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西湖佳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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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西湖佳話

Author: pseud. Langzi Mo

Release date: January 14, 2008 [eBook #24273]

Language: Chinese

***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西湖佳話 ***

第一卷 葛嶺仙跡

西湖，環繞皆山也。而山之蜿蜒起伏，可客人之散步而前後觀覽者，則嶺也。嶺之列在南北兩峰，與左右諸山者，皆無足稱。縱有可稱，亦不過稱其形勢。稱其隅位而已，並未聞有著其姓者。獨保叔塔而西一帶，乃謂之葛嶺。此何說也？蓋嘗考之。此嶺在晉時，曾有一異人葛洪，在此嶺上修煉成仙，一時人傑地靈，故人之姓，即冒而為嶺之姓也。你道這葛洪是誰？他號稚川，原是金陵句容人。在三國時，從左慈學道，得九丹金液仙經，白日衝舉的仙公葛玄，就是他之祖也。仙公昇天之日，曾將上清三洞、靈寶中盟諸品經篆一通，授與弟子鄭思遠，囑以吾家門子孫。若有可傳者，萬勿秘。故此葛洪出身，原自不凡。但父母早亡，其家甚貧。卻喜他生來的性情恬淡，於世間的種種嗜慾皆不深戀，獨愛的是讀書向道。卻又苦於無書可讀，只得到山中去伐了些柴薪，挑到市上去賣，賣了銀錢，就買些紙筆回來，借人家的書來抄讀。且抄且讀，不畏寒暑，如此十數年，竟成了一個大儒。　　有人勸他道：「兄之學業，亦可謂成矣，若肯出而求仕，便不憂貧賤了。」葛洪答道：「讀書為明理耳，豈謂功名貧賤哉？」勸者道：「功名可謝，而貧賤難處。今兄壯年，只因貧賤，尚未授室，設非出仕，則妻子何來？」葛洪笑道：「梁鴻得孟光為妻，未聞出仕。即欲出仕、亦自有時，何待人求？」勸者不能答而去。　　葛洪學問既高，寄情又遠，故於閒居，惟杜門卻掃，絕不妄交一人。有興時，但邀遊山水以自適。一日，在青黛山數株長松之下，一塊白石上箕踞而坐，靜玩那滿山的蒼翠之色，以為生於山中，卻又不緊貼於山，以為浮於山外，卻去山遠了則此色又不復有，因而感悟道：「孟夫子所言『睟於面，盎於背』，正是此種道理，此山之所以稱壽也。」正在沉吟注想，不期此日，恰有個南海的太守，姓鮑，名玄，同了許多門客，也到青黛山來遊玩，先在半山亭子上吃了半晌酒，酒酣之際，各各散步。鮑玄偶攜了一個相士，正游到葛洪的坐處來忽見葛洪坐在石上，昂昂藏藏，丰神飄逸，不覺驚訝，因指謂相士道：「你看此人，體態悠然，自應富貴，何如此青年，甘居泉石？」相上因定睛看了一看，道：「這少年富貴固有，然富貴還只有限，更有一件大過人處，老先生可曾看出？」鮑玄道：「富貴之外，則不知也。」相士道：「你看他鬚眉秀異，清氣逼人，兩眼灼灼有光，而昂藏矯健如野鶴，此殆神仙中人。」　　鮑玄聽了，尚不盡信，因走上前，對著葛洪拱一拱手，道：「長兄請了。」葛洪正看山到得意之所，低著頭細細理會，忽聽得有人與他拱手；忙回過頭來看時，卻見是一個老先輩模樣，只得立起身來，深深打一恭，道：「晚輩貪看山色，不識台駕到此，失於趨避，不勝有罪。」鮑玄見他謙謙有禮，愈加歡喜，因又問道：「我看長兄神情英發，當馳騁於仕路中，為何有閒工夫尋山問水，做此寂寞之事？」葛洪答道：「嘗聞賢人君子之涉世，即居仕路中吐握風雲，亦宜有山水之雅度，如老先生今日是也。何況晚輩正在貧賤時，去仕路尚遠，落得受用些山川秀氣，以涵養性。」鮑玄聽了大喜道：「長兄不獨形貌超凡，而議論高妙又迥出乎尋常之外，真高士也，可敬，可羨。」因而問姓。葛洪道：「尚不曾拜識山門，晚生小子安敢妄通。」鮑玄道：「我學生南海郡守鮑玄也，過時陳人，何足掛齒。」葛洪忙又打一恭，道：「泰山北斗，果是不虛。晚生葛洪，孤寒下士，何幸得瞻紫氣。」鮑玄聽了，道：「這等說是葛兄了。但不知仙鄉何處？」葛洪道：「祖籍金陵句容。」鮑玄道：「聞句容縣，三國時，有一位白日飛升的仙人，道號葛孝先者，兄既與之同姓，定知其來歷矣。」葛洪又打一恭，道：「此即晚生之祖也。自愧不肖，尚墜落凡胎，言之實可羞恥。」鮑玄聽了又不覺大喜，因顧謂相士道：「祖孫一氣，吾兄言神仙中人，殆不誣矣。」相士笑答道：「非予言不誣，實相理不誣也；非相理不誣，實天地間陰陽之氣不誣也。」葛洪見二人說話有因，因而問故。鮑玄遂將前看他所論之言，又細細說了一遍。葛洪此時聽了，雖謙謝不遑，然胸中早已落了一個神仙的影子在心坎之上。　　葛洪見鮑太守賓客紛紛，恐他有正事，說罷，遂要辭別而回。鮑玄執手不捨，再三問明了居址之地，方容他別去。正是：　　謾道知音今古稀，只須一語便投機。　　況乎語語皆如意，怎不身心一片依。　　你道鮑玄為何這等喜愛葛洪？原來他有一個女兒，名喚潛光小姐，最所鍾愛，尚未得佳婿。今見葛洪少年，瀟灑出塵，又有才思，甚是注意。到次日，就托相士為媒，來與葛洪道達鮑太守之意。葛洪惟以處貧，再三辭謝，當不得鮑太守情意諄諄，遂一言之下，結成了秦晉姻盟。又過不多時，竟和諧了琴瑟之好，夫妻甚是相得。　　自此，鮑玄與葛洪在翁婿之間，便時相過從。原來鮑玄最好的是外丹，並內養之術。因見葛洪出自神仙之裔，便盡將所得的丹術。朝夕與葛洪講究，指望他有些家傳。葛洪因說道：「小婿聞修仙一道，要在各人自煉，雖有家學，亦不過是些平常導引之法，只好保養氣血，為延年計耳。至于飛升衝舉之事，想來定須大丹。」鮑玄聽了，深以為然，遂留心訪求大丹之術。　　那時是晉成帝咸和初，司徒王導欲召葛洪補州主簿，以便選為散騎常侍，領大著作。葛洪固辭不就。後因東南一帶反了無數山賊，朝廷敕令都督顧秘統領大兵往討之。這顧秘與鮑玄原是舊交，臨行來辭，鮑玄因開筵款留，坐中命葛洪相陪。顧秘見葛洪器宇軒豁，間出一言，頗有深意，度其有才，因問他道：「目今東南一帶，山賊作亂，相連相結，將有千里。本督奉命往討，不知還該作何方略。葛兄多才，當有以教我。」葛洪道：「草野下士，焉知方略。但思賊本民也，洶洶而起者，不過迫於饑寒。有司不知存恤，復以催科酷虐之，使其不能生，便不畏死而作亂，實非有爭奪割據之大志。況一時烏合，未知紀律，恩詔並寬恤之令一下，則頃刻解散矣。若欲示威，鋌而走險，則天下事不可知矣。望老大人為天地惜生，為朝廷惜福。」顧秘聽了，不覺喜動顏色，因對鮑玄道：「令婿稚川兄不獨才高，而察覽賊情，直如燃犀觀火，而解散謀猷，竟是仁心義舉。杯酒片言，本督領教多矣。軍旅危務，本不當煩讀高賢，但思兵機叵測，倘一時有變，本督自知魯鈍，恐不能速應。一著稍差，豈不喪師辱國。意欲暫屈高賢，帷幄共事，設有所疑，便於領教，使東南賴以安靜，或亦仁人所願。望葛兄慨允。」葛洪因辭謝道：「芻蕘上獻，不過備大人之一彩。若借此臨戎，小知大受，鮮不誤事，烏乎敢也。」顧秘道：「一長便可奏效，何況全才。本督意已決矣，萬望勿辭。」隨命軍中取了一道縣尉的敕書，填了葛洪名字，並縣尉的衣冠送上，道：「暫以此相屈，尋當上請，自別有恩命。」葛洪還要推辭，鮑玄因從旁勸說道：「幼而學，壯而行，丈夫之志也。賢婿雖別有高懷，然積功累行，不出貧寒，則功名二字，亦人生所不可少。況知己難逢，今既蒙顧老督台汲汲垂青，實賢婿知己也。何不出而仰佐其成功，使東南萬姓死而忽生，擾而忽定，豈不於徒抱之仁心，更加一快乎？至於事後之功名，存之棄之，則無不可。當此之際，何必饑而不食，渴而不飲，虛費此耕鑿之功哉。」顧秘聽了大喜道：「鮑老先生之言甚善，葛兄不可不聽。」葛洪見交相勸勉，知義不可辭，方才受了敕書，穿了冠帶，先拜謝了聖恩，又拜謝了主帥，然後入內，拜別了岳父岳母並妻子，竟隨了顧都督，領著三軍而去。正是：　　莫認丹成便可仙，積功累行實為先。　　若徒硜守不為善，那得丹成上九天。　　顧督師兵尚未到東南之界，葛洪早獻計道：「賊巢廣遠，難於遍剿，利在招降，固矣。但思招降亦不容易，必使其心又感又畏，方才貼服。今欲其感，須用大恩結之；再欲其畏，必須大威震之。大恩不過一紙，大威必須百萬。今元師所擁有限，何以使其必畏？」顧秘道：「如此卻將奈何？」葛洪道：「洪聞先聲最能動眾。元帥可先發檄文於東南各府州縣，虛檄其每府發兵若干、糧草若干，每州縣發兵若干、糧草若干；某兵就使當守何險，某兵乘勢當攻何寨；獲一首級，當作何賞；破一營寨，當進何爵；候本督府百萬大兵到日，一同進剿。烈烈轟轟，喧傳四境。卻暗戒各府州縣不必實具兵馬，但多備旗鼓火炮，虛張殺伐之勢，使賊人聞之，自然驚懼。然後命洪率一旅，宣揚聖恩，沿路招而安之，定自畏威而感服矣。」顧督師稱其妙算，一一依計而行。不數日之間，各府州縣俱紛紛傳說大兵到了，有旨檄兵進剿，皆設旌旗、火炮、糧草，以為從剿之用。眾山賊聞知，莫不驚懼。強梁者尚思擁眾憑險，以圖僥倖，柔弱者早已悔之無及。過不得一兩日，忽又聞得恩詔到了，沿途都寫帖詔旨道：　　萬物皆自傾自覆，而天地之栽培不息。凡我黎民，偶以饑寒而為賊誘者，朕甚憫之。若能悔過自新，可速納兵戈於各府州縣，仍各回鄉里安生，便曲赦其罪，蠲免其積欠錢糧，有司不得重徵再問。若果係饑寒，事平後量加優恤。有能誅獲賊首來獻者，賞千金，封萬戶。若執迷不悟，大兵到日，盡成齏粉，其無悔？　　眾賊見詔書寫得明明白白，又且懇切，皆大喜道：「吾屬有生路矣。」　　遂各人將所執的刀槍弓箭，盡交納到各府州縣來，竟一哄分頭散去。各府州縣轉取他所納的兵器，擺列在城頭之上，要害之所，以為助剿之需。賊首見此光景，無計可施，欲要擁眾，而眾已散了八九；欲要據險，而勢孤力寡，如何能據，只得尋思要走。早有幾個貼身賊將，打聽得有賞千金、封萬戶的詔書，便你思量生縛了去請賞，我思量斬了首級去獻功。你爭我奪，竟將賊首斲成肉醬，而不可獻矣。賊首既死，而餘黨便東西逃散，那裡還有蹤跡。及顧都督的兵到境上，而東南一帶已是太平世界，竟無處勞一兵一將、一矢一炮矣。顧都督大喜道：「此皆葛縣尉之功也。」遂細細的表奏朝廷，請加重賞。朝廷見兵不血刃，而四境掃清，甚嘉其功，因賜爵為關內侯。詔命到日，眾皆稱賀。葛洪獨苦辭道：「洪本一書生，蒙元帥提攜，得備顧問。即今山賊之平，非元帥大兵，赫赫加臨，誰肯信一言，而遽解散耶？此皆元帥虎威所致，元帥乃謙虛不自有，而盡歸功於洪，復蒙聖主賜以上爵。洪自惟草茅下士，何以當此？萬望元帥代為辭免。」顧秘道：「解散之功且無論，即大兵之威，亦賢候檄府縣虛應之所揚也，豈盡在本督？賢侯有功而不受職，朝廷不疑賢侯為薄名器，則疑賢侯為矯情。辭之何難？然揆之於義，似乎不可。」葛洪聽了，甚是躊躇。　　原來葛洪本念不甚重在功名，惟深注於修煉。平素與鮑玄講究，知修煉以得丹砂為重，而丹砂惟交趾最良，今見辭功名不去，遂轉一念道：「洪本書生，不諳朝廷典禮，幾於獲罪。今蒙元帥訓教，辭爵既於義不可，但士各有志，才各有宜，今洪欲謹辭侯爵，別乞一命。總是朝廷臣子，不識可乎？」顧秘道：「既有所受，則不為矯情矣。但不知賢侯欲求何地？」葛洪道：「乞勾漏一令，平生之願足矣。」顧秘道：「勾漏，下邑也，賢侯何願於此？」葛洪道：「此洪素志也，望元帥周全。」顧秘許諾，果為他婉婉轉轉上了一本。不日倒下旨來道：葛洪既奏大功，勾漏一令，何足以償。既稱其有素志，著即赴任。侯爵雖不拜，可掛為虛銜，以示朝廷優待功臣之典。　　葛洪拜謝了聖恩，又拜謝了顧都督，方才奉旨還家，與岳翁鮑玄將願乞勾漏令，要求丹砂之事細細說明，鮑玄大喜。不久別了岳翁，攜了妻子潛光小姐，上任而去。正是：　　一官遠遠走天涯，名不高來利不加。　　若問何求並何願，誰知素志在丹砂。　　果然勾漏是一小縣，葛洪到任即薄賦減刑，寬謠息訟。不消兩月，治得一清如水，真是民無凍餒，官有餘閒。故葛洪在衙無事，聞知羅浮名勝，遂常常去遊覽，欲以山水之理，去參悟那性命之學。見那山水，到了春夏之時，則草木榮茂,到了秋冬之際，則草木衰落，因悟道：「此豈山水有盛衰，蓋氣有盛衰也。」偶看到梅花盛開之時，見開者開，落者落，因又悟道：「亦非梅有開落，亦氣有盛衰，故梅當其盛而開，緣其衰而落也。」因而自悟道：「萬物皆在氣中，豈人獨能出於氣外？少壯者，受生之氣正盛也；老耄者，受生之氣已竭矣。若欲長生，必須令此氣常壯，不至於衰竭則可也。此《丹經》所以貴乎養氣也。」由是朝夕之間，惟以養氣為事，初惟靜養；繼用調息；繼而閉其口，使氣惟從鼻息中出納；繼而長收短放；繼而吐故納新，又直收入丹田；繼而直貫至尾閭，又直貫至夾脊，漸漸有個貫頂之意，行之既久，只覺滿腹中的精神充足，滿身上的氣血流通，十分快活。因暗想道：「吾自身中原有大樂，反不去料理，為何轉在塵世中戀此雞肋？」此時在勾漏作令，已滿了三載，因而解了印綬，納於上司，竟告病謝事而去。不日到了故鄉，拜見鮑玄，道：「小婿為吏三年，真是兩袖清風，惟有丹砂一筐，奉上泰山，聊以佐外丹之一用。」鮑玄笑受道：「得此，則黃白有種，無藉於世矣。」自此之後，翁婿二人，杜門不出，不是養氣，就是煉丹。不數月之間，外丹已成，不但資生，兼之濟世。然而細細一思，卻於性命無益，故葛洪全不在意。雖不在意，而葛洪修煉之名，早已傳播四方。　　有一個淮南王劉安，原是漢朝子孫，朝代雖更，他卻保全未失。他為人最好的是修煉外丹，只因未得真訣，往往為之而不就。他心不能死，尚苦苦的訪求高人異士。今聞得葛洪之名，遂著人用厚聘，再三來敦請一會。葛洪初辭了一兩遍，後見他殷殷不倦，轉感他仰慕之誠，竟慨然而往。及到了相見，淮南王加禮優待，欲求他修煉之術。葛洪道：「修煉雖爐火之功，然其成敗，實關天地之造化，並賴鬼神之護持。大王若存濟人利物之心，則天地自然不吝，鬼神自然樂從，而鉛汞通靈矣。倘妄想齊山，私圖高鬥，誠恐九轉之功，必不能滿也。」淮南王聽了，不勝大喜，道：「賢侯之論，金玉也。安何敢私？但欲參明至理耳。倘蒙仙術，僥倖成丹，請悉以代民間租賦。」葛洪聽了，因力贊道：「大王仁心仁政，天地鬼神實與聞之。洪雖薄緩，何敢不於爐鼎之間少效一臂。」二人說得投機，彼此大悅。遂選吉擇地，起立爐灶，安鉛置汞，加以丹砂，盡心修煉。到了七七四十九日，如是者九轉，大丹乃成。淮南王啟爐，果得黃金三萬兩，不負前言，悉以代淮南一郡租賦之半。深感葛洪之傳，敬之不啻神明。　　然葛洪靜思暗想，以為終日碌碌為人，而自家性命何時結果？必須棄家避世，遠遁而去，擇一善地，細細參求，方能有成。算計定了，此時身邊黃自之資自有，不憂路費，遂暗暗的改換了道裝，隱起葛洪名姓，別號抱樸子，止帶了一個能事的老僕，飄然而去。又恐近處人易蹤跡，遂順著長江一路，直至京口，由京口轉至丹陽，又由丹陽至常蘇。常蘇非無名勝之地，可以潛身，然山水淺足，故葛洪舍之而去。直至臨安，見兩峰與西湖之秀美，甲於天下，方大喜道：「此地可卜吾居矣。」因而遍遊湖山，以擇善地。南屏嫌其太露，靈隱怪其偏枯，孤山厭其淺隘，石屋憎其深沉，皆不稱意。一日，從赤霞山之西而行，忽見一嶺蜿蜒而前，忽又迴環後盼，嶺左朝吞旭日，嶺右夜納歸蟾，嶺下結茅，可以潛居，嶺頭設石，可以靜坐，有泉可汲，有鼎可安。最妙是遊人攘攘，而此地過而不留；尤妙在笙歌沸沸，而此中安然獨靜。葛洪看了，不覺大喜道：「此吾居也。」因出金購地，結廬以處。遂安爐設鼎，先點外丹，為資身之計，然後日坐嶺頭，觀天地之化機，以參悟那內丹之理。一日有感，因而題詩一首道：　　縱心參至道，天地大丹台。　　氣逐白雲出，火從紅日來。　　真修在不息，虛結是靈胎。　　九轉還千轉，嬰兒始出懷。　　葛洪悟後，因時時參想道：「天地所以不老者，先天之氣至足也。人是後天父母氣血所生，故有壯有老，不能持久，縱能於天地之氣吐吞收放，亦不過稍稍延年，斷不能使受傷之後天，重返不息之先天。」再又參想道：「若果不能，則神仙一道，盡屬荒唐矣。他人且無論，即吾祖仙公，仙蹤仙術，歷歷可徵，豈亦荒唐耶？由此想來，必竟後天之中，仍有開闢先天之路。故《丹經》論至精微，有曰父母，有曰戊巳，有曰懷胎，有曰調養，有曰產嬰兒，有曰出元神。此必有說，斷非無故而妄立名色，以炫世人之耳目。且《丹經》又有曰三九郎君、二八姹女，又有曰黃婆，不知者盡指為采戰之事。試思采戰淫欲，豈有得道仙人而肯著之為經耶？此中定別具妙理，而人未及參明耳。若果采戰，縱有神術，亦屬後天，何關性命。況且溫柔鄉。多半是黃泉路。」　　原來葛洪自在勾漏，得了養氣調息之術，有些效驗，便日日行之。這一日，正坐在嶺頭初陽台上，吐納東方的朝氣，忽想起《丹經》上有兩名要言，道：「爐內若無真種子，猶如水火煉空鐺。」因又參想道：「據此二言，則調養不足重，而真種子乃為貴也。但不知真種子卻是何物。若要認做藥物，《丹經》又有言：『竹破還將竹補宜，抱雞須用卵為之。』由此看來，自是人身之物。但人身俱是後天，那裡做得種子？」因而坐臥行動，凝思注想，無一刻不參真種子，再也參不透。　　忽有一道人，古貌蒼髯，來訪葛洪，欲暫借一宿。葛洪看那人體態，大有道氣，便延之上坐，請教道長何來，那人道：「來與汝說真種子。」葛洪聞言，便下拜道：「願吾師指教。」那道人便一手扯起葛洪，道：「世兄請起，吾乃汝祖弟子鄭思遠也，特來傳汝祖秘術於兄。」遂將昔日葛玄神仙妙旨，一一傳授而去。葛洪恍然大悟道：「原來《丹經》所喻，皆係微言，實暗暗相通，所云三九郎君，即父也；二八姹女，即母也；所云戊巳黃婆，即父母交媾之媒也。父母之交媾，即父母先天之陰陽二氣，相感相觸，而交結於眉目間，而成黍珠也。此黍珠，吸而吞之，即吾後天中之真種子也。父母交媾，即戰也；吾吞納，即彩也。彩而溫養之，即水火之煉也。修煉得法，而種子始成胎也。時足胎成，而嬰兒始產也。嬰兒既產，則元神始出也。元神出，然後化腐為神，而屍可解也。」葛洪自得鄭思遠之指點，此理既明，心無所惑，遂出囊中黃白，叫老僕去一一治辦。又廣結其廬，深深密密，好潛藏修煉，不與人知。正是：　　茫然容易偏難識，得竅雖難亦易行。　　藥餌金丹皆備矣，大丹何患不能成。　　藥物既備之後，葛洪便閉戶垂簾，據鼎爐而坐，抽添得鼎爐內水火溫溫暖暖、以待先天種子之來。而戊巳黃婆，則日引著明眸皓齒的三九郎君，與綠鬢朱顏的二八姹女，時時調笑於葛洪鼎爐之前。雖五賊為累，龍虎不能即馴也。參差了數遍，然陰陽之交媾，你貪我愛。出自天然，鉛汞之調和，此投彼合，不須人力。況有黃婆勾勾引引，忽一時，金童玉女眉目間，早隱隱約約浮出一粒黍珠，現紫光明色。葛洪急開簾審視，認得是父母的先天種子。忙一吸而彩入爐中，再抽添火候，牢牢固守，工夫不敢少息。過了些時，腹中漸覺有異，知已得了真種子。不須更煩藥物，遂將所求，一概遣去，惟存心於調攝溫養，毫忽不敢怠情。果是道參真訣，修合玄機，胸中種子結就靈胎，早日異而月不同。到了十月滿足，忽有知有覺，產一嬰兒，在丹田內作元神，可以隨心稱意，出入變化無窮矣。　　葛洪到此，素心已遂，道念愈堅，因拜謝天地祖先，立願施藥濟世，不欲復在世緣中擾擾。因遣老僕還鄉報信，使家人絕望，自卻顛顛狂狂，在西湖上遊戲。他雖韜光斂晦，不露神仙的蹤跡，然朝游三竺，暮宿兩峰，旬日不食也不饑，冬日無衣也不寒，入水不濡，入火不燃，舉止行藏，自與凡人迥異，遂為人所驚疑而羨慕矣。　　一日，有一貴者邀洪共飯。時賓客滿座，內忽一客戲洪曰：「聞令祖孝先公，仙術奇幻，能吐飯變蜂，不知果有其事，而先生亦善此術否？」葛洪道：「飯自飯，蜂自蜂，如何可變？先祖之事，或真或妄，予亦不知。但尊客既談及此，或蜂飯之機緣有觸，而不可不如尊客之命。」一面說，一面即將口中所嚼之飯，對著客面一噴。客只道是飯，忙低面避之。那裡是飯，竟是一陣大蜂，亂撲其面，而肆其攢噬之毒。客急舉衣袖拂之，那裡拂得他開。左邊拂得去，右邊又叮來了，右邊拂得去，左邊又叮來了。客被叮不過，慌了手腳，只得大叫道：「先生饒我罷，某知罪矣。」葛洪笑道：「此飯也，豈會叮人，尊客欲觀，故戲為之。既如此害怕，何不仍飽予腹內。」將箸招之，那一陣大蜂早飛入口中，還原為飯矣。滿座賓客見之，無不絕倒。　　遂傳播其仙家幻術之妙，至錢塘縣尉亦聞其名，特設席錢塘江口，請葛洪觀潮。正對飲時，忽風潮大作，一派銀山雪浪，自海門洶湧而來。觀潮之人，盡遠遠退奔高岸。縣尉亦要避去，葛洪笑留之，道：「特來觀潮，潮至而不觀，轉欲避去，則此來不幾虛度乎？」縣尉道：「非不欲觀，略移高阜。以防其衝激耳。」侍衛之人，恐其有失，遂不顧葛洪，竟簇擁縣尉，亦退避於高岸之上，獨剩葛洪一人，據席大飲。頃刻潮至，葛洪舉杯向之，稱奇道妙，恬不為怪，真是仙家妙用，不可測度。那潮頭有三丈餘高，卻也奇怪，到了葛洪面前，宛若有物阻隔住的一般，竟自分流而過，獨他坐處，毫無點水潤濕，觀者莫不稱異。一日，有客從葛洪西湖泛舟，見洪有符數紙，在於案上。客曰：「此符之驗，可得見否？」葛洪道：「何難」。即取一符，投之水中，順水而下。洪曰：「如？」客笑道：「常人投之，亦能下流。」洪復取一符投之，逆水而上。洪曰：「何如？」客又笑道：「西湖水平，略遇上水微風，則逆上亦易事耳。」洪又復取一符投之，這符卻便作怪，也不上，也不下，只在水中團團旋轉。但見那上流的符，忽然下去，下流的符，忽然上來，三符聚做一塊，便不動了。葛洪隨即收之。客方笑謝道：「果然奇異。」　　忽一日，葛洪在段橋閒走，見一漁翁自言自語道：「看他活活一尾魚，如何一會兒便死了？只得賤賣些，自有個售主。」葛洪聞言，笑道：「你既肯賤，我欲煩此魚，到河伯處一往，買你的放生罷。」漁翁大笑道：「此真買乾魚放生的了，果能活之，任憑放去，斷不要錢。」洪遂於袖中，取符一道，納魚口中，投之水內，踴躍鼓鱗而去。觀者無不稱奇。　　又一年，錢塘大旱，萬姓張惶。也有道士設壇求雨，也有兒童行龍求雨，百計苦求，並無半點。葛洪看此光景，不覺動念。因安慰眾人道：「莫要慌，吾為汝等求之。」因在葛嶺丹井中，取水吸了一口，立在初陽台上，望著四面一噴，不多時，早陰雲密布，下了一場大雨，四野沾足。　　一日，見一窮漢日以挑水為生者，因汲水，誤落錢百十文於井中，無法可得，惟望井而泣，葛洪道：「癡漢子，何必泣，我能為汝取出。」遂於井上，大呼：「錢出來！錢出來！」只見那錢一一都從井內飛將出來，一個也不少。其人拜謝而去。　　又一年，瘟疫盛行，葛洪不忍人染此疾，遂書符投於各井中，令人飲水，則瘟疫自解。又一人為錢糧逼迫，要賣妻子，其妻情急，竟往西湖投水。葛洪見了，止他道：「不必短見，我完全你夫婦罷。」松亭內一塊大青石下，有賊藏銀一包在彼，可叫汝丈夫往取之，完糧之外，還可作本錢度日。其夫往取，果得之，感謝不盡。　　嘗有客來謁葛洪，洪與客同坐在堂，門外又有客繼至，復有一洪親迎，與之俱人。而座上洪仍與前來之客談笑，未嘗離席動身。此乃葛洪出神妙用。每遇天寒客至。洪便道：「貧居乏火，奈何？」因而口中吐出熱氣來，滿座皆暖。盛暑客到，洪又道：「蛙居苦熱，奈何？」因而口中噓出冷氣來，一室皆涼。　　或有請洪赴席，意不欲往，無奈請者再三勉強，洪不得已而隨去。行不上數百步，忽言腹痛，即時臥地，須臾已死，請者驚慌，忙舉洪頭，頭已斷，再舉四肢，四肢皆斷，抑且鼻爛蟲生，不可復近。請者急走報洪家，卻見洪早已坐在堂上，請者亦不敢有言，復走向洪死所視之，已無洪屍矣。神異如此，人人皆道他是仙公再世，每以仙術濟人，其功種種也，稱述不盡。但在湖上邀游既久，人皆知他是個仙人，日逐被人煩擾，不欲更留，因振衣拂袖，返於故鄉。　　此時鮑玄並妻子潛光，俱已去世，物是人非，不勝感歎，因訪遺族子孫，以為棲止。曾著《抱僕子》內外篇、醫書《金匱方》百卷、《肘後方》四卷，流傳於世。既而仙機時露，復為人蹤跡甚繁，心每厭之，遂獨居一室。其年八十一歲，坐至日中，不言不動。兀然若睡。家人驚視之，己屍解而去矣。及視其顏色，雖死如生，再撫摩其體，卻柔軟不糜。至後舉屍入棺，輕如無物，方知仙家與世人迥異。後朝代屢更，有人登葛嶺憑弔之，尚若仙人之遺風不散，故地借人靈，垂之不朽，至今稱為葛嶺焉。

