黃羅寶蓋之下，端坐著乾德天子，馬爺一見大驚，連忙同眾英雄縱馬來到吊橋口，一齊滾鞍下馬，俯伏在地，啟奏道：「罪臣等甲冑在身，不能全禮，望陛下恕臣等慢君之罪！」天子傳旨：「赦爾等之罪，各賜平身。朕有一言，爾等靜聽！」馬爺謝恩奏道：「願聞萬歲聖諭！」天子說道：「爾等眾家國公，乃朕先朝太宗皇帝賜爾眾家世享富貴，爾等久沐洪恩，不思報國，掃滅外荒，今日提兵至此，意欲何為？非反而何？」馬爺奏道：「臣等世享榮封，龍恩難報，原思各盡其職，以報皇恩。怎奈沈謙欺君謊奏，先害羅增全家，後又鏟了微臣的祖墓，臣等無處伸冤，祇得親自來京對理伸冤，目下番兵入寇，民不聊生，皆沈謙賣國專權，作奸犯科，萬民怨恨，以致於此。臣等此來，非敢恣意獲罪，一者為國家除奸去惡，二者為萬民除害安生，三者為祖宗報讎，也消無辜之恨，別無他意。」天子聽了馬爺這一番實情，道：「既然如此，也該拜本來京啟奏纔是，不應勒兵至此。」馬爺奏道：「臣等向日拜本來京上奏天廷，昨日又有本章差官奏上，陛下怎說無本。」天子聽了大驚，道：「本從何來。」沈謙在旁大喝道：「馬成龍，你兩次俱是反戰書表，本從何來？聖上面前還敢妄奏。」　　說罷，手起處就是一冷箭飛來，直向馬爺的咽喉，馬爺猛然看見。急將頭一低，正中盔上，不覺勃然大怒，跳起身來大叫：「聖駕請回，待微臣殺此奸臣！不要驚了陛下的龍體。」說罷，喝令眾將上馬，執械攻城，一聲令下，三軍眾將擂鼓搖旗，衝到城下，駕起雲梯，支起炮架，弩箭往城上飛來，好不利害！把個乾德天子嚇得忙忙下了城樓，上了逍遙馬，眾文武簇擁圍護，回宮去了。這堸邢搚v領大小三軍攻打一日，沈謙魂飛魄散，無法可施，唯有吩咐大小將士，緊守城池而已。　　單言馬爺一時動怒攻打皇城，與眾將說道：「皇城豈可擅自攻打，獲罪如何是好。」謝元道：「若不攻城，怎生得拿奸賊！必要媕野~合，不用乓火破城纔好。」眾將議道：「我等今夜爬城而入便了。」馬爺道：「城高池深，把守得甚是嚴緊，怎生爬得進去？徒勞無功！」馬爺心中納悶，祁巧雲上前稟道：「大人不要煩惱，今夜可虔誠焚香，求看天書，等奴駕雲入城便了。」馬爺聞言大喜，遂吩咐眾將各歸營寨。眾人心下好不疑惑：看此女原有些異處，明日必見分曉。　　不言眾人猜疑，且言馬爺到晚，沐浴更衣，悄悄來到後營，見了祁巧雲，祁巧雲吩咐侍女快擺香案，祁巧雲請過天書，供奉在几案上面，先是馬爺拈香望空禮拜。拜畢後，乃是祁巧雲拈香禮拜，口中說道：「弟子奉令進城探聽軍情，望求大仙指示，速現天文，明斷吉兇！」禮畢拜了四拜，立起身來，揭開天書一看，上面現出一篇良朱砂跡，寫得甚是分明，馬爺同祁巧雲看時，上寫道：「沈謙惡貫已滿，氣數當絕，爾將同白虎星羅焜建功立業，爾二人本有姻緣之分，速速駕雲入城面聖，呈請除奸滅寇！速速去了，不可遲誤，可與羅焜作速前去。」馬爺一見大喜道：「既是神聖現出天文，不可遲誤，可與羅焜作速前去。」祁巧雲滿面通紅，說道：「奴家獨自去罷。」馬爺說道：「你姻緣既定，這有何妨？」祁巧雲回道：「孤男寡女，成何雅道？」馬爺說道：「既如此，俺令小女同去便了。」祁巧雲祇得依允。馬爺遂喚羅焜入內，吩咐道：「你今夜可同小女金錠並祁巧雲入城面聖，捉拿沈賊報讎。」羅焜得令，帶了銀？弓箭，那金錠、巧雲披掛齊整，各帶弓箭，步到香案前。巧雲寫了兩道符，與羅焜、金錠各人佩在身上，一齊辭了馬爺，馬爺說道：「今夜五更炮響為號，本帥在北門接應。」二人得令，一齊出了帳篷，站立平地。羅焜同金錠抓住巧雲的絲絛，站在一處，巧雲口中念念有詞，喝聲：「起！」祇見三朵祥雲從他三人腳下飄飄冉冉，不一時早起在空中，羅焜同金錠祁巧雲三人站立雲端，穩如泰山，心中好不歡喜。當下馬爺見他三人騰空而去，心中大喜，笑道：「大事已成！」忙忙入帳，傳令眾將，召齊人馬六到北門等候，五更炮響，即去搶城，不表。　　且言巧雲、金錠、羅焜三人商議道：「我們此去，必須先見聖上奏過了，再去捉拿奸賊沈謙纔是道理。祇是空中行路，不知皇宮在於何處。」三人正在雲中探路，猛然一陣異香上衝，撥開雲頭望下一看，正是朝廷的內院，但見寶燭輝煌，照得分明，那殿上設著香案，有四名太監伏侍，天子在那媯I香，三人看得明白，一齊按下祥雲，走到香案前，俯伏在地。天子見空中降下三個人來，跪在地下，吃了一驚，嚇得倒退數步，戰戰兢兢，問道：「是何怪至此何幹？速速說來。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二回 破長安媕野~合　入皇宮訴屈伸冤

　　話說天子正在那媯I香祝告，猛見半空中落下三個人來，嚇得天子問道：「你們三個人是神是妖，到此何幹？莫非是刺客，前來暗害寡人麼。」三人奏道：「萬歲在上，臣等非妖非仙，亦不是刺客，求聖上赦臣等死罪，臣等有下情冒奏天廷！」天子聽了說道：「赦免爾等無罪，有甚麼事，從實說來。」羅焜、祁巧雲、馬金錠三人一齊俯伏奏道：「臣乃定國公馬成龍帳下先鋒，奉令前來捉拿奸賊沈謙，特來奏知陛下。」天子驚問道：「爾等既是馬卿的軍官，怎得騰空至此？姓甚名誰？從實奏來。」羅焜奏道：「微臣非別，乃越國公羅增次子歲餛。」天子吃了一驚，說道：「大反山東就是你麼？」羅焜奏道：「臣焉敢反，皆因沈謙逼急，出於無奈。」天子問道：「兩員女將是誰？」羅焜又一一奏了姓名，將已往之事，並如何駕雲的事，細細奏了一遍。天子方纔大喜道：「朕一時不明，誤聽奸賊。殺了你全家人口，悔之不及，朕之過也！朕那堛器D其中委曲？卿等今日前來，有話慢慢的一一奏上。」羅焜謝恩，復又奏道：「臣有三件大事，要求萬歲開恩。」天子道：「是那三件事？」羅焜奏道：「頭一件，眾國公的家眷皆是為臣家之事拿入天牢，無辜受罪，求皇上天恩，赦免眾人的罪，情願對審虛實﹔第二件，臣等兵犯長安，要求恩赦臣等專兵之罪﹔第三件，今夜五更，馬成龍兵進城池捉拿沈謙治罪，沈謙久有謀篡之心，唯恐進兵時沈謙暗進天廷來行刺，臣願在午門保駕。」天子聞奏，心中暗想道：「若是羅家果有反意，他此刻何不就刺寡人？不若準其所奏便了。」忙令內監取過文房四寶，親寫一道赦旨，付與羅焜。早有一班內監掌燈，引羅焜出了朝門，到天牢去了。天子復又傳旨，著太師沈謙出城召馬成龍單人獨馬，同來內宮見駕。內監奉命傳旨去了，不表。　　且言羅焜等出了朝，來到刑部衙門，刑部吳法征邊去了，祇有幾個副執。堂上見了聖旨到來，慌得那些官兒忙忙接旨，同三人進了天牢，宣讀畢，那些眾國公謝過恩，便來同天使見禮﹔各道了姓名，方知是羅增的次子羅焜，眾人大喜。龍標與王氏三雄前來相見，問羅焜怎生入城的原由，羅焜一一說了一遍。羅焜又令馬金錠、祁巧雲：「速領眾公爺入朝謝恩回旨。俺與龍標、王氏三兄弟各帶兵器前往北門去了，接應元帥的兵馬。」金錠聞言，遂領眾公爺繳旨去了。羅焜等五位英雄一同上馬飛到北門，來接應馬爺的大隊。按下不表。　　且言沈謙自從馬爺的兵到，因為折了王虎、康龍無人退敵，祇得在相府同侯登、錦上天聚集眾將，商議退兵之策。無計可施，正在納悶，忽見門官進來稟道：「啟太師爺，不好了！不知何人上本，將天牢內眾公爺盡行放了入朝去了！」沈謙大驚道：「半夜三更，皇宮內院，誰人擅敢進去，況且左右近侍的文武俱是老夫之人，誰敢如此行事？其中必有原故。」錦上天道：「何不差人前去探聽消息，看是甚原由，再作道理。」沈謙依言。正要差人前去打探消息，忽見中軍慌忙入內稟道：「聖旨到了。」沈謙大驚道：「不好了！其中必有原故！」一面傳令開門接旨，一面傳令大小三軍，披掛齊整，都到轅門伺候。吩咐畢，祇見四名內宮太監捧了聖旨進來，沈謙也不跪拜，那四名大監也不與他計較，就展開聖旨誦讀道：　　　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：旨諭文華殿大學士領左右丞相事沈謙知悉，今有越國公羅增次子羅焜面奏，言定國公馬成龍等兵犯長安，實欲請旨破番，並無反意。敕爾沈謙即同馬成龍進宮面諭。欽此。沈謙聽見羅焜夤夜入內院，進宮見駕，嚇的一身冷汗，道：「羅焜難道他會插翅飛騰不成？」想了一想，便問四名太監道：「你們在深宮內院伺候萬歲，可知道羅焜是從那來的，誰人引見？」太監回道：「俺家伏侍萬歲爺正在後宮焚香，忽見三個人從雲端下來，一男兩女，均是戎裝打扮，口稱是奉馬成龍之令，入宮見駕，奏了一番，皇爺準奏，即降旨到刑部天牢赦出眾公爺，又傳旨令到你這堛滿C」沈謙大驚道：「有這等事？這還了得？」侯登在旁說道：「事已如此，太師可速點兵馬，拿住羅焜同眾公爺，仍舊送入天牢，再去退兵就是了。」錦上天道：「不如擒拿住羅焜，搜了玉璽，獻了番邦，勾了韃靼，約會米大人一同起兵，前來同馬成龍交鋒，有何不可？」沈謙道：「祇好如此。」　　忙令侯登、黃玉點了三十名健將保護家眷，以備逃走，自己同錦上天點齊眾將，統令大隊人馬，殺出轅門。正遇羅焜、龍標、王宗、王寶、王宸五位英雄前來奪路，一聲吶喊，衝到轅門。沈謙在燈火之下看得明白，喝令眾將：「與我拿下！」一聲令下，所有眾將一擁上前，團團圍住，大喝：「羅焜休走！留下頭來再走！」羅焜大怒，當下羅焜掣出雙？，龍標、王氏三雄就在眾軍中奪了兵器，便來衝陣﹔米順領著一幹眾將，前來接應。五位好漢四下媦藻矰F眾，羅焜這一對銀？擋住槍，駕住了劍，搬開了棍，格開了刀，力敵住了無數兵器，十分的利害，五人雖是英雄，到底寡不敵眾，祇拚得架隔遮攔，難以取勝。　　且言那傳旨的四名太監，見事不好，便溜出相府，回朝見了天子，細奏一番。天子大驚。旁邊祁巧雲、馬金錠忙忙跪下請旨道：「臣等願同眾公爺去解圍。」天子準奏。　　當下二位女將同秦雙、程鳳等眾位公爺，辭駕出朝，上馬領兵，前去解圍。纔出了午門，正遇著李逢春帶領本部一干人馬，前來保駕，要見天子。見了秦雙，說了備細，李爺道：「小弟也去走一遍。」當下合兵一處，趕向前來，大喝一聲道：「沈謙你快快下馬，咱們到了！」沈謙正與羅焜交戰，猛見一派火光，就知有兵來了，問左右時，方知秦雙等前來接應，沈謙勃然大怒，喝令分兵迎敵。　　正在酣戰之時，猛聽得四下堻s珠炮響，探子飛報前來急道：「城外馬元帥攻城緊急，啟太師爺知道。」三軍一聽此言，人人魄散，個個魂消，那媮晹酗萲尨唌I陣腳一亂，羅焜等早已衝出重圍，殺往北門去了。沈謙忙令錦上天帶領家眷同侯登先出南門，自己斷後，領眾將殺出南門，投番去了。　　且言羅焜等也不追趕沈謙，一齊殺散三軍，即時開了城門，迎接馬成龍兵馬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三回 眾爵位遇赦征番　各英雄提兵平寇

　　話說羅焜開放城門，迎接馬爺進城，合兵一處，馬爺傳令將大隊人馬紮在城外，祇帶了眾位英雄來到午門﹔會了眾位公爺，敘了寒溫，早見黃門官前來宣召，召馬成龍等入宮見駕。　　馬爺領了眾人，隨著黃門官進了午門，來至內殿，見了天子。三呼已畢，馬爺奏道：「臣違旨提兵，罪該萬死！求萬歲的龍恩，赦臣死罪！」天子說道：「朕一時不明奸臣之言，以致如此，卿有何罪！」復問羅燦道：「朕當日誤聽沈謙謊奏，拿你全家正法，你兄弟二人因何先知信息，怎樣逃奔山東？如何聚集山林，招兵買馬，以致今日，你將其中的曲折，細細從實奏來。」羅燦見天子問他的原由，忙忙跪上一步，遂將「元壇廟義結胡奎，因游滿春園見沈廷芳強逼祁巧雲，路見不平，一時怒打沈廷芳，因此結下讎恨，不想邊頭關告急的文書報到相府，沈謙改了告急的文書，謊奏天廷，公報私讎，害了微臣全家性命，多虧義僕章宏連夜送信，伊妻王氏替身救主，如何投奔雲南、淮安，如何上山，從頭至尾，細細奏了一遍。天子聞奏，方纔明白，說道：「原來如此。快宣章宏前來見朕！」李逢春聽得，忙跪下奏道：「啟萬歲，這章宏是羅家舊僕，如今尚在沈家，祇是沈謙的奸謀已經泄露，全家逃走，不知章宏何往，乞萬歲聖旨定奪！」　　天子聞奏大怒，先著李逢春宣召章宏﹔又命秦雙、程鳳領御林軍三千，前去追捉沈謙，命馬成龍等眾將俱回原營歇息，明日朝見，旨意已下，天子回宮，眾人領旨出朝，不表。　　單言李逢春來到相府，祇見頭門大開，四壁無人﹔一直走到廳上，猛見後書樓上有一點燈光射下，李爺帶四名家將走上樓來一看，祇見那人在那堬M點文卷。李爺近前一看，不是別人，正是章宏，李爺大喜，說道：「聖上有旨，前來召你，你在此何幹？」章宏回道：「小人在此查點他的文案，替舊主伸冤。」李爺道：「既然如此，快快收拾，同去見駕。」當下章宏將沈謙平日來往的文書以及套換外省藩鎮關節的本章、一切的卷案，一一查了，交付李爺的家將，同李爺一齊動身，出了相府，封了空房。將文案存在李府，同李爺來到馬爺的行營。正遇章琪巡營，父子相逢，十分大喜，忙忙領李爺同章宏進了中軍，稟明馬爺。馬爺大喜，即同眾將出來迎接，行禮坐下，章宏侍立不坐。馬爺說道：「你乃是羅門的恩公，大唐的義士，令郎又屢建奇功，焉有不坐之理？」章宏再三謙讓，祇好坐下。　　馬爺傳令中軍，設宴厚待章宏。飲酒之間，章宏就將沈謙謀害眾公爺的情由說了一遍，眾人無不痛恨。眾人飲了一夜的酒，早已天明，各人換了朝服，入朝見駕。章宏將沈謙一切的私書、文卷雙手呈上，早有近侍的侍臣接過，傳與太監。太監接來鋪於龍案之上，天子細細的觀看，一陷害忠良，二私通邊關，三賣官鬻爵，四謀佔田產，以及暗收戰將，私封官職。種種不法，件件欺君。天子看完了，不覺龍心大怒，罵道：「沈賊！沈賊！你原來如此，萬惡滔天，險些被你誤了大事！」天子怒了一會，隨即將文卷收過，遂傳眾英雄上殿。天子說道：「爾等聚義山東，皆沈謙所逼，出於無奈，赦爾等一概無罪。朕念章宏忠義可嘉，封為黃門官，隨駕辦事。馬成龍同羅燦等凡一概有職者，加官三級﹔無職者，俱封四品冠帶，俟候有功再行升賞。」眾人聽罷，一齊謝恩。馬爺復奏道：「如今番兵入關，羅增失陷在彼，況沈謙又降番邦去了，臣等情願領兵前去征剿，請旨定奪！」天子準奏，擇定五日後祭旗掛帥，興兵前去破番，馬爺領旨。　　天子傳旨，命光祿寺大擺御宴通明殿上賜馬爺、眾公爺並眾位好漢飲宴。那馬金錠，程玉梅、祁巧雲、孫翠娥，謝靈花等一班女將，是正宮娘娘賜宴。聖旨一下，百官謝恩，都來領宴。天子又令李逢春同鴻臚寺前去犒賞雞爪山的人馬。當下天子駕幸通明殿，眾人跟隨入朝。天子升殿，高居寶座，眾文武排班叩謝聖恩，列兩邊而坐，殿下奏樂。早有當職的官員、穿宮的大監，捧出山珍海味、玉液瓊波。眾文武一個個開懷暢飲，祇有羅氏雙雄同小將軍章琪心中悲苦：羅氏兄弟悲的是老父在番，章琪苦的是親娘已死。正是：　　此日榮華沽異寵，他年風木有餘悲。話說君臣暢飲一日，至晚方散。眾人謝過天恩，天子龍袍一展，退駕回宮，眾人退出午門。眾女將亦謝過娘娘的恩典，出了正宮，跟隨馬爺大眾回營，不表。　　且言秦雙、程鳳奉旨追趕沈謙追趕了一日，追趕不上，回朝繳旨。繳過了旨，也趕到馬爺營中敘話，不覺過了五日，眾軍養成銳氣，收拾準備出兵，天子臨朝，眾人朝賀，各自歸班。天子上座，傳宣定國公馬成龍見駕，馬成龍出班俯伏，天子道：「敕卿為定邊大元帥，仍帶原來的人馬前去征番。一應軍機重務，許你先行後奏。」馬爺謝恩，帶領眾將辭駕出朝﹔出了午門，回到行營，調動大隊人馬齊到教場﹔排齊隊伍，祭過帥旗，遂上演武廳升帳坐下，眾將參見。馬爺傳令，令粉面金剛羅燦、金頭太歲秦環、賽元壇胡奎、小溫侯李定四人上帳聽令。馬爺說道：「你四人帶領五千人馬，掛先鋒印，頭隊先行。」四將得令而去，馬爺又傳令，令玉面虎羅焜、瘟元帥趙勝、穿山甲龍標、火眼彪程珮：「你四人帶領五千人馬，掛二路先鋒印，二隊而行。」四人得令又去了。馬爺吩咐，傳令九頭獅子馬瑤、飛毛腿王俊、兩頭蛇王坤、雙尾蠍李仲上帳聽令，四人上帳打躬。馬爺說道：「你四人帶領五千人馬，領中軍游擊使，三隊而行，本帥自領中軍，統領部下鐵閻玉裴天雄、獨眼雙瞳魯豹雄、賽諸葛謝元、過天星孫彪、小神仙張勇、小郎君章琪、鎮海龍洪恩、出海蛟洪惠、巡山虎戴仁、守山虎戴義、小盂嘗齊紈、賽孟嘗齊綺、賽果老盧宣、獨火星盧龍、毛頭星盧虎、小二郎金輝、錦毛獅子楊春、獨角龍王越、金面獸史忠、焦面鬼王宗、披頭鬼王寶、短命鬼王宸、南山豹徐國良、北海龍尉遲寶，共是二十四員戰將，隨本部中軍聽令，四隊過程。」眾將聽令而去。馬爺又令孫翠娥、馬金錠、程玉梅、祁巧雲、謝靈花作五隊帶領五千人馬，後營監督糧草，五位女將得令下去，馬爺分撥已定，自帶三萬人馬、二十四員戰將，吩咐升炮起營。出北門，三聲大炮，拔寨起程。　　兵馬正走間，早有藍旗小校前來報道：「啟元帥，前面已到十里長亭，有衛國公李爺奉旨前來餞行，請令定奪！」馬爺傳令大小三軍紮下行營，下馬步上亭來，早有李逢春、秦雙、程鳳共滿朝文武，迎下亭來，見禮已畢，馬爺謝過了恩，入席飲酒，各各敘幾句寒喧。酒過三巡，餚登幾品，馬爺同李爺說道：「小弟去後，煩老兄令人上雞爪山將柏親翁、李親翁請上長安，一同保駕。」李爺說道：「小弟領教。」當下馬爺辭別眾人，起身去了，李爺等一同回朝繳旨，不表。　　單言馬爺領了大兵，往邊關進發，行有十餘日，早有探馬前來報道：「啟上元帥，今有沈謙逃奔番邦，又有王虎、康龍不知怎生逃下山寨，也降順番邦，奪了三關，同番帥沙龍領兵前來入侵。離賊營祇有數十里，請令施行！」馬爺吩咐說道：「就此安營！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四回 玉面虎日搶三關　火眼彪夜平入寨