第二卷 白堤政跡古詞有云：「景物因人成勝概。」西湖山水之秀美，雖自天生，然補鑿之功，卻也虧人力。這西湖風景，莫說久遠者不知作何形狀，就是到了唐時，杭州一帶地方，還都是沮洳斤鹵之所。居民稀稀疏疏，不能生聚，何況山水？直到唐玄宗時，李泌來為刺史，留心政事，方察出民之凋敝，皆由水泉鹹苦之故。因自到西湖之上，親嘗那西湖之水，見其恬淡可以養生，便思量要引入城中，以救那鹹苦之害，卻無計決鑿。因再三審視，方又察出西湖之水，原有泉眼數十暗行地中，必鑿井相通，將湖水引入，今居民食淡，方遂其生。因不惜一時之財，分用民夫，在郡城中開鑿了六個大井。你道是那六井：相國井 西井一名化成井 金牛池 白龜池 方井 小方井自六井鑿通之後，果水泉清淡，萬姓不受鹹苦之害，遂致生聚漸繁，居民日富。凋敝人情，轉變作繁華境界，卻還無人料理到西湖上去。不意李泌去任之後，後官只管催科，並不問及民間疾苦。日積月累，遂致六井依然湮塞，民間又飲鹹苦之水，生聚仍復蕭條。那西湖冷淡，是不須說了。直到真元中，杭州又來了一個大有聲名的賢刺史，方才復修李鄴侯的舊跡，重洗刷出西湖的新面目來，為東南勝境。　　你道這賢刺史是誰？就是太原白樂天，名居易。樂天生來聰慧過人，才華蓋世，有人從海上來，見了他些奇蹤異跡，相傳於人，故人盡道他是神仙轉世。唐時以詩取士，有一位前輩老先生，叫做顧況，大有才名。一時名士，俱推重他為詩文宗主。凡做的詩文，都要送來請教於他，以定高下。這顧況的眼睛又高，看了這些詩文，皆不中意，絕無稱賞。若經他看了一遍，再看一遍，便要算做上等的了。故人送詩到他門首，都躡足而不敢進，因相傳顧況之門為鐵門關，金鎖匙，難得開了讓人入去。　　此時白樂天年還未冠，聞知顧況之名，也不管好歹，竟攜了一卷詩，親送到門前，叫門上人傳將入去。顧家門上人是傳送慣了的，一面接了詩，一面就說道：「相公請回，候老爺看過了，再來討信罷。」白樂天道：「不消得，煩你送入，我在此候，只怕老爺就要請我相見。」門上人見他年紀小，說大話，不好搶白他，只笑了一笑，便傳將入去。此時顧況坐在書房裡，正對著幾卷套頭詩，看厭了，推在半邊，吃茶消遣。忽又見門上人送進這卷詩來，他卻又接在手中。原來這顧況本意原甚愛才，不是輕薄，只因送來這些詩，不是陳腐，就是抄襲，若要新奇，便裝妖作怪，無一首看得上眼，故露出許多高傲之態，為人畏懼。然他本心卻恐怕失了真才，故送進詩來，他又接在手中。先看見詩卷面上，寫著「太原白居易詩稿」七字，竟無一謙遜之詞，又不致求教之意，又見他名字叫做白居易，因大笑道：「他名居易，只恐長安米價太貴，『居』之也還不『易』。」說便說，笑便笑，詩卻恐怕失了佳句，因展開一看。才看得第一首，便覺是自出手眼，絕不與人雷同。再看第二首，更覺淡雅中有些滋味，不禁那些嬉笑之容，早已收斂。再信手揭開中間一看，忽看見一首詠芳草的道：　　離離原上草，一歲一枯榮。　　野火燒不盡，春風吹又生。　　遠芳侵古道，晴翠接荒城。　　又送王孫去，萋萋滿別情。　　顧況讀完，便忍不住將案一拍，大叫道：「此詩拓陶韋之氣，吐杜李之鋒，好佳作也！」因問門上人道：「這白相公既送詩來，為何不請他入坐，卻放他去了？」門上人道：「小的不知好歹，倒肯放他去，他卻不肯去，還立在門外，等老爺相請哩。」顧況道：「如此還好，快去相請。」門上人一面出去請，他就立起身，也隨後踱了出來相接。二人相見了，甚是歡然。顧況因說道：「我只道斯文絕矣，不意吾子還為天壤間留此種子，何其幸也。」遂邀白樂天到書房裡去，置之上座，待以貴賓之禮。杯酒之間，細論古今，竟成了莫逆之交，當時有人戲題兩句道：顧才子掣開金鎖匙，白樂天撞破鐵門關。　　自此之後，白樂天詩名大播，長慶中就登了拔萃的進士，年紀只得二十七歲。唐時凡登進士第的都在曲江飲聞喜宴，宴罷，便都到慈恩寺雁塔下題名。他時有為將相者，就以朱涂其名上以為榮，且各各題詩紀事。樂天所題之詩，有兩句道：慈恩塔下題名處，十九人中最少年。　　樂天因詩才有名，又兼年少，故召入翰林為學士，隨遷了左拾遺。每每奏對班中，論事鯁直，不肯少屈，天子變色，謂宰相李絳道：「白居易，朕所拔擢也，怎敢直言放肆如此，朕豈能堪。」李絳忙跪奏道：「言路大開，乃朝廷之盛事。白居易敢於直言者，正所以報陛下拔擢之恩也。望陛下姑容之，以發揚盛德。」天子聞言大悅，待居易如初。後又因論事觸怒廷臣，怪其出位多言，遂貶為江州司馬。久之，穆宗即位，聞其才名，又召入翰林以知制誥。但天子性好游畋，出入無度，白居易耐不住，又做了一篇《續虞人箴》，獻於天子，以寓規諷。天子見了，不勝大怒。是時宰相無力，沒人解救，遂謫遷為杭州刺史。樂天聞報，略無慍色，因說道：「我白居易，既蒙拔擢，做一日之官，自當盡一日之職。立朝則盡言得失，守邦則撫字萬民，總是一般，何分內外？況聞杭州山有水，足娛我性情，有何不可？」便就在東都收拾行囊，帶領家眷，同赴杭州之任。正是：　　非關有意逐賢人，豈是私心作遠臣。　　多分西湖山與水，催他來點十分春。　　白樂天不日到了杭州，上了刺史之任。一完了許多酬應的公務，即遍訪民間疾苦，方曉得李鄴侯開的這六井，歲久年深，無人料理，依然湮塞，居民仍苦鹹水，生聚又復蕭條。樂天訪察明白，因又急發人丁，重修六井，不日功成，百姓感激不盡。又訪察得下塘一帶之田，千有餘頃，皆賴西湖之水，以為灌溉。近因湖堤倒塌，蓄泄無時，難以救濟，往往至於荒旱。樂天因又築起湖堤，比舊堤更高數尺，以便多蓄湖水。放水口上，又恐水高，易於泄去，又設立水閘以為啟閉。自築堤立閘之後，蓄水有餘，泄水不竭，故下塘一帶百姓，竟無荒旱之苦，又感激不盡。　　樂天因行了這幾件德政，見民間漸漸有富庶之風，與前大不相同，他也滿心歡喜，便於政事之暇，日日到西湖上來遊覽。見南山一帶，樹色蒼蒼，列著十數里的翠屏，甚是豁人的心眼。又見湧金、清波一帶的城郭列於東，又見保叔塔、葛仙嶺、棲霞烏石、北高峰繞於西北，南高峰、南屏山、鳳凰山繞於西南，竟將明聖一湖，包裹在內，宛如團團的一面大水鏡。但恨水闊煙深，舉動要舟，不便散步。又見孤山一點，宛在水中，而西冷一徑，盡是松筠，往來必須車馬，因而動了一片山水之興，遂從那斷橋起，又築了一條長堤，直接著孤山，竟將一個湖，分作裡外兩湖。又在長堤上種了無數的桃李垂楊，到春來開放之時，紅紅綠綠，綿延數里，竟像一條錦帶，引得那些城裡城外之人，或攜樽揭盒，或品竹彈絲，都到堤上來遊賞。來來往往，就如蟣一般，再沒個斷絕之時。初還是本郡遊人，既而又添了外邑，漸漸引動四方，過不多時，竟天下聞西湖之名矣。樂天既做一個西湖上的山水主人，就有那好事的道：「這裡可憩憩足力。」就添蓋了一間亭子。又有的道：「這裡可以眺望遠山。」就增造了一座樓台。由是好佛的撿幽靜處起建寺宇，好仙的擇名勝地創立宮觀，好義的為忠孝立廟，好名的為賢哲興祠。西湖勝地，無不為人占去。至於酒樓茶館，冷靜處，也隔不得三家五家，酒帘高掛。若到熱鬧處，竟比屋皆是酒罏。初還只在西湖上裝點，既而北邊直裝點到靈隱、天竺，南邊直裝點到淨慈、萬松嶺，竟將一個西湖，團團裝點成花錦世界。後來這條堤，因是白樂天所築，遂叫做白公堤。樂天見此光景，也十分得意，因賦詩自表道：　　望海樓台照曙霞，護江汀畔踏晴沙。　　濤聲夜入伍胥廟，柳色春藏蘇小家。　　紅袖織綾誇柿蒂，青旗沽酒趁梨花。　　誰開湖寺西南路，草綠裙腰一道斜。　　自此之後，百姓感白樂天事事為杭州盡心修治，皆心悅誠服，巴不得他在湖上受用。他政事一完，也便到各名勝的所在遊賞題詩。若煙霞石屋、南北兩峰、冷泉亭、雷峰塔，以及城中虛白堂、因岩亭、忘笙亭，凡有一景可觀，無不留題以增其勝概，只恨沒一個同調的詩友，與之相唱和。忽一日，聞得他一個詩酒知心的好友，叫做元微之，也除授到浙東做觀察使。雖有一江之隔，為官守所繫，不能往來，然同在數百里內消息可以相通，滿心觀喜，但不知何時方能到任，因差人去打聽。又暗想道：「我與微之二人，皆以詩酒山水為性命。前見我遷了杭州刺史，又見我說身臨明聖之邦，有西湖山水之樂，他甚是氣我不過。今日他自經歷到禹穴、蘭亭，並山陰道上，他豈不誇張其美，也要來氣我？諒西湖名甲天下，對得他過，須要打點回他方妙。」果遲不得數日，到任後，有一和尚叫做賀上人，自浙東回杭，替元微之帶了一封書來，忙忙拆開看時，卻無一句寒暄之語，惟有一首七言律詩，誇獎他州城之美，並他為官得勝地之樂道：　　州城回繞拂雲堆，鏡水稽山滿眼來。　　四面常時對屏障，一家終日在樓台。　　星河似向簷前落，鼓角驚從地底回。　　我是玉皇香案吏，謫居猶得住蓬萊。　　樂天看了，知他是來爭氣，因笑一笑道：「他要爭氣，我偏要貶駁他一番，看他何詞以對。」因而也不敘寒暄，但只題詩一首，差人送去。元微之得了書，拆開一看，也只一詩，因讀那詩道：　　賀上人回得報書，大誇州宅似仙居。　　厭看馮翊風沙久，喜見蘭亭煙景初。　　日出旌旗生氣色，月明摟閣在虛無。　　知君暗數江南郡，除卻餘杭總不如。　　元微之見了，知是樂天戲他，故相貶駁，因和韻答他一首，仍自誇張，卻隱寓貶駁杭州之意，又差人寄復樂天。樂天開看，其詩道：　　仙都難畫亦難書，暫任登臨不合居。　　繞廓煙嵐新雨後，滿山樓閣上燈初。　　人聲曉動千門辟，湖色宵涵萬象虛。　　為問西州羅剎岸，濤頭衝突近何如？　　原來錢塘江未經築岸之時，那潮頭起時，直高數十丈，拍天一般的湧將上來，就如千軍萬馬奔騰，也不似這般洶湧，所以元微之做入詩中，以來取笑。樂天看了，因笑道：「微之此詩，要來笑我，卻笑差了。錢塘江潮如雪山銀障，乃天下奇觀也。便是漢時枚乘所賦的八月廣陵濤，何等稱雄，也比不得我錢塘潮之萬一。微之為何反以囉剎來貶駁？由此看來，我杭州的好處，他尚未盡知，若不說明，豈不埋沒了。」因又做詩一首，寄與元微之道：　　君問西州城下事，醉中疊紙為君書。　　嵌空石面摽羅剎，壓捺潮頭敵子胥。　　神鬼曾鞭猶不動，波濤雖打欲何如？　　誰知太守心相似，抵滯堅頑兩有餘。　　元微之看了這首詩，細細辨明羅剎二字，是稱美錢塘江的徽號，不是貶他之說，方自知笑差了，做聲不得。復因公事到杭州，因而一遊，方知西湖之美，實實及他不來，方才心服，不敢再爭。正是：　　柳簇花攢紅袖新，山搖水曳翠眉顰。　　何須著屐東西覓，日出湖中對美人。　　樂天因山山水水，日對著西湖這樣的美人，又詩詩酒酒，時題出自家這般的才子，一片尤滯之魂那裡還按納得定，遂不禁稍稍寄情於聲色。身邊早蓄了兩個姬妾，一個叫做樊素，一個叫做小蠻。樊素善於清謳，每歌一聲，而齒牙鬆脆，不啻新鶯。小蠻善于飛舞，每舞一回，而腰肢擺折，勝似游龍。故樂天愛之特甚，日侍不離，因有詩二句贈他兩人道：櫻桃樊素口，楊柳小蠻腰。　　要知櫻桃口，不是單贊其口，贊其口能歌也。楊柳腰，也不是獨羨其腰，羨其善舞耳。故後人又有詩駁其櫻桃口，贊之不盡道：　　吐去新鶯穿齒滑，吞來舌上滾明珠。　　朱唇一起嬌無那，細想櫻桃怎得如？　　又有詩駁楊柳腰道：　　衫袖翩躚總不消，細看妙盡在纖腰。　　輕輕款款尋思去，轉覺粗疏是柳條。　　樂天既有了兩個絕色的姬妾在旁，便日日帶他到湖山深處，或是蓮藕灣頭，或是風前歌一曲，或是月下舞一回，又自作詩以紀其事。所稱山水之樂，詩酒與風流之福，十分中實實也享了八九。卻又逢著唐朝的法網甚寬，凡是官府到任，宴會飲酒，俱有官妓承應，或是出郊迎接，或是騎馬相隨。皆習以為平常之事，恬不為怪。樂天因營妓中沒有出色的女子，又因有樊素、小蠻足以娛情，故不甚去追求官妓。忽一日，見了一官妓，叫做商玲瓏，生得姿容鮮媚，甚是可人，又且琴棋技藝，種種皆可應酬，故此樂天亦甚鍾愛，每每喚他來承應。一日，與他對雪飲酒，正飲到酣暢之際，忽元微之差人來寄書問候。樂天看了書，因大笑對商玲瓏說道：「元相公一向要以浙東形勝，與俺杭州的西湖比較，只就山水論，己比較不過，今番又有你在此賞雪對飲，又添了一段風流佳話，只怕元相公一發比我不過了。待我再題詩一首，取笑他一番。」因乘著酒興，又題詩寄元微之道：　　可憐風景浙東西，先數餘杭次會稽。　　禹廟未勝天竺寺，錢湖不羨若耶溪。　　擺塵野鶴春毛暖，拍水沙鷗濕翅低。　　更對雪樓君愛否？紅欄碧甃點銀泥。　　元微之得了這首詩，已自知爭他不過，便自心服。但因「雪樓君愛」之句，訪問出商玲瓏之美，不勝羨慕垂涎。遂寫書與樂天，並送許多金幣與商玲瓏，要邀他去相見一面。樂天因是好友，推辭不得，只得著人送去。微之一見大悅。遂留在浙東，盤桓了數月，方才送還，完了一案。正是：　　山水既然輸服矣，為何官妓又來爭？　　須知才色原相近，才盡焉能色不生。　　此時樂天雖然縱情詩酒，卻於政事未嘗少廢，但裝點的西湖風景，天下聞名。到了三年任滿，朝廷知他政績，遂仍召回京，做秘書監。樂天聞報，喜少愁多，又不敢違旨，只得要別杭州而去，因思想道：「我在西湖之上，朝花夕月，冬雪夏風，盡盡的受用了三載，今聞我去，你看山色依依，尚如不捨，鳥聲戀戀，宛若留人。我既在此做了一場刺史，又薄薄負些才名，今奉旨內轉，便突然而去，豈不令山水笑我無情？」因叫人快備一盛席，親到湖堤上來祭奠山水花柳之神，聊申我白樂天謝別之敬，以了西湖之緣。祭奠畢，遂與商玲瓏一班名妓，縱懷暢飲，直飲得爛醉如泥，仍題詩道：　　徵途行色慘風煙，祖帳離聲咽管弦。　　翠黛不須留五馬，皇恩只許住三年。　　絲藤蔭下鋪歌席。紅藕花中泊妓船。　　處處回頭盡堪戀，就中難別是湖邊。　　題罷，方才歸去。到了臨行這日，合城百姓，感他三年恩惠，若大若小，皆來擁著馬頭相送。樂天因笑謝道：「我在此為官三年並無好處。」遂信口念出兩句道：「惟留一湖水，與汝救荒年。」　　須臾眾百姓散去，樂天方得長行。但一路上又無病痛，又無愁煩，只是不言不語胸懷不樂。朝夕間，連酒也不飲，詩也懶做。眾隨行的親友見他如此，不知何故，只得盤問於他道：「你在杭州，做了三年刺史，雖然快活，卻是外官。今蒙聖恩新升除了秘書監，官尊職顯，乃美事也，有何愁處，只管皺了眉頭？」樂天道：「升遷榮辱，身外事耳，吾豈為此。所以然者，吾心自有病也。」親友又問道：「我見你步履如常，身子又不像疼痛，卻是何病？」樂天道：「我說與你罷，一片溫來一片柔，時時常掛在心頭。痛思捨去終難捨，苦欲丟開不忍丟。戀戀依依維自繫，甜甜美美實他鉤。諸君若問吾心病，卻是相思不是愁。」　　眾親友聽了，俱又驚笑道：「聲色場中，脂脂粉粉，老先生亦可謂司空見慣矣，況櫻桃口、楊柳腰尚在身邊，盡可消遣，為何一個商玲瓏便鍾情至此？」樂天道：「商玲瓏雖然解事，亦不過點綴湖山，助吾朝夕間詩酒之興耳，過眼已作行雲流水，安足繫吾心哉？吾所謂相思者，乃是南北兩峰，西湖一水耳。」眾親友聽了，盡鼓掌大笑道：「這個相思病，實害得新奇，但可惜《本草》、《岐黃》俱不曾留方，無藥可治，如之奈何？」說罷，連樂大也大笑道：　　但聞山水癬，不見說相思。　　既說相思苦，西湖美可知。　　此時樂天已將出浙江境，要打發杭州送來的船回去，因戀戀不捨，又做了一首絕句，叫他帶回杭州去，貼在西湖白堤亭子上。那詩道：　　自別錢塘山水後，不多飲酒懶吟詩。　　欲將此意憑回棹，報與西湖風月知。　　自此之後，樂天為想西湖害了相思病之事，人人傳說，以為美談。後因言事觸怒於人，又將白樂天出為蘇州刺史那蘇州地方，雖也有虎丘山、觀音山並東西兩洞庭湖，可以遊賞，但樂天心心念念，只想著西湖，口口聲聲，只說著西湖。嘗對一個相好朋友道：「俺與西湖，既結下宿世之緣，便當生生死死，終身受用，為何緣分只有三年？況此三年中，公事簿書又破費了我許多，山灣水曲，何曾游得遍。細想起來，我與他相處的情分，尚未十分親切，今突然撇來，又因官守羈身，再不能夠重與他一見，真可謂之負心人矣。」那相好的朋友笑道：「害相思須要害得有些實際，不可徒害了虛名。白先生既如此羨慕西湖，吾輩尚不知那西湖果是怎生的模樣，可果有三分顏色，以領略白先生之病否？」樂天聽了道：「你要知他的顏色麼？一時如何摹寫得盡，待我說個大概與你聽罷。」因提起筆來，題詩一首道：　　為我踟躕停酒盞，與君約略說杭州。　　山名天竺堆青黛，湖號錢塘瀉綠油。　　大屋簷多裝雁齒，小航船亦畫龍頭。　　所嗟水路無三百，官係何由得再游。　　那好朋友見詩中「堆青黛」、「瀉綠油」之句，不覺驚喜起來道：「原來西湖之美有如此，莫說你見過面的害相思，連我這不見面的，也種下一個相思的種子在心上了。」未幾，又召入京，後來只做到刑部尚書。他因宦情不濃，也就請告了，就在東都履道里所住之處，築池種樹，構石樓看山，與弟白敏中、白行簡、裴度、劉禹錫散誕逍遙，因號為「香山居士」，又號為「醉吟先生」。後來老了，又與胡杲、吉旼、鄭據、劉真、盧真、張渾、狄兼謨、盧貞八個年高有德致仕之友，時時往來，故一時榮之羨之，稱為「香山九老」。直活到七十五歲方終。臨死時，捨不得小蠻，因做一首絕句別他道：　　一樹香風萬萬枝，嫩於金色軟於絲。　　永豐東角荒園裡，盡日無人屬阿誰？　　總之白樂天的文章聲價為天下所重，自不必言矣。守杭時，重開六井，點染湖山，是他一生的功績，故流傳至今，建詞祭祀不絕，以為西湖佳話。