　　話說馬爺安下行營，紮下大寨，早有探馬報入番營，元帥沙龍請沈謙前來問道：「你那南朝馬蠻子領兵到此，前來與本帥打仗，他的兵法如何。」沈謙答道：「若論馬成龍用兵，卻有韜略，況且又有這班小賊相助，元帥不可輕敵。」耶律太子道：「且看明日，先見頭陣如何，再作計較。」當晚無話。　　次日五鼓，馬爺升帳，五隊將官齊集中軍參見。馬爺傳令，令頭陣前隊先鋒往番營討戰，二路先鋒接應。本帥親領三隊合中軍將校，前來壓陣。眾將一聲「得令」，一個個摩拳擦掌，上馬前來廝殺，祇聽得三聲炮響，早有前路先鋒羅燦、秦環、胡奎、李定，又有二路先鋒羅焜等，眾位英雄一齊出營，同番兵交戰，真乃人人恐後，個個爭先！再講那番帥沙龍，帶領著八子與耶律福、木花姑，並先鋒耶律蛟，新投南將王虎、康龍等大小將官，調齊了二十萬番兵，齊出營來，擺成陣勢。沙龍保定了耶律太子，同木花姑等出了營門，抬頭一望，見南兵整肅，盔甲鮮明，分外猙獰。明知道厲害，吩咐眾番兒各加強弓硬弩，射住了陣腳。南陣上，早有羅燦拍馬挺槍前來討戰，沙龍令先鋒出陣。那番營先鋒耶律蛟拍馬交鋒，兩馬相交，刀槍並舉，並不答話，戰未三合，早被羅燦一槍結果性命。沙龍一見大怒，揮舞大刀親自來戰羅燦，羅燦抖擻精神，與沙龍交鋒。一個是南朝的好漢，一個是北地的英雄，大戰了五十餘合，下分勝敗。那沙龍的長子沙雲見父親戰羅燦不下，拍馬掄刀便來助戰，這邊小溫侯李定大叫一聲，挺畫戟來戰沙雲，兩個英雄戰無數合，李定一戟刺沙雲下馬。沙龍大驚，將大刀一擺，拚命來救時，早被李定擒回營中去了。　　耶律太子見失了沙雲，吃了一驚，就令沙雷等八將一齊掩殺過來，這邊陣上早有胡奎，秦環，李定一齊出馬迎敵，祇殺得征雲冉冉，殺氣騰騰，馬爺見番兵大隊俱到，忙令：「二路先鋒前去搶關，三隊人馬接戰，本帥親自衝他的老營，就此一陣成功要緊，要緊。」一聲令下，早有羅焜、趙勝、龍標、程珮領一萬人馬前去搶關，三隊的馬瑤、王俊、王坤、李仲也領一萬人馬前來接應，馬爺親領大兵，衝踏他的老營去了。　　且說那番帥沙龍，領了七子正戰羅燦，以多為勝，盡數衝來。祇聽得一聲炮響，吶喊驚天，早有馬爺領眾將殺來，橫衝一陣，將番兵衝做兩段。沙龍見了，正要分兵迎敵，忽見帥旗招展，馬爺踏進重圍，大叫：「番奴！你的老營已破，還不投降，等待何時！」說罷，拍馬掄刀，衝過去了。沙龍同耶律福正欲追趕，無奈羅燦、胡奎、秦環、李定、馬瑤、王俊、李仲、王坤八位英雄四面圍住了廝殺，那沙霖略慌了一慌，早被胡奎一鞭打中天靈，死於非命。　　沙龍見又傷了一子，好不傷心，無心戀戰，虛晃一槍，回馬而走，眾英雄隨後追來，祇殺得那些番兵屍橫遍野，血流成河。沙龍衝出重圍一望，祇見老營大隊已亂了。沙龍見老營已破，無計奈何，祇得領兵來會沈謙。那沈謙同王虎、康龍正領兵來會沙龍，報說老營已失，沙龍聽得，忙領敗兵落荒而走。馬爺奪了番帥的老營，又令羅燦等追趕沙龍，令馬瑤等接應。眾人領令去了。　　且言羅焜等奉令搶關，來到三關隘口，大叫。「番奴聽著！你的元帥被擒，快快開城，饒你等性命。」那守關的番將，名喚沙兒生，領兵出關迎戰，羅焜並不答話，交馬一合，被羅焜一槍挑於馬下，領兵衝過壕河，搶進關門。那些番兵見主將已死，情願歸降。羅焜大喜，忙換了旗號，守住三關，一面查點府庫錢糧，一面令龍標到馬爺營中報捷。　　按下羅焜走馬搶了三關。且言沙龍見老營已失，祇得收聚敗兵回關，不想被馬瑤追趕，馬不停蹄，喘息不定又折了無數兵馬，一個個喪膽忘魂，那媮棷掬尨唌Q捨命衝至關下，祇見關上插了大唐的旗號，沙龍大驚，正欲回頭走時，早有趙勝領兵衝下關來，舞槍便刺。沙龍大怒，掄槍來戰，戰未三合，又聽得喊殺連天，回頭看時，後面羅燦、馬瑤兩隊人馬飛也似殺至跟前，沙龍大驚，回馬就走，棄了三關，連夜走上小路，回二關去了，這堬陰N合兵一處，都進三關，不提。且說龍標一馬跑至馬爺大營，見了馬元師，報說搶了三關的事。馬爺大喜，隨即調動了大隊人馬，一齊上關安營，賞了三軍，關上擺宴，款侍眾將賀功，當晚無話，次日清晨，調齊了大隊人馬，殺上三關來取二關。　　且言番帥沙龍領殘兵連夜敗回北關，一面上表求救，一面傳令他六千同降將王虎、康龍各領一千人馬出關，繞關安八座大營，以備攻戰，自同耶律福。木花姑、米順、沈謙、錢來居中下了大營，以備迎敵。　　且言馬爺的大隊人馬，到了北關，三聲大炮，安營紮寨，早是黃昏時分，馬爺升帳，傳令眾將上帳聽令。馬爺說道：「今夜三更前去劫寨，聽我號令。」遂令程珮、盧龍、盧虎領令箭一枝，帶領三千人馬，衝他的頭營，不得有誤﹔又令羅燦、戴仁、戴義領令箭一枝，帶領三千鐵騎，衝他的二營，不得有誤﹔又令李定、洪恩、洪惠領令箭一技，帶領三千鐵騎，破他的三營，不得有誤﹔又令馬瑤、王俊、章琪領令箭一枝，帶領三千鐵騎，衝他的四營，不得有誤﹔又令金輝、楊春、史忠領令箭一枝，帶領三千人馬，衝他的五營，不得有誤﹔又令秦環、王坤、李仲帶領三千鐵騎，衝他的六營，不得有誤﹔又令龍標、齊紈、齊綺領令箭一枝，帶領三千人馬，衝他的七營，不得有誤﹔又令王宗、王寶、王宸領令箭一枝，帶領三千人馬，打他的八營，不得有誤。又令胡奎、羅焜、魯豹雄、趙勝、裴天雄、孫彪你六人帶領五千鐵騎，攻破他的北關，擒拿賊將，八方救應，不得有誤！眾將領令去了。馬爺道：「本帥親領大隊人馬拿他的中軍便了。」當下馬爺分撥已畢，又令馬金錠、程玉梅、孫翠娥、祁巧雲、謝靈花五員女將：「帶領本部人馬，預備火具，前去燒他的老營、糧草，要緊，要緊！」又吩咐謝元、王越、盧宣看守老營，小心在意。眾人得令下去。　　一更造飯飽餐，二更披掛齊整，三更時分一聲號炮，十路人馬，一齊殺入番營，好不利害。那頭陣的火眼彪程珮，舞動萱花斧，闖進頭營，砍去鹿角，飛馬進了中營，番將沙雷吃了一驚，忙忙上馬提刀，前來迎敵，祇見四面八方火起，唐將一齊殺來，嚇得魂飛魄散，無心戀戰，虛按一刀，往二營敗走，沙雷敗至二營，早撞見羅燦衝來，不敢交鋒，同沙震來奔三營四營時，祇見八座營盤一齊都被唐兵所破。那沙氏弟兄同王虎、康龍棄了八座大營，來奔中軍，與沙龍合兵迎敵，早有馬成龍提刀衝進中營，八路英雄齊到。那程珮生得莽撞，掄動人斧，不論好歹，砍遍八營，祇顧衝殺，勢不可擋。沙龍見勢頭不好，叫令：「保太子回關要緊！」虛按一刀就走。後面眾將緊緊追來，祇殺得番兵首尾不能相顧，沙龍拼命殺條血路，衝到關，正遇五員女將攔路，將火箭一齊放來。祁巧雲念動咒語，祭起風來，祇燒得通天徹地，煙霧迷漫，沙龍大驚，落荒而走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五回 小英雄八路進兵　老公爺一身歸國

　　話說沙龍見五員女將迎面放火，攻殺前來，勢如山裂，勇不可擋，沙龍祇得棄了北關，落荒而走，五員女將追了一陣，得了北關。馬爺的九路大兵一齊都到，會在一處，鳴金收兵，安營紮寨，眾英雄齊來獻功：也有斬將的，也有生擒的，也有奪糧草馬匹的，紛紛濟濟，前來參見馬爺。馬爺大喜，吩咐一一記功。查點眾將時，獨不見了羅焜的那支兵馬前來繳令，馬爺大驚，忙令馬瑤、程珮領本部人馬前去探聽。二人得令去了。　　且言羅焜等五位英雄攻打番兵，追到北關山後，正遇沙龍父子領兵逃走。羅焜拍馬挺槍，直將番兵衝做兩段，沙龍回馬，領著王虎、康龍來戰羅焜，後面沙雷弟兄保定了耶律太子，前來奪路﹔裴大雄大怒，掄開兩柄銀錘，戰往沙氏六雄。胡奎、孫彪、趙勝來助羅焜，戰在一處。那羅焜眼快，回頭一看，見裴天雄戰住沙氏弟兄六人，前頭馬上穿黃袍的小將，料是耶律太子，心中一想：「擒住了耶律太子就好了！」忙忙拍馬掄槍，撇了沙龍，竟奔耶律太子。太子措手不及，回馬就走。羅焜緊緊追來，那沙雷吃了一驚，忙喚他五個兄弟一齊追來，保護太子。裴天雄追上來助羅焜，羅焜追入亂軍，一把抓住了耶律福，提過馬來，往林中就跑。沙氏弟兄捨著性命追進山來，裴天雄也追進山來，此刻卻有四更時分，那山路黑暗，不知東南西北，羅焜擒住了耶律福，進了松林，跳下馬來，將耶律福綁在樹上，回身上馬，轉出松林來戰沙雷，那沙雷弟兄六人一齊迎敵，羅焜一條槍擋住了六般兵器，好一場惡戰。　　按下羅焜在山中交戰，且言沙龍、木花姑與胡奎等大戰，正殺得難解難分。忽見小番報道：「不好了！太子被羅蠻子擒了去了！六位小將軍前去追趕也不見了！」沙龍捨命的衝殺，那木花姑在馬上作起妖法，祇見風雲四面齊起，走石飛沙，十分利害，胡奎見四方黑暗，不分東西，回馬敗走。後面沙龍混殺追來，孫彪獨力難支，睜著夜眼，領兵避入山堨h了。　　且言胡奎、趙勝敗將下來，走了三十里，恰好馬瑤、程珮兩路救兵齊到。一陣殺得番兵四散奔走。沙龍見救兵已到，料難取勝，又且人馬困倦，祇得領兵奔回本國求救去了。　　且言馬瑤、胡奎、趙勝、程珮四將合兵一處，查點人馬，祇不見了羅焜、裴天雄、孫彪三人的下落。程珮道：「他三人不見，如何是好？」胡奎道：「他去追趕耶律太子，不知方向。咱們又被番將興妖作法，南北不分，四面奔走，因而失落。待俺去找來！」馬瑤道：「此刻五更黑暗，怎生去尋？不若安下營盤，待天色明了一同前去。」當下四人安營少歇，不表。　　且言孫彪領了幾十名部將敗入山口，一路行來，聽得山坡內有人馬之聲。孫彪睜開夜眼一看，卻是裴天雄單人獨馬，在那塈銧M道路。孫彪大叫道：「裴大哥！不要驚慌，俺來了！」裴天雄聽得是孫彪聲音，大叫道：「弟兄快來指路，羅兄弟被沙氏六將追人山中去了！」孫彪大驚，領部將拍馬前來，同裴天雄進山來找尋羅焜。那羅焜正在山內單槍獨馬，戰住沙氏弟兄六個。羅焜雖是猛勇，到底寡不敵眾，況且戰了一夜，骨軟筋酥，看看天色微明，那沙氏弟兄奮勇來戰羅焜，六般兵器四面攻來，實難迎敵，羅焜正待要走，恰好孫彪、裴天雄二將一齊俱到。見羅焜受敵，孫彪大叫道：「羅二哥休要驚慌！大兵到了！」羅焜見孫彪、裴天雄俱到，這纔放心。裴天雄，孫彪衝殺將來，那沙氏六人吃了一驚，分頭前去迎敵。孫彪令三十名部將把住山口，舞起槍戰往了沙露、沙雹，羅焜戰住了沙震、沙雯，裴天雄戰住了沙雷、沙電，各戰二十餘合。裴天雄偷空一錘，打沙電下馬，沙雯急來救時，被羅焜一槍，挑下馬來，都被部將所擒。沙雷見失了兩個兄弟，心中一慌，手內的刀一慢，又被裴天雄一錘打中左肩，滾鞍下馬，也被部將擒了。　　那沙震、沙露、沙雹見失了三個手足，嚇得魂飛魄散，無心戀戰，虛按一刀，一齊回馬。孫彪拍馬追來，拈弓搭箭，一箭正中沙雹的左臂，險些落馬，帶箭飛奔去了。孫彪同裴天雄還要去趕，羅焜道：「窮寇勿追，留他去罷。」三人勒住了戰馬，將沙雷、沙電、沙雯同耶律福捆在一處，交付部將押了，一路而上。一行人出了山口，正遇馬瑤等來尋，一見了羅焜等，眾人十分大喜，說道：「家父恐羅兄有失，特命小弟來迎，為何卻在此處？」羅焜將上項事說了一遍，彼此大喜，合兵一處同行。到了北關，進了帥府，見了馬爺。馬爺大喜，將耶律福同沙氏弟兄五個人打人囚車，後營監禁，吩咐歇兵三日，再行征戰，一聲令下，大小三軍無下歡喜。　　沙雹、沙露、沙震弟兄三人穿山越嶺，連夜奔逃，趕上了沙龍。父子相逢，哭訴一番，沙龍流淚說道：「失陷多人，如何是好？」一路淒淒慘慘，敗歸番邦，入朝見了番王，哭奏前事。番王聞奏大驚，說道：「失了太子，怎好呢？」忙聚兩班文武，商議退兵之策，左班中閃出左丞相左賢，出班奏道：「南朝馬蠻子慣會用兵，難以取勝，為今之計，傳令各關緊緊把守。諒他不識我邦的路徑，待他糧草盡了，他自然回去。」那番王道：「太子怎生回來？」左賢道：「待交兵之時，擒住了他的將官，就好倒換。」番王聞言，忙令沙龍父子領兵前去迎敵，擒了南蠻，將功折罪，沙龍領旨，又點了十萬精兵，帶領三子，擺齊隊伍，殺到回雁關來。　　且言馬爺歇兵三日，傳令起營，領著大隊人馬也奔回雁關來。行了十日，到了關口，馬爺吩咐放炮安營。沙龍見馬爺到了關下，與馬爺挑戰幾陣，無奈不得取勝，祇得令沙雹同王虎、康龍紮營在關後把守，不許交戰。　　話說那回雁關兩邊盡是高山峻嶺，名曰：回雁峰。祇有中間一條大路入關。若是把守定了，任你千軍萬馬，也難得過去。馬爺連日攻打回雁關，急切攻打不下，心中納悶，想了一想，令小校尋土人前來問。土人稟道：「此去回雁峰有條小路，緊通流沙谷，有三百多里﹔到了那堙A便可以進番邦內，卻不走這條大路了。祇是堶惜s高路險，多有虎豹豺狼，強徒草寇，難以行走。小人們在此生長，也沒有走過。」馬爺聽了，便向眾人說道：「要破北關，除非走這條小路，祇是路險難行，怎生是好？」想了一會，留下土人。令羅焜同龍標、趙勝、胡奎、馬瑤、王宗、王寶、王宸等，吩咐：多帶乾糧，扮做獵戶，同了土人，前去探路。　　八位英雄得同了土人，離了大營。進了谷口，彎彎曲曲一路行來，祇見山高路窄，樹者林深，絕無行人來往。一行人走了三日，日間行走高山，夜間草中歇宿。又行了五日，祇見前面兩個山頭十分險峻，山下卻是個三叉路口。八位英雄同土人走上前來，正欲找路，忽聽得山門內一棒鑼聲，擁出一標人馬來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六回 獻地圖英雄奏凱　順天心豪傑收兵

　　話說羅焜等走入回雁峰，走了三五日，到了個三叉路口。猛聽得高峰嶺上滾出一支兵來，攔住去路，大喝：“行人慢走！留下買路錢來！”八人聞言大怒，齊來動手，早殺散了一隊嘍兵，奔回山寨去了。八位英雄哈哈大笑，往前又走。走不多時，猛聽得一聲炮響，急回頭看時，祇見山上大紅帥旗招展，祇見飛下一標人馬。當先一將，金盔金甲，白馬銀槍，威風凜凜，相貌堂堂。你道是誰？原來是羅增困乒敗陣，不得回關，就在此地駐紮。當下大隊人馬趕下山來，羅爺大喝道：“誰人膽大，敢傷俺的兵丁？好好留下頭來！”馬瑤、趙勝便來迎敵，羅焜聽得來將是長安的聲音，便抬頭一看，大驚道：“來將好似俺爹爹的模樣。”忙止住眾人，急上前仔細一看，果是他爹爹，不覺失聲哭叫道：“爹爹！孩兒在此。”羅爺在馬上吃了一驚，定睛望下一看，果是他次於羅焜，羅爺又悲又喜，慌忙下馬來，扶住羅焜，哭道：“我兒因何到此？這些又是何人？” 羅焜一面招呼眾人前來相見，一面嗚嗚咽咽細訴根由。羅爺道：“且不必悲傷，此地非講話之所，快隨我上山來！”眾人跟定羅爺上山入寨。先是馬瑤拜見，道：“小侄馬瑤，為因老親翁失陷此地，故隨家父提兵到此。”羅爺笑逐顏開，稱謝不己，次後是龍標等六人拜見，各通名姓，羅爺一一還禮。然後是羅焜俯伏膝下道：“爹爹在此，備嘗辛苦，恕孩兒不能侍奉之罪！”羅爺一面扶起，一面請眾人坐下，一面細問羅焜道：“你將我去後情由說來我聽。”羅焜道：“自從爹爹身陷番邦，被沈謙上了一本，欲要害我全家。幸舊僕章宏送信，伊妻王氏替了母親，連夜逃出長安，將母親寄住水雲庵內居住。哥哥投奔雲南。孩兒投奔淮安，路過鳳蓮鎮，患病在程老伯莊上，蒙程老伯調治好了﹔臨行又贈錦囊一封，說有要緊言語，俟爹爹見了開看，那囊尚在營內，未曾帶來。後來孩兒到了淮安，被侯登出首，問成死罪，多虧眾友劫了法場，同到雞爪山聚義落草。後哥哥到了，將母親接上山來，接手馬親翁到山，會兵進京，彈奏沈謙，奏聞天子，申明冤枉，天子赦罪。如今征番，因回雁關難於攻打，奉馬親翁之令特來探路，多蒙神靈暗佑，使孩兒今日得見爹爹！”羅爺聽了悲喜交集，連忙起身向眾人謝道：“多蒙諸位賢契如此患難相扶，叫俺羅增何以為報？” 　　