第三卷 六橋才跡

　　才子二字，乃文人之美稱。然詩書科甲中，文人滿天下而奇才能有幾人？即或間生一二，亦不過逞風花雪月於一時，安能留古今不朽之才跡在天壤間，以為人之羨慕？今不意西湖上卻有一個。你道是誰？這人姓蘇，名拭，字子瞻，別號東坡，乃四川眉山人也。他生在宋仁宋景佑年間，一生來便聰慧異常，一讀書便能會悟，一落筆便自驚人。此時在父親蘇老泉，雖未曾中得制科，卻要算做當時的一個老才子。只因眼中識得王安石不近人情，是個好人，不肯依附，故爾淪落，他自既不想功名，見生了東坡這等兒子，怎不歡喜。誰知那時的秀氣，都萃在一門，過不多時，他夫人程氏，又生了蘇轍，字子由，這子由的天姿秀美，也不亞於哥哥。故一時人贊美之，稱老泉為老蘇，子瞻為大蘇，子由為小蘇，合而稱之為三蘇，十分稱羨。　　卻恨眉山僻在東南，沒個大知己，老泉聞得成都的張方平，一時名重天下，遂領了兩個兒子，從眉山直走到成都，來見方平，要他舉薦。張方平一見了他兩個兒子的文章，即大驚大訝道：「此奇才也，薦與別人，何足以為重輕，須舉薦與當今第一人，方不相負。」此時稱斯文宗主，而立在朝廷之上者，惟歐陽修一人，故張方平寫書舉薦，又叫人將他二人直送到京師。歐陽修看了薦書，就看二人的文字，不禁拍案大叫道：「筆挺韓筋，墨凝柳骨，後來文章，當屬此二人矣。張方平可謂舉薦得人。」遂極力稱贊，直送與宰相韓琦去看。韓琦看了也驚歎道：「此二人不獨文字優長，議論侃侃，當為國家出力，此朝廷瑞也。」自此，二人才名便轟然遍滿長安。　　到了嘉祐元年，蘇軾、蘇轍便同登了進士。歐陽修常將他的文章示人道：「此吾輩中人也，只恐到了三十年後，人只知有蘇文，不知有我矣。」當時仁宗皇帝親試策問，大是得意。朝罷進宮，龍顏甚悅，因對太后說道：「朕今日二文士，乃四川蘇軾、蘇轍。惜朕老矣，恐不能用，只好留與後人了。」遂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，宰相限以近例，惟召試秘閣，及試又入優等，遂直史館，稱為學士，十分榮耀。不料後來神宗皇帝登基，王安石用事。那王安石是個執拗之人，一意要行「青苗錢法」，蘇軾卻言青苗法害民不便。王安石又一意要變更科舉，蘇軾又言科舉不當變更，只宜仍舊。神宗要買燈，蘇軾又奏罷買燈，事事相忤。王安石如何容得，遂把他出了外任，通判杭州。蘇軾聞報，恰好遂了他好遊山水的心腸，胸中大樂道：「我久聞得李鄴候、白太付都在杭州留傳政跡，垂千古風雅之名，我今到杭州，若得在西湖上也做些好事，與李白二公配饗，豈不快心。」就一面打點起身。那時他兄弟子由同在京做官，見哥哥屢屢觸犯王安石，恐有大禍，甚是憂心，今見他出判杭州，脫離虎口，方才歡喜；又恐怕他到杭州舊性復發，又去做詩做賦，譏刺朝政，重起禍端，因與表兄文同，於餞行之際，苦苦勸誡他一番。東坡深服其言。文同到他臨行之時，恐他忘了前言，又做詩兩句贈他道：北客若來休問答，西湖雖好莫吟詩。　　東坡領教而別。不一日到了杭州，遠遠望見山色，便覺不同，滿心歡喜。到任之後，一完了衙門公事，便出遊於西湖之上。果然好一個西湖！但見：　　碧澄澄，凝一萬頃徹底琉璃；青娜娜，列三百面交加翡翠。春風吹過，豔桃浪李如描；夏日照來，綠蓋紅蓮似畫。秋雲掩映，滿籬嫩菊堆金；冬雪紛飛，孤嶼寒梅破玉。曉霞連絡三天竺，暮靄橫鋪九里松。風生於呼猿洞口，雨飛來龍井山頭。簪花人逐淨慈來，訪友客投靈隱去。　　此時東坡在西湖上，觀之不足，愛之有餘。政事稍有餘閒，便不論晴雨，定要出遊，見山水風光，變幻不測，晴有晴有的風景，雨有雨的妙處，因喜而題詩一絕道：　　湖光瀲灩晴偏好，山色空濛雨亦奇。　　若把西湖比西子，淡妝濃抹也相宜。　　自此詩一出，人人傳誦，就有人稱西湖為西子湖了。東坡原久聞西湖之名，恨不能一見，今見了西湖，又覺見面勝似聞名，那詩酒襟懷、風流性格，那裡還把持得定，按納得下，便不免要淘情聲色。那時錢塘有個名妓，喚做朝雲，姿色甚美，而性情不似楊花，愛慕的是風流才子，鄙薄的是庸俗村夫。一時有錢的舍人，往往要來娶他，他卻風鑒頗高，看不上眼的決不肯從。東坡聞知了，因喚他來侑酒。見他不沾不染，不像個風塵中人，甚愛之，又甚憐之。飲到酒酣之際，因問他道：「汝落風塵幾年了？」朝雲道：「四年矣。」東坡又戲問道：「既已四年，則朝為雲，暮為雨，只怕風塵中樂事，還勝似巫山。」朝雲道：「雲雨雖濃，任風吹送，而此身飄飄無主，竟不知誰是襄王。此地獄中之水火也，不克脫去，苦莫能言，尚何樂之有？」東坡道：「既知苦而不知樂，何不早早從良？以汝姿容，何患不逢青眼？」朝雲道：「他若見憐，妾又嫌他酒肉，妾如可意，他又厭妾風塵，這良卻於何從？」東坡聽了大喜，又復大笑道：「我倒不厭你風塵，但不知你可嫌我酒肉否？」朝雲聞言，慌忙拜伏於地道：「倘蒙超拔，則襄王有主矣，無論衾綢，犬馬亦所甘心。」東坡喜他有志，果就娶他為妾，正是：　　風惡雖然不惜塵，棄生拼死也由人。　　楊花若不沾泥去，尚可隨花落繡茵。　　一日，東坡宴客湖濱，召一妓叫做群芳來侑酒，酒半，因命他歌，群芳不敢推辭，因歌一道「惜分飛」的詞道：　　淚濕欄杆花著露，秋到眉峰碧聚。此恨平分取，更無言語空相覷。　　細雨殘雲無意緒，寂莫朝朝暮暮。今夜山深處，斷魂吩咐潮回去。　　東坡聽了，歎驚道：「此詞筆墨風流，卻是何人所作？」群芳初還不肯說，當不得東坡再三盤問，方才說出道：「這就是昨日任滿回去的推官毛相公，臨別贈妾之作也。他再三戒妾，莫歇與人聽，妾因他已去的官，無甚干係，故偶爾歌出。」東坡聽說，因而歎息道：「毛澤民與我同僚，在此多時，我竟不知他是個風雅詞人，怎還要去覓知己於天下，真我之罪也。」即時寫書，差人去追回毛澤民來，深深謝罪道：「若論小弟，有眼無識，也不該邀寅兄去而復返，苦苦邀回者，蓋欲為群芳的雲雨添些意緒耳。」說罷，二人大笑。遂留毛澤民在西湖上，與他詩酒盤桓月餘，方放他回去。自此，毛澤民大有聲名，又復升官別地。正是：　　聽歌雖好色，識曲是憐才。　　一首新詞美，留之去復來。　　東坡在杭州做官，不但詩酒流連，就政事也自風流。一日，有營妓二人，一名鄭容，一名高瑩，兩個都拿了一紙牒文來求判。鄭容牒文是要求落籍，高瑩牒文是要求從良。東坡看過，俱點點頭允了，就提起筆來，做一支「減字木蘭花」詞兒，分判在兩紙牒文上。　　鄭容的判道：鄭莊好客，容我樓前先墜幘，落筆生風，籍藉聲名不負公。　　判高瑩的道：高山白早，瑩骨冰肌那解老？從此南徐，良夜清風月滿湖。　　判畢，送與府僚諸公同看，諸公看了。都只羨詞義之美。卻不知有何巧妙。東坡笑一笑，因用硃筆在詞兒每句之首，圈了一字。諸公再看，方知已暗暗將「鄭容落籍，高瑩從良」八字，己判在牒上。沒一個不歎服其才之高，而調笑風流之有趣也。　　又一日坐堂。有一個小民，拿一張牒文告道：「原告人吳小一，告為張二欠錢不還事。」東坡因差人拘了張二來。那張二也呈上一張訴牒來道：「訴狀人張二訴為無力可還事。」東坡就當堂審問這吳小一道：「張二少你甚麼錢？」吳小一道：「他發了小人綾絹錢二萬，約定三月就還，經今一年，分毫不付，求相公作主追還。」東坡又問張二道：「你欠他綾絹錢，可是真麼。」張二道：「實欠他二萬是真。」東坡道：「既欠他的，為何不還？」張二道：「小人發他綾絹，原為制扇生理。不料製成扇子，適值今存連雨天寒，一時發賣不去，故此拖欠至今。」東坡道：「既是有扇可抵，可取些扇子來。我與你發市。」張二急急出去，取了一篋扇子來。東坡叫人當堂打開、撿取白團夾絹扇二十柄，就將判筆或是草聖，或是楷書，或畫幾株桔樹，或畫一片竹石。不多時即寫畫完了，付與張二道：「快領去賣錢，償還吳小一。」張二抱扇叩頭而出，才走出府門，早有好事的，見是蘇東坡的字畫，都情願出千錢一柄，頃刻之間，都已買盡，還有來遲的買不著，俱懊惱而去。張二得錢還了吳小一這主債，還剩下許多扇子，好不快活，不獨張二快活，連一府之人皆為之感激。　　東坡又見杭人雖覺富盛，空乏者多，遂將公用不盡的餘錢積了許多，俱買良田，叫人耕種，以養杭城的窮民。所以杭民無論受恩不受恩的，都感之如父母。他又見湖中葑草填塞，因想道：「李、白二公遺蹟，今又將漸漸湮沒，我既在此為官，若不開濬一番，仰視二公，豈不有愧！」正欲舉行，不意朝廷因他四年任滿，又將他轉遷密州。因歎息道：「不能遂吾志矣，倘與西湖有緣，除非再來。」忙將未完的事體，盡行歸結。正在忙時，忽有一個營妓來投牒，要求從良。東坡是遊戲慣了的，那裡管甚閒忙。一見那妓生得醜陋，便大笑指牒道：五日京兆，判狀不難。九尾野狐，從良任便。　　又有一個周妓，色藝俱精，要算做一郡之魁。聞東坡肯判脫籍，便也來援例求脫。東坡道：「汝若脫籍，則西湖無色矣。」不准脫籍，因批道：慕周南之化，此意可嘉。空冀北之群，所請不允。　　人見他同是一事，一允一不允，都有妙趣，遂相傳以為佳話。　　東坡既到密州任，不多時又遷他到徐州，既到徐州，任不多時，又遷到湖州。你道此是為何？只因他在京時曾論過王安石的青苗法不便，今青草法行，果然不好，又致百姓受害生怨，王安石卻歸罪到東坡身上，說是他起的禍根。因叫門下人尋他的過失，參論他。早有一個心腹御史舒亶，打聽得他在杭州，專好做詩譏消朝廷，遂特特劾奏一本道：蘇軾出判杭州，專好惜詩譏誚時事。陛下發錢以濟貧民，蘇軾則曰：「贏得兒童好音語，一年強半在城中。」陛下明法以課試群吏，蘇軾則曰：「讀書萬卷不讀律，致君堯舜終無術。」陛下興水利，蘇軾則曰：「東海若知明主意，應教斥鹵變桑田。」陛下謹鹽禁，蘇軾則曰：「豈是聞韶解忘味，邇來三月食無鹽。」蘇軾不臣，乞下獄究治。　　這疏上了，當事遂坐他譏諷之罪，差人就湖州直拿到京師，下在御史獄中，舉家驚慌無措。兄弟蘇轍，正在京做官，見兄遭禍，追恨道：「他臨行時，我再三勸戒他，不要做詩，他任性不聽，致有今日之禍。」遂上書，願以自己見任官職贖兄罪。王安石道他黨護，因說道：「官職乃朝廷的恩榮，又不是你的世業，怎麼將來贖罪？」遂連蘇轍也貶到筠州監酒場去。正是：　　譏刺休言是不忠，忠心實具是非中。　　倘然明主能深察，疾苦民情已上通。　　此時在位是神宗皇帝，因見了蘇軾譏刺詩句，在宮中甚是不樂。忽被慈聖曹太后見了，因問道：「官家何事不樂？」神宗道：「朝廷所行的政事，近被蘇軾謗訕，且謗訕之言，竟形之詩句。」太后聽了，吃驚問道：「這個蘇軾，莫非就是與兄弟蘇轍同榜的那才子，四川蘇軾麼？」神宗聽了，也吃驚道：「正是那個蘇軾。娘娘怎麼得知？」太后道：「當日仁宗皇帝親自臨軒策試，朝罷回官，大喜說道：『朕今日因策試得了蘇軾、蘇轍二人，實大才也，甚為國家生色，但恨朕老矣，恐不能展其才，只好遺與後人大用罷了。』」因流下涕來問道：「今二人安在？」神宗不能隱，只得實說道：「軾方繫獄，轍已謫外。」太后因不悅道：「先帝遺愛之人，官家如何不惜？」神宗受命，就有個釋放之意。恰又值東坡在獄中，自念眾奸人虎視眈眈，料不能兔。又想子由臨行苦勸之言，不曾聽得，以致遭此慘禍。因將胸中苦痛，做成一詩，叫獄吏送與子由。誰知這獄吏是舒御史吩咐下的，叫他留心伺察蘇軾的所為，都要報知與他。獄吏梁成既得了此詩，安敢不報。舒直得了詩，隨即獻上與神宗，道他獄中怨望。神宗展開一看，見上面寫的道：　　聖主如天萬物春，小臣愚暗自忘身。　　百年未了須還債，十口無歸更累人。　　是處青山可埋骨，他時夜雨獨傷神。　　與君今世為兄弟，更結來生來了因。　　神宗見了這詩，情詞哀切，並無怨望之念，不覺大動其心，即傳出詔旨來釋放，但貶他為黃州團練副使。東坡出獄，因欽限緊急，不敢久停，即時同家眷到於黃州。因那詔書上不許簽書公事，東坡便幅巾芒鞋，日日與田夫野老說趣打諢。且喜聽人說鬼，聽了一個，又要人說一個。那個回說道：「胸中沒有鬼了。」東坡道：「若是沒了，姑謊言之，亦可也，何必真鬼。」眾皆大笑，率以為常。正是：　　珠璣筆墨錦心腸，誰說無妨卻有妨。　　口若懸河開不得，只應說鬼當文章。　　神宗自聞了曹太后說先帝稱他大才之言，便叫侍臣各處去尋他的文章來看，見一篇，愛一篇，道：「果係大才。」胸中便有個大用之意，只礙著王安石與他不合，故因循下了。忽一日，有人傳說蘇軾死在黃州，此時神宗正進御膳，不禁再三歎息道：「才難！才難！豈不然乎？」遂連御膳也不進了。後又聞知蘇軾原不曾死，龍顏大悅，遂親書御札，升他到汝州。蘇軾上表稱謝，神宗看他的表文甚是奇炒，因對左右稱贊道：「蘇軾真奇才，你道可比得古人那一個？」左右道：「除非唐之李白。」神宗道：「李白有蘇軾的才，卻沒有蘇拭的學，以朕觀之，還勝如李白。」東坡將到汝州，又上一本，說：「臣有田在常州，願移居常州。」神宗就准其奏。　　不料過不多時，神宗晏駕，哲宗登基。東坡正感神宗屢轉之恩，不勝悲痛，只以為失了明主，不能進用，誰知過不多日，早有旨升蘇軾為龍圖閣翰林學士。東坡喜出望外，不日到京，召入便殿。朝見禮畢，宣仁太后即問道：「卿前為何官？」蘇軾俯伏答道：「臣前為黃州團練副使，後蒙恩諒移汝州，又諒移常州。」太后又問道：「今為何官？」蘇軾道：「臣今待罪翰林學士。」太后道：「怎麼得驟然至此？」蘇軾道：「此皆際遇太皇太后、皇帝陛下之恩也。」太后道：「不是。」蘇軾道：「或是大臣論薦。」太后道：「也不是。」蘇軾驚奏道：「臣雖不才，實不敢從他途以進。」太后道：「此乃先帝之意也。先帝每誦卿文章，嘗歎曰：『奇才，奇才！』但未及進用卿耳。今上奉先帝遺命，故特簡爾。」蘇軾俯伏於地，聞言不禁痛哭，至於失聲。太后與哲宗也一同哭泣，左右近侍都悲咽感傷。哭畢，太后又命以錦墩賜坐，賜茶。又撤御前金蓮燭，送蘇軾歸院，正是：　　被譴亦已久，新恩何處來？　　先皇與新主，都道是奇才。　　東坡既感聖恩，便舊性又發。凡政事有礙於朝廷，不便於民情者，依舊又上疏爭論，觸怒當事。皇帝高拱九重，那裡管得許多，早又被奸人將他打發出來，做杭州知府。東坡聞報，絕不以內外介意，轉歡喜道：「吾昔日西湖未了之願，今者可以完矣。」遂又移家眷出京。那杭州百姓，前番受過他的恩惠。今又聽得他來，不勝歡喜，大家都打點焚香頂禮遠接。　　卻說東坡路過金山，聞知佛印禪師是個高僧，原是認得的，今日正在金山上放參，與那些問道的人接見。東坡也思量進去與他一見。無奈問道的人，上百上千，一時挨擠不開；欲要叫人趕散，卻又不雅；因思量道：「我有道理了。」遂穿起公服來，將皇上賜的那條玉帶也繫在腰間，叫人兩邊攙扶了，競昂然直走進來。眾人見他這般打扮，自然是個顯官，只得略略放開一路，讓他走人。將走到香案前，那佛印禪師坐在一層高講台上，早已遠遠望見，忙高聲問道：「蘇學士何來？此間卻無你的坐處。」東坡聽了，知是禪機，即隨口戲答道：「既無處坐，何不暫借和尚的四大身體，用作禪床。」佛印道：「山僧有一句轉語，學士若答得來便罷，若答不來，便請解下身上繫的玉帶，留鎮山門。」東坡就叫左右解下玉帶，放在香案之上。佛印道：「山借四大本無，五蘊俱空，學士要在何處坐？」東坡一時答應不出，早不覺面皮一紅。佛印即喝侍者，收此玉帶，永鎮山門。東坡見佛印果深於禪理，有些機鋒，遂棄了玉帶，欣然而去。正是：　　既然四大皆空去，玉帶將懸何處腰？　　佛法大都空裡事，山門留鎮亦徒勞。　　東坡到了杭州，見父老遠迎。甚是歡喜。及上表謝恩，就將其情篇入道：　　江山故國，所至如歸。　　父老遺民，相迎似舊。　　東波到任，公事一完，即打點往西湖上來，完他未了的心願。不料一時大旱起來，饑荒疫病，一齊發作，百姓苦不可言。東坡見了不忍，因特奏一本，求減本路上供糧米三分之一。那時和尚的度牒甚貴，又乞多賜本路度牒，換米以救饑民。又乞將常平倉米，減價以祟。朝廷一一准奏。百姓所以不致荒亂，皆東坡之力也。窮民病疫，隨地隨造病坊，置藥於中，延良醫分治，百姓救活者不計其數。不意大旱之後，值秋天大雨，太湖之水泛漲起來，禾稼盡壞。東坡料定明歲必然大饑，因又奏請朝廷，免上貢米一半，又多乞度牒，預先糴米，以備明年出糶。朝廷又一一依他所奏。果到明春饑時，百姓賴此，得免流散死亡之苦，感德不可勝言。正是：　　水旱饑荒安得無？全虧仁政早先圖。　　若教危急方思救，多分斯民已矣乎。　　自後水旱不侵，民情稍定，東坡便日日到湖上，與江干並六井處，細細審察地形，方知六井所以常常湮塞，下塘往往遭旱者，皆因湖水淺之故耳。湖水所以淺，皆藥草叢生，滿湖壅塞耳。湖水若不塞塞，則蓄水有餘，自能放入運河，則運河自足矣。今惟湖水淺，運河失湖水之利，只得要取給於江潮，一取給於江潮，則江潮入市，而渾濁多淤泥，三年一淘，為市民大患。此六井所以漸廢也。為今之計，須先開掘茅山、鹽橋二河，使其挖深，令茅山一河，專受江潮，鹽橋一河，專受湖水。又造堰閘以為湖水蓄泄之限，然後潮水不入市，而六井可濬，民受其利矣。但欲湖水深，須盡去葑田，若去葑田，卻將這些葑草堆積何處？因想湖南到湖北，約三十里，若沿湖往來，終日也走不到，何不將此葑草淤泥取將起來，填築一條長堤，以通南北，則葑田又去，行人又便，此一舉而兩得之利也。葑田既去，再召募人種菱，收其利以償修湖之費，豈非妙事？遂先與各官計較得端端正正，然後上疏奏聞朝廷。朝廷覽奏，見是利民之事，焉得不准？不日旨下，東坡不勝歡喜，即擇吉鳩工。此時乃饑荒之後，百姓無聊，聞太守鳩工，現有錢米日給，俱蜂擁而來，掘的掘，挖的挖，挑的挑，築的築，不數月。蔚草去盡，築成長堤，將一湖界而為兩，西曰「裡湖」，東日「外湖」。堤上造六橋通水利，以便游舫之往還。那六橋俱命一名：　　第一橋曰映波，第二橋曰鎖瀾。　　第三橋曰望山，第四橋曰壓堤。　　第五橋曰東浦，第六橋曰跨虹。　　堤之兩傍，都種了桃柳芙蓉，到花開的時節，望之就如一片雲錦相似，好不華麗。葑草既無，湖水既深，又將茅山、鹽橋二河挖深，一受江潮，一受湖水，則潮水不入市，而六並不受淤泥之害，可一濬而常通矣，東坡見大功既成。素志已遂，不勝欣欣然，因題詩一首以志喜道：　　六橋橫絕天漢上，北山始與南山通。　　忽驚二十五萬丈，老葑怨卷蒼煙空。　　自此之後，西湖竟成仙境，比白樂天的時節，風景更覺繁華。凡游西湖者，都樂而忘返。所以有人贊道：　　若往西湖游一遍，就是凡夫骨也仙。　　東坡政事之暇，便約一班兒的同僚官長、文人墨客，都到湖上來嬉游。　　每船中分幾個妓女，任憑他撐到各處去，飲酒徵歌，直飲到日落西山，煙霧迷濛，東坡方教自家船上鳴金為號，聚集諸船。那些船聞得鳴金聲響，便一齊撐將攏來，聚作一處，又歌的歌，舞的舞，歡呼酣飲，或會於湖心寺，或會於望湖亭，直到一二鼓，夜市未散。眾妓華服騎馬，點著燈燭，乘著月光，異香馥鬱，光彩奪人，恍如仙子臨凡，紛紛逐隊而歸。城中士女夾道觀者，無一個不道他是「風流太守」。有人題詩贊他道：　　嬉游雖說誰民樂，細想風流實近淫。　　何事斯民翻羨慕？蓋緣恩澤及人深。　　侍妾朝雲，當時有一個相好的妓女，叫做琴操，前番東坡見他時，才只得十三歲，便性情聰慧，喜看佛書。東坡這番來，琴操已是二十九歲了。東坡憐他有些佛性，恐怕他墜落風塵，迷而下悟，思量要點化他，因招他到湖中飲酒。飲到半酣，因對琴操說道：「你既喜看佛書，定明佛理，我今權當作一個老和尚，你試來參禪，何如？」琴操道：「甚好。」　　東坡因問他道：「怎麼是湖中景？」琴操答道：落霞與孤騖齊飛，秋水共長天一色。　　東坡又問道：「怎麼是景中人？」琴操答道：裙拖六幅湘江水，髻綰巫山一段云。　　東坡又問：「怎麼是人中景？」琴操答道：隨他揚學士，鱉殺鮑參軍。　　東坡聽罷，因把桌子一拍道：門前冷落車馬稀，老大嫁作商人婦。　　琴操大悟，到次日即削去頭髮，做了尼姑，參訪佛印禪師，後來也成了正果。這叫做「東坡三化琴操」。　　東坡在杭州，公則政事，私則游湖，不覺又是三年。朝廷知他開築有功，因又召入為翰林承旨，東坡聞命，又忙忙入京。百姓感他恩德，人人垂淚，甚至人家俱畫像供奉。正是：　　念功天子召，感德盡人悲。　　終是忠良好，誰言不可為？　　東坡到了汴京，朝見過，適值遼國來了一個使臣，傳他國王之命，道他遼國有一對，要宋國對來，對得來便為上邦，對不來便為下邦。其對只有五字，道：三光日月星。　　天子便傳旨各官，誰能對此一對者，加官進爵。文武百官奉旨，俱細細思量道：「此對指出三件事，一個三字占了去，卻將什麼數目字去對他？」所以皆則聲不得。天子見百官默然，正自著急，忽見班部中轉出那個有才有學的蘇軾來，俯伏金階道：「臣有一對獻上。」隨即高聲朗誦道：四詩風雅頌。　　天子聽了，龍顏大悅，忙命侍臣寫了，賜與遼使道：「此對可為上邦麼？」遼使見了，啞口無言，甘心為下邦而去。朝廷果然加官，直做到禮部尚書。那時王安石雖死，而王安石一班奸人舒直等，尚佈滿朝中，未曾除去。　　他們見東坡為天子所知，官漸漸做大了，十分妒忌，因又誣他謗訕朝政，群相附和，仍謫貶他到惠州。東坡因路途遙遠，姬妾都不帶去，惟朝雲苦欲隨侍，方才帶他同行。到得惠州，未及一年，朝雲因不服水土，遂患病而死，東坡甚是憐惜他，因作一首《西江月》詞兒道：　　玉骨那愁霧障，冰肌自有仙風。海仙時過探芳業，倒掛綠毛麼鳳。　　素面翻嫌粉泥，洗妝不褪唇紅。高情已逐曉雲空，不與梨花同夢。　　東坡就把他葬在棲禪寺大聖塔後，葬處因他誦「如夢如泡」之句而死，復造一六如亭覆其上，遂成了個名墓。後人到清明時節，都來滴酒澆奠，至於地下常濕。　　東坡在惠州，見地方人修東西二橋，一時修不完，即解犀帶以助其功，人皆感激。只可恨奸人聞知他在惠州安然無恙，遂又加讒譖，直貶他到海外儋耳地方。兄弟蘇轍在京，未免有言，遂連蘇轍也貶雷州。二人聚在一處，人看著好不淒涼。東坡全不在念，竟帶了兒子蘇邁，渡過海去，同到儋耳。以為可以暫息，不料舒亶又行文府縣，不許與他官房居住，要他野居，侵瘴疫而死。東坡無奈，只得自買一間房子。卻喜得東坡的文章，天下聞名，那些士人都說道：「蘇學士乃天上人，今忽到此，是我三生有幸的造化。」遂都來拜從，因著人替他挑土填泥，修理房屋。　　東坡原是個慷慨人，見人情甚好，便毫無抑鬱，日日與這班門生學者，飲酒賦詩為樂，一些瘴疫也不沾染。後來朝廷感悟，知他是個忠臣，遂赦免其罪，起為提舉成都玉局觀，聽其還鄉，把舒亶一班好人，盡置之死地。人人稱快。正是：　　害人常自誇，計策妙無涯。　　不料惡將滿，輪流到自家。　　東坡感蒙聖恩，便渡過海來，隨路到於常州。因四川遙遠，歸去不便，若住常州，到與西湖甚近，還可往來其間，以作娛老之計，因此買了一間房子在常州。尚未進屋。偶月夜閒行，走到一個僻巷，忽見一個老婦，倚著門，哭泣甚哀。東坡因問他道：「你為何哭得這般哀苦？」那老婦人道：「我有祖屋一間，先人創造，費盡心力，已是百年。今兒子不肖賣與另以，叫我出屋，怎不痛心？」說罷又哭。東坡問他房子賣與何人，原來恰就是東坡所買。東坡一時惻然，隨著人取了文卷來，當老婦人前燈上燒了，竟還了他的祖房，一分銀子也不要他還。老婦人感恩不消說了，便是旁人聞知，也稱羨不已。正是：　　焚券雖微事，仁心卻甚深。　　推行成德政，傳說到而今。　　東坡住在常州之意，原因與杭州不遠，還可去時時遊賞。不期世上好事難得再逢，在毗陵不多時，忽一朝無病安然而逝。死後有人傳說，朝廷正要降旨拜他為相，因聞死信方才止了，直到徽宗皇帝時，因好道，親臨寶籙宮齋醉，見一個有法術的道士，在醮壇之上拜表，伏地不起，久之，方起，徽宗問道：「往日就起，今日為何起得恁遲？」道士答道：「適至玉皇殿前，要進表章，恰值魁星奏事，直待他奏完，方才上得表章。」徽宗道：「魁星是何神？所奏是何事？」道士答道：「所奏事不可知，然這魁星就是本朝蘇軾。」徽宗聽了，大為驚喜，便傳旨要他的文章墨跡觀看，看了，甚是贊美敬重，因又傳旨，凡有人藏得蘇軾詩文墨跡，盡數獻出，官給賞銀。自此之後，士大夫以及田夫野老，沒一個不去搜求他的遺蹟。　　徽宗因喜他的才名，就復了蘇軾的官爵，追贈蘇軾為太師，諡文忠。杭州百姓因見朝廷如此隆禮，也便聞風感念舊德，遂於孤山建起白、蘇二公祠來，至今不廢，游湖者無不景仰焉。第四卷 靈隱詩跡

　　西湖十景是：蘇堤春曉、麥院風荷、平湖秋月、斷橋殘雪、兩峰插雲、三潭印月、雷峰夕照、南屏晚鍾、柳浪聞鶯、花港觀魚。以至亭台樓閣、古剎名山，何處不留名人之題詠，為何詩跡二字，獨加之靈隱？蓋靈隱之詩，一字一句，皆為千古所不磨，故不留跡而跡自留也。　　你道這是甚麼詩？也不是明，也不是宋元，也還不是五代，乃是初唐時人，姓駱，名賓王，乃浙江金華義烏縣人。這人生來有些夙慧，七歲上便能賦詩。不但能賦，出語定然驚人；至於為文，落筆千言，真有倒峽瀉河之勢。及長成了，大有聲名。同時還有個盧照鄰、王勃、楊炯，與他共稱做『盧、駱、王、楊四才子』。那時王勃曾在膝王閣作賦，盛為海內所稱，故駱賓王常對人說：「若論才名，吾愧在王前，恥居盧後。」其自負也如此。既人仕，初為的是侍御史，十分榮顯。不期那時，唐高宗皇帝晏了駕，武則天太后臨朝。初還恐人議論，立太子為帝，後見人心自屬，遂將帝貶到房州，竟做了女主，自稱金輪皇帝，漸漸將唐家宗室子孫，殺戮殆盡。駱賓王一時看不過，遂上疏請立廬陵王為帝，不宜反唐為周。武則天見了，不勝大怒，遂貶駱賓王為臨海丞。　　武則天既貶了駱賓王，恐怕又有人繼此有言，遂嚴刑重罰，欲以籍天下人之口。不知天下人之口，雖被他箝了，然人心不平，個個懷憤，早惱犯了一個將軍之怒。　　這將軍也姓徐，名敬業，原是個有血性的男子。因受了唐家爵祿，見武則天身為唐朝后妃，承恩受寵，隆重無比，今一旦反唐為周，大悖倫常，不覺忠義激發，遂訓練精兵，競犯帝闕。又恐天下人溺於聞見，不知其罪，因知駱賓王是個大才子，又見他為則大所貶，要求他做一道檄文，以討其罪。因遣人到臨海，將駱賓王竟請到軍中。此時駱賓王一肚牢騷，無處發洩，要他做檄文，正中其懷，遂提筆來，朗朗烈烈，為徐敬業代做了一篇道：　　偽周武氏者，性非和順，地實寒微。昔充太宗下陳，曾以更衣入侍。泊乎晚節，穢亂春宮。潛隱先帝之私，陰圖後房之嬖。入門見嫉，蛾眉不肯讓人；掩袖工讒。狐媚偏能惑主。踐元後於翬翟，陷吾君於聚麀。加以虺蜴為心，豺狼成性。近狎邪僻，殘害忠良。殺姊屠兄，弒君鴆母。人神之所同嫉，天地之所不容。猶復包藏禍心，窺竊神器。君之愛子，幽之於別宮；賊之宗盟，委之以重任。　　嗚呼！霍子孟之不作，朱虛候之已亡。燕啄皇孫，知漢祚之將盡；龍漦帝後，識夏庭之遽衰。敬業，皇唐舊臣，公侯家子，奉先君之成業，荷本朝之厚恩。宋微子之興悲，良有以也；袁君山之流涕，豈徒然哉！是用氣憤風雲，志安社稷，固天下之失望，順宇宙之推心。爰舉義旗，以清妖孽。南連百越，北盡三河；鐵騎咸群，玉軸相接。海陵紅粟，倉儲之積靡窮；江浦黃旗，匡復之功何遠。班聲動而北風起，劍氣衝而南斗平。喑嗚則山嶽崩頹，叱吒則風雲變色。以此制敵，何敵不摧！以此圖功，何功不克！　　公等或居漢地，或葉周親，或膺重寄於話言，或受顧命於宣室。言猶在耳，忠豈忘心！一抔之土未乾，六尺之孤安在？尚能轉禍為福，送往事居，共立勤王之勛，無廢大君之命，凡諸爵賞，同指山河。若其眷戀窮城，徘徊岐路，坐昧先幾之兆，必貽後至之誅。請看今日之域中，競是誰家之天下。　　自此檄文一出，傳遍天下，誰不數武后之罪，誰不慕敬業之忠，思量舉義相從。一日，此檄傳到武后御前，武后細細讀去，讀到「娥眉不肯讓人，狐媚偏能惑主」兩句，忍不住以袍袖掩口而笑，再讀到「一抔之土未乾，六尺之孤安在」二句，便不覺動容。驚問道：「此檄文是何人所作？」左右稟道：「這就是日前上疏，被貶做臨海丞的駱賓王所作。」武后聽了，再三歎息道：「我貶他，只道他是個庸臣，誰知他有才如此，而使之流落不偶乎？此宰相之過也。」　　駱賓王這道檄文，雖然做得妙，可以感動人心，爭奈武則天反唐為周，這十八年原是天意，徐敬業的人力如何爭得來？舉兵不多時，早一敗塗地。敬業既敗了，駱賓王豈能使他獨存？自然要走得沒蹤沒跡了。武后果然放他不下，再三叫人物色。有人說他死在軍中了，又有人說他逃回義烏去了，又有人說他削髮為僧了。尋了年餘，那裡有個影響，武后也只得罷了。正是：　　撥亂應須忠勇全，有忠無勇也徒然。　　檄文縱是高天下，馬到旗開便可憐。　　駱賓王平昔最愛的是靈隱，此番竟隱於此，絕不露一些形跡。那靈隱的可愛在何處？略表一二便知。離城西十二里，高有九十餘丈，周圍亦有十二里，漢時稱為虎林，因有白額虎常在階下聽經。至唐因避帝諱，更名武林。其發源直自新安，從富春至餘杭，蜿蜒五百里，遂結脈於兩峰三竺。這北高峰上，有浮屠七級，遠眺則群山屏列，湖水鏡浮；雲光倒垂，萬象俱俯；畫舫往還，恍若鷗鳧。其次，則有鳥門峰、石筍峰、香爐峰、獅子峰。蓮花峰、飛來峰。巖洞則有呼猿洞、玉女洞、龍泓洞、射旭洞。谿澗則有南澗、北澗、大澗。名泉則有月桂泉、伏犀泉、永清泉、倚錫泉。其最為人所賞鑒者，惟冷泉。寺之左右，多有靜室。如韜光庵，白沙庵、石筍庵、茶庵、無著庵、松偃庵，更有勝閣如望海閣、超然閣、永安閣、彌陀閣、雲來閣，俱是天造地設的。　　獨靈隱寺，是晉咸和元年，西僧慧理建造的。山門緊對著巉崖峭壁，門上一匾，是「絕勝覺場」，係葛洪寫的。景德四年，改名「香月林」。還有白雲岩、松隱岩。天下叢林，最著名的莫過於此。門前就是冷泉亭，乃唐刺史元藇(X■)所建。高不倍尋，廣不累丈，撮奇搜勝，真乃仙境。春之日，草碧花香，可以導和納粹，暢人懷抱。夏之日，風冷泉亭，可以蠲煩消暑，起人幽情。秋冬則山樹為蓋，岩石為屏，雲從棟起，水與階平。坐而玩之，物元遁形。亭前峭壁，皆鑿世尊羅漢，真是神工鬼斧。清溪內，怪石昂藏，流泉湍急，游魚噴沫，碧藻澄鮮。臥可垂綸於枕上，坐可濯足於床間。自從這亭子造了，遊人都要到亭子上息足片時，說些超世拔俗的話。冷之一字，大有開悟人處。　　那亭子右首，不上裡許，有一峰孤石，可四十圍，山勢蔥育，石瓣搓峨，遠遠望去，宛似一朵千葉蓮花。峰腰有一小洞，其口不過二尺許，望之黝黝黯黯，峭峻不可攀躋。此中有一白猿窟穴在內。那白猿還是慧理法師所蓄的，每見那白猿臨澗長嘯一聲，則諸猿畢集，人皆謂之猿父。好事者施食以齋之，聞呼即出，後人便建一飯猿台。到了宋朝，有僧守一，或朝或夕，每叩木魚數聲，那老猿即便下來，與守一作伴，代守一燒香換水，或洗菜擔柴。閒暇便與守一弈棋賭勝。凡事俱也領會，只是不能言語。守一自有此猿，不但朝夕不至寂寞，人來要看猿的，都有佈施齋襯。就是那老猿，也日日有人持果品來與他吃。　　忽一日，臨安知府，姓袁，名元，來游靈隱。到了方丈坐下，遂與老僧敘茶，已畢，偶問道：「賓山有個呼猿洞，洞中有個千歲猿，能知人事，可是真麼？」老憎道：「靈性相通，人物無間，都是有的。」老憎因請知府到冷泉亭上坐了，隨喚支賓到守一長老處，呼取老猿到亭上來。守一連忙將木魚敲了三下，老猿即從洞中走出。守一道：「本府大爺要請你相會，只索去走一遭。」老猿聽見要他去見太爺，就把身子蹲了一蹲，頭搖了兩搖，卻像有不欲去見的意思。守一道：「凡事隨緣，豈容揀擇，先天一著，卻要留心。」守一道了四句，那老猿也就隨了支賓，走到知府面前，兩手作一問訊形狀，隨轉身問訊了本山長老，知府也就覺道他靈異。長老道：「還有靈異處哩，極會下棋。」知府道：「果然會下？可曉甚棋？」長老道：「不論圍棋、象棋，俱已精妙。」　　知府心內道：「天下國手，惟我稱尊，豈有猴子倒好的道理？」就命取棋子來。先把象棋擺上，老猿拱手讓知府起子，知府就把一個「海中撈月」之勢，絕頂一著，從來沒人贏得的。那老猿不慌不忙，走了幾著，也只平常，臨後幾著，知府著忙道：「我輸了，輸了！」若論知府平日，極是高手，著著有解，此番或未容心算到至極處，故此輸了。　　知府心裡又道：「圍棋，我有仙傳，從來國手推讓。」叫取圍棋來，著了一盤「鐵網勢」。數到後來，老猿卻輸了半子。知府大喜，又要再著一局、老猿搖手，不欲再著。知府對長老道：「本府圍棋，原係天下第一手，老猿輸半子，也爭差不多。今要再著，他便作難，未免有些懼怯。煩你轉諭他。再試一局，何如？」長老便轉叫老猿再著。知府遂著起手，老猿將手格住，右手就將一子放在當心。知府暗笑道：「從來無此一著也。」便隨手應去。著到局終，知府卻輸半子，知府道：「我二十年來，從無一局相對，今日不料與老猿著得三盤，卻輸了兩次，豈非怪事？只恐外人知我輸與異獸，寧不可笑！」心中怏怏。不料濟癲走近前來，把老猿頭上一摸，說道：　　先天一著已多年，黑白盤中沒後先。　　今日天機殊太泄，有緣緣裡卻無緣。　　道罷，把手將老猿腦後一拍，只見那老猿把頭點上兩點，挺然直立在棋枰之側，推來攘去，全然不動。仔細看之，竟像木削成，石琢就，天台山上老僧峰一樣的。知府驚訝稱奇。長老即命侍者，取些乾柴，將老猿駕起，眾曾念起往生咒來，立時焚化。守一說偈道：「咄！咄！　　斷峽髯公，傲來小友。　　不計年華，那知子丑。　　踢碎虛空，劈開枷杻。　　世外翛然，洞中藏丑。　　太液池頭，尋蓮覓耦。　　費了聰明，橘中逢叟。　　一著先機，阿誰參剖？　　口不談天，手能摩鬥。　　卻被頑仙，當頭一捂。　　大汗浹身，從空作抖。　　急走急走，日已到西。　　唱徹渭城，前途有酒。　　咦！八萬四千誰是你？世間沒有閒花柳。」　　守一道罷而回。知府笑道：「這個老猿，可謂極有神通的了，如何被這顛和尚三言兩語，一掌打死？」但死得更奇，下火後，明明看見他在雲端合掌作禮而去。也是一段公案。這是呼猿洞的後事，按過不敘。　　且說那駱賓王既無蹤跡，則詩人中又少了一個才子。不期過不得數年，又出了一個才子，叫做宋之問。這宋之問才子之名，卻也不減於駱賓王。但此時見武則天女主臨朝，逞縱淫欲，其他莫論，只朝臣中一個張昌宗，一個張易之，二人最為寵幸。那時宋之問年少才高，也動了個望幸之心，因賦了一首「明河篇」以寓意。　　武后見了，微笑道：「詩意雖美，然是兒有口過。(口臭)」遂不詔用。宋之問不勝憤忌，遂棄官而浪遊於四方，以詩酒自娛。一日，游到杭州西湖之上，南北兩山，遍歷一回，因愛靈隱寺、飛來峰之形勝，泉石秀美，遂借寓於寺中，日夕觀玩其妙。　　原來靈隱後山最高，名曰鷲嶺，從下而上，殊費攀躋。而山上有泉，轉流而下，不煩眾僧之取汲，自能流至廚灶間，以供眾僧之飲。嶺面朝東，而日出正照，錢塘之潮，隔城而望，如在目前。那時宋之問觀之不盡，愛之有餘，欲賦一詩，以占靈隱之勝，奈景界雄者雄，而幽者幽，可以人詩者應接不暇，從何處題起？一時苦吟，未得佳句。時值秋天，是夕月光皎潔，松筠與泉石互映，宋之問不忍便睡，因而繞廊閒行，只覺樹影婆婆可愛，但秋氣逼人，微有寒色，不覺信口吟一句道：　　嶺邊樹色含風冷。　　宋之問偶然觸發，吟了這一句，正想著再吟一句，合成一聯佳葉，不期一時再對不出，因而口裡念著這一句，只在殿前走來走去。忽見殿上琉璃燈下，蒲團之上，有一個老僧在那裡打坐，見了宋之問，也不起身，只覺他苦吟不就，因忍不住問道：「年少郎君，既要吟詩，風景只在口頭，何用如此苦搜？」宋之問聽了，不覺暗自吃驚道：「除了盧、駱、王、楊，我也要算做當今一個才子，怎麼這老和尚，開口就輕薄起來。」欲要呵叱他，又見他說話雖若戲侮，而風 景只在口頭之言，卻大有意思。但問道：「師父莫不也會吟詩麼？」那老僧卻漸答道：「老僧詩雖不會吟，但這一句早已代郎君對就了也。」宋之問聽見他說對就了，暗笑道：「不知對些什麼出來。」因問道：「既對了，何不念與我聽。」那老和尚因念道：　　石上泉聲帶雨秋。　　宋之問見老僧對句幽雋，不覺驚喜道：「老師父原來是個詩人，我弟子失敬了，請起奉揖。」揖罷，又問道：「老師父既出口便成，想胸中定然頭頭是道。我弟子見靈隱泉石秀美，欲賦一詩，以記其勝，雖說只在口頭，卻一時拈不出，止做得首二句在此。請教老師父，不知可還能為我再續一聯否？」老僧道：「首二句可念來。」宋之問因念道：　　鷲嶺鬱岧嶢，龍宮鎖寂寥。　　老僧聽了，也不假思索，即隨口道：「何不曰：樓觀滄海日，門對浙江潮。」　　宋之問聽了，愈加敬服道：「老師父先輩雄才也，弟子何能及一二。老師父既已露一班，何不卒成之，以彰靈隱之勝？」那老僧聞言，略不推辭，欣然又續念道：　　桂子月中落，天香雲外飄。　　捫蘿登塔遠，刳木取泉遙。　　霜薄花更發，冰輕葉互調。　　夙齡尚遇異，搜對滌塵囂。　　待入天台路，看予度石橋。　　那老僧不假思索，信口念完。宋之問聽了，方才服倒。道：「老師父佳作，聲調雄渾，摹寫曲折盡情，自是詩壇名宿，盧，駱、王、楊之恃，也決非隱逸中偶然得句者。不知為何遁人緇流？」那老僧見問，但微微歎息，並不答應。宋之問知其別有深意，也便不復再問，但朝夕在寺中與他盤桓，深相結納，暗暗細察，方知他正是駱賓王。欲待明問他，知他決不應承，因細細述武則天近日狂淫之事道：「只可惜徐敬業事不成，帶累得駱侍御『千古誅心』的一道檄文空作了，殊令人悵悵。」那老僧聽了，不覺攢起眉來說道：「此既往之浮雲，居士還只管說他作什麼？」到次日，宋之問再尋那老僧閒談時，已不知何往。只待宋之問去後，那老僧方又回到寺中。此時寺中僧眾因他有「天香雲外飄」之句，遂起了一所屋字，名「天香院」，請那老僧住於其中。又過了許多時，一日，無疾而終，皆相傳以為得了正果。世雖屢更，卻流傳下這一首詩，為靈隱千秋生色，再無一人敢於續筆，所以謂之詩跡。