大家謙遜了一番，羅爺說道：“既是馬親翁兵阻回雁關，不識路徑，俺在此幾年畫得地圖一張，待俺修書一封，差人送至營內，叫馬親翁按圖進兵攻打，取關便了。俺這寨內，現有嘍兵一萬，請諸位一同抄至關後約會，媕野~合，破這回雁關易如反掌。” 龍標說道：“小侄情願送圖回營，約會進兵。”羅爺聽說大喜，連忙修書，一面擺酒管待，眾人用罷酒飯，羅爺將地圖書信封好，交於龍標起身。次日，羅爺點齊了一萬精兵，同馬瑤羅焜等拔寨起身，由流沙谷暗抄關後而來，按下不表。　　單言龍標離了山寨，連夜投奔大營，見了馬爺，呈上書札，將回雁岭羅焜父子相逢的話，說了一遍，馬爺聞言大喜，說道：“今日巧會了羅親家，真是天助俺成功也！” 看了書信地圖，忙忙升帳，聚集眾將。當下羅燦得信，急急進帳稟道：“適聞家父下落，小婿恨不得飛身前去，就此稟明大人，同龍標去了。”馬爺道：“不必著急！”就點龍標、羅燦、程珮、秦環四位將軍帶領一萬精兵，走小路，會合羅爺攻打關後，羅燦大喜，飛似的去了。又點李定、金輝、楊春、王越：“領兵一萬，關前攻打，本帥親領大隊前來接應。”四將得令而去﹔又令齊紈、齊綺守營，號令一下，三聲大炮，各人領令起身。李定等來至關下搦戰，沙龍出馬與李定交鋒。未及數合，馬爺的大隊人馬齊到關下，四面攻打，勢不可當。沙龍令王虎、康龍迎敵。馬爺將大刀一擺，衝入關口，揮動大刀，無人敢擋，殺得人馬亂奔，鮮血直衝。番兵大亂，木花姑見事不好，連忙作起妖法。祇見陰雲四合，慘霧迷天，滿空中神號鬼哭之聲，恍若千軍萬馬。　　眾軍慌亂，祁巧雲見是妖法，左手捏訣，右手用劍一指，喝聲“疾”，猛聽得一個雷聲，妖氣頓減，依然白日青天，木花姑見破了法，大怒，仗劍直取祁巧雲﹔巧雲用劍急架相還，往來十合。巧雲抵敵不往，馬金錠、程玉梅兩馬齊出，大喝：“妖奴休得逞強，有吾在此！”木花姑更不打話，力戰三人。又戰多時，孫翠娥見三位小姐戰他不下，忙同謝靈花刺斜堭來助戰，五般兵器圍定了木花姑廝殺。　　花姑招架不來，正欲回馬，不防謝靈花手快，一槍直奔心窩，花姑急閃，肩上早著一槍，負痛要走，孫翠娥雙刀撲入懷內，花姑急用劍隔開。後面馬金錠、程玉梅兩根槍己將近肋下，花姑急縱馬回身。祁巧雲又用劍從左邊削下，花姑急讓身，早將馬繩削斷。孫翠娥、謝靈花又從右邊逼入，木花姑急了，向祁巧雲虛閃一劍﹔祁巧雲急閃，木花姑催動禿馬，早從圍婼艦X，花姑急從腰內解下一個葫蘆，傾出法寶，向對陣上灑來，這是他煉就靈砂，其細如塵，其利如刺，能入目損睛，入肉損筋。祁巧雲看見又是妖法，知道必然利害，回馬走歸本陣。須臾，飛砂走石，眾軍著傷的都叫苦不迭。祁巧雲無法，忙取天書展看，上寫，“向巽地借風反吹之”。巧雲大喜，急向巽地呼風，吹口氣，喝聲“疾”，果見飛砂飄蕩，吹入彼陣上去了。花姑見妖術又破，魂不附體。番兵頭面受砂，如同錐刺，吶喊一聲，四散奔逃，馬元帥乘勢鞭梢一指，大軍蜂擁追來。木花姑慌了，收回靈砂，沙龍見陣腳己亂，支撐不住，同木花姑敗進關中去了。比及進關，羅元帥率領眾將已攻破後關殺入。沙龍慌了手腳，忙同木花姑等引兵奪路，迎頭撞見羅燦，木花姑左臂負痛，不敢交戰，將口一張，一道黑氣直衝羅燦面上噴來，羅燦不覺得甚麼黑氣。你道為何？原來羅燦身佩雌雄二劍，一切妖魔鬼怪都不能侵。木花姑見魔不倒羅燦，慌忙回馬，跟定沙龍奪路。那沙龍正戰馬瑤，不得脫身，見木花姑到了，拚力衝殺，拚出重圍。眾英雄緊緊追趕，羅燦馬快，看看趕上，用槍向木花姑後心刺來，花姑回首，喝聲：“脫！”羅燦的槍早從手中落下。　　羅燦大驚，急掣雙劍在手，那劍不掣猶可，掣出來祇見萬道金光。木花姑叫聲：“ 不好！”回馬就走，那劍就從羅燦手內飛出，如二龍矯起在空中，向木花姑盤繞，忽聽一聲響亮，二龍散鬚升空，木花姑的首級已不見了。這就是謝應登的妙用，來助羅燦成功的。當下羅燦又驚又喜，急忙下馬，望空拜謝，隨後眾英雄趕到，都感嘆不已。卻是沙龍因這堹埬薄A早已去遠了，羅燦等收兵不趕，進入關中。　　那時馬爺與羅爺已會合在一處了，羅燦稟明雌雄劍變化，斬了木花姑，已為仙人收去的緣由，眾人驚異。馬爺吩咐記羅燦征番第一功，又下令命盧宣、謝元守關，次日起兵，向前進發。營內大排筵宴，同羅爺細訴離情，當晚羅爺父子回營，羅焜取出程鳳錦囊，羅爺看了，書中大意是：“有女願結絲蘿，因令郎在患中，不便提起，故‘走'字代面，與親翁商之。”羅爺看罷，對羅焜道：“你受程府大恩，此事怎可推卻？且等我回朝見柏親翁商之。”羅焜暗喜，又稟明祁巧雲大緣作合之故，羅爺道：“都等入朝商議。”當夜無話。　　次日，馬爺與羅爺分兵兩路，左右征進，勢如破竹，守關的酋長聞風而逃。不上半月，已得了幾十處關隘。　　話分兩頭，且說沙龍敗回本國，哭奏前事。番王大驚道：“關隘已失，木花姑又死，如何迎敵？”忙問兩班文武退兵之策。丞相左賢出班奏道：“馬、羅二帥兵法精通，更兼有異人相助，此實難與爭鋒，據臣愚見，莫若上表求和，以免此禍。”番王道：“ 太子同沙門諸將怎得回國？”左賢奏道：“待微臣將這條性命付於度外，親到唐營，憑三寸不爛之舌，替吾主分辯便了。”番王聞言，說道：“全仗丞相此去。”遂寫了降書降表。備了千兩黃金、珍珠寶玩、美酒羔羊，令番官挑了，跟隨左賢出了番國，盡奔馬爺營中來了。　　早有細作報進中軍，羅爺怒道：“他如今勢敗求和，俺偏要洗盡番奴，以清邊界！ ”馬爺道：“且看他來意如何？祇要他將沈、米二賊一齊獻來，得報舊恨，就罷了。況且番邦沙漠之地，咱們中原要他無益，何必多殺？”當下傳令，眾將披掛齊整，分列兩班。吩咐中軍，俟左賢到了，令他進帳。不一時，左賢已到，中軍稟過。左賢到了，行進了大營，偷眼望兩旁一看，見馬爺營中人強馬壯，甲亮盔明，暗暗吃驚﹔同了中軍，參見二位公爺已畢，又與眾將見禮。羅爺吩咐看坐，左賢道：“二位公爺在上，下邦小臣焉敢就坐。”馬爺道：“既到吾營，那有不坐之禮？”左賢向上告了坐，呈上了降表，稟道：“寡君多多拜上二位公爺！祇因一時不明，聽信匪臣之言，興兵冒犯天朝的邊界，有勞公爺兵到下邦，罪該萬死！寡君情願春秋獻貢，求公爺上表，下邦感恩不盡！外有貢獻，求公爺笑納！”說罷，又呈上禮單。二位公爺看過了表章。　　羅爺故意怒道：“昔日興兵犯境，今日勢敗求和，你可知道爾國有三罪！無故興兵，罪之一也﹔收我國逃臣，罪之二也﹔奪我城池，罪之三也。今日之事，祇叫你主親自出來決戰便了，俺候他三日，如不出來，俺這堿[炮攻城，洗盡番邦人數，那時休怪！ ”這一番言語，嚇得左賢戰戰兢兢，走向前來，雙膝跪下道：“還求二位公爺寬恩恕罪。”馬爺勸道：“羅公請息怒。既是左賢先生親來，怎好不準情面，祇要依咱們兩件事便罷。”左賢起身，忙打一躬說道：“祇求公爺吩咐，敢不依從！”馬爺道：“第一件，要你主親修誓書，年年進貢，永不犯邊﹔第二件，要將沈謙等一干逃臣送出。”左賢道：“第一件事容易，第二件，沈謙雖在城中，他的手下兵多將廣，難於下手，必須公爺這埵h著幾員大將前去相幫，方不誤事。”馬爺依允，忙點史忠、王宗、王寶、王宸、金輝、楊春、王越、章琪八將同左賢回城，前去捉拿沈謙。八將得令，同左賢告辭進番。左賢將八人藏了，見過番王，說了備細，會過了沙家父子，番王假意傳旨聚兩班文武商議，說道：“既是南兵不肯求和，卿等可召降臣沈謙、米順前往大營同左賢、沙龍等商議退兵之策，與他交戰便了。”眾臣領旨出朝，番王回宮，不表。　　單言左賢領了旨，前來召沈謙。那沈謙聽得交戰，帶了米順、王虎、康龍、錦上天、侯登、吳法、錢來、宗信等來到沙龍的大營，左賢見了，遠遠迎接上帳，見禮坐下。左賢說道：“請太師到了，非為別事，可奈羅增不準講和，要求太師施展大才，在下願聽高見。”沈謙道：“豈敢，豈敢。若是丞相見委，破羅增易如反掌。”沙龍大喜，吩咐擺酒管待，沈謙等眾人入席。纔飲了幾杯，祇見沙龍將金杯拋地，一聲響，早跳出八位英雄同沙龍父子，一齊動手，來拿沈謙。沈謙等也動起手來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七回 明忠奸朝廷執法　報恩讎眾士娛懷

　　話說沙龍擲杯為號，王越、史忠、金輝、楊春等一齊跳出，竟奔沈謙，大喝：「奸賊休走！」沈謙大驚，情知中計，忙要起身逃走，早被沙龍抓住。王虎、康龍一齊來救，早被史忠、楊春等一齊擁上，將康龍、王虎、米順等一起拿下。喝令捆綁了，打上囚車，復請八位英雄，重新換席飲酒。席終一齊起身。八位好漢擁住囚車，左賢捧了降表，沙龍押著進貢的珊瑚瑪瑙、寶貝珍珠，一同來到馬爺的大營。　　早有小校前來迎接，左賢等進了中軍，拜見了兩位公爺，又與大小眾將見過了禮，呈上表章以及貢獻禮物，隨後是八位英雄押著囚車前來繳令，羅爺吩咐推入後營監禁，中軍帳上擺酒款待左賢、沙龍，沙龍同左賢一齊跪下，說道：「求二位公爺開恩，放了小王，吾王感謝二位公爺的洪恩不盡了！」羅爺說道：「既是如此，令人將耶律福同沙氏弟兄一齊放了，請入中軍。」當下耶律福同沙氏四人出了囚車，換了服色，到了中軍﹔君臣們一齊跪下拜謝了二位公爺，又與眾人見禮畢，方才坐下，馬爺勸解一番，羅爺傳令中軍擺宴，管待番邦君臣飲酒，三軍都有賞賜。當晚盡歡而散。　　左賢同耶律福等拜謝回朝，見了番王，細細說了二公爺的仁德，次日番王又備了十車金銀珠寶、千口肥羊、千樽美酒，親到營中送行，見了二位公爺，再三致謝。二位公爺收了禮物，別了番王，吩咐放炮，拔寨起營。大小三軍，一路行而回。正是：　　鞭敲金鐙響，人唱凱歌回。　　話說三軍日夜赶行，那日回到邊頭關，盧宣、謝元接進關內，大隊人馬關內住下。二位公爺進了帥府，合郡的文武都來參見。當下寫了本章，差官連夜進京報捷，一面點將守關，立了碑記，以勸後人。眾文武送了筵席，又送禮物下程﹔二位公爺祇留下筵席，下程禮物一概不收。歇馬一日，次日傳令拔寨起營，路途之間，祇見關內的百姓焚香點燭，扶老攜幼，跪滿街旁，都來瞻仰叩送。二位公爺策馬慢慢而行，眾英雄臉上風光，人人得意。後人有讚馬爺的忠勇，道之：　　忠勇人無敵，懿親義氣高。　　一朝施戰馬，千載仰風標。又有詩讚羅增的苦節道：　　越國功勞大，幽州世業高。　　若非甘苦節，焉得姓名標！　　話說二位公爺一路行來，已離長安不遠，早有地方官飛奔長安報信去了。　　且言乾德天子自從接了邊報，龍心大悅，遍示諸臣道：「可喜番國平定，羅卿現在還朝，此馬成龍之功也！」又過數日，黃門官啟奏說：「馬、羅二位國公，離長安不遠，請旨定奪！」天子大喜，傳旨著李逢春、秦雙、李全、柏文連，領合朝文武，同去迎接，李逢春領旨，不表。　　且說二位公爺的大隊人馬正行之間，早有軍政官稟道：「啟上二位公爺，今有合朝文武奉旨在十里長亭迎接。」二位公爺聽得，傳令三軍就此安營。二位公爺率領諸將，到了長亭，下馬步行，上亭同眾文武行禮，各相安慰。擺上了皇封御酒，眾人謝恩入席，飲了數杯，李爺說道：「請二位仁兄領眾將到舍下改裝見駕。」馬爺道：「領教。」隨即出了席，回到營中，先令王俊解了囚車前走﹔然後同男女英雄，押著番邦進貢的珍寶，一齊進城，同到李府。卸甲改裝。到了午門，黃門官啟奏天子，傳宣召見二位公爺。二位公爺領旨入朝，三呼已畢，呈上番王的降表並進貢的禮物。天子大喜，說道：「卿等汗馬功勞，真不愧功臣之後！」馬成龍道：「微臣無功可錄，此皆等皇上之福，羅增之力、眾將之能也。」說罷，將功勞簿，交兵的日期，一同呈上。天子展開一看，說道：「卿有大功，不須謙讓。祇可恨沈謙奸賊，險些害了羅賢卿的性命。今喜羅賢卿有功回朝，方見得你赤心為國！」羅增道：「臣陷番隅，有辜帝命，罪當萬死，豈敢言功！」天子道：「不必過謙，卿等鞍馬勞頓。速往光祿寺赴宴。」眾人謝恩而去。　　天子傳旨：「令柏文連、李逢春將沈謙一干人犯帶至便殿，朕親自一一審問！」李逢春等將一干人犯帶入便殿，見了聖駕，天子喝問沈謙道：「你與羅增何讎，平白的奏他降番，他如今得勝回朝，你今倒降番邦，更有何說？」沈謙無言可答，祇是叩頭求生。天子大怒，令將沈謙、米順、米中砂、錢來、吳法、錦上天、侯登、宗信等，一同斬首示眾，其餘家眷人等都發到邊外充軍。李逢春等領旨，押了一干人犯出朝，一面飛報羅、馬二府，一面點了御林軍、劊子手，將一干人犯押赴法場。　　此時羅爺正在馬爺營中。忽見家將將李爺的來信呈上，羅爺知道了，遂令章琪：「將你母親及眾人的亡靈立起牌位，到法場去祭奠祭奠！」章琪得令，前去備了祭禮。羅爺同二位公子換了素服，令家人抬了祭禮，擺了執事，笙蕭鼓樂，迎奔法場，供下靈位，擺下祭筵，羅爺領著二位公子同章宏、章琪等哭祭一番。祭畢，李爺喝聲：「開刀！」早聽得一聲炮響，劊子手提刀先從沈謙殺起，將一干奸賊一齊斬首。那長安的百姓有的暢快，有的唾罵，都說道：「他當日害人，今日是天網恢恢，疏而不漏，殺得纔好！」有幾個說道：「他不知害了多少好人，今日祇得一死，倒便宜了他了！」後人有詩嘆沈謙道：　　無故害忠良，欺心謀帝王。　　一朝身首碎，萬載臭名揚。又有詩罵米順道：　　司馬官非小，緣何意不良？　　冰山卒難倚，笑罵滿雲陽。　　話說法場上斬完了眾犯，一面令人收拾法場，將眾人屍首掩埋﹔一面將首級拿大木盒盛了，回朝繳旨，羅爺令人收過祭禮，燒化紙錢，毀了眾魂牌位，領著公子、章宏等來謝柏、李二位大人。李爺道：「眾奸已斬，尊府大冤己伸，靜候天子恩封便了。」羅爺道：「全仗二位大人之福。」說罷，正欲回朝繳旨，祇見一騎馬飛也似的衝來，大叫道：「聖旨下！」李、柏二位大人吃了一驚，不知何旨，忙忙前來迎接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八回 滿春園英雄歇馬　飛雲殿天子封官

　　話說那一騎馬飛奔法場，口稱聖旨下，李、柏二位老爺慌忙前來迎接。天使開讀，原來是著李逢春傳令馬成龍，將人馬紮入沈謙的滿春園，權且安歇，靜候封贈﹔ 又著李逢春起造各家的府第﹔又令柏文連發放眾犯家眷，前去充軍﹔二位老爺接過聖旨，送過天使，李爺即同羅爺等一同往大營去了。柏爺捧了首級進朝回旨，即將各犯的老小議定邊關各處充軍，起解發配，不提。　　且表羅爺同李爺來到營中，馬爺接進中軍，行禮已畢，李爺將聖旨說了一遍，眾人聽了大喜，道：「咱們在此營中不便，且到滿春園去了，安歇安歇！」馬爺同三軍拔寨起營，都到滿春園內紮駐。正是：　　玉堂金屋難存己，畫棟雕梁總屬人。　　話說二位公爺同眾英雄進了滿春園，吩咐備宴，留李爺一同飲酒談心。次日天明，李爺領了眾人入朝見駕。天子傳旨，令合朝文武陪眾功臣到飛雲殿飲宴，候旨加封，眾人領旨，到飛雲殿，團團坐下。自有司禮監伺候，擺上御宴，奏起鼓樂，祇候駕來。不一時，掌扇分開，金燈引路，天子駕臨。眾人跪迎天子。天子人座，令禮部侍郎展開一幅黃緞封官的丹詔，掛於正中，令禮部宣讀旨意。眾文武靜聽上諭，禮部向前宣讀道：　　　　詔曰：古昔帝王賞功罰罪，約法昭明，咨爾眾臣，忠義可嘉，合宜封功賜爵，以示朕體恤功臣之意。　　　　今將封號書名於左：　　　　越國公羅增，被害流沙，忠心不改，義節可嘉，封為義節武安王﹔　　　　定國公馬成龍，平定沙漠，忠勇可嘉，封為忠勇成平王﹔　　　　衛國公李逢春，靖共爾位，燮和國家，有古大臣之風，封為智略安平王﹔　　　　擭國公秦雙，見難不避，義節可嘉，封為褒城郡王﹔　　　　鄂國公尉遲慶，見難不避，義節可嘉，封為鄂州郡王﹔　　　　鄯國公段式，見難不避，義節可嘉，封為鄯城郡王﹔　　　　酇國公徐銳，見難不避，義節可嘉，封為酇邑郡王﹔　　　　英國公李全，教子有方，一心為國，封為英城郡王﹔　　　　都院柏文連，歷任封疆，忠心不貳，封為淮東郡王﹔　　　　魯國公程鳳，無辜受害，寧守臣節，封為東平郡王﹔　　　　義使章宏，為主忘身，為國忘家，封為宣城亭候﹔　　　　裴天雄首倡義師，征寇有功，封為安定亭侯﹔　　　　羅燦忠孝雙全，邊功第一，封為寶城亭候﹔　　　　羅焜孝勇可嘉，邊功最多，封為昌平亭侯﹔　　　　胡奎征寇有功，封為山陽亭侯﹔　　　　魯豹雄征寇有功，封為靈寶亭侯﹔　　　　秦環征寇有功，封為永定亭侯﹔　　　　馬瑤征寇有功，封為綠林亭侯﹔　　　　程瑰征寇有功，封為寧海亭侯﹔　　　　謝元征寇有功，封為應城亭候﹔　　　　李定征寇有功，封為澤水亭侯﹔　　　　龍標征寇有功，封為銅山亭候﹔　　　　孫彪征寇有功，封為邵武亭候﹔　　　　趙勝征寇有功，封為歷城亭候﹔　　　　王坤證寇有功，封為思恩亭侯﹔　　　　李仲征寇有功，封為武進亭候：　　　　盧宣征寇有功，封為海門亭侯﹔　　　　洪恩征寇有功，封為瓜州亭侯﹔　　　　洪惠征寇有功，封為鎮海亭候﹔　　　　戴仁征寇有功，封為靖江亭侯﹔　　　　戴義征寇有功，封為六合亭侯﹔　　　　齊紈征寇有功，封為真州亭侯﹔　　　　齊綺征寇有功，封為青山亭侯﹔　　　　盧龍征寇有功，封為廣陵亭侯﹔　　　　盧虎征寇有功，封為蕪城亭侯﹔　　　　徐國良征寇有功，封為宛平亭侯﹔　　　　尉遲寶征寇有功，封為大興亭侯﹔　　　　史忠征寇有功，封為彰德亭侯﹔　　　　王越征寇有功，封為永樂亭侯﹔　　　　章琪征寇有功，封為孝感亭侯﹔　　　　張勇征寇有功，封為清浦亭侯﹔　　　　楊春征寇有功，封為金壇亭侯﹔　　　　金輝征寇有功，封為平山亭侯﹔　　　　王俊征寇有功，封為南安亭侯﹔　　　　王宗征寇有功，封為揚子亭侯﹔　　　　王寶征寇有功，封為蜀岡亭侯﹔　　　　王宸征寇有功，封為狼山亭侯﹔　　　　柏玉霜、祁巧雲、謝靈花、馬金錠、程玉梅，其受婚者俱襲夫爵，晉夫人，其未婚者候擇配另贈﹔其秦、羅諸家命婦，俱加封一品太夫人﹔其餘俱榮封三代。　　