第五卷 孤山隱跡

  嘗思人生天地間，既具鬚眉，復存姓字，是顯也，非隱也。所謂隱者，蓋謂其人之性情，宜於幽，洽於靜，僻好清閒，不欲在塵世之榮華富貴中，汨沒性命。雖鳥獸不可同群，置身仍在人間，而金紫非其所欲，棲心已在天際，故出處之間，托遜山林，而別揚一段曠逸之高風，所謂隱也。雖然，隱固一也，而隱之情，隱之時，與隱之地，則不一也。巢由之隱，是逃天下也；荊蠻之隱，是計國也；沮溺之隱，是潔身也；七人之隱，是避世也。即賞菊思鱸，皆有所感，若一無所感而但適情於幽閒清曠之地以為隱者，惟宋之林和靖先生為最。
  先生名逋，表字君復，和靖是其溢號也。杭之錢塘人，其祖名克己者，曾出什於錢鏐王，為通儒學士，至於君復，則少而孤，無所依傍。既長，則淡於好尚，但喜刻忐而為學。經史百家，無不通曉。在真宗景德中，家居無聊，遂放游於江淮之間。游既久，見人所逐之利，所趨之榮，與己頗不相合，況山水之明媚，多不及西湖，便急急返掉，歸而高臥於家。但家貧乏，經營衣食之資，有所不足，君復處之晏如。人有勸其娶者，又有勸人出仕音，君復俱不以為然。因自思曰：「人生貴適志耳，志之所適，方為吾貴。然吾志之所適，非室家也，非功名富貴也，只覺青山綠水，與我情相宜。而鼓鍾琴瑟未嘗不佳，以我志揆之，則落英饑可餐，笑舉案齊眉之多事；紫緩金章未嘗不顯，以吾心較之，則山林偏有味，愧碌碌因人之非高。」和靖胸中自存了此念，則那不娶不仕之志已堅如石矣，又過了許久，只覺得城市中所見所聞，與疏懶不相宜，遂朝夕到湖上去，選擇一結廬之地。六橋淺直而喧，兩峰孤高而僻，天竺靈鷲，已為僧僚之藪，石屋煙霞，皆藏道侶之真。逐一看來，環山疊翠，如畫屏列於几案；一鏡平湖，澄波千頃，能踞全湖之勝，而四眺爽然者，惟孤山。細察其山分水合，若近若遠，路盡橋通，不淺不深，大可人意。遂決意卜居於此，因而結茅為室，編竹為籬。
  君復得此而居，暢懷不啻分封，由是朝置一樓，暮橫片石，相地栽花，隨時植樹。不三四年間，而孤山風景己非昔日矣。凡游湖者，莫不羨其居址之妙，而慕其隱逸之高，然和靖不知也，惟以作字題詩自適。其字善行草，殊多別緻，而為詩孤峭澄淡，自寫胸臆，絕不襲人牙後，故流傳至今，多為人重。當日郡守薛映，敬其人，又愛其詩，故政事之暇，便時常到孤山來與之倡和。而和靖不亢不卑，恬然與之交接，卻未嘗人城一投謁。薛映亦諒之，愈加敬重。在和靖絕不以貴介為重，惟料理他自家的樂事。園中豔桃濃李，魏紫姚黃，春蘭秋菊，月桂風荷，非不概植，而獨於梅花更自鍾情，高高下下，因山傍水，繞屋依欄，無非是梅。和靖所愛者，愛其一種縞素襟懷，冷香滋味，與己之性情相合耳。
  自此日增月累，不覺恰好種了三百六十株，便想道：「這數竟按著周天之數，一歲薪米可以無虞，是天不絕我林君復之處。我之日給，何不竟以梅子所售之利為定則？」遂置一瓶，每一樹所獲之利若干，便包一包，投於瓶中，以三百六十株所售之錢，作三百六十包，每日隨取一包，或一錢二錢，當日便使一錢二錢；若止五分，便使五分，總以梅價之多寡為日用支給之豐嗇。每逢梅將放之時．便經月不出門，惟以詩酒盤桓其間，真王候不易其樂也。所題梅詩句甚多，那最傳誦者有云：
  疏影橫斜水清淺，暗香浮動月黃昏。
  又云：雪後園林才半樹，水邊籬落總橫枝。
  又云：湖水倒窺疏影動，屋簷斜插一枝低。
  又云：蕊訝粉綃裁太碎，蒂凝紅蠟綴初乾。
  又云：橫隔片煙爭向靜，半黏殘雪不勝情。
  略舉數聯，幾將梅之色香情態，摹寫殆盡。客有慕名來看梅者，和靖亦不深拒，但有數字畫於門板云：休教折損，盡許人看。不迎不送，恕我癡頑。
  或有人問和靖曰：「此公廬也，公之梅，公所賞也，雖不折毀，何輕令人竊其香色？」和靖笑曰：「竊固不該相容，卻喜香色未曾竊去，故樂得做一暢漢耳。」梅花開後，誠恐無聊，非煮茗而細咀山色，則銜杯而深領湖光。朝弄看雲，夜良坐月；午睡足，弄筆晴窗，長吟短詠，只覺天地清明之氣，與西湖秀韻之容，只供和靖一人之受用，而攘攘者竟不知也。人有慕名來訪者，竟欣然接見，絕不檢人辭避。但和靖之品第原高，無論等閒流俗，不敢請謁，即薄有才名，而相見時無高論驚人，並一長可取者，皆返掉卻步而去。惟意有可投，言有可合，或字畫，或詩文，可以相當者，方許往還。然可與相當的，能有幾人？故和靖雖不避人，而人多自避也。然而高僧詩友，亦嘗往還。和靖每因山水之好，多不在家，便想一法，買下仙鶴二隻，置之園中，豢養已馴，遂縱之人云，少頃即歸入籠內。和靖大喜道：「此猶吾子也。」遂題一絕云：
  春靜棋邊窺野客，雨寒廊底夢滄洲。
  是時四方貴客，不遠千里而來訪和靖者甚多。奈和靖曠達襟懷，除梅花盛開之日，杜門不出，餘日則閒放小舟，邀游湖曲，竟日不歸，殊無定跡。守門童子皆不知其處，自有二鶴之後，又見鶴知人性，每欲飲食，便俯首長鳴於和靖之前，和靖朝出暮歸，必引頸相迎，如有所依之狀，因戒童子道：「若有遠方客至，急切不能覓予，且請客稍坐，速放一鶴，摩於空中。予若見鶴，便知有客至，即掉舟而還，庶賓主不致相左耳。」
  天聖中，丞相王隨以給事中出知杭州。既至，聞知和靖之名，即親造其廬而訪之。王隨一見即問道：「處士何不出？」和靖答道：「非不出也，無出之才耳。」王隨道：「出須何才？」和靖道：「上致君，下澤民，豈草野散人之所易及耶？」王隨笑道：「吾聞出處同一道。山林經濟，即是廊廟謨謀。」和靖道：「處之才不過栽培花木，豢養禽魚，以及吟詠山水耳。逋雖不才，尚可於語句中致其推敲。」王隨猶不以為意，因對園林佳致，遂分韻與之角險，見和靖吐辭恬淡，落筆高華，始歎賞道：「林君高名，自有真也。」
  見其所居，富於圃而陋於室，因出俸錢，重為新之。有巢居閣、放鶴亭、小羅浮，工竣，以啟謝王隨道：自蒙惠緝，衡茆改色，猿鳥交驚，不意至陋之窮居，獲此不朽之盛事。往者，名賢鉅公，亦嘗顧丘園之側，微念土木之衰病，不過一在駕，一式廬而已，從未有過回玉趾，歷覽堵環，當纓蕤之盛集，攄風雅之秘思，率以賡栽，始成編軸。且復構他山之堅潤，刊群玉之鴻麗，珠聯縷錯，雕縟相輝，輦植置佳，賁於空林，信可以奪山水之清暉，發鬥牛之寶氣矣。自此和靖之高隱愈重，早有人傳人帝京。祥符五年，真宗聞之，不勝稱羨，因降敕於府縣，令其賜與粟帛，常存恤之。和靖雖感聖恩，卻絕不以此驕人。人有勸之者道：「聖恩既待先生如此隆重，何不出而承之，更為榮顯。」和靖道：「榮顯，虛名也；供職，危事也。怎如兩峰尊嚴而聳列，一湖澄碧而當中，令予之飲食坐臥，皆在空翠中之為實受用乎？況繁華夢短，幽冷情長，決不肯以彼而易此。」因題詩於壁道：
  山水未深猿鳥少，此生猶擬別移居。
  直過天竺溪流上，獨木為橋小結廬。
  和靖詩雖多奇句，大可名家，但隨就稿，隨即棄之。或惜之道：「詩，風雅物也，得人風雅而流傳之，詩人之榮也。先生佳句，大為人賞鑒，當錄存以示後，奈何等閒輕棄之？」和靖笑日：「情景有會，不能自己，聊托詩以喻之，原非為人也。況吾方晦跡，轉欲以詩博名，豈不大相矛盾乎？」待郎李及，出知杭州，為人清介簡重，惡時俗輕浮，禁士女游湖嬉戲，自亦足跡不到湖上。忽一日，天寒微雪，遽欲出郊。人皆道他作主湖頭，邀賓客為高會，孰知其不然，單到孤山，來訪林處士，清談至暮而歸。
  和靖因不娶無子，而兄之子林宥，則再三教誨，遂登進士甲科。人有駁之者道：「自身高隱而教姪登科，榮之耶？辱之耶？」和靖道：「亦非榮，亦非辱，蓋人之性情各有宜耳，宜則為榮，不宜則為辱，豈可一例論。」是時和靖雖以隱自居，然梅堯臣嘗渭：「和靖之學，談道則孔孟，語文則韓李，趣向博遠，直寄適於詩爾。使之立朝，定有可觀。」自此言一出，而人皆勸其當仕，和靖聽之，但付一笑而已。從此大隱之名愈振，故同時如范仲淹，皆有詩寄林處士道：
  片心高興月徘徊，豈為千鍾下釣台？
  猶笑白雲多自在，等閒為雨出山來。
  其一時名公，如陳堯佐、梅堯臣、龔宗元輩，皆有詩推贊和靖，而和靖視之漠如也。惟以風花雪月，領湖上之四時；南北東西，訪山中之百美。初陽旭日，洗眼拜觀；靜寺晚鍾，留心諦聽。芳草多情，看走柳堤之馬；書長無事，坐觀花港之魚。烹泉不便，暫人酒家，倚樹多時，間過僧院。緩步六橋，受用荷香十里；情朗八月，消磨桂魄三更。花前小飲，不喜同人：柳外聽鶯，何妨獨往。至於調鶴種梅，又其性命也。故和靖能高臥孤山，而足跡不入城市者二十餘年．而從尤一日不恬然自足，誠甘心於隱，而非假借也。何以知之？知之於其詩也。詩云：
  強接俗流終返道，敢嫌貧病是欺天。
  文章敢道長於古，光景渾疑剩卻閒。
  讀其詩，字字皆以隱逸為安。既老，恐姪與姪孫不克全其志，因自造一墓於孤山之廬側。以見其歸隱孤山之緣。先是祥符中，天書見於承天門。一時，大臣如王欽若等，皆請封禪泰山，誇示外國，此諛政也。故和靖臨終，曾題一絕句，以自明守正之意，兼譏刺當時。詩云：
  湖上青山對結廬，墳前修竹亦蕭疏。
  茂陵他日求遺稿，猶喜曾無封禪書。
  題畢，踱出庭前，將鶴撫摩一回，道：「我欲別去，南山之南，北山之北，任汝往還可也。」又對滿林梅樹道：「二十年來，享爾之清供已足，從此聽爾之舒放榮枯可也。」一時無疾而終，時年六十二。
  姪宥與姪孫大年，正謀安葬，不意和靖未隱孤山時，曾客臨江，偶見臨江李諮，少年英偉，才思高華，雖舉進士，人無知者，惟和靖先生一見便驚賞道：「兄乃公輔之器也！」李諮深感其知遇之情。後果人為三司。至是，忽罷三司，出為杭州守，因思昔年林君復先生期許之言，借此到湖上，便可酬謝知己矣。自到任之後，公事一完，即訪林君復消息。左右道：「林處士已死數月了。」李諮聞信，不勝驚悼道：「我李諮承聖恩，賜我守杭，一則得以領略湖山佳景，二則便可請教君復先生詩篇墨妙，不料仙游，我李諮何不幸至此。」因為緦服，與其門人，哭而葬之於其廬側自營之墓。因求先生之遺稿，讀至先生臨終一首，不覺歎服道：「先生真隱士也，千占之品行在此一絕中。」遂將此詩勒石，並納於壙中。其時仁宗皇帝聞之，賜溢「和靖處士」，仍賜米五十石，帛五十疋於其家，以榮其大隱之名。後人思慕其高風，遂以其故廬立為祠字，後復從神位於蘇堤李鄴候、白樂天、蘇東坡三賢祠內，合而為四賢祠焉。