禮部讀完了聖諭，眾人一齊俯伏謝恩。天子又傳旨新封眾王侯，各大臣俱留殿內飲宴﹔又令各命婦、夫人，俱在內宮飲宴。眾人領旨，忽見羅增出班奏道：「臣有下情，意求陛下俯察！」天子道：「賢卿有何奏章？」羅增道：「臣次子羅焜，昔年曾訂柏文連之女玉霜為妻﹔後因避難山東，蒙程鳳恩養，願以女玉梅妻之。特稟聖上，臣思次子既受程府大恩，此事豈容拒卻，祇得向柏文連商之，蒙柏文連許可，願同伊女雁行班別。昨雲南總督馬成龍云：臣子羅焜昔日進宮護駕，是祁子富之女祁巧雲挈領入內﹔據馬成龍云，此女亦與臣子有姻緣之分，曾於謝應登遺書見之，事雖荒謬，亦係天緣，況臣常施恩於彼，亦有恩於臣子，此事不為無因，望陛下定奪。」天子道：「以德報德，理所當然，未知柏卿意下如何？」柏文連奏道：「臣婿若非程鳳撫救，焉有今日？程氏之婚，臣斷無不允之理。又臣女昔日擊死沈廷芳，祁子富之女曾奮身替死，此誠千古義烈之裙釵！若得與臣女一門相聚，臣之幸也，又何不可之有？」天子大喜，因問道：「祁子富何人也？」柏文連道：「前河南府祁鳳山之子也，其父為沈謙所害，彼因流落長安。其人正直不阿，古道自許，乃當世之君子也。」天子又問道：「謝應登何人也？」馬成龍奏道：「此謝元之高祖，謝靈花之高高祖也，生在隋朝，因功名不遂，退而修道，遂得升仙，今太行山仍有遺跡。曾暗贈羅燦寶劍，又贈祁巧雲天書，前破番降妖，皆賴其暗佑之力。」天子欣然，遂宣柏玉霜、程玉梅、祁巧雲上殿面諭道：「柏玉霜奔走江湖，終能完節，當世之烈女也，與羅焜為首妻﹔程玉梅次之，祁巧雲又次之。」　　三人謝恩畢，柏玉霜又奏道：「臣妾奔走江湖，全賴義婢秋紅周旋患難，乞陛下旌獎！」天子道：「婢女能仗義如此，亦屬難得，不可令其失所，即與羅焜為側室可也。」眾人歡喜，各謝恩畢。天子又降恩旨道：「祁子富古道可風，著為東宮教授，其隨行張氏賜黃金千兩，以旌義節，謝應登默佑皇國，著於太行山重塑廟宇，春秋二祭，其謝靈花之父，恩賜三品職衙，奉祀香火。又章宏妻王氏，替主盡節，情殊可憫，著將沈謙府第改為烈義祠奉祀。」眾人從新謝恩。　　天子又賞從征兵卒，每人白銀十兩、糧米三擔、美酒三壇、肥羊一口﹔外將番邦所得金銀彩緞，照人數分給，著令回家養息一月，免其差役，聖旨一下，歡聲如雷，然後眾人領宴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十九回 結絲蘿共成花燭　乘鸞鳳同遂姻緣

　　話說天子傳旨開宴，祇見兩邊鼓樂齊鳴，笙管細奏。天子居中坐下，文武大臣分兩班序坐，早有執事官員捧上玉壺金杯、山珍海味。端的是帝王富貴，怎見得：　　　　孔雀屏開，天子設瓊林之宴﹔玉璃扇展，群臣赴金殿之筵。海錯山珍，錦盤中盛著龍肝鳳膽﹔金波玉液，銀壺內泛出玉液漿。歌傳金石，譜成蕭管笙簧﹔響徹雲霄，按宮商角徽。燭龍吐彩，珠光與寶炬齊輝﹔象鼎焚香，異獸與珍禽並舞。祇見，烏紗象笏，妙合著翠帔金綃﹔朱履緋袍，簇擁著雲羅霧縠，洗盞稱觴，真是盡今宵之樂﹔君歌臣讚，務伸此日之歡。這纔是：欲求真富貴，惟有帝王家。　　　按下君臣在飛雲殿飲宴作樂。且言眾位夫人小姐，早有宮女掌燈，引入正宮，參拜娘娘。娘娘傳旨平身，各人錦墩賜坐，妃女獻茶。茶罷，娘娘傳旨內侍擺宴侍候，先領各眾家夫人小姐，到各宮游玩，回來飲宴。內侍領旨。娘娘起身，向眾位夫人小姐說道：「眾卿難得到此，且先到各宮游玩一番，然後飲宴。」眾夫人小姐謝恩。當下四名宮女，掌了兩對金燈引路，君臣們前後相隨而行。那時星月初明，映著那玉殿瓊樓、奇花瑤草，十分幽雅，眾夫人小姐隨著娘娘，游遍了三十六宮、七十二院，真正娛目騁懷。忽見太監跪下說道：「啟娘娘，宴已齊備，請駕回宮。」娘娘聞奏，傳旨擺駕回宮，內侍領旨，引入昭陽正殿。須臾，宴已擺齊，但見金碧輝煌，香煙馥郁，光浮玉斝，色映金樽。娘娘賜坐，眾夫人小姐一一謝恩，依次坐下。　　眾宮女樂奏雲敖，更番勸酒，眾夫人小姐不敢失儀，酒過三巡，食供九獻，便起身謝宴，娘娘又備了多少珠翠花粉、海外名香、綾羅緞匹，令穿宮太監捧了。那宮女們掌著金燈在前引路，送眾位夫人小姐出宮，眾夫人小姐謝了恩，出了宮門，早有長班衙役前來迎接，打道回滿春園，不表。　　外殿上眾文武大臣，也謝宴回滿春園去了。次日清晨，上朝謝恩，天子傳旨，令工部尚書監督工程，將沈謙府第重新起造，改為義烈祠，春秋二時祭祀。又令起造各位王侯府第，按品級施行。工部尚書領旨回轉衙門，點了三十名效力的官兒，先擇了地基，然後分頭去辦工料，派定規矩，管工的管工，管料的管料，各人派定，一齊開工。起造了四十多日，早已齊備。當下工部大人見工程已完，又親到各府驗看一遍﹔然後將各家府第開成一本清冊，上朝繳旨。天子聞奏大喜，將冊子展開一看，上寫道：　　　　遵旨起造各位王侯府第，清冊注列於左：　　　　第一府第，義烈公堂﹔　　　　第二府第，義節武安王羅府﹔　　　　第三府第，忠勇成平王馬府﹔　　　　第四府第，淮東郡王柏府﹔　　　　第五府第，智勇安平王李府﹔　　　　第六府第，東平郡王程府﹔　　　　第七府第，褒城郡王秦府﹔　　　　第八府第，鄂州郡王尉遲府﹔　　　　第九府第，鄯城郡王段府﹔　　　　第十府第，酇邑郡王徐府﹔　　　　第十一府第，英城郡王李府﹔　　　　第十二府第，宣城亭侯章府﹔　　　　第十三府第，安定亭侯裴府﹔　　　　第十四府第，山陽亭侯胡府﹔　　　　第十五府第，靈寶亭侯魯府﹔　　　　第十六府第，應城亭侯謝府﹔　　　　第十七府第，銅山亭侯龍府﹔　　　　第十八府第，邵武亭侯孫府﹔　　　　第十九府第，歷城亭候趙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府第，思恩亭侯王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一府第，武進亭侯李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二府第，海門亭侯、廣陵亭候、蕪城亭侯盧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三府第，瓜州亭侯、鎮海亭侯洪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四府第，靖江亭侯、六合亭侯戴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五府第，真州亭侯、青山亭侯齊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六府第，彰德亭侯史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七府第，永安亭侯王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八府第，清浦亭侯張府﹔　　　　第二十九府第，金壇亭侯楊府﹔　　　　第三十府第，平山亭侯金府﹔　　　　第三十一府第，南安亭侯王府﹔　　　　第三十二府第，揚子亭侯、蜀岡亭侯、狼山亭侯王府﹔　　　　第三十三府第，東宮教授祁府。天子看完清冊，又命禮部尚書擇定明日吉期，迎送各位功臣進府。聖旨一下，次日五更，眾功臣入朝謝恩，隨即擺齊執事，笙蕭細樂，各位進府。合朝六部九卿四相官員及合城的文武職事，紛紛送禮，各府道喜，長安城中好不熱鬧！正是：　　此日衣冠榮盡錦，他年姓字表凌煙。　　話說眾位王侯進了新府，彼此請酒恭賀，忙了二十多日。那日羅爺在府無事，後堂打坐，有堂候官稟道：「聖旨到了！」羅爺慌忙起身接旨，太監宣讀。旨意是：　　　　朕念卿父子功高，賜馬金錠同爾長子完婚，賜柏玉霜、程玉梅、祁巧雲、秋紅同爾次子完姻，賜黃金千兩、彩緞百端。明日乃是黃道良辰，著李逢春代朕為媒，迎娶完姻，欽此。　　羅爺謝恩，請過聖旨，太監覆旨而去，羅爺入內，與夫人商議，準備二位公子的花燭，一面張燈結彩，一面安排筵席，令旗牌各投名帖，去請御媒李王爺同表親秦王爺，那三十幾位公侯並合朝文武官員前來飲宴。祇見滿城中車馬紛紛，一齊都到羅門道喜，真是門前車馬，堂上笙歌，好不光彩！正是：　　堂前珠履三千客，房內金釵十二行。　　按下羅府的事，且言柏府也接了聖旨，早有英城郡王夫婦同侯氏夫人治備妝奩，打發玉霜、秋紅出嫁。那程府、祁府總是如此，不必細細交代。　　再講馬府接了聖旨，也都收拾預備，掛彩張燈。等到次日，馬爺親喚小姐上轎，三聲大炮，出了府門。一路上吹吹打打，到了羅府門首，祇聽得一派樂音，卻好柏府、程府，祁府三家的四乘花轎一齊到門，羅爺吩咐放炮開門，先是馬小姐的花轎到門，後是柏玉霜、程玉梅、祁巧雲、秋紅四乘花轎依次進門。自有儐相讚禮請出五位新人，拜天地，各歸洞房﹔然後二位公子各去合巹交杯，羅爺上廳待客，方纔入席，忽聽得一聲吆喝，說道：「東宮太子的駕到了！」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十回 凌煙閣上千秋標義　粉妝樓前百世流芳

　　話說羅爺正在前廳陪客，忽聽得一聲吆喝。堂官稟道：「啟王爺，東宮太子奉旨前來恭賀，已到了轅門，請王爺接駕！」羅爺慌忙吩咐大開中門，穿了朝服，同眾王侯齊出門來迎接。祇見太子坐在逍遙馬上，頭戴紫金冠，身穿滾龍袍，擺列著半朝鑾駕，金瓜鉞斧分於左右。　　羅爺父子同眾王侯一齊跪下道：「臣等不知千歲駕到，迎駕來遲，望千歲赦罪！」太子連忙下馬，親手來扶，說道：「請起！孤恭賀來遲，休得見怪。」當下眾人起身，請太子登堂，行禮﹔太子中間正坐，各王侯次序兩旁。太子道：「孤備了些許菲禮，來與二位小王兄賀喜。」說罷，早有太監捧上兩盤金銀寶貝、古董玩物，當廳擺下，羅爺父子向前謝恩收過，然後兩邊奏樂，請太子入席飲宴。正中是太子獨席，兩旁是眾王侯相陪。席面上玉斝金卮，山珍海饈，十分富麗。有詩為證：　　孔雀屏開玳瑁筵，霞光藹藹裊香煙。　　風雲龍虎今宵會，畫錦敷榮億萬年。　　話說東宮太子飲過宴，傳旨擺駕回宮而去。眾王侯送太子回宮之後，也告別各回府去了。羅爺退入後堂，吩咐掌燈送二位公子進房，二位公子請過安，各自歸房，不表。　　且言大公子進房與馬小姐合巹，真是女貌郎才，一雙兩好，有詩為證：　　琴瑟初調韻，關雎此夜歌。　　春風花弄色，楚岫會仙娥。　　再言二公子進柏小姐房中合巹，他夫婦二人與眾不同，都是遭過患難的，今日席上綢繆，枕邊恩愛，自有無數衷情，兩相慰籍，做書的不能臆說。到了次日，自然依著天子的次序，各房中合巹交歡，後人有詩羨羅焜的奇遇道：　　春風錦帳美春光，揉碎芙蓉玉有香。　　雲鎖巫山仙夢永，四尊神女一襄王。　　說說羅府到了次日，二位公子起身，一齊參拜天地，又拜了父母。然後入朝謝恩，又到各岳父家謝親，不必細表。　　且言馬爺自從金錠小姐出閣後，又擇了日期與公子馬瑤完姻，謝靈花這邊都是謝元主持其事。恰好那一日平山亭侯金府也迎娶胡孌姑。各位王侯又往來道喜，絡繹不絕，都不必細表。　　這三家完姻，足足鬧了一個月方纔無事。眾王侯自從封贈之後，安享了一月有餘。眾人稟知羅爺，要回家祭祖，羅爺遂同眾人上本。天子準奏，各賜了御祭。眾人謝恩出朝，擇日動身。　　羅爺祖塋是在長安，馬爺的祖塋全也在長安，向日被沈謙削平的，久已修整如新，不須再造，其餘王爺在京的墳墓，不必細說。那祁子富就在長安將他父親的墳同他妻子的墳，別自擇日，創立設祭，他也不回淮安了，餘者，柏文連回淮安，程鳳回登州，李全回鎮江，趙勝回丹徒，胡奎回淮安，楊春、金輝、戴仁、戴義、齊紈、齊綺回儀征，盧宣、盧龍、盧虎回揚州，洪恩、洪惠回鎮江，王太公、王宗弟兄回瓜州，龍標回淮安，裴天雄、謝元、孫彪等回山東。　　單言趙勝回家祭祖，正從鵝頭鎮經過，巧遇冤家黃金印騎馬而來，趙勝見了，喝令家將將他拿下，眾家將得令，上前將黃金印抓下馬來，拖翻在地，黃金印大叫無罪，趙勝冷笑了一聲，說道：「你抬起頭來認俺一認，可該你的房飯錢了。」那黃金印抬頭一看，認得是趙勝，祇嚇得膽裂魂消，祇求饒命，趙勝大怒，喝令扯下去打。打了四十大棍，即喚地方官取一面重枷枷了，喝道：「你若再不改過，本爵取你的狗命便了！」正是：　　善惡到頭終有報，祇爭來早與來遲。　　按下趙勝的事。且說各位王侯回家祭祖，有兩個月的限期，一齊回京繳旨。各人到了長安，進朝見了天子覆了旨，各歸府第，那張二娘的飯店房子，已改做尼姑庵了。胡奎、羅燦、羅焜三人想起前事，令家人備了香燭，帶了各行的匠人，到城外梅花嶺還願，興工建廟，塑元壇像，立碑招了僧人，永奉香火，羅太太又令公子到水雲庵，重新修造佛像，裝金。　　眾位王侯諸事已畢，每日上朝輔政，真乃是：　　君明臣良，文修武備﹔　　國家有道，百姓安康。乾德天子心中欣喜。文武百官入朝朝見，分班侍立，天子說道：「朕賴眾卿建功立業，欲效太宗的故事，於凌煙閣上圖畫眾卿容貌，使萬古千年，永垂不朽！不知眾卿意下如何？」眾人一齊跪下謝恩，說道：「這是萬歲的龍恩，臣等銘感五內。」天子大喜，傳旨選四十名巧筆丹青，上凌煙閣圖畫眾人之像，這些眾公侯跟隨天子上了凌煙閣，令左右內臣取文房四寶，展開十數丈白綾，令丹青落筆，不消半日，就畫全了：正當中是天子的龍顏，左右兩邊即是羅增、馬成龍等一眾公侯的容像。天子一看，祇見鬚眉畢露，笑貌如生，十分精巧。天子大喜，賞了匠人。遂傳旨令光祿寺擺宴，就在凌煙閣君臣共樂，慶賀功勛，光祿寺領旨，不一時備齊了御宴，天子居中，眾功臣兩旁序坐，正是：　　光祿寺臺開錦繡，將軍樓閣畫神仙。　　話說君臣飲宴，盡歡而散，次日五鼓，眾功臣入朝謝恩，羅爺回府，心中想道：「俺昔日身在流沙，妻離子散，窮困已極，那想還有今日！全虧了兩個孩兒，糾合義師，使我成功歸國，此乃上蒼所助也！不可不上謝神靈，下酬戚友！」當下遂令旗牌各府投帖，請宴謝神。諸事備辦齊整，不多一時，人馬紛紛，眾位俱到。羅爺慌忙出廳迎接，次序坐下，羅爺吩咐內外擺席，兩旁鼓樂齊鳴，笙歌宣奏。　　羅爺敬神奠酒，安席入坐，馬成龍首席，領著一班公侯飲宴，羅爺父子相陪﹔內席是馬太太領著眾家的太太飲宴：羅老太太同了五位夫人相陪。兩邊奏樂，開場做戲，內外官堂客堂祇飲至三更方纔散席。正是：　　合家歡樂，稱心滿意﹔　　百世榮華，千秋佳話。　　可見忠佞兩途，關乎國運。前半部就如冥府幽司，後半部何等光天化日，這豈非親賢遠佞之明效大驗哉！多故細細譜出，以為勸善之金鑒云：　　詩曰：　　一折翻成酒一杯，粉妝舊譜更新裁。　　鑄成忠骨承恩露，掠去奸魂代怒雷。　　化日無私真令闢，凌煙有後盡英材。　　稗官提筆談遺事，慷慨悲歌八十回。　　又曰：　　一集書中幾多情，可怜才子配佳弓。　　雖然多是貞節女，尚有中途被迫身。　　閱君細玩其中意，即在粉妝是回中。　　評說此句非容易，費盡工夫多少心。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粉妝樓全傳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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