第六卷 西泠韻跡

　　詩云：「出其東門，有女如云。」又云：「出其闉闍，有女如茶。」由此觀之，則青樓狹邪，其來久矣。然如雲如茶，不過形容其脂粉之妍，與夫綺羅之豔已耳，未有稱其色占香奩，才高彤管，可垂千古之名者也。故衾裯色笑，僅供片時之樂；而車馬一稀，則早已人商人之室矣。此其常也。孰知有其常，而邀山水之靈，則又未嘗無其變，如南齊時錢塘之蘇小小者也。　　蘇小小本生於妓家，父不知何人，而母死，門戶冷落，風月中之滋味，已不識為何如。卻喜得家住於西泠橋畔，日受西湖山水之滋培，早生得性慧心靈，姿容如畫，遠望如生花白雪，近對如帶笑芙蓉。到了十二三歲上，發漸漸齊，而烏雲半挽；眉看看畫，而翠黛雙分。人見了早驚驚喜喜，以為從來所未有。到了十四五時，不獨色貌絕倫，更有一種妙處，又不曾從師受學，誰知天性聰明，信中吐辭，皆成佳句。此時的西湖，雖秀美天生，還未經人力點綴，而道路迂遠，遊覽未免多勞。自西泠而東，至孤山，望斷橋止矣，欲泛湖心，必須畫舫。自西泠而西，一帶松杉，逶逶迤迤，轉至南山，沿湖不啻一二十里，步履殊勞。蘇小小此時年雖幼小，卻識見不凡，因自想道：「男子往來可以乘騎，我一個少年女兒，卻蹙金蓮於何處？」遂叫人去製造一駕小小的香車來乘坐，四圍有幔幕垂垂，命名為油壁車。這油壁車，怎生形狀？有《臨江仙》詞一首為證：　　氈裹綠雲四壁，幔垂白月當門。雕蘭鑒桂以為輪，舟行非槳力，馬走沒蹄痕。　　望影花嬌柳媚，聞聲玉軟香溫。不須窺見已消魂。朝朝松下路，夜夜水邊村。　　自有此車，叫一人推著，傍山沿湖去遊戲，自由自在，全不畏人。有人看見，盡以為異，紛紛議論道：「此女若說是大人家的閨秀，豈元僕從相隨？怎肯教他出頭露面獨坐車中，任人飽看？若說是小人家兒女，畢竟有些羞縮處，那裡有此神仙一般的模樣？」大家疑疑惑惑，只管跟著車兒猜度。蘇小小見了這些光景，也不回他長短，但信口朗吟道：　　燕引鶯招抑夾途，章台直接到西湖。　　春花秋月如相訪，家住西泠妾姓蘇。　　眾人聽了，也還不知其詳。但一時轟傳開去，已有細心，看破他的行徑，便慕者慕，想者想，而不知涎垂幾許矣，但見他年尚鶯雛，時還燕乳，不敢便作蜂蝶之猖狂，然早有豪華公子，科甲鄉紳，或欲謀為歌姬，或欲取為待妾，情願出千金不惜，紛紛來說，蘇小小盡皆辭去。有一賈姨娘來勸他道：「姑娘你不要錯了主意。一個妓家女子，嫁到富貴人家去，雖說做姬做妾，也還強似在門戶中，朝迎夕送，勉強為歡。況以姑娘的才貌，怕不貯之金屋？」蘇小小道：「姨娘之意，愛惜甥女，可渭至矣。但甥女卻有一癖處，最愛的是西湖山水。若一入樊籠，止可坐井觀天，不能遨遊於兩峰三竺矣。況且富貴貧賤皆繫於命，若命中果有金屋之福，便決不生於娼妓之家。今既生於娼妓之家，則非金屋之命可知矣。倘人候門，河東獅子，雖不逞威；三五小星，也鬚生妒。況豪華非耐久之物，富貴無一定之情，人身易，出頭難，倒不如移金谷之名花，置之日中之市，嗅於鼻，誰不憐香；觸之目，誰不愛色。千金一笑，花柳定自來爭。十斛片時，風月何曾肯讓。況香奩標美，有如釣餌甜甜，彤管飛聲，不啻溪桃片片。朝雙雙，暮對對，野鴛鴦不殊睢鳥；春紅紅，秋紫紫，假連理何異桃夭。設誓憐新，何礙有如皎日？忘情棄舊，不妨視作浮云。今日歡，明日歇，無非 露水；暫時有，霎時空，所謂煙花。情之所鍾，人盡吾夫，笑私奔之多事；意之所眷，不妨容悅，喜坐懷之無傷。雖倚門獻笑，為名教所非譏；而惜旅憐鰥，亦聖王所不廢。青樓紅粉，既有此狹邪之生涯；緣鬢朱顏，便不可無溫柔之奇貨。由此想來，以甥女之才，一筆一墨，定當開楚館之玉堂；以甥女之貌，一笑一顰，誓必享秦樓之金屋。納幣納財，不絕於室，秣駒秣馬，終日填門。弄豔冶之心，遂風流之願。若能在妓館中做一個出類拔萃的佳人，豈不勝似在候門內抱憨癡之衾，擁迷瞞之被，做一個隨行逐隊之姬妾。甥女之志向若此，不識姨娘以為何如？」　　賈姨聽說，不覺笑將起來，道：「別人以青樓為業地，原來姑娘到看得人情世故這等透徹，反以青樓為淨土。既是主意定了，不消再說。待老身那裡去尋一個有才有貌的郎君來，與姑娘破瓜就是了。」蘇小小聽了，也只付之一笑。正是：　　十分顏色十分才，豈肯風沉與雨埋？　　自是桃花生命裡，故教紅杏出牆來。　　一日，蘇小小乘著那油壁香車，沿著湖堤一帶，觀玩那些山光水影，以遣閒情，不期遇著一個少年郎君，騎著一匹青驄馬，金鞍玉鐙，從斷橋灣裡出來，忽然看見了蘇小小坐在香車中，瓊姿玉貌，就如仙子一般，暗暗吃了一驚，想來：「難道塵世間能生出這等風流標緻的女子來？」因勒住馬，或左或右的，再三瞻視。原來蘇小小看見那郎君少年俊雅，也自動心，便不避忌，任他顧盼。馬在車左，蘇小小也便左顧；馬在車右，蘇小小也便右顧。但彼此不便交言，蘇小小只得口吟四句道：　　妾乘油壁車，郎乘青驄馬。　　何處結同心，四泠松柏下。　　蘇小小吟罷，竟叫人驅車而去。那少年郎君聽了，又驚又喜，早已魄散魂消。你道這少年是誰？他姓阮，名郁，表字文生，是阮道之子。因奉父命，到浙東公幹，聞西湖之美，故乘馬來游，不期恰遇著蘇小小的香車，四目相視，未免留情，臨去又朗吟出「結同心」之句，那慾火生煙，那裡還按納得住？但不知是何等人家。再三訪問，方有人對他說道：「此妓家蘇小小也，年才十五。大有聲名，在城的貴公子，誰不想他慕他，但他出處風流，性情執拗，一時恐未許人攀折。」　　阮郁聽了，暗想道：「既係妓家，便不妨往而求見，縱不能攀折，對此名花，留連半晌，亦人生之樂事也。」到了次日，將珠玉錦繡備了百金之禮，叫人捧著，自仍騎了青3 馬，繞著西北湖堤，望著松柏鬱蔥處，直至西泠橋畔。下了馬，步到門前，見花遮柳護，甚是潔幽，又恐唐突美人，不敢輕易叩門，只在門前低回。恰好賈姨從裡面開門走出來，看見了，因問道：「官人何事到此？莫非不識桃源，要問路麼？」阮郁見賈姨問他，便忙上前深深一揖，笑說道：「若不識桃源，為何到此？」賈姨答禮道：「既識桃源，卻是尋誰？」阮郁道：「昨偶在湖堤。僥天之幸，遇見一美人，蒙垂青不棄，臨行贈詩一首，指出西泠之路，故癡魂戀戀，特備一芹，妄想拜求一見。」　　賈姨道：「官人既要見舍甥女，為何不叩門，而閒立於此？」阮郁道：「這等說，是美人姨母了。」又作一揖道：「不是晚輩不叩門，因初到於此，無人先致慇懃，倘遂突然剝啄，只道少年狂妄，豈不觸令甥女之怒，故爾鵠立以候機緣。今幸遇姨母，萬望轉達，定當圖報。」賈姨道：「轉達容易，但舍甥女還是閨女，荳蔻尚爾含葩，未必肯容人彩，官人莫要錯費了心情。」阮郁道：「但求一見，為榮多矣，誰敢妄想巫山之夢，姨母請但放心。」賈姨笑道：「好一個憐香惜玉的情種。待我去通知。」說罷，即回身人去。去不多時，出來道：「舍甥女聞得騎青驄馬的官人來訪，便叫老身請官人裡面坐，但舍甥女睡尚未起，不能倒曳金蓮，望勿見罪。」阮郁道：「蒙許登堂，則仙姿有望，便花磚影轉，誰敢嫌遲？求姨母再報，繡衾不妨壓而睡足。」說罷，方才斜穿竹徑，曲繞松廊，轉入一層堂內。那堂雖非雕畫，卻緊對湖山，十分幽爽。　　賈姨送阮郁到堂，安了坐，他便去了。阮郁坐在堂上，明知窗外湖山秀美，他卻竟如未曾看見的，一心只想在美人身上。忽想道：「美人此時定然起身梳洗了。」又半晌，忽想道：「美人此時定然妝罷簪花了。」正想不了，忽見兩個侍兒，一個攜著茶壺，一個捧著果盒，擺在臨湖的一張長條掉上，請阮郁吃茶。侍兒道：「姑娘此時妝柬將完，我們去請來相會。」阮郁道：「難為你二位了，可對姑娘說，慢慢不妨，我自品茶相候。」只覺那茶一口口俱有美人的香色在內，吃下去，甚是心悅神抬。又坐了一個時辰，方看見前邊的那個侍兒，又捧出茶來道：「小姑娘出來了。」阮郁聽見出來，忙起身側立以待。早一陣香風，蘇小小從繡簾中裊裊婷婷走出。但見：　　碎剪名花為貌，細揉嫩柳成腰。紅香白豔別生嬌，恰又鶯雛燕小。　　雲鬢烏連雲髻，眉尖青到眉梢。漫言姿態美難描，便是影兒亦好。　　阮郁見蘇小小今日妝束，比昨日湖堤相遇的模樣更自不同，早喜得神魂無主。候蘇小小走下堂來，忙叫人將禮物擺在堂上，方躬身施禮道：「昨幸有緣，無心中得遇姑娘仙駕，又蒙垂青，高詠『同心』之句，歸時喜而不寐，故今日敢不避唐突之嫌，聊備寸絲為敬，欲拜識仙姿，以為終身之奇遇，還恐明河在望，不易相親，又何幸一人桃源，即蒙邀迎如故，真阮郁之大幸也。姑娘請上，容阮郁拜見。」蘇小小見他謙謙有禮，又市帛交陳，十分屬意。因笑說道：「賤妾，青樓弱女也，何足重輕，乃蒙郎君一見鍾情，故賤妾有感於心，而微吟示意。又何幸郎君不棄，果殷殷過訪。過訪已自叨榮，奈何復金玉輝煌，鄭重如此。可謂視葑菲如瓊枝矣，敢不趨迎。但恨妝鏡少疏，出遲為罪，郎君請上，容小小一拜。」　　二人交拜畢，方東西就坐。茶罷，蘇小小道：「男女悅慕，從來不免，何況我輩。但悵春未及時，花還有待，徒辱郎君之青目，卻將奈何？」阮郁道：「姑娘怎麼如此說？天姿國色，以一見為榮。幸今既蒙不拒，又辱款接如斯，則榮幸已出於望外。玉尚璞含，珠猶內蘊，誰敢不知進退，更作偷竊之想耶？姑娘但請放心，小子領一茶，即告退矣。」蘇小小聽了，大喜道：「郎君若如此相諒，便晨夕相對，無傷也，何必去之太促。」阮郁道：「姑娘不見督責，小子敢大膽再留連半晌，得飽餐秀色而歸，使魂夢少安，便感恩非淺。」蘇小小道：「妾留郎君者，蓋蒙郎君垂顧，欲以一樽，少伸地主之誼耳。若雲餐秀，賤妾蒲柳之姿，何秀之有？聞言未免增愧。」阮郁道：「白玉不自知潔，幽蘭不自知香，惟弟之餓心饞眼，一望而明。若再坐久，只恐姑娘黛色容光，皆被我竊去矣。」蘇小小微笑道：「妾不自知，而郎君知之，可謂妾真知己矣。且請到松杉軒傍，妾臥樓之前，鏡閣之上，望望湖光山色，聊盡款曲，何如？」阮郁道：「本不當入室取擾，既姑娘有此盛意，我阮郁留一刻，也享一刻之福，何敢復以套辭，但些須薄物，望笑而揮入，無令陳此遺羞。」蘇小小道：「乍蒙垂顧，怎好便受厚禮？若苦辭，又恐自外，卻將奈何？」阮郁道：「寸絲半幣，大辱章台，若再宣言，則愧死矣。」蘇小小道：「郎君既留隋趙，為妾作聲價，妾敢不拜嘉，以明用愛。」遂命侍婢收入。即邀阮郁到鏡閣上去坐。　　阮郁到了閣上，只見造得十分幽雅。正當湖面，開一大圓窗，將冰紗糊好，就如一輪明月。中貼一對道：　　閉閣藏新月，開窗放野云。　　窗外簷端懸一扁，題「鏡閣」二字。閣下桃花楊柳，丹桂芙容，四圍點綴得花花簇簇。在窗內流覽湖中景色，明明白白，無所不收。若湖上遊人畫肪過到鏡閣之前．要向內一望，卻簷幔沉沉，隱約不能窺覵，故遊人到此，往往留有餘不盡之想。閣中琴棋書畫，無所不具。阮郁見了，更覺神飛，因贊道：「西湖己稱名勝，不意姑娘此閣，又西湖之仙宮也。弟何幸得蒙引入，真僥倖也。」蘇小小道：「草草一椽，絕無雕飾，不過借山水為色澤耳。郎君直謂之仙，亦有說乎？」阮郁道：「弟之意中，實見如此，若主何說，則無辭以對。」蘇小小因笑道：「對亦何難？無非過於愛妾，故並此閣亦蒙青盼耳。」阮郁聽了，亦笑道：「弟之心，弟不自知，姑娘乃代為拈出。姑娘之慧心，真在千秋之上矣。」二人方問答合機，只見侍兒捧出酒肴來，擺在臨湖窗前，請二人對飲。蘇小小道：「不腆之酌，不敢獻酬，以增主愧，望郎鑒而開懷。」阮郁來意，自以得見為幸，今見留人秘室，又芳樽相款，怎不快心。才飲得數杯，早情興勃勃，偷看小小幾眼，又四圍流覽一番，忽見壁邊貼著一首題鏡閣的詩，寫得甚是端楷，大有風韻。因念道：　　湖山曲裡家家好，鏡閣風情別一窩。　　夜夜常留明月照，朝朝消受白雲磨。　　水痕不動秋客淨，花影斜垂春色拖。　　但怪眉稍兼眼角，臨之不媚愧如何？　　阮郁讀完，更加驚喜道：「原來姑娘佳作，愈出愈奇，然令人垂涎不已者，正妙在眉梢眼角，何以反言不媚，得元謙之太過乎？請奉一厄。」因而斟上，蘇小小道：「賤妾謙之太過，既受郎君之罰，郎君舉之太過，獨不該奉敬乎？」因而也斟上一危。二人上拖拖逗逗，歡然而飲，忽賈姨走來，笑說道：「好呀，你二人竟不用媒了。」阮郁笑道：「男女同飲雖近私，然尚是賓主往來。若紅絲有幸，還當借重於斧柯，焉敢無禮，而輕於犯帨，以獲衍尤。」說罷，大家都歡然而笑。蘇小小因請賈姨娘人座，又飲了半晌，大家微有醉意。阮郁便乘醉說道：「姨母方才爭說竟不用媒，卻像以媒自居。但不知姨母伐柯之斧利乎不利乎？」賈姨道：「宮人不消過慮，縱然不利，天下斷無個破親的媒人。官人若不信，可滿飲一筋，待老身面試，試與官人看。」因篩了一大杯，送到阮郁面前、阮郁笑領了道：「姨母既有此高情，莫說一筋，便醉殺了，亦所甘心，但斧柯前一敬未伸，如何敢勞面試？」賈姨笑道：「先試而後伸敬，亦未為晚。」阮郁道：「既是如此相信，且飲乾所賜，看是如何。」遂拿起酒來，一飲而盡。　　賈姨見了，甚是喜歡，因對蘇小小笑說道：「賢甥女，你是個聰慧的人，有心作事，有眼識人，不是個背前面後，隨人勾挑引誘，便可傾心之人，故我做姨娘的有話便當面直說。大凡男女悅慕，最難稱心；每有稱心，又多阻隔。今日阮官人青聰白面，賢甥女皓齒蛾眉，感大作合，恰恰相逢，況你貪我愛，契洽殊深，若情到不堪，空然回首，可謂錦片姻緣，失之當面矣。今所不敢輕議者，憐惜賢甥女瓜期尚未及耳。然此一事，做姨娘的也替你細細思量過了。你今年已交十五，去二八之期不遠，若待到其時，婚好及時，千金來逼，何容再拒。倘不得其人，而雲粗雨暴，交村蠢之歡，又不如早一日軟軟溫溫，玉惜香憐，寧受甘甜之苦矣。」蘇小小聽了，忍不住也笑將起來道：「姨娘怎直言至此，相想自是個過來人了。」　　阮郁此時已在半酣之際，又被蘇小小柔情牽擾，已癡過不能自主，恨不得一時即諧了花燭。今聽見賈姨為他關說，又見蘇小小聽了喜而不怒，似乎有個允從之意，不勝快心。因篩了一大觴，送到賈姨之前道：「姨母面試文章，十分精妙，將我晚生肺腑，已深深掘出，即當叩謝，一時不便，且借芳憎，當花上獻，望姨母慨飲。」賈姨道：「老身文章未必做的好，卻喜阮官人批語批得好，自然要中主考之意了。」蘇小小道：「上賓垂顧，當借西冷山水風流，聊勸一觴。姨娘奈何只以粉脂求售，無乃太俗乎？」賈姨聽了，連點頭道：「是我不是，該罰！該罰！」遂將阮郁送他的酒，一氣飲乾道：「再有談席外事專，以此為例。」蘇小小因叫恃兒，推開紗窗，請阮郁觀玩湖中風景。阮郁看了，雖也贊賞，卻一心只暗暗的對著小小，時時偷窺他的風流調笑，引得魄散魂消，已有八分酒意了，尚不捨得辭去。元奈紅日西沉，漸作黃昏之狀，方勉強起身謝別，蘇小小道：「本當留郎君再盡餘歡，但恐北山松柏迷阻歸鞍，故不敢強為羈絆。倘情有不忘，不妨重過。」阮郁道：「未得其門，尚思晉謁，既已登堂，便思人室。何敢自外？明晨定當趨侍。」說罷再三致意而別。正是：　　美色無非自出神，何曾想著要述人。　　誰知饑眼癡魂魄，一見何知更有身。　　阮郁乃當朝相公之子，只貪絕色，看得銀錢甚輕。到了次日，果備了千金納聘，又是百金酬媒。此時已問明了賈姨的住處，故先到賈家，送上媒資，求他到蘇家去納聘。你道婦人家，見了白晃晃銀子，有不眉歡眼笑的？略略假推辭兩句，便收了道：「既承阮官人如此高情，舍甥女之事，都在老身身上。包管錦叢叢、香樸樸，去被窩中受用便了。」阮郁道：「若能到此，感謝不盡。」說罷，賈姨遂留阮郁坐下，竟叫阮家家人，攜了聘禮，同送到蘇家去。因暗暗對蘇小小道：「千金，厚聘也；相公之子，貴人也；翩翩弱冠，少年也；皎皎多情，風流人物也；甥女得此破瓜，方不辱抹了從前的聲價，日後的芳名。請自思之，不可錯過。」蘇小小道：「姨娘既諄諄勸勉，料不差遲。甥女無知，敢不從命？」　　賈姨見他允了，滿心歡喜，遂將聘金替他送入內房，便忙忙走回家，報知阮郁。阮郁聞報，喜之不勝，遂同賈姨到蘇家來謝允，小小便治酒相款。阮郁又叫家人去，取了百金來，以為花燭之費。賈姨遂專主其事，忙叫人選擇一個黃道吉日，請了許多親戚憐媼。到了正日，張燈結綵，備筵設席，笙蕭鼓樂，雜奏於庭，好不熱鬧。　　眾親鄰都在外堂飲酒，惟蘇阮二人，卻在房中對飲合巹之卮。自外筵散後，二人飲到半酣之際，彼此得意，你看我如花，我看你似玉，一種美滿之情，有如性命。才入夜，阮郁即告止飲，思量枕席功夫，蘇小小卻羞羞澀澀，倘著留飲，左一杯，右一杯，只是延捱。阮郁見小小延捱情態，又是一種嬌羞，那炎炎慾火，愈加按納不定。無可奈何，只得低聲告求道：「夜已深了，醉已極了，萬望姐姐垂情，容小生到巫山去少息，何如？」蘇小小那裡肯聽，竟有個坐以待旦之意。還虧得賈姨走進房來，嗔怪道：「如此芳春良夜，坐傍藍橋，不思量去飲甘露瓊漿，怎還對此曲孽，癡癡強進，豈不令花燭笑人。」因叫侍兒將酒席撤去，立逼著他二人解衣就寢，小小到此際亦無可奈何，但半推半就，任阮郁擁人羅幃而已。正是：　　雖曰情願，卻未曾經慣。痛癢此時難辨，直驚得，心頭戰。　　誰知桃片，忽須臾作踐。到得甜甜留戀，只思量，何曾怨。　　－－右調《霜天曉角》　　阮郁與小小這，夜雖說千般憐，萬般惜，然到那憐惜不得之時，未免也笑啼俱有，卻喜得苦處少，樂處多，十分恩愛皆從此種出來。　　到了次日響午二人方才起來梳洗。賈姨早進房來賀喜，阮郁又再三向賈姨謝媒。自此之後，兩人恩愛如膠似漆，頃刻不離。每日不是在畫舫中。飛觴流覽那湖心與柳岸的風光，就是自乘著油壁香車，阮郎騎著青驄駿馬，同去望那南北兩高峰之勝概。真個得成比目，不羨鴛鴦，已經三月，正在綢纓之際，不意阮郁的父親。在朝有急變之事，遣人立逼他回去。二人那裡捨得，徒哭了數日，無計可留，只好叮嚀後約，匆匆而別。正是：　　陌路相逢信有緣，誰知緣盡促歸鞭。　　勸君莫錯怪人事，扯去牽來都是天。　　阮郁既去之後，小小一時情意難忘，便杜門個出。爭奈他的芳名，一向原有人羨慕的，今又經了相公之子千金為聘，這一番舉動，愈覺轟動人耳目。早有許多富貴子弟，探知消息，都紛紛到西泠蘇家來求復帳。奈小小一概謝絕，只說到親眷家養病去了，卻又無聊，只得乘了油壁車兒，兩山遊玩，以遣悶懷。有幾個精細少年，見他出遊，知他無病，打聽得阮公子這段姻緣，是賈姨撮合的，便暗暗備禮來求賈姨為媒。賈姨卻又在行有竅，凡來求他的子弟，必須人物俊雅，可中得小小之意，又要揮灑不吝，有些油水滋培的，方才應承許可。若有些須不合，便冷冷辭去。但辭去的固多，應承的卻也不少。從此，西泠的車馬，朝夕填門。若說往來不斷，便當迎送為勞，卻喜得蘇小小性情語默，比當道的條約還嚴。他若倦時，誰敢強交一語；到他喜處，人方踴躍追陪。睡到日中，啼鳥何曾驚夢？閒行月下，花影始得隨身。從沒人突然調笑，率爾狂呼，以增其不悅。故應酬杯斝，交接儀文，人自勞而他自逸。卻妙在冷淡中，偶出一言，忽流一盼，若慰若籍，早已令人魂消，只感其多情，決不嫌其簡慢，故聲價日高，交知日廣。而蘇小小但知有風流之樂，而不知有拂逆之苦。以一錢塘妓女，而春花秋月，消受無窮；白面烏紗，交接殆盡。或愛其風流，或憐其嬌小，或慕其多才，或喜其調笑，無不人人贊羨，處處稱揚。他卻性好山水，從元暇日。若偷得一刻清閒，便乘著油壁車兒，去尋那山水幽奇，人跡不到之處，他獨縱情憑弔。　　忽一日，游到石屋山中，煙霞岩畔，此時正是暮秋天氣，白雲低壓，紅葉滿山，甚覺可愛，小小遂停了車兒，細細賞玩。賞玩不多時，忽見對面冷寺前，有一壯年書生，落落寞寞，在那裡閒踱，忽看見了佳人停車，便有個要上前相問訊的意思，走不上兩三步，忽又退立不前。蘇小小見了，知他進退趑趄者，定為寒素之故。因下了車兒，輕蹙金蓮，迎將上去，道：「妾乃錢塘蘇小小也，品雖微賤，頗識英雄，先生為何見而卻步？」那書生聽了，不勝驚喜道：「果是蘇芳卿耶？聞名久矣，第恨識面無由，今幸相逢。即欲仰邀一顧，又恐芳卿日接富貴，看寒儒不必人眼，故進而復退。不期芳卿轉下車就語，可謂識面又勝似聞名多多矣。」蘇小小道：「妾之虛名，不過墮於脂粉，至於梁夫人之慧心，紅拂女之俏眼，惟有自知，絕無人道。及今睹先生之丰儀，必大魁天下，欲借先生之功名，為妾一驗。」那書生道：「我學生既無李藥師之奇才，又無韓良臣之勇敢，蕭然一身，饑寒尚且不能自主，功名二字，卻從何說起？芳卿莫非失眼。」小小道：「當此南北分疆時，上求賢久矣，功名雖有，卻在帝闕王都，要人去取。先生居此荒山破宇中，功名豈能自至？還須努力，無負天地生才。」　　那書生聽見說得透暢，不覺傷心大慟道：「蒼天蒼天！你既覆庇群生，何獨不覆庇到我鮑仁？反不如錢塘一女娘，見憐之親切也。」小小道：「先生莫怪妾直言。據妾看來，非大不培，只怕還是先生栽之不力耳。」鮑生聽了，因跌跌腳道：「芳卿責我，未嘗不是。不知帝闕王都，動足千里。行李也無半肩，枵腹空囊，縱力追夸父，也不能前往。」蘇小小道：「先生若無齊治均平的大本領，我蘇小小風月行藏，便難效力。若是這些客途資斧，不過百金之事，賤妄尚可為情。」鮑生聽了，又驚喜道：「芳卿何交淺而言深，一至於此？」蘇小小道：「一盼而肝膽盡傾，交原不淺。百金小惠，何為深？先生不要認錯了。」鮑生道：「漂母一飯，能值幾何？而千秋同感，施得其人耳，何況百金。但恐我鮑仁不肖，有負芳卿之知我，卻將奈何？」蘇小小道：「聽先生自道尊名，定是鮑先生了。若不以妓跡為嫌，敢屈到寒家，聊申一敬。」鮑仁道：「芳卿，仙子也，所居自是仙宮，豈貧士所敢輕造。然既蒙寵招，自當趨承。敢請香車先發，容步後塵。」蘇小小既上車兒，又說道：「相逢陌路，萬勿以陌路而爽言。」鮑仁答道：「知己一言，焉敢自棄？」說罷，便前後而行。　　不朗蘇小小香車才到，已早有許多貴介與富家子弟，或攜樽在他家坐待，或治席於湖舫，遣人來請的，紛紛攘攘。一見他到了，便你請我邀，喧奪不已。蘇小小俱一概回他道：「我今日自作主人，請一貴客，已將到了，沒有工夫。可拜上列位相公爺們，明日領教罷。」眾人都裡肯聽，只是請求不去。蘇小小便不理他，竟人內，叫人備酒俟候。不一時，鮑仁到了，見門前擁擠的僕隸，皆華麗異常，卻自穿著縕袍草履，到了門前，怎好突人。誰知小小早遣了隨車認，得的童子在門前等候，一見到了，便趕開眾人，直請他到鏡閣中去。小小早迎著說道：「鮑先生來了。山徑崎嶇，煩勞步履，殊覺不安。」鮑仁道：「珠玉之堂，寒儒踞坐，甚不相宜。」小小道：「過眼煙花，焉敢皮相英雄。」鮑仁道：「千秋義俠，誰知反在閨幃。」　　二人正說不了，待兒早送上酒來對飲。飲不多時，外面邀請的又紛紛催迫，小小雖毫在不意，鮑仁聽了，只覺不安。因辭謝道：「芳卿之情，已領至透骨人髓矣。至於芳樽眷戀，即通宵達旦，亦不為長。但恨此時此際，眉低氣短，不能暢此襟懷，徒費芳卿之婉轉，而觸蜂蝶之憎嫌。倒不如領惠而行，直截痛決，留此有餘不盡，以待異日，何如？」小小道：「妾既邀接鮑先生到此，本當掃榻親薦枕衾，又恐怕流入狎邪之私，而非慷慨相贈之初心。況先生堂堂國士，志不在於兒女。既要行，安敢復留？」遂於座後，取出兩封白物，送鮑仁道：「百金聊佐行旌，靜聽好消息耳。」鮑仁收了，近前一揖，道：「芳卿之情，深於潭水，非片言所能申謝，惟銘之五內而已。」說罷，竟行。小小親送至門而別。正是：　　遊人五陵去，寶劍值千金。　　分手脫相贈，平生一片心。　　鮑仁既去，且按下不題。卻說蘇小小送了鮑仁，方才次第來料理眾人。　　眾人等得不耐煩，背地裡多有怨言。及見小小走到面前，不消三言兩語，只一顰一笑，而滿座又早歡然。故縱情談笑，到處皆著芳香；任性去來，無不傳為豔異。最可喜是王侯之貴，若憐他嬌。惜他美，便待之不啻上賓。尤妙的是歡好之情，若稍不濃，略不密，便去之有如過客。苦莫苦於人家姬妾，言非不工，貌非不美，淪於下賤，安得自由？怨莫怨於遠別妻孥，望又不來，嫁又不可，獨擁孤衾，淒涼無限。怎得如小小羅綺遍身，滿頭珠翠，鱠厭不甘，蠶嫌不暖，無人道其犯分而不相宜。故小小自十五而至二十，這四五年楚館秦樓之福，俱已亨盡。四方的文人墨士，與夫仕宦名流。無不過交、此時賈姨奔走慇懃，纏頭浸潤，也成一個家業了。每每稱羨小小道：「甥女當日高標為妓之論，雖一時戲言，做姨娘的還不以為然，到了今日，方知甥女有此拿雲捉月之才，方有此遊戲花柳之樂，真青樓之傑出者也。」蘇小小聽了，也只付之一笑。　　忽一日，有上江觀察使孟浪，自恃年少多才，聞蘇小小之名，只以為是虛傳，不信紅裙中果有此人，偶因有事西吳，道過錢塘，胸中原有一個蘇小小橫在心頭，思量見他一面，便借游湖之名，叫了大樓船一隻作公館，備下酒席，邀了賓客，遂著人去喚蘇小小來佐酒。自恃當道官，妓女聞呼，必然立至。不期差人去時，蘇家一個老嫗回道：「姑娘昨日被田翰苑家再三請去西溪看梅，只怕明日方得回家。你是那位相公家？若要請我姑娘吃酒，可留下帖子，待他回來看了，好來赴席。。」差人道：「誰有帖子請他！是孟觀察相公叫他佐酒。」老嫗道：「我家姑娘從來不曉得做什麼酒。既要做酒，何不到酒肆中去叫一個？」差人因蘇小小不在，沒法了，只得將所說的話，一一回復孟浪。　　孟浪沉吟半晌回想道：「他既是一個名妓，那有此時還閒著的道理？不在家，想是實情。」又吩咐差人道：「既是明日來家，明日卻是要准來伺候的。」差人領命，到了次日，黑早便去，連蘇家的門還未開，只得且走了回來。及再去時，蘇家老嫗回道：「方才有信，說是今日要回，只是此時如何得能便到？極早也得午後。」差人午後再去，還說不曾回來。差人恐怕誤事，便坐在門前呆等，直等到日落，也不見來，黃昏也不見影。只等到夜靜更深，方看見兩三對燈籠，七八個管家，簇擁著一駕香車兒，沿湖而來，到了門前下車時，差人忙忙要上前呼喚，只見蘇小小已酣酣大醉，兩三個侍兒一齊攙扶了進去。眾家人只打聽明白，說蘇姑娘已睡下了，方敢各各散去。差人見他如此大醉行徑，怎敢一時羅嗅？只得又回去，細細的稟知官府。孟浪道：「果是醉了麼？」差人道：「小人親眼看見的。三個丫頭挽他不動，實實醉了。」孟浪道：「既是真醉，再恕他一次，若明日再左推右托，便饒他不過。」　　及到了第三日，差人再去時，侍兒回道：「宿醒未醒，尚睡著；不曾起身，誰敢去驚動他？」差人道：「你快去說聲：『這孟爺乃上江觀察使，官大著哩。叫了三日，若再不去，他性子又急，只怕還惹出事來。』」侍兒笑說道：「有捨子事？和尚道士。去遲了，不過罰兩杯酒罷休了。」差人聽得不耐煩起來。便走回船中稟道：「小人再三催促，那娼妓只睡著不肯起來，全不把相公放在心上。」孟浪聽了，勃然大怒道：「一個娼妓，怎這等放肆？須拿他來羞辱一場方快。」又想道：「自去拿他，他認我是客官，定還不怕。必須托府縣立刻拿來，方曉得利害。」即差人到府縣去說，府縣得知，俱暗暗吃驚道：「此人要津權貴，況且情性暴戾，稍有拂逆，定要口傷。」叫人悄悄報知蘇小小，叫他速速去求顯宦發書解釋，然後青衣蓬首，自去請罪，庶可兔禍。若少遲延，便不能用情。　　侍兒俱細細與小小說知。小小聽了，還只高臥不理。倒是賈姨聞知著急，忙忙走到床前說道：「這姓孟的，人人都說他十分憊懶，你不要看做等閒。我們門戶人家，要抬起來，固不難，要作踐，卻也容易。你須急急起來打點，不可被他凌辱一場，把芳名損了。」蘇小小道：「姨娘不消著急。他這兩三日請我不去，故這等裝腔作勢，我無過勉強去走走便罷了，何必打點？」賈姨道：「不是這等說。據府縣說來，連官府也怕他三分。又來吩咐，叫你求幾位顯宦的書，去說個人情，你方好去請罪。若不是這等，便定然惹出禍來。」蘇小小被賈姨只管瑣碎；只得笑笑地走起身來，道：「花酒中的一時喜怒，有甚麼大禍？甥女因力倦貪眠，姨娘怎這樣膽小，只管催促？因穿了衣服，漫慢的走到鏡台前去妝飾？」賈姨道：「你此去是請罪，不要認做請酒，只須搭上一個包頭，穿上一件舊青襖，就是了，何消妝束？」小小又笑道：「妝束乃恭敬之儀，恭敬而請，有罪自消，如何倒要蓬首垢面、青衣輕薄起來？」遂不聽賈姨之言。竟梳雲掠月，妝飾得如畫如描。略吃些早膳，就乘了車兒，竟到湖船上來，叫人傳稟。　　此時孟觀察正邀了許多賓客，賞梅吃酒，忽聽見說蘇小小來了，心上雖然暗喜，但既發作一番，那裡便好默默，必須哼喝他幾句，然後收科。因問道：「他還是自來，還是府縣拿來了？」左右稟道：「自來的。」孟觀察道：「既是自來，且姑容他進見。」一面吩咐，一面據了高坐，以便作威福。不片時，人還未到面前，而鼻孔中早隱隱（嘗）麝蘭之味，將他暴戾之氣，已消了一半。及到面前，雖然是淡妝素服，卻一身的嫋娜，滿面的容光，應接不暇。突然望見一個仙子臨凡，這孟觀察雖然性暴，然正在壯年，好色之心頗盛，見了這般美麗，恨不得便吞他入口，只礙著觀瞻不雅，苦苦按納。　　蘇小小不慌不忙，走到面前，也不屈膝，但深深一拜，道：「賤妾蘇小小，願相公萬福。」盂觀察此時心己軟了，說不出硬話來，但問道：「我喚了你三日，怎麼抗拒不來，你知罪麼？」小小道：「若說居官大法，賤妾與相公腰隔天淵，如何敢抗？至於名公巨卿，行春遣興，賤妾來遲去慢，這些風花雪月之罪，妾處煙花，不能自主，故年年月月日日，皆所不免。賤妾雖萬死，亦不能盡償，蓋不獨為相公一人而坐，還望開恩垂諒。」觀察道：「這也罷了，但你今日之來，還是求生，還是求死？」小小道：「『愛之則欲其生，惡之則欲其死』，悉在相公欲中，賤妾安能自定？」觀察聽了，不禁大笑起來，道：「風流聰慧，果然名下無虛，但此皆口舌之辯才，卻非實學。你若再能賦詩可觀，我不獨不加罪，且當優禮。」小小便請題。觀察因指著瓶內梅花道：「今日賞梅，就以此為題。」小小聽了，也不思索，信口長吟道：　　梅花雖做骨，怎敢敵春寒？　　若要分紅白，還須青眼看。　　孟觀察聽了，知詩意皆包含著眼前之事，又不亢，又不卑，直喜得眉歡眼笑。遂走下坐來，親手攙定小小道：「原來芳卿果是女中才子，本司誤認，失敬多矣。」因邀之人坐，小小道：「賤妾何才？止不過情詞曲折，偶會相公之意耳。」觀察道：「情詞會意，正才人之所難。」遂攜了小小，並坐在上面，歡然而飲。飲酒之間，小小左顧右盼，詼諧談笑，引得滿座盡傾。觀察此時，見他偎偎倚倚，不覺神魂俱蕩。欲要留小小在船中，又恐官箴不便，直吃得酕醄大醉，然後差人明燈持火，送了小小回家，卻與小小暗約下，到夜靜時，悄悄移小船到鏡閣下相就。如此者一連三夜，大快其心，贈了小小千金，方才別去。正是：　　一怒雙眸裂，回嗔滿面春。　　非關情性改，總是色迷人。　　孟觀察去後，賈姨因問道：「這觀察接甥女不去，特著府縣來拿，何等威嚴。自你去請罪，我還替你耽著一把干係。為何見了你，只幾句言語，說得他大笑起來，這是何緣故？」小小道：「姨娘有所不知，但凡先要見甥女，後因不得見而惱怒者，皆是欣慕我才色之美，願得一見者也。至於苦不得見方惱，則此惱非他本心，皆因不得見而生，故甥女妝飾得可人，先安慰定他的欣慕之心，則後來之惱怒，不待言而自消矣。若青衣蓬首，被他看得不才不美，無可欣慕。不更益其惱怒乎？我拿定他是個色厲而內荏之人，故敢直見之而不畏。」賈姨聽了，不勝歡喜道：「我也做了半生妓女，進門訣、枕席上的訣、啟發人錢鈔的訣、死留不放的訣，倒也頗通，從不知妓女中還有這許多竅脈。怪不得甥女享此大名，原來還有這個秘訣。」蘇小小笑道：「有何秘訣？大都人情如此耳。」　　自有孟觀察這番舉動遠近傳聞，蘇小小不獨貌美，兼有應變之才、聲名一發重了。蘇小小卻暗暗自思道：「我做了數年妓女，富貴繁華，無不盡享；風流滋味，無不遍嘗；從不曾受人一毫輕賤，亦可謂僥天之幸了。須乘此車馬未稀，早尋個桃源歸去，斷不可流落爐頭，償王孫之債。」主意定了，遂懨懨托病，淡淡辭人。或戒飲於繡佛之前，或遁跡於神龍之尾。蜂蝶原忙，而花枝業不知處；樓台自在，而歌舞悄不聞聲。此雖人事看明，巧於迴避；誰知天心有在，樂於成全。　　忽一日，小小偶同了一個知己朋友，看荷花回來，受了些暑熱之氣，到夜來又貪涼，坐在露台，此時是七月半後，已交秋風冷，不期坐久，又冒了些風寒，染成一病，臥床不起。醫生來看，都說是兩感，多凶少吉。誰知小小父母久無，親戚雖有，卻也久疏，惟有賈姨娘往來親密，見小小病體十分沉重，甚是著急。因含眼淚說道：「你點點年紀，享了這等大名，正好嘲風弄月的，快活受用，奈何大之不仁，降此重疾。」小小道：「姨娘不要錯怪了天。此非天之不仁，正是天仁而成全我處，你想甥女一個女子，朝夕與鴻儒巨卿詼諧談笑。得此大名者，不過恃此少年之顏色耳。須知顏色妙在青春，一過了青春，便漸漸要衰敗，為人厭棄。人一厭棄，則並從前之芳名掃地矣。若說此時，眉尚可畫，鬢尚堪撩，我想縱青黛有靈，亦不過再五年、十年止矣。而五年、十年，無非轉眼，何如乘此香溫溫、甜蜜蜜、垂涎刮目之時，借風露天寒，萎芳香於一旦；假巫山雲夢，謝塵世於片時；使的的紅顏，不至出白頭之丑；累累黃土，尚動人青鬢之思。失者片時，得者千古，真不大為得計乎？姨娘當為甥女歡喜，不當為甥女悲傷。」賈姨道：「說便是這等說，算便是這等算，但人身難得，就是饑寒迫切、還要苟延性命，何況你錦繡叢中之人，一旦棄捐，怎生割捨？你還須保重。」小小似聽不聽，略不再言。　　賈姨過了一日，見他沉重，又因問道：「你交廣情多，不知可有甚未了，要情人致意否？就是後事，從豐從儉，亦望示知。」小小聽了，勉強道：「交乃浮雲也，情猶流水也，隨有隨無，忽生忽滅，有何不了？致意於誰？至於蓋棺以後，我已物化形消，於豐儉何有？悉聽人情可也。但生於西泠，死於西憐，埋骨幹西泠，庶不負我蘇小小山水之癖。」說罷，竟奄然而逝。賈姨痛哭了一場，此時衣衾棺槨已預備端正，遂收殮了，停於中堂。賈姨見小小積上許多銀錢，欲要在他面上多用些，又恐妓家無靠，惹人是非，故退退縮縮，不敢舉行。　　忽一日，三四個青衣差人飛馬來問道：「蘇姑娘在家麼？若在家，可少留半；若出門，可速速請回。我們滑州刺史鮑相公，立刻就要來面拜。」賈姨聽見，不禁哭了出來道：「蘇姑娘在是在家，只可恨死了，不能接待。若是這鮑相公要追歡賣俏，就煩尊駕稟聲，不消來了。」差人聽說，都吃驚道：「聞說蘇姑娘只好二十餘歲，為何就死了？果是真麼？」賈姨道：「現停樞在堂，如何假得？」差人沒法，只得飛馬去了。　　不多時，早望見那鮑刺史換了白衣白冠，轎也不乘，直走馬而來。到西泠橋邊，便跳下馬來，步行到門，竟鳴嗚咽咽的哭了進乘來。及到樞前，不禁撫棺大慟道：「蘇芳卿耶！你是個千秋具慧眼，有血性的奇女子。既知我鮑仁是個英雄，慨然贈我百金，去求功名，怎麼就不待我鮑仁功名成就，來謝知己，竟辭世而去耶？芳卿既去，卻教鮑仁這一腔知己之感，向誰去說？豈不痛哉！」哭罷，思量了半晌，忽又大慟起來道：「這一段知己之感，還說是我鮑仁的私情，就以公論，天既生芳卿這般如花之貌，詠雪之才，縱才貌太美，犯了陰陽之忌，也須念生才之難，略略寬假其年，奈何花才吐蕊，月尚垂鉤，竟一旦奪之那？蒼天耶！何不仁之至此那？」只哭得聲息都無。　　賈姨此時已問明侍兒，知是小小贈金之人，因在旁勸解道：「相公貴人，不要為亡甥女些小事，痛傷了貴體。」鮑刺史道：「媽媽，你不知道：人之相知，貴乎知心。他小小一女子，在貧賤時，能知我心，慨然相贈。我堂堂男子，既富且貴，反因來遲不能少申一報，非負心而何？日後冥冥相見，豈不愧死？」賈姨道：「相公既有此不忘之情，要報亡甥女，也還容易。」鮑刺史道：「他己玉碎香消，怎能相報？」賈姨道：「亡甥女繁華了一生，今寂寂孤魂，停棺於此，尚不知葬於何所，殊屬傷心。相公若能擇西泠三尺土，為亡甥女埋骨，使其繁華於始，而又能繁華於終，則亡甥女九泉有知，定當感激深厚。」　　鮑刺史聽了，方才大喜道：「媽媽此言，甚是有理。」遂叫堪輿，在西泠橋側擇了一塊吉地。又叫匠人興工動土，造成一座墳墓。又自山名發帖，邀請闔郡鄉紳士大夫，都來為蘇小小開喪出殯。眾人見鮑刺史有此義舉，誰敢不來？一時的祭禮盈庭。到那下葬之日，夾道而觀者，人山人海。鮑刺史乃白衣白冠。親送蘇小小之柩葬於西泠。墳墓之內，立一石碑，上題曰「錢塘蘇小小之墓」。又為他置下祭田，為賈姨守墓之費。臨行又哭奠一場，然後辭去。　　有此一段佳話，故蘇小小之芳名，至今與西湖並傳不朽云。

第七卷 岳墳忠跡

　　西湖乃山水花柳遊賞之地，為何載一個千古不朽的忠勇大英雄於上？只因他生雖生在相州湯陰地方，往卻住在杭州按察司內，死卻死在大理獄風波亭上，葬卻葬在北山棲霞嶺下，故借他增西湖之雄。　　你道這本英雄是誰？他姓岳，單諱一個人字，表字鵬舉。父母生他時節，夢見一個金甲紅袍，身長丈餘的將軍，走進門來，大聲道：「我是漢朝張翼德也，今暫到汝家。」說畢，即時分娩，父親因此就取名為飛。生不多時，忽值河水泛決，母親姚氏驚慌無措，因抱岳飛、坐在一個大甕中，衝濤觸浪而去。既而抵岸，出時，母與飛俱無恙，人以此異之。　　他生而威武，少負氣節，家貧力學，最好學的是《左氏春秋》與《孫吳兵法》。未冠時節，就能挽三百斤的弓，八石的彎。他從的一個師父姓周名侗，射得好箭。日日受他的指教，不數年，早已盡得其妙，左右手都能開弓，發無虛矢。兼之十八般武藝，件件皆精。岳飛甚是感激。後來周侗死了，岳飛痛哭。每到朔望，必備酒肴楮帛，到墳頭去祭奠，風雨不輟。父母甚喜道：「今日不忘師父之德，異日豈忘君父之恩！」　　岳飛既長，聞知二帝蒙塵，不勝憤激，因題《滿江紅》詞一首以見志道：　　怒髮衝冠，憑闌處，瀟瀟雨歇。抒望眼，仰天長嘯，壯懷激烈。三十功名塵與土，八千里路雲和月。莫等閒，白了少年頭，空悲切。　　靖康恥，猶未雪，臣子恨，何時滅？駕長車，踏破賀蘭山缺。壯志饑餐仇寇肉，笑談渴飲刀頭血。待從頭，收拾舊山河，朝天闕！　　只這一首詞，而岳公的忠肝義膽，俠氣雄心已見於筆墨之內。此時金兵屢屢犯邊，朝廷命劉拾為真定宣撫司，招募敢勇之士，岳飛因而應募。雖蒙收錄在留守使帳下聽用，卻尚沒人知他。偶一時犯了重法，刀斧手綁去要斬，幸得留守使宗澤出帳，看見他紅光滿面。一貌堂堂，不覺大驚，忙喝退刀斧手，親解其縛，道：「此大將材也，幾誤大事。」正說未完，忽探馬報金兀朮攻汜水，鋒不可當。宗澤點了五百騎，與他立功贖罪，岳飛領命而去。恰逢著兀朮的先鋒恃長勝之勢，鼓勇而來。岳飛也不等他到百步之內，早張起硬弓，輕抽神箭，只聽得颶的一聲，那先鋒早已兩腳蹬空，折其性命。岳飛就這一箭裡，飛馬衝人，使起丈八點鋼槍，就如一條烏龍，翻江攪海，人逢人死，馬遇馬亡，五百兵無不一以當十。只這一陣，殺得金兵片甲不存，岳飛方整軍而回。真是：喜孜孜鞭敲金鐙響，笑吟吟齊唱凱歌回。　　宗澤見岳飛得勝而回，遂大開轅門，迎他人去，親自把盞，賞勞眾軍，遂升他為統制官。飲酒之間，宗澤對岳飛道：「爾智勇材藝，雖古名將不能過，然好野戰，非萬全之計。」因把自己的得意陣圖傳示他。岳飛因答道：「陣而後戰，兵家之常，但當此眾寡之際，則運用之妙，存乎一心。」宗澤大以為是。自此之後，天下方知岳飛是員大將。到了建炎元年，岳飛見高宗心志怠情，因上書道：　　陛下已登大寶，而勤王之師日集，宜乘敵怠而擊之。黃潛善、汪伯彥，不能承聖意恢復，奉車駕日益南，恐不足擊中原之望。願陛下乘敵穴未固，親率六軍北渡，則將士舒氣，中原可復。　　書上了，黃潛善、汪伯彥兩個看見了，只咬得牙齒剝剝的響道：「小卒輒敢放肆如此！」遂在高宗御前互相讒語。高宗便降旨：「越職言事，奪去官爵。」岳公知被讒譖，無可奈何，只得往投於河北招討使張所。　　張所素曉得岳飛是個英雄，就授他為中軍統領。因問岳飛道：「吾聞人盡稱汝驍勇，不知汝能敵多少人。」岳公道：「勇不足恃，用兵在先定謀。昔晉欒枝曳柴以敗荊，楚莫敖採樵以致絞，皆謀定也。」張所頓足稱賞道：「君殆非行伍中人也。」愈加敬重，就升為武經郎。岳公因對張所說道：「國家都汴時，恃河北以為固。何不憑據要衝，峙列重鎮。一城受圍，則諸城或援或救，使金人不能窺河南，則京師根本之地固矣。」張所聽了，大喜，因命都統王彥，率領岳飛等十一個將官，共七千人，渡河殺奔新鄉而來。來到新鄉，早望見金兵：　　漫天蓋地，不異蟻聚蜂屯；蔽日衝風，有若狐奔獸走。右繞左旋，旗交處雲述霧鎖；前遮後擁，軍哄時鬼哭神號。刀劍排百里冰霜；盔甲耀一天星斗。便是英雄，也應膽落；縱然豪傑，必定心驚。　　王彥望見金兵勢大，遂不敢前進，竟下了營寨，廣排鹿角，密布蒺藜。岳公因說道：「我兵一到，須急急一戰，先挫其銳氣。今下了營寨，固守則可，豈戰殺之策哉？若但如此，則新鄉何日可得？況他眾十萬，我只七千，須並力向前，方可取勝。」王彥聽了，懼怕金兵，默默元言。十個將官，俱面面廝覷，不敢做聲。岳公知眾將無能，遂自招引部下的八百個精兵，也不聽王彥的號令，竟奮勇殺人金營。金兀朮見他兵少，不以為意。誰知岳家乃節制之兵，偏能以少擊眾。八百個兵，衝人陣來，就似八百個大虎一般。況岳公一騎當先，遠的用箭，箭到即死；近的用槍，槍到即亡。直殺至他大纛邊。從來大纛之旁，定有大將護守，不料岳公到了大纛下，手起槍落，搠死數人，奪過大纛，其舞如飛，人人見了心膽俱裂，殺得金兵四散五落。王彥見岳兵得勝，方才率領十個將官一齊殺來，遂復了新鄉。王彥見岳公功成，大有不足之意。　　明日，岳公又領了部下，戰於候兆川。奮不顧身，身雖中箭中槍，血染衣甲，只是不退。眾兵見主將如此，那一個敢退？又贏了一陣。不意糧少，只得到王彥營中來要糧。王彥正懷忌刻，只是不發，岳公無可奈何，只得引兵而北。與金兵戰於太行山下；金兀朮一員驍將，號為拓拔烏，有一丈多長，奇形怪狀，膂力過人，使一柄三尖兩刃八環刀，連殺了岳軍帳下幾個勇士。岳公大怒，挺身而前，親自接戰。拓撥雖然有力，怎當得岳公的神勇？戰了五六十合，岳公便左手使槍，逼住了三尖兩刃刀，便大喝一聲道：「賊酋往那裡去？」隨用右手，款扭狼腰，從馬上直活捉過來。金兵見主將被擒，便紛紛亂竄，岳兵一齊上前，殺死不計其數。回來把拓拔烏梟首祭旗。　　隔不得兩日，又與金兵接戰，金兵隊裡，黑風大王當先出馬，手持雙刀，如入元人之境。岳公一箭射去，黑風大王早一刀撥過了。岳公見他撥了過第一箭，卻把弓弦虛拽一聲。黑風大王見弓弦響，側身躲過，不知岳公會射連珠箭，早把第二枝箭扣得滿，隨著弦聲就發去。黑風大王躲不及，恰中在護心鏡上，當的一聲，火光亂迸。黑風大王見岳公武藝高強，撥轉馬頭就要走，怎知岳公的丈八鋼槍已到背後心窩裡，一刺，搠了透穿，將黑風大王從馬背直挑起到半空，就像舞嬰兒．做把戲的一般。金兵見了，皆抱頭而走。岳兵又一齊趕殺上去，真似斲瓜切菜。金兵得命者皆痛哭而去，好不快暢。有詩為證：　　黑風拓拔最驍雄，箭飲槍尖盡搠通。　　不是金人全不濟，強中更自有強中。　　岳公既勝之後，知王彥忌刻，遂率所部仍歸宗澤。宗澤一心指望恢復，遂仍以岳公為統制。後來，不幸宗澤死了，高宗以杜充代宗澤，岳公為統制官。誰知杜充無志，將遷還建康。岳公苦諫道：「中原之地，尺寸不可棄。今一舉足則此地非我有矣！他日欲復取之，非數十萬人不能。」充不聽，竟遷回建康。後金兵大至，杜充不能抵敵，竟降了金兀朮，以致建康失守。高宗著急，遂奔往明州。明州即今之寧波府。岳公聞知，頓足歎息道：「早聽吾言，豈致如此。」又聞得金兀朮既得建康，又趨杭州。岳公見事危急，只得率領部下三千勇敢之士，走到廣德境中。原來岳公部下有兩個大將；一名牛皋，一名王貴，並女婿張憲、兒子岳雲，四人俱有萬夫不當之勇。岳公因叫牛皋領了五百騎，伏於左首，聽炮聲出戰；又叫王貴領五百兵，伏於右首，聽炮聲出戰；自領岳雲、張憲一千人，皆令銜枚，伏於背後。打探得兀朮兵過後，軍中放起連珠號炮來。牛皋一枝兵從左邊殺出，王貴一枝兵從右邊殺出，岳公自領了岳雲、張憲，從前後背抄轉，喊殺連天，飛塵蔽日。那金兀朮出其不意，先自慌了手腳，四散奔走，自相踐踏，死者如山。　　次日，金兀朮合兵又戰。岳公見金兵前列甚盛，白領驍騎，奮勇而前，卻不從前軍殺人，轉從側裡橫衝其陣，把他陣勢截做兩段，首尾不能相顧。岳公卻在他陣中，橫衝直撞，指東殺西，就是游龍猛虎一般，將他陣勢揉得粉碎，殺得他七零八落。金兀朮又大敗了一陣。岳公收兵而回，犒賞了眾軍。因又吩咐牛皋、王貴：「金兵連日戰敗，汝二人體辭勞苦，各領五百兵，分兩路而去，夜斲其營，我隨後即來策應，毋得失事。」二將各領命而去。原來金兀朮最善用兵，他也防著劫營，埋伏兩枝人馬在營左右。牛皋、玉貴二將正到金營，誰知金營左右伏兵齊出，抵敵個正住。恰好岳雲、張憲兩枝兵又到，大家接著廝殺混戰，直至天明。活捉了金將王權，並首領四十餘員。金兵又大敗了一陣。　　岳公回營，見解到王權，並四十員首領，因思金兵正盛，但可智取，難以力敵，遂喝退了刀斧手，親解其縛，結以恩義。四十員首領，即可用之人，都結以恩義。金兵感恩，情願效死。降兵五百餘人。岳公卻教自家兵，一半穿了金兵衣甲，拿了兀朮旗號，雜於金兵之中，假稱放歸之人。到得金營，金兵認做自家之人，開營放進。才進得營門，眾兵一齊發作起來，金兵自先混亂，認不得的誰是岳家的兵。岳公又乘機隨後領兵亂殺。直殺得：　　煙塵滾滾，平遮了半天風日；殺氣騰騰，貫滿了遍地山河。刀轉雪光，閃一閃，頭顱忽落；弓彎月樣，響一響，腳腿陡翻。咋擦一聲，斷送了許多戰士；乒乓幾陣，結果了無數將軍。初來時，水沸山崩，無人敢敵；敗去後，雲愁月慘，有足難奔。　　金兵連敗了六次，便不敢再犯杭州，因要回到建康。岳公聞知，便先遣輕騎三千，預先分兵埋伏在牛首山左右。金兵一到，左一枝兵先出，炮聲一響，早豎起岳家旗一面。金兵接戰正急，忽然右一枝兵突出，炮響二聲，早又豎起岳家旗二面、金兵忙分一枝迎敵。又聽得炮響三聲，早又豎起岳家旗三面，前面突出大隊人馬，栲栳圈圍將轉來廝殺。金兵三面受敵，只望兵少處殺出。岳公知圍他不倒，反故放他一條生路，讓他衝出，卻只在後邊，用強弓硬彎，雨點般射將來。金兵亂竄，自相踐踏，死者不計其數。又大敗一陣。岳公又於黑夜，叫死士百人，衣黑衣，混殺進金營。又令百人於金營左側，亂鳴鼓角，金兵正不知有多少兵殺進，都自相攻擊，死者無數。喊殺了半夜，這百人胡哨一聲，文自聚在一處，亂殺而出。天暗月黑，又不敢追殺出來，只聽得鼓角兀自亂鳴不住。挨到天明。金將計點軍兵，屍橫遍地，皆是自家隊裡殺的。到次日二更天，又聽得前山鼓角亂鳴，震得山搖地動，寨中人先自膽寒，又亂起來。及至殺出寨外，那鼓角又寂然無聲，岳家軍已去得遠了。　　亂了數日，金兵個個心疑，立腳不定，遂把建康放了一把火，棄之而去，竟奔淮西。岳公探知他渡江，走靜安鎮，先從小路而抄到大路，埋伏下兩枝人馬，候金兵一到，伏兵殺出。金兵見岳家旗號，先自懼怕，怎能低敵？金兵雖有禁約，如何禁約得住？俱各抱頭鼠竄，四散奔跑。岳家軍遂復了建康，捷報高宗。高宗大喜，遂升岳飛為江淮副招討使，張濬為江淮正招討使。　　此時，只因兀朮攪亂中原，便有一班草寇乘機竊發，佔據地方。一個叫做孔彥舟，綽號孔千斤，佔據武陵地方；一個張用，綽號張飛虎，佔據襄漢地方；一個李成，綽號李無敵，佔據江淮湘湖地方。這三個共連兵數萬，圍了江州，圍得水泄不通。城中漸漸支持不來。又有一個馬進，綽號馬八百，在揚州地方作亂。高宗因命招討使張濬，督岳飛、揚沂中分道進討。張濬受命，因集諸將計議。岳公道：「若要解江州之圍，須先破他筠州。筠州破，他見巢穴受傷，則江州之圍不必救而自解矣。」張濬大喜，從其言。那時岳公潛出賊右，一箭射其前部落馬，然後縱坐下青聰馬，挺手中鐵槍，衝突其陣。所到之處，勇不可當。賊人見了，盡裹將來。那岳將軍全無懼怯，來一個，殺一個；來兩個，殺一雙。賊眾齊上，岳公展起神威，大喝一聲，就如平地起一個霹靂，手起槍落，只見殺人。賊眾慌了，遂一哄而走。岳公卻從後掩殺，馬進大敗，直奔至筠州。見事勢危急，遂合集圍江州之眾，背筠河而佈陣，綿綿密密，如長蛇之形，直長至十五里。　　岳公登高坡一望，見賊勢浩大，因說張濬道：「賊勢甚眾，難以力敵，須用奇勝。」張濬是其言。岳公乃分精騎數千，授楊沂中，叫他乘夜銜枚渡過筠河，約以日中，但聽前山炮響，卻從山後共擊。楊沂中領計而去。岳公乃自領三千人馬，暗暗伏於遠僻險隘之處，卻於紅羅旗上大書「岳」字，單只著二百個人隨著旗幟，在前誘敵。賊望見岳家旗，雖然懼怯，卻見他兵少，便不以為意。遂分一半人守寨，領十餘萬人一擁而前。這二百人怎生抵擋？只得拖著旗幟而走，賊眾隨後追來，追不上數里，早聽得一聲炮響，岳家埋伏之軍，早星飛雷掣，一齊擁出。賊人見了，已自心驚。戰到午時，已將大敗，忽又聽得山後戰鼓齊鳴，楊沂中率領數千精騎，從山背馳下，張濬又自率二千步兵人賊寨。賊眾首尾不能相顧，忙奔亂竄。岳公令人大叫道：「投降者，盡坐於地，決不妄殺。」一時坐而投降者，就有八萬餘人，賊人大敗，馬進竟為追兵所殺。遂復了江筠二州。　　岳公又領兵渡江，追殺至薪州黃梅縣。李成、孔彥丹見事急了，只得北走，投降了劉豫。惟張用還擁著十萬之眾，為盜於江西。岳公知他是相州人，因寫書招他來降，道：吾與汝同里。南董門、鐵路步之戰，皆汝所悉。今吾在此，欲戰則出，不戰則降。張用見書，歎息道：「真吾父也，若再不見機，死無日矣。」遂盡率十萬之眾，親自降於轅門。岳公大喜，出帳迎接，握手論舊，張用遂死心塌地為岳公所用。由此江淮之地悉平，張濬表奏高宗，以岳飛之功第一。高宗詔下，進岳飛右軍都統刷，屯洪州，彈壓盜賊。　　到了紹興二年，又出了一個大盜曹成，擁眾十餘萬，從江西曆湖廣，據道州、賀州、邵州、彬州，連州，到處騷擾，軍民大受其害。高宗詔岳飛，權荊湖東路都總管。岳公受命，隨即著一個將官，持金字牌、黃旗，招曹成來降。若不降，則大兵即來誅戮。曹成見了金字牌旗，正在軍中吃飯，慌慌張張，連飯碗都打碎了，大驚道：「岳家軍來矣，怎敵得他過？」隨即拔寨而起，分道而遁。岳公聞報，即選精騎隨後追趕，直趕過桂嶺。曹成遂欲以十萬之眾，守住蓬頭嶺。那蓬頭嶺是個極險隘之處，真個是一夫當關，萬人難過。岳公因吩咐前軍道：「此地極為險峻，兵貴神速，趁他立腳未穩，一鼓破之。若容他把守停當，便天神也難攻破。」那時岳家兵止八千人，卻人人奮勇，果然一鼓登嶺。曹成見了心慌，竟逃往連州而去。　　岳公因對張憲等一班將士道：「曹成敗去，若盡數追殺，則脅從可憫；若縱放了他，又仍聚為盜。今汝輩但誅其首惡，餘眾須以恩義招其投降。切不可妄殺，以累上天保民之仁。」張憲等領命。於是自賀州直到慶、彬、桂，共招降一萬餘人，與岳兵會於連州。曹成正被岳兵追趕得上天沒路，恰值韓世忠遣將招曹成投降，曹成只得乘機就領了八萬人馬，詣韓世忠帳下投降。岳公探知，遂整得勝之軍而回。嶺表之地忽平，捷報朝廷，高宗大喜，遂授岳飛武安軍承宣使。　　到了紹半三年、又出了一個雲都大盜彭支，連兵寇掠循州、梅州等十一郡，其勢甚是猖獗。高宗詔岳飛人朝，面諭以剿賊之事。又以隆祐太后被虔州震驚，密密諭岳飛道：「殄平盜賊之後，可即將虔州百性盡行屠滅，然後報朕。」岳飛聞言，忙叩首階下，道：「願陛下但誅首惡而赦脅從，庶不負上天好生之德。」高宗沉吟半晌，方點首道：「卿言是也。」　　岳公受了君命。遂領兵徑到虔州。那大盜彭支，恃人多將廣，在強盜中也要算一個英勇的，誰知見了岳將軍，就不濟起來。到得對陣時，戰不上十數合，早已被岳公縱馬而上，直律律的捉了過去。賊黨一時驚怖，誰敢上前來？遂盡數退保於一個固石洞。岳公恐怕前面攻，他後面走，因訪了幾個老成居民做嚮導，領了三百名死士，各帶鼓一面從山中小路銜枚而渡，反在他洞背後，將戰鼓亂鳴，起來。賊眾大驚，岳軍然後一擁而上，破了洞口。正如甕中捉鱉，賊人方出投降。岳公只誅了首惡，餘人一概赦免。虔州百姓個個感其再生，家家香燈跪接，圖像供養，岳公既平了雲都之難，回朝復命，龍顏大悅，親灑庚翰，書「精忠岳飛」四字，制大旗以賜之。岳飛謝恩而出。有詩為證：　　制旗既已識精忠，只合存留作股肱。　　何事風波亭子上，聽讒全不念其功？　　那時，許多山賊俱被岳將軍平了，誰知又有一個水中的大盜，比山賊更是兇惡。他一名楊太，又名楊麼。這楊麼乘著宋朝之亂，無人料理著他，遂東勾西引聚集了十餘萬人，屯據湖中，僭號為大聖大王，時時上岸來騷擾地方，擄掠居民，官兵不敢正眼覷他。他常自誇說道：「我水中有穴，岸上有巢，縱有官兵，也無奈我何？他若從陸路殺來，我卻躲到水裡；他若從水路殺來，我卻又走到岸上，焉能犯我分毫。若要犯我，除是飛來。」因此驕矜，遂無惡不作，湖襄一帶大受其害。高宗聞之，因命統制王燮，會兵進討楊麼。不期兵到鼎江，早被楊麼率亡命之徒，只一陣，就將官兵幾乎殺盡。報到高宗，高宗大怒。此時已升岳飛兼黃復州漢陽軍、德安府制置使，高宗遂降詔，命岳飛移屯於鄂，剿捕楊麼。　　有人對岳公說道：「楊麼屯據水中，水中出沒，是他的熟路。今將軍所部皆關西漢子，水戰恐非所長。」岳公笑道：「兵亦何常之有？全在主將，陸則陸用之，水則水用之，顧用之何如耳！豈有不習水戰之說哉？」遂先遣人招諭他來降。　　楊麼雖狂橫，置之不理，早有一個得力賊黨，叫做黃佐，最有識見。因岳家來招諭，他就轉了一個念頭，遂聚所部商量道：「我見岳節使用兵與眾不同，真是旗開得勝，馬到成功。連金兵數十萬都被他殺敗，我與他相抗，萬無生理，不如投降他，乃為上著。」眾亦以為然、遂親到轅門納款。岳公大喜，遂表奏黃佐武義大夫。隨即率騎到黃佐營中按其部壘，有人諫止，俱不聽。　　到了黃佐營中，出於意外，盡大驚，俯伏在地道：「將軍推誠若此，情願執鞭墜橙。」岳公都以溫言撫慰，那些人歡聲若雷。岳公接了營壘，以手拍黃佐肩道：「子知順逆者，必能成功，封候豈足道哉！我欲汝至湖中，視其可勸者招之，可乘者撫之。」黃佐感岳公赤心待人，誓以死報。　　那時張濬都督諸軍士至潭洲。他的參政席益見岳兵不戰，說他玩寇，將欲奏聞。張濬道：「岳公，忠孝人也。兵有深機，胡可易言？」席盎見張濬說了這一句，羞慚而止。過不多幾日，黃佐欲邀一個賊將周倫，同來投降。那個周倫不肯聽，黃佐因大怒，遂率領自部下的人馬，夜襲其寨，把周倫一刀殺了，獻於岳公。岳公大喜，隨遷黃佐為武功大夫統制。　　此時，岳公胸中已有了成算，正欲剪滅楊麼。適值高宗有旨，要召張濬回去防秋。岳公忙去見張濬，袖中取出一個小小圖兒，送與張濬看。上面細細開載：楊麼屯兵某處，楊欽屯兵某處，俞端、劉銑屯兵某處，某處最險，某處可以進兵。岳公一一指示道：「已有定畫。都督若少留，不八日可破賊也。」張濬道：「王燮已有前轍，君侯何言之易也？」岳公道：「前日王燮以王師攻水寇則難，非今以水寇攻水寇則易。若因敵將用敵兵，奪其手足之助，離其腹心之托，八日之內當俘諸賊。」張濬壯其言。　　卻說楊麼有個心腹之賊，叫做楊欽，曾膂力絕人。黃佐又甜言苦口，說他來降。岳公大喜道：「楊欽驍勇，今既來降，賊腹心失矣。」遂表授楊欽為武勇大夫，禮待甚厚。因復遣楊欽到湖中去招降。楊欽感激不勝，因暗暗對岳公道：「將軍招降固妙，然招降者有限，還須如此如此，方可完事。」岳公聽了，愈加歡喜。楊欽辭去，果又到湖中，招了俞端、劉銑等來降。進到轅門，岳公見了，就喝罵楊欽道：「我叫你去湖中把眾賊盡招了來降，今卻只叫這幾個兒來降，原來是個不了漢，見我何為？」喝令左右拖翻在地，杖了二十，道：「我今且恕你，可速速到湖中，盡數招降，方算你的大功。」楊欽喏喏而去，岳公卻暗暗調下三萬人馬，等到黃昏夜靜，遂令眾兵馬銜枚去攻他的陸寨。眾兵馬到了，一齊擁人。那些賊人不曾防備，慌慌張張，無計可施，都大叫：「情願投降。」岳公遂傳令准降。那一夜，就降了七萬餘人，眾人方曉得日間杖楊欽，皆是岳公與楊欽定下之計，欲以攻其所不備也。有詩為證：　　鬼神不測是兵機，豈肯客人識是非？　　直待戰功成以後，方知妙算古今稀。　　湖賊此時已降去八九，獨楊麼還自擁著五萬餘兵，認做秦關之險，萬萬無失；又倚著他的大船利害，往來衝突，無人敢當。他那大船，長有數十丈，兩旁俱可以走馬，上有城樓，強弓硬弩、刀槍銃石，都藏於城樓之內。不用船舵，前後做成大車輪數十。若要運動，著數百人一齊踏動，其去如飛。他若要追人船，頃刻便到。人若要追他，便一年也不能夠。兩旁又置了撞竿，我船若遇著他的，只一撞便立成矗粉。以此官兵再奈何他不得。岳公卻想出一計，叫三千人上君山去，聽取大木下來，穿成大筏，把那些港漢盡數填塞滿了。又把腐木亂草浮於上流而下，滿鋪水面。卻撿那水淺之處，叫善罵之人，一頭搖著船，一頭亂罵，村言惡語，無所不至。　　楊麼不知是計，見官兵將他醜態都罵盡了，激得楊麼怒氣填胸，兩太陽火星亂爆。隨著人踏動車輪，來追兵官，只引他的船到那水淺之處，草木壅集車輪之內，將車輪礙住，踏他不轉。車輪不轉，船便一步也不能行。岳公乃遣兵，急急與他廝殺。那賊兵慌了，忙要奔人港漢中去，不料港漢口盡數都是巨筏塞滿。官軍卻乘筏子，張著生牛皮，以蔽矢石，盡把巨木以撞其舟，官兵見了楊麼的船，便都攢攏來，用撓鉤搭住。楊麼計窮，忽走到船尾上，撲通的攛入水裡，思量赴水而逃。不期被牛皋看見，早一撓鉤搭將起來，一刀斲了首級。眾賊見了心膽俱碎，只得投降。　　此時楊麼水陸兩路，還有八寨。岳公親歷諸寨，用好言撫慰。老弱者放他歸田，少壯者籍以為軍，人人感激。諸寨中糧草，盡數都搬運將來，其餘寨柵，一把火燒個乾淨。果然只得八日，斬了楊麼，湖湘盡平，張濬聞知，因贊歎道：「岳侯真神算也！」楊麼初說：「除是飛來。」今果死於岳飛之手，真先讖也。有詩為證：　　楊麼負固在湖襄，只倚船輪莫敢當。　　腐草滯流行不得，飛來真個遇飛亡。　　張濬見岳飛用兵如神，遂命駐紮襄陽，以圖中原。且對岳公道：「此君之素心也。」未幾，偽齊劉豫，遣子劉麟、劉猊，分兩路兵寇淮西，聲勢甚是洶湧。此時是紹興七年。岳公聞信，即上手書，奏道：　　金人所以立劉豫於江南，蓋欲茶毒中原，以中國攻中國，使粘罕得休兵觀釁。臣欲陛下假臣月日，便則提兵趨京洛，據河陽、陝府、潼關以號召五路。叛將既還，王師前進，彼必棄汴而走河北、京畿、陝右可以盡復。　　高宗見書，大喜道：「有臣如此，顧復何尤？進止之機，聯不中制。」　　因又召到寢閣，對岳飛道：「中興之事，一以委卿。」岳飛出朝，欲圖大舉。不期秦檜力主和議，惡岳公如仇，忙進見高宗道：「不可主戰，以失兩家和好。」高宗聽了，因又詔止岳軍。岳公又因論人不合張濬之意，便解兵柄，以終母喪，步歸廬山。後因高宗屢詔，眾將跪請，只得趨朝待罪。高宗再三慰諭，始就原職。過了數月，岳公又上一本道：　　臣願提兵進討，順天道，因人心，以曲直為老壯，以逆順為強弱，則萬全之效可必。錢塘僻在海隅，非用武之地。願都上游，用光武故事，親率六軍，往來督戰，庶將士知聖意所向，人人用命。　　高宗不報。既而岳飛又上奏，願進屯淮甸，伺便進擊，高宗又不許。但詔岳飛駐師江州，以援淮浙地方。岳公久知劉豫一心結交粘罕，獨與兀朮不合。一夜，兵士巡哨，偶然捉得兀朮手下一個頭目，解人帳中。岳公此時正要離間畿豫與兀朮，因心生一計。遂攜燈下來仔細一照，假意喝道：「你是張斌呀！」那頭目被捉，已是一死，忽見岳將軍錯認了他，就假意應道：「正是張斌。」岳公便拍案大怒道：「我前遣你到齊邦，約會劉豫，引誘四太子來，你竟不來，我又遣人到齊，已許我冬天會合，寇江為名，騙四太子到清和地方，你竟無書來回我。這是怎麼說？」因又拍案大罵。那頭目在下叩頭求免，情願立功贖罪。　　岳公聽了道：「既是這等，恕你前次之罪，今番與我持書，書去須要約得停當，做得謹密。若漏泄了一毫機括，二罪俱發。」那頭目聞言已得了性命，便喏喏連聲。岳公遂寫書一封。約會劉豫，引四太子來寇，乘機擒取之意。寫完以黃蠟封了，對那假張斌道：「你拿此書到齊，有機密事在內，不可差誤。討了回書來，重重有賞。」遂將假張斌腿上割開一片肉，納蠟丸在內。那頭目只得忍痛而歸，見了四太子，備說前事。將刀割開股肉，取出蠟書。兀朮看了大驚，遂與金主計議，登時領了勁兵，襲破汴京，執了劉豫，廢為蜀王，中了岳公之計。有詩為證：　　一封書去廢奸臣，盡羨玄機已入神。　　何事朝廷雙耳內，絕無一計去讒人？　　岳公見金人廢了劉豫，滿心歡喜，遂表奏高宗，宜乘廢劉之際，因其不備，長驅中原，以圖恢復。高宗又不報。到了八年，金遣使張通古來說，要歸我河南，陝西之地以講和。岳公因又上表，言：「金人之言不可信，和好之意不可恃。相臣謀國不臧，恐遺後世之憂。」秦檜見了恨如切骨。九年正月，金人因別有圖，偶歸了河南之地，高宗大喜，以為和議講成，天下無恙，遂降赦大赦天下道：感上穹開悔過之期，而大金報許和之約。割河南之境土，歸我輿圖；戢宇內之干戈，用全民命。大赦天下，咸使聞之。　　岳公見了赦詔，不勝歎息道：「此燕雀處堂之勢也。」因又上疏道：　　昔婁敬上言於漢帝，魏絳發策於晉公，皆以為盟墨未乾，口血猶在，俄驅南牧之馬，旋興北伐之師；蓋夷狄不情，犬羊無信，莫守金石之約，難充谿壑之求。圖暫安而解倒懸，猶雲可也；顧長慮而尊中國，豈其然乎？臣謂無事而請和者謀，恐卑詞而益弊者進。今願定謀於全勝，期收地於兩河。唾手燕雲，終欲復仇而報國：誓心天地，當令稽顙以稱藩。　　此時和議已成，這樣本章，誰來睬你？誰知僅僅和得一年，到了次年、金人舊性發作。兀朮四太子早又率領了一萬五千拐子馬，來攻拱毫二州，好不利害。這拐子馬，軍士都坐在馬上，披著重鎧隨你刀槍箭鏃，一毫不能傷損。那馬身上也都披著鐵甲，用革索穿連，三人為一聯放鳥，一放，一聯三正，齊跑將起來，勢如潮湧，官軍怎能抵敵？接著便輸，遇著便走，好生利害。拱毫守將劉椅紛紛告急。岳公先遣將去救劉椅，然後自領了雄兵，浩潔蕩蕩，殺奔郾 城。既到郾城，早打探得兀朮率領龍虎大王、蓋天大王與韓當諸頭目，放開拐子馬，衝殺將來。岳公見拐子馬，果然洶湧，恐挫了銳氣，因吩咐兒子岳雲道：「金人所恃者，拐子馬也。以為人馬俱著鐵甲，萬萬不能傷，不知馬足要走，卻不能穿甲。汝若人陣，不可仰視，只用麻紮刀斲其馬足。馬折一足，則三馬齊倒，而馬上之將自墜。破金在此一戰，汝若不能成攻，即將汝斲作兩段，勿謂吾無父子之情。可拼捨身命，以報朝廷。吾自領大軍隨後策應。」　　岳雲領了父命，率了敢死騎兵，各執麻紮利刀，候金人的拐子馬一陣衝來，他便督領著將士，並不看他上面，低著頭只斲馬腳。果然那拐子馬一連三正。斲倒了一正，便三正齊倒。斲的馬腳多，只見一排一排，就如泰山般都崩跌下來。馬上的將官縱如龍似虎，馬倒了都倒栽蔥跌將下來，夾在馬倒中，那裡掙扎得起？任憑岳家軍手起刀落，如斲瓜切菜。正殺得屍橫遍野，而岳公又領一枝生力兵前來相助。遂將這一萬五千拐子馬殺得一個不留。蓋天大王已斲成肉醬。兀朮與龍虎大王、韓當，僅僅逃得性命。兀朮因大哭道：「吾自海上起兵以來，皆以此取勝，今被他這一陣所完，都無用了，此仇不可不報。」這是郾城一捷。正是：　　兵體誇烈火，遇水便難支。　　若問誰無敵，除非仁義師。　　金兀朮的拐子馬原有五萬，今被岳家軍斲了他一萬五千，他心下不服，又將其餘從新整理了，叫馬上將士俱用長槍下刺，防他來斲馬腳。依舊一擁，又到郾城來報仇。岳營聞報，岳雲即要領兵出陣。岳公道：「他既敢復來，定有心防我斲馬腳。若仍前而出，必然不利。須領三千嵬背軍去，方可成功。」你道這鬼背軍有甚能處？原來都是岳元帥平日選了三千勇力之士，叫他身披著兩重鐵甲，左手執藤牌，右手執利刀，日日去跳濠攛澗。攛跳時一起一伏，都有法度。若穿著兩層鐵甲，攛跳得有五七尺高，則脫去鐵甲，換了生牛皮甲，便身子輕鬆，就像蝴蝶兒一般。若往上一跳，有一二丈高，要斲人頭，只如遊戲。故今日用他上斲人頭，下斲馬腳，使金兵防下不能防上，防上又不能防下。　　岳雲點頭會意，因領了鬼背軍而去。只候拐子馬一到，便向前衝殺。這番的拐子馬，雖然防護馬腳比前甚嚴，怎當得三千鬼背軍身輕力健，就如猿猴一般。見他一心防馬腳，便先躍上來，亂斲人頭。人頭斲慌了，只得提起槍來顧上；不期他又跳下來亂斲馬腳。馬腳一倒，便又連片的跌將下來。你要殺他，他東竄西跳，那裡下手？他要斲你，甚是快便，不須臾，許多拐子馬又都結果了，兀朮無奈，只得率領殘兵落荒而走。這是郾城第二捷。有詩為證：　　你若防於地，他偏跳上天。　　正如高國手，著著要爭先。　　岳雲奏凱而回，岳公因對他道：「兀朮屢敗，既不敢復來，又不捨便去，必定還攻穎昌，穎昌王貴孤軍，恐不能支。汝宜速去相援，方不令他乘隙。」岳雲領了父命，剛到得穎昌；而兀朮果如所算，已領兵而來。岳雲忙率騎兵八百，挺前決戰。王貴又率游奕兵，忙為左右翼。兀朮見了岳雲，驚以為神，心先怯了。及至合戰，女婿夏金吾與副統軍粘罕孛謹都被殺了，兀朮大敗，只得遁去。　　岳公見金兀朮兵勢甚衰，中原震動，遂自率了精兵二十萬，殺奔朱仙鎮，去汴京止得四十五里，與兀朮對壘。先遣岳雲領鬼背軍五百，上前去擊。兀朮見了鬼背軍，先自膽喪，戰不及數十合，早又大敗虧輸，自知掙扎不住，只得棄了汴京而逃，思量出塞。忽有一個書生，攔住馬頭，叩馬而諫道：「太子勿走，岳少保將自退矣。」兀朮驚問道：「他兵勢已如破竹，焉肯自退？」那書生道：「太子豈不聞自古以來，未有權臣在內而容大將立功於外者，吾恐岳少保自且不保，況欲成功乎？」兀朮聽了書生之言，一時大悟，因又回兵，住於汴京。　　此時，岳公已遣梁興布散德意，已招結兩河豪傑韋銓、孫謀等，盡領兵固堡，以待岳元帥來。又有李通、胡清、李賓、孫琪等，率眾來歸，還有那磁、相、關、德、澤、潞、晉、絳、汾、隰州諸境，都與岳元帥約日興師來會。凡是助岳元帥之兵，旗上都寫「岳」字為號。那時，百姓爭挽車牛，多備糧草，以饋岳元帥兵。一到皆香花燈燭，迎滿道路。金兵隊裡統制王鎮、崔慶，將官李凱、崔虎、華旺等，都率眾投降。龍虎大王名訖查、千戶高勇等，俱密受岳元帥旗號，暗以為應。將軍韓當要將部下五萬人為附，岳公大喜。因對眾將官說道：「直抵黃龍府，與諸君痛飲耳。」那時一路百姓，都歡聲如雷，只望岳家兵來，如解倒懸。誰知秦檜力主和議，欲將淮北盡數棄置，教眾將班師回朝。岳公聞知，因上疏道：全人銳氣沮喪，盡棄輜重，疾走渡河。豪傑向風，士卒用命；時不再來，機難輕失。秦檜見此數語，曉得他不肯回兵，遂詔張濬、楊沂中等先回，然後對高宗道：「岳飛孤軍，不可久留，乞令班師。」高宗已聽信秦檜和議之言，遂一日發十二道金牌，詔岳飛班師，豈不痛惜！有詩為證：　　金人遠遁八千里，賊檜班師十二牌。　　若聽岳家勤剿敵，中原豈更有風霜！　　岳公見金牌連詔，知是秦檜之意，憤惋泣下，東向再拜，對眾將官道：「十年心力，廢於一旦！奈何？奈何？」眾將官都諫道：「此非朝廷之意，皆秦賊蒙蔽聖明。如今中原震動，四方響應，恢復之時。況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。古今矯詔興師，權以濟變。元帥若領師前進，眾將願出死力，為元帥前驅，擒滅兀朮，獻於天子，然後歸朝待罪，未為晚也。再不然，請除君側之惡，誅了秦檜，然後再立功勳，亦未為不可。」岳公道：「依君言，明是岳飛反，非秦檜反也，斷斷不可！」遂喝退了眾將官，即日拔寨，班師回朝，那些百姓遮住馬頭哭訴道：「我等頂香運草，以迎官軍、金人盡知。將軍一去，我等性命休矣。」岳公在馬上也灑淚道：「詔書既下，我怎敢擅留？汝等若慮金人，可急急收拾，從我遷徒，庶性命可存。我為汝暫留兩日。」眾百性忙忙收拾，都扶老摯幼，跟岳元帥遷回。岳公隨上一本，請以漢上六郡閒田處之。　　岳公既班師，那金人歡聲如雷，仍一齊發作，將岳元帥恢復的城池依然盡數奪去。岳公回朝，面見高宗，並元一語。遂力請解了兵柄。金人所言和約，不上半年，早又分道渡淮，勢如風雨，且寫書與秦檜：「不殺岳飛，和議必不堅久。」故秦檜叫萬俟 等，將「莫須有」之事，裝成圈套，再三羅織，竟將岳家父子陷在大理獄中，風波亭上，斷送了性命，並送了宋室的江山。好人方才快活，以為得計。誰知一時之受用有限，而千古之罵名無窮。人生誰不死？而岳公一死，卻死得香蔭苗，垂萬世之芳名。今日雖埋骨湖濱，而一腔忠勇，使才人詩客、遊人士女，無日不叩拜景仰而痛惜之，連湖山也增幾分顏色。昔日趙子昂有詩為證：　　岳王墳上草離離，秋日荒涼石獸危。　　南渡君臣輕社稷，中原父老望誰提？　　英雄已死嗟何及？天下中分遂不支。　　莫向西湖歌此曲，水光山色不勝悲。

第八卷 三台夢跡

　　西於一湖，晴好雨奇，人盡以為此靈秀之氣所鍾也。靈秀之氣結成靈秀之山水，則固然矣；孰知靈秀中原有一派正氣在其中，為之主宰，方能令山水之氣，醞醞釀釀，而生出正人來。正人之氣，若鬱鬱下散，又能隱隱躍躍，而發為千古之徵兆，說來似奇，而實理之所不元。故醒時夢夢，不若夢中醒醒。　　你道這西湖上所生的正人是誰？這人姓於，名謙，字廷益，杭州錢塘縣人。杭州生人多矣，你怎知他是稟西湖之正氣而生？只因他生的那時節，杭州三年桃李都不開花，及他死的那一年，西湖之水徹底皆於，以此察知。況他父親于彥昭，生他這一年，又得了吉夢。母親劉氏，臨產他這一日，又有疾風大雨、雷電交加之異。及生下來，儀容魁偉，聲音響亮。到了六七歲上，便聰明異常。讀書過目成誦，出口皆成對句。一日，清明節，父親合族同往祖瑩祭掃。偶因路過鳳凰台，其叔攜了于謙的手，問道：「我有一對，你可對得出麼？」因念道：今朝同上鳳凰台。　　于謙聽了，不假思索，即應聲對道：他年獨佔麒麟閣。　　那時合族聽了，俱驚訝道：「此吾家之千里駒也。」祭畢回家，路過一牌坊，那牌坊上寫著「癸辛街」三字，其叔復問他道：「此三字，地名也，倒有二字屬支干，再要對一支干地名，想來卻也甚難。不知吾姪可還有得對麼？」于謙道：「如何沒有對？三國時魏延對諸葛亮所說的『子午谷』，豈不是一確對？」叔父與眾族人聽了，俱大驚道：「此子必大吾門。」　　一日，于謙病目，母親欲散其火，與他頂心分挽兩髻，叫他門前閒步。他步出門外，見許多人圍著一個和尚，在那裡相面，他便走近前去看。那和尚一見了于謙，便老大吃驚，就把手去摸他的兩髻，因取笑道：牛頭且喜生龍角。　　于謙怪他出口放肆，便答道：狗口何曾出象牙。　　說罷便撤身回家，到了次日，母親見他散散火，目病略覺好些，因將他頭上兩髻，又挽作三丫，依舊叫他到門前去散散。他走出門外，看見那相面的和尚，原還在那裡相面，便不覺又走到面前去看。那和尚正講說天廷高聳，少年富貴可期，一見于謙，也不說相，便笑嘻嘻對他道：「昨日是兩髻，今日忽三丫，只覺：三丫成鼓架。」　　于謙聽了惱他輕薄忙答道：一禿似擂槌。　　眾人見說，一齊大笑起來。那和尚道：「諸君莫笑。此子骨格不凡，出口成章，他日撥亂宰相也。」于謙聽了，也不在心。一日，因家憧不在，母親叫他到李小泉家去沽酒。不期李小泉的妻子正在分娩之時，忽被鬼纏住，再產不下，痛苦難言，李小泉慌得連店也不開，門都關了，忽然于謙要酒敲門，李小泉忙忙來開。妻子在床上，早聽見床背後兩個鬼慌亂道：「不好了！于少保來了，我們快些逃走去罷。」鬼一邊走了，他妻子一邊即產下孩子，滿心歡喜，忙對李小泉說知：「虧于家小官人救了性命。鬼稱他少保，必定是個貴人，可留他住下，備酒謝他。」于謙聽了，付之一笑，也不等吃酒，竟自去了。　　又一日，是正月元旦。父親與他一件紅衣穿了，騎著一匹馬，到親眷家去拜節。忽從小路衝出，不期巡按從大街而來，竟一騎馬衝人他儀從施節之中，直到巡按面前，那馬方收得住。左右就要拿他，巡按見是一個孩子，便搖首叫且住，又見他形容端正，舉止自若，毫不驚恐，就問道：「汝曾讀書否？」于謙道：「怎麼不讀書？」巡按道：「既讀書，我出一對與你對。若對得來，便不難為你。」因念道：「紅孩兒騎馬過橋。」　　那知巡按口裡才念完。于謙早已對就道：「赤帝子斬蛇當道。」　　巡按見他應對敏捷，出語軒昂，又驚又喜，就問左右道：「這是誰家之子？」有認得的稟道：「他是太平里于主事之孫、于彥昭之子。」巡按大喜，就命人到縣取銀十兩，與他為讀書之費。不數年，就進了學，在富陽山中讀書。二日，閒步到燒石灰窯前，觀看燒灰，因而有感，遂吟詩一首道：「千錘萬鑿出名山，烈火光中走一番。粉骨碎身都不怕，要留清白在人間。」　　誰知于謙自做了這一首詩，竟為他後來盡忠而死的讖語。又一日，讀書於江干之慧安寺，同眾朋友出到西湖上飲酒，路過於桑林之間，見人剪伐桑枝，因而有感，遂吟一首以紀其事。詩云：　　一年兩度伐枝柯，萬木叢中苦最多。　　為國為民都是汝，卻教桃李聽笙歌。　　于謙吟罷，遂同眾友到湖頭，暢飲而歸，來到寺門，腳步踉蹌，忽被寺門首泥塑的急腳神，將他的衣服搴住了。于謙乘醉怒罵道：「如何見吾來而不跪接，反大膽搴我的衣服？可惡！可惡！元有一些而不可惡者也。明日罰你到嶺南衛去充軍。」于謙一頭說，一頭就到書房中去睡了。誰知正人正氣，能服鬼神。那一夜，急腳神就托夢於住持和尚西池道：「我今得罪于少保，要貶我到嶺南去充軍，此行甚苦，惟吾師懇求，方可恕免。」西池醒來，大以為異。次早，果來見于謙道：「相公昨夜可曾要罰急腳神到嶺南充軍麼？」于謙道：「醉後戲言實有之，老師何以知之？」西池道：「昨夜急腳神托夢於老僧道：嶺南之行甚苦，再三托老僧求相公饒恕，故此知之。」於公聽了，笑一笑道：「既老師勸免，恕之可也。」是夜，西池又夢急腳神來謝道：「蒙吾師善言，于少保已恕我矣。但我直立於此，少保出入，終屬不便。煩吾師另塑一腳，作屈膝之狀，方可免禍。」西池醒來，果如所言，塑了一尊，至今其像尚存。過不多數日，於公又飲醉而回，忽見急腳神改塑屈膝，因暗想道：「鬼神感通，夢兆原來不爽如此。」　　於公回書房，要打從關帝座前走過。此時關帝座前，琉璃燈正明，於公因走人殿內，祝贊道：「帝君，正神也。我于謙也自負是個正人，後來若果有一日功名，做得一番事業，帝君何不顯示我知，使我也好打點。」說罷，就回房去睡了。果然，正氣所在，有感必通。這夜於公果夢關帝托夢於他道：「你的功名富貴、終身之事，不消問俺，只問汝長嫂，他說的便是了。」忽然驚醒，卻是一夢，甚以為異，因暗想道：「我家嫂嫂，以他年長，視我為嬰孩，常常與我戲言取笑。今以正事問他，倘他又說些取笑之言，則關係我一生大事，如何是好？然關帝吩咐：又不得不信。」　　到次日，忙忙走回家，尋見長嫂，便深深作一揖，長嫂見了，笑將起來道：「叔叔為何今日這等恭敬而有禮？」於公道：「禮下於人，必有所求。」長嫂道：「求我些甚麼？」於公遂將夜來得夢之言，細細對長嫂說了，道：「此乃我終身功名富貴所繫，望嫂嫂說幾句興頭的話、萬萬不可又取笑，」長嫂聽了，因笑嘻嘻說道：「叔叔小小年紀，倒思量做官了，既想做官，莫怪我說，八九品的大官料輪你不著，你只好撿一二品的做做罷了。」於公聽了，滿心歡喜。因又問道：「便是一二品的做做也罷。但不知卻是何官？」長嫂又笑笑道：「無非是中舉人，中進士，做御史，做侍郎，做尚書閣老罷了。你這天殺的，還想著要做到那裡去？」於公聽了，愈加歡喜，一時也想不到「天殺」二字上去，直到後來被戮，方才省悟夢兆之靈，一至於此。故於公一生信夢，自成神後，亦以夢兆示人。　　又一日，許多會友道：「聞知寶極觀星宿閣，屢有妖怪迷人，你自負有膽量，若敢獨自在閣中宿一夜，安然無懼，我輩備湖東相請，何如？」於公道：「這個何難？」眾友遂送他到閣中，鎖門而去。於公坐到四更，毫無動靜，正欲睡時，忽見窗外，遠遠一簇人，從空中而來，若官府之狀。將人閣中，於公大喝一聲道：「于謙在此！甚麼妖魔？敢來侵犯。」妖怪聞喝，一時驚散。只聽得空中道：「少保在此，險些被他識破。」少刻，寂然無聲。於公推窗看時，見窗口失落一物，拾起一看，卻是一隻銀杯，因袖而藏之，安然睡去。　　到了天明，眾友齊集閣下，喊叫：「於廷益兄，我們來開門了！」於公故意不應，眾友見無人答應，互相埋怨道：「甚麼要緊，賺他在此，倘被鬼迷死，干係不小。」遂一齊擁上閣來，開鎖人去，早見於公呵呵大笑道：「快備東道去游湖，還有好處。」眾友道：「東道是不必說的了，還有何好處？」於公袖中取出銀杯，將夜間之事一一說了。眾人俱驚以為異，但不知是誰家之物，被妖怪攝來。於公道：「須訪知人家，好去還他。」眾友道：「我們且到眾安橋楊家飯店吃了飯，再做區處。」　　及走到楊家飯店，早聞得有人傳說：「昨夜何顏色家，因女兒患病，酌獻五聖，不見了一隻銀杯，其實怪異。」又有的道：「往來人雜，自然要不見些物件，有何怪異？」於公知是何家之物，吃完飯，遂同眾友，也不往湖上去，一齊竟到何家來，問何老道：「昨夜府上曾失甚物否？」何老道：「在下因小女有恙，將及兩月；服藥無效，昨夜酌獻五聖，忽失銀杯一隻，不知何故。」　　於公聽了，便袖中取出銀杯，付與何老道：「這可是宅上的麼？」何老接了一看，大聲道：「正是！正是！先生從何得之？」眾友遂把昨夜這事說了一遍，何老大喜，遂備酒厚待眾人，深謝還杯之德。於公道：「杯乃小事，令愛的病是大事，可要他好麼？」何老道：「百般醫治，只是不好，也只索聽命了。」於公笑道：「要好不難，速取紙筆來。」遂寫「于謙在此」四字於紅紙上，付與何老道：「可將此四字貼於令愛房門之上，包管無恙。」一笑而別。何老即將此紙貼了，其女果聽得邪神說道：「于少保在此鎮守，作速快走，休得惹禍。」說罷，倏然不見。自此之後，其女無恙。於公由是顯名。　　到了永樂十八年，庚子、辛丑聯捷了，那時才得二十三歲，拜江西道監察御史。於公鳳骨秀峻。聲如洪鍾，每奏對之時，上為之傾聽。未幾，出巡江西，審出誣枉之人，拿獲寧府梟橫中官，及夾帶私鹽之強徒，絕不避權貴。未幾，河南、山西兩省各奏災傷。廷議欲命大臣經理。宣宗親書于謙姓名、授吏部超拜兵部右侍郎，巡撫河南、山西。於公感上知遇，即單騎到任，延訪父老，問以風俗利弊，日夜拊循。又立平準之法，又開倉賑濟，兼煮粥食饑民。百般安撫，故兩省饑民，全活甚眾。自公蒞任，家家樂業，戶戶安生。滿九歲，遷左侍郎還朝。人問他道：「公既元金銀以為惠，豈無一二土儀饋送諸人耶。」於公把兩袖舉起來，笑說道：「吾惟有清風兩袖而已。」因賦詩以見志道：　　手帕蘑菰與線香，本資民用反為殃。　　清風兩袖朝天去，免得閭閻議短長。　　此時宣宗皇帝已晏駕，傳位正統登基。正統那時止得九歲，虧了上有女中堯舜的張太皇太后，下有楊士奇、楊溥、楊榮三相公，故治褐天下民安物阜。只可惜上統年幼，寵幸一個內臣、叫做王振，是山西大同人氏，官至司禮監，頗通六藝，擅作聰明、因上邀聖寵，故作威作福，要人奉承饋送，稍不如意，便或滴或拿，無所不至、於公僅兩袖清風，冷氣直衝，豈他所喜？一日於公朝回．恰遇著王振身乘四明車輦，隨從人多，就如駕到一般。於公看見，心下已自忿怒，不期王振跟隨人役，又大聲叱道：「來的是甚麼官兒，怎敢不迴避俺家王爺？」公聽了大怒道：「你王爺又是個甚麼官兒，敢要人迴避！」正說不了，王振車輦已到，於公因指著王振說道：「汝有何德能，妄肆尊大，擅乘此四明車輦。」兩下遂爭競起來。路上過往官員看見，齊來勸解。於公因對眾官說道：「此四明車輦，乃虞舜所制，取『明四目，達四聰』之意，令帝王乘之，招來四方賢對，採取四方言路，洞燭四方民情。他係何人，怎敢妄自尊大，擅乘此車，僭越無禮？不過因汝是皇上寵幸之人，故不與汝討計較。吾豈懼汝者？」言畢，即將王振車前橫軾亂擊。眾官員知於公所論快暢，然不敢辨別是非，惟 和哄著，勸開而已。王振心下雖憤恨，卻因於公乃先帝特簡之臣，又懼著張太皇太后在上，故不敢輕易傷害於公。不期於公到了次日，轉上一本道：　　臣聞發號施令，國家重事；黜幽陟明，天子大權。今王振竊弄國柄，擅殺諫官，寵任王祐等匪人，蒙蔽聖聰。前年南桃木麓川之徵，喪師千萬，將來之禍，有不可勝言者。乞陛下速黜王振，以杜亂萌，以靖國家，天下幸甚！　　那時正統見疏，欲要發錦衣衛杖責，又因于謙係先帝之臣，恐觸太后之怒；欲要降旨慰諭，又恐傷了王振體面，故但留中不下。於公遂屢疏乞休，王振就要趁勢趕他回籍。不期山西、河南，共有千餘人在京，俱上民本，乞于謙復任。又周晉二王，亦各有保本。王振見事體動眾，一時奈何他不得，只得票旨，著吏部降于謙二級，為大理寺少卿仍差巡撫二省。正是：　　朝內有奸人，安能容正臣？　　誰知中與外，總是禍斯民。　　王振既遣於公遠去，又適值太皇太后賓天，再又三楊相公相繼而亡，朝中大權，皆歸於他，便肆無忌憚，日甚一日。天災屢見，他略不警畏。到了正統十四年，欽天監奏熒惑人南斗。從來說：「熒感人南斗，天子下殿走。」王振聞知，也不知警，但逞其奸貪。一日，也先照例遣使進馬，實是二千匹，詐稱三千匹。王振怒其詐，減去馬價。來使回報，也先大怒，遂失和好，因而發兵寇邊，大肆殺掠。大同、宣府諸城堡，俱一時失陷，殺掠人畜萬餘，各處烽煙競起，京中飛報，一日十數次。王振聞報，竟不與百官計議，遂勸上親徵。正統聽信其言，遂下詔親徵。此時於公已回兵部，遂與尚書鄜野等，同進諫道：「也先，丑豎子耳，遣調兵將，便足制之。陛下乃宗朝社稷之主，奈何不自重而輕與犬羊較乎？」王振在旁道：「自祖宗以來，每每親徵，不獨上也。汝等何得故阻兵機？」於公忙奏道：「祖宗之時，將帥多智勇，士馬皆精練，所以親自巡邊，遇逸威服。今天下承平日久，耳不聞兵戈鐵馬之聲，目不視煙火烽塵之警，況老成宿將，皆已物故，今之將帥，皆公候後裔，世冑子孫，一旦臨敵御武，焉能取勝？」爭奈正統深信王振之言，所奏竟不作準。　　到了十七日降旨，著御弟郕王，與太監金瑛、興安等留過京都，于謙掌理北京兵部事。北征遂命英國公張輔、成國公朱勇為先鋒，平鄉伯陳懷、都督井源為左右翼。上與王振領兵五十萬，並扈從百官，御駕親徵。起身這一日，于謙又率眾官在午門外諫止。王振乃一馬當先道：「聖駕已發，為何攔阻？」遂大喝軍士，擁駕前出居庸關。一路非風即雨，人心慌亂，也先的聲息愈急。王振矯旨，先差都督井源二萬人馬前去衝陣。不兩日，早飛馬來報導：「井都督兵敗死矣。」王振聞報，又矯旨差平鄉伯陳懷，領人馬二萬前去接戰。奈敵眾如山擁來，陳懷急命放銃，而銃藥為雨所濕，那裡點得著？敵眾一到，二萬人都死於沙漠。到得大同，王振還要進兵，各官慌急。戶部尚書王佐竟日跪伏草中諫止。欽天監正彭德清叱王振道：「象緯甚惡，一旦陷乘輿於草莽，誰任其咎？」學士曹鼎道：「臣子固不足惜，主上繫天下安危，豈可輕進？」王振大怒道：「倘有此，亦天命也。」　　日暮，有黑雲如傘，罩於營上，忽雷雨大作，滿營人馬皆驚。王振心亦惡之。忽報西寧侯朱瑛、武進伯朱冕，全軍覆沒。又報成國公朱勇率兵五萬人，戰於鷂兒嶺，被埋伏兵夾攻，五萬人不曾留了一個。八月十三日到了土木地方，太監郭敬密密對王振道：「其勢不可行。」王振始有回意。土木地方去懷來城止二十里，那時急急進懷來城，尚可保無事。王振因自己有輜重千餘輛在後，還要等待，遂屯於土木。及到十四日欲行，而也先兵已如山一般，四面圍攏殺來，但見屍橫遍野，血染黃沙，五十餘萬兵盡作沙場之鬼。無論百官，早已陷乘輿於沙漠。　　不數日，報到京師，滿城震恐，百官無措，俱齊集廷中，放聲大哭，請孫太后臨朝奏事。孫太后惶惶不知所為，因問近侍道：「朝中臣子，誰有安邦定國之才，可托大事？」太監興安忙奏道：「奴婢竊見兵部左侍郎于謙，赤心忠良。娘娘若托以大事，斷能安邦定國。」孫太后聽了，隨即垂簾登殿，召于謙簾前奏事。于謙聞召，忙率多官進立簾下奏道：「聖駕失陷，臣等不共戴天，誓當迎請還朝，但社稷為重。國家不可一日無君，乞太后降旨，立皇子為皇太子，宣郕王上殿輔國，庶社稷有人，天下不至搖動矣。」太后隨即降詔，二十日立皇子為皇太子，時年二歲，宣郕王代總國政；一面即遣使齎黃金珠玉、袞龍段疋，到也先營中，迎請車駕。　　到了二十二日，郕王初攝朝，群臣即上奏道：「王振傾危社稷，罪惡滔天，人人憤恨，若不滅其族屬，以正典刑，何以慰安人心？」奏罷，遂一齊痛哭，聲徹中外。郕王猶沉吟不決，王振惡黨，錦衣衛馬順，早從旁喝叱百官起去。給事中王竑見馬順不奉旨，擅自喝人，不勝大怒，因厲聲罵道：「馬順逆賊，助王振為惡，禍延社稷。今日事已至此，尚兀自放肆，亂臣賊子，人人得而誅之。」一邊罵，一邊即揪住馬順，劈面一拳。眾官憤極，遂一齊動手，亂靴踢打，頃刻腦漿塗地，血流中庭而死。馬順既死，眾官仍要王振心腹王、毛二人，宮中秘匿不敢發出。眾官見二人不出，便喧嘩不止，無復朝儀。　　郕王驚疑不定，即欲起身回宮，于謙忙上前拽住王袍袖，叩請道：「今殿下若不發出二人來，恐諸臣嘵嘵不已，非安國家之計。」郕王遂傳令旨，發出二人。眾官亦一齊打死。于謙遂大聲道：「附黨奸邪俱已打死，眾官各宜就班，勿得喧嘩。」眾臣就班訖，于謙又奏請郕王降諭，俯慰群臣。郕王因降諭道：「王振奸臣誤國，即著都御史陳鎰，抄沒其家產。」于謙又奏：「也先不道，志滿氣驕，將有長驅深入之勢，不可不預為之備。」郕王見于謙有才多能，遂聽其謀劃，一一傳旨。著都督孫鏜、范廣、孫安、雷通等，守護京師，勿違節制。又乞赦楊洪、石亨罪犯，著緊守宣府，勿與浪戰。仍差楊洪之子楊俊，充游擊將軍，率兵並口外歸順人等，前往涿州、保定、真定、滄州、河間等處，往來巡哨。但見我朝遭傷軍兵，即令收撫，不可加責。又著郭登等，緊守大同等處，遇敵可截、可邀、可守、可殺，相機而行。又著九邊將帥許貴、劉安等，謹守城堡，切勿浪戰。又著石亨姪石彪，領游擊等兵，沿城防守，以備不測。又著金瑛、興安等，忠良內相，防守內城。郕王見于謙一一區畫，皆定國安邦之策，知人善任之謀，心中始安。各官都先命退，獨留于謙在殿，直至一鼓方出，但見袍袖為之盡裂。此時吏部尚書王直，與多官尚在午門未散。見於公出朝，王直先說道：「今日之事，變起倉猝，賴公鎮定，雖百王直，何能為耶？」眾官都道：「朝廷洪福，今幸有公。」于公遜謝，眾方同散。正是：　　社稷倒懸日，偏能一一持。　　盤根若不遇，利器何由知？　　此時太后深知于謙大有才能，且為人望，即傳旨升于謙為兵部尚書。于謙入朝謝恩，即率眾官，請早定大計，以定國本。至二十九日，皇太后即著金瑛傳旨：「皇太子沖幼，未能踐祚，遽理萬機；郕王年長，宜早正大位，以安國家。」於是群臣交章勸進。至九月六日，郕王即皇帝位，遙尊正統為太上皇帝，尊孫太后為上聖皇太后，改明年為景泰元年。於是天下始知有君，朝綱始肅，法令始行矣。于謙因見帝痛言道：「胡人志滿，必然深入。入則必須預備。今精銳之兵盡為隨徵喪盡，軍資器械，十不存一。今宜遣官分頭招募，官舍餘丁義勇，再起集附近民夫，更替沿河漕運官軍，令其悉隸各營，操練聽用。再令工部齊集物料，造成攻戰器具。戶部尚書周忱，謀慮深長，乞令兼理二部事務。京城九門，最為緊要，向者，宣府、大同等處，尚為捍衛，今為也先殘毀，便可直犯京師。前日雖著孫鏜等將帥守護，還宜急取石亨、柳博為總帥，列營操練。再遣王竑，楊善等，分頭巡視，勿令疏虞。郭外居民都遷進城，勿為敵所掠。一切關隘，樓櫓城牆，墩台濠塹，倘有毀壞淤塞者，務要挑築高深堅固。又著飛騎傳示九邊：『若也先擁上皇到城下，可應道：賴宗廟社稷之靈，我朝已有君矣。』如違定以軍法從事。」　　奏畢，忽飛報也先擁上皇，從紫荊關而入，口稱送駕，實殺傷指揮韓清等，擄去男女數百。將近京師，人心洶洶。侍講徐珵，蘇州人，自以為識得天文，見熒惑不退舍，忙移家口還蘇，道：「若再不去，定要作韃子婦矣。」太監金瑛召廷臣問計，徐珵倡言京師不可守，必須南還。于謙因慟哭奏道：「京師，天下根本。山陵社稷在此，百官萬姓在此，帑藏倉儲在此，六宮輜重在此，今不守此，將欲何為？若一遷都，大事去矣。昔宋高宗南渡之事可鑒也。一步不得離此！」金瑛、興安大以于謙之言為是，因倡言道：「死則君臣一處同死耳，再有言遷都者，上命必誅之。」一面出榜曉諭，眾心始定。此時承平日久，城外倉場堆積，動以數百萬。于謙聞敵臨關，急令官軍預支一年糧草，任其自運。其搬運不盡者，就放一把火，焚燒殆盡。有人說：「事體重大，何不報？」于謙道：「事有經權。今敵在目前，若必待報而行，適已資敵。敵食吾糧草，必久困吾，非計也。今行堅壁清野之計，彼無糧草，不能久留，將自退矣。」　　不數日，也先兵果長驅至京城西北關外，此時喜寧降於也先，盡告以中國虛實，遂為嚮導。一路來勢甚利害，焚燒長陵、獻陵、景陵。此時石亨掌後府，要閉九門以避敵鋒。于謙道：「斷然不可。彼勢甚是凶勇，今若閉門，是示之弱，益輕中國矣。」遂自提兵出德勝門，躬環甲冑，整頓人馬，背城紮起九個大營，分佈九門，共二十二萬人馬。激勵將士，令石亨屯於城北，于謙自督其軍，都督孫鏜屯在城西，刑部侍郎江淵督其軍於後，御史楊善等眾臣閉門守城，以示必死。頃刻，也先蜂擁而來，我軍嚴整不動。知也先擁上皇在軍中，故不輕發一矢。也先因遣使來，假以送皇上為名，邀大臣出去議和迎駕，且邀金幣巨萬。于謙一無所許，但對他道：「賴宗廟社稷之靈，我國已有君矣。」　　也先來意，只以為奇貨可居，今見于謙說得冰冷，老大沒興，遂把黑旗一麾，人馬盡繞東城，而口稱要攻南門。石亨要撤兵到南門，于謙道：「這不是攻南門，必搶通州而去。」也先果喝指道：「南朝可謂有人矣。」因又遣使來議和，就率大臣迎駕。于謙知其詐，因遣通政參議王復、中書趙犖往迎。　　二人到營，見上皇並也先。也先道：「爾等皆小宮，可令于謙、石亨、胡瀅來。」王復辭歸，上皇私諭二人道：「彼無善意，爾等宜速去。」二人方出，賊眾早四面搶殺。只因堅壁清野，並無所得，遂仍擁了上皇而去。于謙哨探得上皇去遠了，遂把軍中黃旗一麾，放起聯珠子母炮來，響得山搖地動。又將佛郎機、銅將軍、銃炮一齊發，打死兵馬不計其數。賊見勢頭不好，一哄而走。于謙又令石亨領敢死之士，奮勇殺出，殺到城西，又殺到城南，賊兵大敗而去。石亨不捨，一直追殺了三日三夜，直追至清風店才住。未幾，也先又擁上皇至大同城下，要金幣巨萬，方才歸駕。大同副總兵郭登，知其詐，閉門不納，使人在城傳說道：「賴祖宗社稷之靈，我國已有君了。」既而郭登設計，以與他金銀為名，暗卻結忠義壯士七十餘人，令暗暗奪駕入城，不期淹留既久，也先疑心有變，一面收了金銀，便大笑不應而去。此計不成，郭登心恨。到了景泰元年，也先又入朔州，郭登自領精兵，出其不意，從背後掩殺，殺死賊人無數。奏捷到京，于謙大喜，進封郭登為定襄伯。　　也先吃了這一場虧，整點大隊人馬，仍要到大同來報復前仇。探事人報到城中，于謙恐九邊有失，自請行邊，指授方略。因先巡大同，對郭登道：「也先要來復仇，勢大難以力敵，莫妙於火攻。此處風土高燥，若暗埋地雷、火銃，破敵必矣。」郭登又請兼用攪地龍、飛天網，於公皆允行之。因而巡到宣府，謂守將楊洪道：「總戎久在邊庭，又且戮力，可謂有功。何土木之師，全不援救？今因多事，曲看汝罪，向後當盡心報國。」楊喏喏連聲。又巡到獨石，於公謂守帥朱謙道：「吾觀獨石城池一帶，盡皆空虛，多有坍損，此國家藩籬重地，若棄而不修，非但宣府難保，即京師亦為之動搖矣。」遂薦都督孫安，授以方略，從獨石、度龍門等關，且守且築，後果無虞，於公巡邊指授停妥，遂自回京。　　卻說也先要報大同之仇，率領勇悍，一齊殺來。郭登準備端正，只要他來，號炮一響，火箭火炬，遠遠射去，射著亂草枯葦，藥線發作，地雷火銃，天崩地裂，飛將起來，煙燄沖天，人亡馬倒，賊兵打死無數。急急逃得性命，又陷入飛天網，攪地龍之內，死者又不計其數。共打有二十八里血路，也先叫苦不迭道：「中了南朝之計了。」於公又各處張掛榜文：「若有擒獲也先者，封國公，賞萬金。」因此也先懷疑，遂不敢輕易攻城。　　原來也先要送上皇歸國，原是實意，只可恨一個降賊的太監，叫做喜寧，在其中屢屢挑唆也先，傷害中國，故不能歸國。上皇察知其意，因怒謂袁彬道：「若不誅喜寧，如何有還京之日。」袁彬因與上皇計較，寫了一封書，叫總旗高磐寄去。那高磐原是中國人，一日能行二百餘里，頗有忠心。他領了上皇之命，，遂割開股肉，將書藏了，星飛到於宣府，將此書奏進。于謙看了，立時寫書與楊洪，教他依計而行，擒取喜寧。你道此是甚麼計？原來楊洪之子楊俊，英勇無比，力挽千斤，能兩脅挾兩個石獅子而行，所以於公授計於楊洪，叫他：「只說犒賞段疋，去騙喜寧到宣府來，及到領段疋時，卻將段疋從城上篾籮中弔將下來，再叫楊俊紮縛身體，一如彩段之色，藏在篾籮之內，上加段疋遮掩，也弔將下去。但聽高磐叫「喜寧哥，」指與你認，你便一把促住，擎在篾籮之內，城上登時弔上。」　　楊洪因與高磐細細說明，高磐大喜，遂急急去見也先，說明朝著宣府賞賜段疋。也先因令喜寧為嚮導，假以送上皇為名來領段疋。因前次受了郭登之虧，步步看視。尚離城五六十里，便住了，只擁上皇在前。城上見了上皇，便放下數百筐篾籮來。高磐緊緊跟著喜寧的馬，廝趕而走。此時楊俊已在篾籮之內。高磐落馬，搬取彩段，喜寧也落馬來搬。高磐見了，忙大叫三四聲：「喜寧哥！喜寧哥！你不消搬，待我來搬罷。」叫聲未絕，楊俊聽得真，認得明，早跳出籮來，大叫一聲：「寧賊休走！中了俺於尚書之計也。」把喜寧一似捉小雞的一般，丟在籮內，自身壓著。城上人見了，忙把繩索一齊扯起。眾賊見喜寧捉上城去，恐怕有變，急急搬了彩段，如飛而走，報知也先。也先見喜寧被捉，知南朝有計，也急急擁上皇奔去。楊俊早得喜寧上城，已壓得半死，即時因車解到京師，遂凌遲處死。正是：　　好人不識是何心，專把倫常名教侵。　　只道倚強身久住，誰知一旦忽遭擒。　　也先自失了喜寧，無人挑唆，又見中國有人，不比舊時，便實心要歸我上皇矣。因遣使齎番文一道，到京請和。禮部奏聞，要迎請上皇歸國。景泰道：「朝廷因通和壞事，欲與彼絕，而卿等又為此請，不知何故？」吏部尚書王直奏道：「講和者，因上皇在此，禮宜迎復。請遣使臣，不可有他日之悔。」景泰聞言不悅道：「當時大位，是卿等要朕為之，非出朕心。」于謙察知其意，忙奏道：「大位已定，孰敢再議？但上皇在北，當遣使盡禮，以舒邊患耳。」景泰聞于謙之奏，方回嗔作喜道：「從汝，從汝。」遂差李實為禮部左侍郎，羅綺為大理寺卿，充正副使，同來使而行。既而韃王脫脫不花亦遣人來講和。朝廷只得又差都御史楊善、侍郎趙榮使北報命。此一行，賴李實、楊善二人知機識變，能言善語，說得也先與韃王歡喜，兼之正統洪福未艾，故也先、韃王俱實意送還，盡皆治酒餞行。　　到了九月初八日，上皇起駕，也先妻妾都羅拜哭別而去。伯顏率兵護送。十一日至野狐嶺，伯顏道：「此處乃華彝界限。」一齊大哭道：「皇帝去矣，何時復得相見。」良久別去，仍命頭目五百騎，送至京師。十四日，至懷來，抵居庸關，報到朝廷。群臣同禮部，請議迎復儀注。都御史王文獨大聲道：「來？孰以為來耶？黠寇豈是真意？若不索金帛，便索土地。有許多事在，孰以為來耶？」眾官都畏王文，不敢做聲。獨于謙道：「不必固執。防變方略，我當任之。來與不來，與議儀注，固無害也。」遂具儀注。十五日，上皇至唐家嶺，先遣使到京，詔諭避位，免群臣迎。十六日，百官僅迎於安定門，上皇從東安門進，景泰迎拜，上皇答拜。拜畢，相抱持而哭。各述授受之意，推讓良久，乃送上皇至南宮，厚賞來使而去。正是：　　上皇避位情兼禮，景帝迎歸禮近情。　　何事南宮一入後，遂令同氣不同聲。　　景帝見大位已定，聽黃竑易儲之說，遂立皇子見濟為皇太子，改封皇太子為沂王，滿朝文武，誰敢諫止？不意皇太子五月立得，十二月便得疾而斃。景帝大哭不已。早有御史鍾同、禮部章倫上疏，請復立沂王為皇太子。景帝大怒，即下二人於獄拷訊，流血被體。逼令誣引大臣，並南宮通謀。二人不服，復加重刑，適天大風雨，黃沙四塞，方才停刑。一日，于謙見景帝，即面奏道：「臣竊見太子立未逾年，即遘疾而薨，此誠天意有屬，然鍾同、章倫二臣所奏，未為無當，乞陛下容而宥之。」景帝聞言，拂然不悅道：「卿亦為此言耶？」即輟駕入官，于謙悚然而去。內監興安見於公奏，因歎息道：「此足見於尚書忠心，為國固本也。」　　於公自知威權已重，屢疏乞骸骨，歸老西湖。景帝十分信任，再三不許。於公見上不允，自知必死。嘗拍案歎息：「吾一腔熱血，竟不知灑於何地。」既而於公病，景帝差太監興安、舒良，更番看視。二人見於公自奉儉樸，不勝歎息。奏聞景帝，景帝亦為之歎息。因命尚食監，凡一應日用，醬醋小菜，果品之類，盡數給與。於公患痰病，御醫奏治痰必須竹瀝。京中無竹。景帝親駕幸萬歲山，伐竹燒瀝，以賜于謙，亦異寵也。眾官見上優待于謙，便都誹謗起來。興安聞之大怒道：「你們都毀謗於廷益。如今朝廷正要用人，若有不要錢財，不貪官爵，不顧家計，日夜與國家分憂出力，何不保舉一人來，替換了於尚書？也是你們為臣子之事。汝眾人不要把私心亂謗，公論自然難逃。」眾官聽了，俱默默無言而退。正是：　　廟堂故仗忠臣計，肘腋還須內宦全。　　不是興安廷叱眾，誰人為國惜于謙？　　到了景泰七年，杭州西湖之水，忽然徹底乾枯。此時孫原貞正在浙江做巡撫，見此變異，因歎息道：「哲人其萎乎？吾正憂乎於公。」不期到了十二月二十八日，景帝忽遘重病，不能坐朝，于謙心中甚憂。捱到次年正月，景帝漸漸病重。于謙遂與眾官計議，請立沂王仍為東宮，奏請不允。于謙又約十七日面奏泣請。不期徐有貞見景帝有不起之色，便與石亨計議，要乘機奪開南宮之門，迎請上皇復位，以成不世之大功。石亨大喜，以為然。因一面通知太監曹吉祥、蔣冕奏白於皇太后；又一面通知南宮；又一面會同掌兵都督張 、張 及都御史楊善；又一面假報北寇南侵，使于謙聞知，自去調度軍務；又乘著北寇之信，暗暗納兵入城。　　十六日晚，石亨等齊會於徐有貞宅中，徐有貞急急到台上觀看星象，下來道：「時在今夕，不可失也。」到了四鼓，天色晦冥。石亨等惶惑道：「事當濟否？」徐有貞大言道：「時至矣。」遂擁眾到南宮城，那城門都用鐵汁灌牢，眾遂毀壞垣門而入。上皇問道：「爾等何為？」徐有貞、石亨俯伏奏道：「請聖駕復登九五。」遂扶上皇乘輿，兵士戰驚，不能舉動。徐有貞急忙上前自推，石亨一齊扶著。忽天色光明，星月交輝，眾人呼噪，直入奉天殿，鳴鍾擊鼓，群臣盡皆失色。其夜于謙尚宿於朝房，與眾文武約定，次日祈遂前議。不意徐有貞、石亨等，希圖迎復之功，竟將順理之事，以為僥倖之圖。于謙見眾人有變，自知不免，然神色不變，徐整朝衣入班行禮。早聞得殿上傳旨，拿王文、于謙、范廣並太監王誠、舒良、張永，王勤等下獄。此皆徐有貞捏造其有謀迎立外藩之故也。　　後二日，景帝駕崩，遂改八年為天順元年，命徐有貞人閣辦事，石亨封忠國公，餘並升賞。徐有貞又唆給事王鎮上疏，劾奏王文、于謙要坐以謀反之律，凌遲處死，嚴加拷掠，必要招承迎立外藩之事。王文道：「若要迎立外藩，必要金牌符敕，今金牌符敕見存禁中，不奏知皇太后，誰敢竊取而行？」石亨等道：「雖無顯跡，其意則有。」王文道：「若以意欲二字誣陷文等，實不甘心。」瑣瑣辯之不已。于謙道：「汝辯之何益？石亨等意已如此。彼蓋欲踵秦檜『莫須有』之故智也。辯亦死，不辯亦死。忠臣豈恤死哉！」次日，石亨促成「迎立外藩，謀危社稷」之獄。天順看了，尚猶豫不忍道：「于謙曾有大功。」徐有貞、石亨二人忙上前道：「臣等出萬死一生，迎復陛下，若不置于謙等於死地，則今日之舉為無名。」上意遂決。二十二日早，獄中取出王文、于謙、范廣、王誠等，於西市受刑。王文猶稱冤不住口，于謙笑道：「我與汝不必辯，日後自有公論。」遂口吟亂世詩一首道：　　成之與敗久相依，豈肯容人辯是非？　　奸黨只知讒得計，忠臣卻視死如歸。　　先天預定皆由數，突地加來盡是機。　　忍過一時三刻苦，芳名包管古今稀。　　吟畢，即引頸受刑，完了他「忠臣不怕死」一句。時年六十一。是日，陰霾四塞，日月無光，都人莫不垂淚。於公受害，太皇太后都不知道，既死方知。後上進宮來，朝太皇太后，方嗟歎道：「于謙曾有大功於我國家，為何就令至此，皇帝蒙塵時，若無于謙，國家不知何如。此皆奸人誤皇帝也。況迎立外藩，並無此事。」因而慘然。上亦為之動容，然悔無及矣。石亨曾薦陳汝言為兵部尚書，不上半年，贓私狼藉，抄沒財物於大內廡下者累累。上大怒道：「景泰間，任于謙久且專，沒無餘財。汝還未幾何，財帛之多如此！」石亨惟俯首默默。由是上益知于謙之冤，而惡石亨等矣。　　也先聞知于謙被殺，料中國無人，乘機殺進，人人驚慌，京城大震。恭順侯吳瑾在側道：「于謙若在，安得有寇至此。」上亦再三歎息。後徐、石二人爭權，徐有貞貶雲南衛充軍，石亨謀反事露，石彪斬首，石亨賜白羅勒死。於冕初發遼東衛充軍，至是赦歸，始發棺回杭，葬於西湖之三台山。至成化即位，於冕上疏，訟父親冤枉。上甚憐恤，因復其官爵，遣行人馬旋，賜于謙祭物祭文。其諭有云：「卿以俊偉之器，經濟之才，歷事先朝，茂著勞績。當國家之多難，保全盛以無虞；惟公道而自持，為權奸之所害。在先帝已知其枉，而朕心實憐其忠。」　　弘治元年，有詔道：「少保于謙，有社稷功，可贈特進光祿大夫，柱國太付，諡肅愍。」又立祠墓所，名曰旌功，命有司春秋致祭。萬曆年間，浙江巡撫傅孟春，偶有事宿於於墳，感夢於公，因上疏言所諡肅愍未合，改諡忠肅。自是之後，祈夢於祠下者，絡繹不絕。祠側遂造「祈兆所」，徹夜燈燭，如同白晝。誠心拜禱，其夢無不顯應。　　吾所謂正人之氣，若鬱鬱不散，又能隱隱躍躍，而發為千古徵兆者，此也。以此知西子湖靈秀之氣中，有正氣為之主宰，故為天下仰慕不已耳。

第九卷 南屏醉跡

　　佛家之妙，妙在不可思議；尤妙在不可思議中，時露一斑，令人驚驚喜喜，愈可思議；及思議而似有如無，又終歸於不可思議，此佛法所以有靈，而高僧時一出也，西子湖擅東南之秀，仙賢忠節，種種皆有，而三寶門中，豈無一真修之衲，為湖山展眉目？然或安隱於禪，而不顯慧靈之妙；或標榜於詩，而但逞才學之名；至於認空是色，執色皆空，時露前知，偶存異跡，瘋瘋癲癲，透泄靈機，不令如來作西方之蠢漢者，豈易得哉？　　不意西湖上有一僧，叫做道濟，小變沙門之戒律，大展佛家之圓通；時時指點世人，而世人不悟，只認他作瘋癲，遂叫他作濟癲。誰知他的瘋癲，皆含佛理。就有知他不是凡人，究屬猜疑，終不著濟癲的痛癢。然濟癲的痛癢，多在於一醉；而醉中之聖跡，多在於南屏。故略舉一二，以生西湖之色。原來濟癲在靈隱寺遠瞎堂座下為弟子，被長老點醒了靈性，一時悟徹本來，恐人看破，故假作癲狂，以混人世之耳目。世人那裡得能盡知？自到了淨慈寺做書記，便於癲狂中做出許多事業來。　　忽一日，大眾正在大殿上，香花燈燭，與施主看經，濟癲卻吃得醉醺醺，手托著一盤肉，突然走來，竟蹋地坐在佛前正中間。見眾僧誦經，他卻雜在眾僧內唱山歌，唱一回，又將肉吃一回。監寺看見，不勝憤怒道：「這是莊嚴佛地，又有施主在此齋供，眾僧在此梵修，你怎敢裝瘋作癡，在此攪擾！還不快快走開！若再遲延，稟過長老，定加責治。」濟癲笑道：「你道我佛莊嚴，難道我濟癲不莊嚴？只怕我這臭皮囊，比土木還莊嚴許多。你道施主在此齋供，難道我這肉不是齋供？只怕我這肉，比施主的齋供還馨香許多。你道眾僧在此誦經，難道我唱的山歌兒不是誦經？只怕我唱的山歌兒，比眾僧誦的經文還利益些。怎麼不逐他們，倒來趕我？」監寺見逐他不動，只得央了施主，同來稟知長老。長老因命侍者喚了濟癲來，數說道：「今日乃此位施主祈保母病平安的大道場。他一片誠心，你為何不慈悲，使他如願，反打斷眾僧的梵修功果？」濟癲道：「這些和尚只會吃饅頭，討襯錢，曉得甚麼梵修？弟子因憐施主誠心，故來唱一個山歌兒，代他祈保。」長老道：「你唱的是甚麼山歌兒？」濟癲道：「我唱的是：你若肯向我吐真心，我包管你舊病兒一時都好了。」　　濟癲念完，因對著施主說道：「我這等替你祈保，只怕令堂尊恙此時已好了。你在此無用，不如回去罷。」正說得完，只見施主家裡早趕了家人來報導：「太太的病已好，竟坐起來了。叫快請官人回去哩。」施主聽了，又驚又喜。因問道：「太太數日臥床不起，為何一時就坐得起來？」家人道：「太太說，睡夢中只聞得一陣肉香，不覺精神陡長，就似無病一般。」施主聽了，因看著濟癲道：「這等看來，濟老師竟是活佛了。待某拜謝。」說還未完，濟癲早一路斤鬥，打出方丈，不知去向了。　　又一日，要尋沈提點，猜疑他在小腳兒王行首家，遂一徑走到王家來。看見他妳子正站在門首，因問道：「沈提點在你家麼？」妳子道：「沈相公是昨夜住在我家的，方才起來去洗浴，尚未回來。你要見他，可到裡面去坐了等他。」濟癲因走了人去。只見房裡靜悄悄，王行首尚睡在樓上，不曾起來。樓門是開的，遂躡著腳兒走了上去。此時王行首正仰睡在暖帳裡，昏沉沉的做夢。濟癲看見，因走到床前，忙在踏板上取起一隻繡鞋兒來，揭開了錦被，輕輕放在他陰戶之上。再看王行首，尚恬恬睡熟。濟癲恐有人來看見，遂折轉身，走下樓來，恰好正撞著沈提點浴回。大家相見了，沈提點道：「來得好，且上樓去吃早飯。」二人遂同上樓來。此時，王行首已驚醒了，見陰戶上放著一隻繡鞋，因看著濟癲笑說道：「好個聖僧，怎嫌疑也不避，這等無禮！」濟癲道：「衝撞雖然衝撞，卻有一段姻緣，非是我僧家無禮。」王行首道：「明明取笑我，有甚姻緣？」濟癲道：「你才夢中曾見甚麼？」王行首道：「我夢中見一班惡少，將我圍住不放。」濟癲道：「後來如何？」王行首道：「我偶將眼一閉，就都不見了。」濟癲道：「卻又來！這豈不是一段因緣？」因取紙筆寫出一個詞兒來道：　　蝶戀花枝應已倦，睡來春夢昏昏。衣衫卸下不隨身，嬌癡生柳祟，唐突任花神。　　故把繡鞋遮洞口，莫教覺後生嗔。非干和尚假溫存，斷除生死路，絕卻是非門。　　又一日，淨慈寺的德輝長老，要修整壽山福海的藏殿，曉得濟癲與朝官往來，故命他化三千貫錢，濟癲道：「不是弟子誇口，若化三千貫，只消三日便完。但須請我一醉。」長老聽了大喜道：「你既有本事三日內化出三千貫錢來、我豈有不請你一醉？」因命監寺去備辦美酒素食，羅列方丈中，請濟癲受用，長老親陪。濟癲見酒，一碗不罷兩碗不休，直吃得大醉，方才提了緣簿去睡。到次早，竟拿了緣簿來見毛太尉道：「敝寺向來原有座壽山福海的藏殿，甚是興旺，不意年深日久，盡皆倒塌，以致荒涼。今長老要發心修造，委我募化，須得三千貫錢，方能成功。你想我一個瘋癲和尚那裡去化？惟太尉與我有些緣法，求太尉一力完成。」便取出緣簿，遞與太尉。　　太尉看了道：「我雖是一個朝官，那裡便有三千貫閒錢作佈施？你既來化，我只好隨多寡助你幾十貫罷了。」濟癲道：「幾十貫濟不得事，太尉若不肯，卻叫我再化何人？」太尉道：「既如此說，可消停一兩月，待下官湊集便了。」濟癲道：「這個使不得。長老限我三日便要，怎講一兩月？」太尉見濟癲逼緊，轉笑將起來道：「你這個和尚，真是個瘋子。三千貫錢，如何一時便有？」濟癲道：「怎的沒有？太尉只收了緣簿，包管就有得來。」因將疏簿撇在當廳案上，急忙抽身便走。太尉見了，因叫人趕上，將疏簿交了還他。濟癲接了，又丟到廳內地下，說道：「又不要你的，怎這等慳吝？」說罷，竟走出府去了。太尉只得將緣簿收下，因吩咐門上人：「今後濟瘋子來，休要放他進府。」　　卻說濟癲回到寺中，首座忙迎著，問道：「化得怎麼了？」濟癲道：「已曾化了，後日皆完。」首座道：「今日一文也無，後日那能盡有？」濟癲道：「我自會化，不要你擔憂。」說罷，竟到禪堂裡去了。首座說與長老，長老半信半疑，一時不能決斷。　　到了次日，眾僧又來說：「道濟自立了三日限期，今日是第二日了，竟不出寺去化，只坐在灶下捉蝨子，明日如何得有？多分是說謊，騙酒吃了。」長老道：「道濟雖說瘋癲，在正務上還不甚糊塗。事雖近乎說謊，但他怎好騙我？且到明日再看。」　　不期到了第二日，毛太尉才入朝隨駕，早有一個內侍，從宮裡出來，尋著毛公道：「娘娘有旨宣你。」毛太尉忙跟到正宮來叩見道：「娘娘宣奴婢，不知有何吩咐？」太后道：「本宮昨夜三更時分，正朦朧睡去，忽夢見一位金身羅漢對我說道，西湖淨慈寺，有一座壽山福海的藏殿，一向莊嚴，近來崩坍了，要化我三千貫錢去修造。我問他討疏簿看，他說疏簿在毛君實家裡。我又問他是何名號，他又說名號已寫在疏簿之後，但看便知。本宮醒來，深以為奇。但不知果有疏簿在汝處麼？」　　毛太尉聽了，驚倒在地，暗想道：「原來濟公不是凡人！」因啟奏道：「兩日前，果有個淨慈寺的書記僧，叫做道濟，拿一個疏簿到奴婢家來，要奴婢替他化三千貫錢，又只限三日就要的。奴婢一時拿不出，故回了他去。不期他急了，又弄神通來化娘娘。」太后又問道：「這道濟和尚，平日可有甚麼好處？」太尉道：「平日並不見有甚好處，但只是瘋瘋癲癲的要吃酒。」太后道：「真人不露相，這正是他的妙用，定然是個高僧。他既來化本宮，定有因緣。本宮寶庫中現有脂粉銀三千貫，可舍與他去修造。但此金身羅漢現在眼前，不可當面錯過。你可傳旨，備鸞駕，待本宮親至淨慈寺去行香，認一認這金身羅漢。」毛太尉領了太后的懿旨，一面到寶庫中支出三千貫脂粉錢來，叫人押著；一面點齊嬪妃采女，請娘娘上了鸞駕，自己騎了馬，跟在後面，徑到淨慈寺而來。　　此時濟癲正坐在禪房中不出來，首座看他光景不像，因走來問他道：「你化的施主如何了？」濟癲道：「將近來也。」首座不信，冷笑而去。又過了半晌，濟癲忙奔出房來，大叫道：「都來接施主鑾！」他便去佛殿上撞起鍾來，擂起鼓來，長老聽見，忙叫眾僧去看。眾僧看見沒動靜，只有濟癲自在佛殿上亂叫：「接施主」，因回復長老道：「那裡有甚施主？只有道濟在那裡發瘋。」　　正說不完，早有門公飛跑進來，報導：「外面有黃門使來，說太后娘娘要到寺迎香，鑾駕已在半路了，快去迎接！」眾僧聽見，方才慌了。長老急急披上袈裟，戴上毗盧帽，領著合寺的五百僧人，出到山門外來跪接。不一時，鳳輦到了，迎入大殿。太后先拈了香，然後坐下。長老領眾僧參見畢，太后就開口說道：「本宮昨夜三更時分，夢見一位金身羅漢，要化鈔三千貫修造藏殿，本宮夢中已親口許了，今日不敢昧此善緣，特自送來。住持僧可查明收了，完此藏庫功德。」毛太尉聞旨，忙將三千貫錢抬到面前，交與庫司收明。長老忙同眾僧一齊叩謝佈施。　　太后又說道：「本宮此來，雖為功德，實欲認認這位羅漢。」長老忙跪奏道：「貧僧合寺雖有五百眾僧人，卻盡是凡夫披剃的，實不敢妄想稱羅漢，炫惑娘娘。」太后道：「羅漢臨凡安肯露相？你可將五百僧人盡聚集來我看，我自認得。」長老恐叢雜堂上一時難看，因命眾僧抬著香爐，繞殿念佛，便一個一個都從太后面前走過。此時濟癲亦夾在眾僧中，跟著走。剛走到太后面前，太后早已看見，親手指著說道：「我見的羅漢，正是此僧。但夢中紫磨金色，甚是莊嚴，為何今日作此幻相？」濟癲道：「貧僧從來是個瘋癲的窮和尚，並非羅漢。娘娘不要錯認了。」太后道：「你在塵世中混俗和光，自然不肯承認，這也罷了，只是你化本宮施了三千貫錢，卻將何以報我？」濟癲道：「貧僧一個窮和尚，只會打斤鬥，別無甚麼報答娘娘，只願娘娘也學貧僧打一個斤斗轉轉罷。」一面說，一面即頭向地，腳朝天，一個斤鬥翻轉來。因不穿褲子的，竟將前面的物事都露了出來。眾嬪妃宮女見了，盡掩口而笑。近侍內臣見他無禮，恐太后動怒，要拿人，因趕出佛殿來，欲將他捉住，不料他一路斤鬥，早已不知打到那裡去了。　　長老與眾僧看見，膽都嚇破，忙跪下奏道：「此僧素有瘋癲之症，今病發無知，罪該萬死，望娘娘恩赦。」太后道：「此僧何嘗瘋癲，實是羅漢。他這番舉動，皆是祈保我轉女為男之意，盡是禪機，不是無禮。本該請他來拜謝，但他既避去，必不肯來，只得罷了。」說罷，遂上輦還宮。　　太后去了，長老一塊石頭方才放下，因叫侍者去尋道濟，那裡尋得見。　　早有人傳說，他領著一伙小兒，撐著一隻船，到西湖上彩蓮去了。侍者回報長老，長老因對眾僧說：「道濟因要藏殿完成，萬不得已，故顯此神通，感動太后。今太后到寺，口口聲聲羅漢，他恐被人識破，故又作瘋癲，掩人耳目。你們不可將他輕慢。」眾僧聽了長老之言，方才信服。　　又一日，濟癲走出到靈隱寺來望印鐵牛，印長老道：「他是個瘋子。」遂閉了門不見。濟癲惱了，隨題詩一首，譏誚他道：　　幾百年來靈隱寺，如何卻被鐵牛閂？　　蹄中有漏難耕種，鼻孔撩天不受穿。　　道眼豈如驢眼瞎？寺門常似獄門關。　　冷泉有水無鷗鷺，空自留名在世間。　　印長老看見，不勝大怒，遂寫書與臨安府趙府尹，要他將淨慈寺外兩傍種的松樹盡行伐去，以破他的風水。趙府尹一時聽信，徑帶了許多人來砍伐。德輝長老得知，著忙道：「這些松樹，乃一寺風水所關。若盡砍去，眼見的這寺就要敗了。」濟癲道：「長老休慌。趙府尹原非有心，不過受讒而來。說明道理，自然罷了。」遂走出來迎接趙府尹，道：「淨慈寺書記僧道濟迎接相公。」趙府尹道：「你就是濟癲麼？」濟癲道：「小僧正是。」趙府尹道：「聞你善作詩詞，譏誚罵人，我今來伐你的寺前松樹，你敢作詩譏誚罵我麼？」濟癲道：「木腐然後蠢生。人有可譏可誚，方敢譏誚之；人有可罵，方敢罵之。有如相公，乃堂堂宰官，又是一郡福星，無論百姓受惠，雖草木亦自沽恩，小僧頌德不遑，焉敢譏誚相公。此來伐樹，小僧雖有一詩，亦不過為草木乞其餘生耳。望相公垂覽。」因將詩呈覽。府尹接了一看，上寫道：　　亭亭百尺接天高，久與山僧作故交。　　只認枝柯千載茂，誰知刀斧一齊拋。　　窗前不見龍蛇影，屋畔無聞風雨號。　　最苦早間飛去鶴，晚回不見舊時巢。　　趙府尹將詩一連看了數遍，低徊吟詠，不忍釋手。因對濟癲說道：「原來你是個有學問的高僧，本府誤聽人言，幾乎造下一重罪孽。」因命伐樹人散去，然後復與濟癲作禮。濟癲便留府尹入寺獻齋。齋罷，方欣然別去。長老見府尹不伐樹而去，因對眾僧道：「今日之事，若非濟癲危矣！」因叫人尋他來謝，早已不知去向。　　又一日，要到長橋與王公送喪，走到王家，恰好喪事起身，濟癲因對王婆說道：「你又不曾請得別人，我一發替你指路罷。」因高聲念道：　　餶飿兒王公，靈性最從容。擂豆擂了千百擔，蒸餅蒸了千餘籠。用了多少香油，燒了萬千柴頭。今日盡皆丟去，平日主顧難留。靈棺到此，何處相投？噫！一陣東風吹不去，烏啼花落水空流。　　念罷，眾人起材，直抬到方家峪，才歇下，請濟癲下火。濟癲因手提大火把，道：「大眾聽著！王婆與我吃粉湯，要送王公往西方。西方十萬八千里，不如權且住餘杭。」　　濟癲念罷，眾親戚聽了，暗笑道：「這師父說得好笑。西方路遠，還沒稽查，怎麼便一口許定了住餘杭？」正說之間，忽見一個人走來，報王婆道：「婆婆，恭喜！餘杭令愛，昨夜五更生了一個孩子，托我鄰人來報喜。」原來王婆有個女兒，嫁在餘杭，王婆因他有孕，故不叫他來送喪。今聽見生了孩子，滿心歡喜，因問道：「這孩子生得好麼？」鄰人道：「不但生得好，生下來還有一樁奇處，左肋下，有『餶飿王公』四個朱字。人人疑是公公的後身。」眾親友聽了此信，方才驚駭道：「濟公不是凡人。」急忙要來問他因果，他又早不知那裡去了。　　又一日，淨慈寺被回祿，復請了松少林來做長老。長老見重修募緣沒榜文，因對濟癲說道：「只得要借重大筆一揮了。」濟癲道：「長老有命，焉敢推辭？但只是酒不醉，文思不佳。還求長老叫監寺多買一壺來吃了，方才有興。」長老道：「這個容易。」便叫人去買酒來與他吃。濟癲吃得快活，便提起筆來，直寫道：　　伏以大千世界，不聞盡變於滄桑；無量佛田，到底尚存於天地。雖祝融不道，肆一時之惡；風伯無知，助三昧之威；掃法相還太虛，毀金碧成焦土；遂令東方凡夫，不知西來微妙。斷絕皈依路，豈獨減湖上之十方；不開方便門，實實缺域中之一教。即人人有佛，不礙真修；而俗眼無珠，必須見像。是以重思積累，造寶塔於九重；再想修為，塑金身於丈六。況遺基尚在，非比創業之難；大眾猶存，不費招尋之力。倘邀天之幸，自不日而成；然工興土木，非布地金錢不可。力在佈施，必如天檀越方成。故今下求眾姓，蓋思感動人心；上叩九閽，直欲叫通天耳。希一人發心，冀萬民效力。財眾如恒河之沙，功成如**之轉，則鐘鼓復設於虛空，香火重光子先帝。自此億萬千年，莊嚴不朽如金剛；天人神鬼，功德證明於鐵塔。謹榜。　　長老看見榜文做得微妙，不勝之喜；隨即叫人寫了，掛於山門之上。過往之人看見，無不贊羨，哄動了合城的富貴人家，盡皆隨緣樂助，也有銀錢的，也有米布的，日日有人送來。長老歡喜，因對濟癲說：「人情如此，大約寺工可興矣。」濟癲道：「這些小佈施，只好熱鬧山門，幹得甚事？過兩日，少不得有上千上萬的大施主來，方好動工。」長老聽了，似信不信，只說道：「願得如此便好。」　　又過不得三兩日，忽見濟癲忙走入方丈，對長老道：「可叫人用上好的錦箋紙，快將山門前的榜文端端楷楷寫出一道來。」長老道：「此榜掛在山門前，人人皆見，又抄他何用？」濟癲笑道：「只怕還有不出門之人要看。快叫人去寫，遲了恐寫不及。」長老見濟癲說話有因，只得叫人將錦箋抄下。恰好抄完，只見管山門的來報導：「李太尉騎著馬，說是皇爺差他來看榜文的，要請長老出去說話。」長老聽了，慌忙走出山門迎接。李太尉看見長老，方跳下馬來，說道：「當今皇爺，咋夜三更時分，夢見駕幸西湖之上，親見諸佛菩薩，俱露處於淨慈寺中；又看見山門前這道榜文，字字放光；又看見榜文內有『上叩九閽』之句，醒來時記憶不清，故特差下官來看。不期山門前果有此榜文，榜文內果有此『叩閽』之句，大是奇事。但下官空手，不便回旨，長老可速將榜文另錄一道，以便歸呈御覽。」此時長老因有錦箋抄下的，一時膽壯，隨即雙手獻上道：「貧僧已錄成在此，伺候久矣。」太尉接了，展開一看，見箋紙精工，字跡端楷，不勝大喜道：「原來老師有前知之妙，下官奏知皇爺，定有好音。」說罷，即上馬而去。　　到了次日，李太尉早帶領許多人，押著三萬貫錢到寺來說：「皇爺看見榜文，與夢中相似，甚稱我佛有靈。又見榜文有『叫通天耳』之句，十分歡喜，故慨然佈施三萬貫，完成勝事。你們可點明收了，我好回旨。」　　長老大喜，因率合寺僧人，謝了聖恩，李太尉方去復旨。長老正要尋濟癲來謝他，濟癲早又不知那裡去了。長老見錢糧充足，因急急開工，諸事俱容易打點，只恨臨安山中，買不出為梁、為棟、為柱的大木來，甚是焦心，因與濟公商量道：「匠人說要此大木，除非四川方有；但四川去此甚遠，莫說無人去買，就是買了也難載來。卻如何區處？」濟癲道：「既有此做事，天也叫通了。四川雖遠，不過只在地下。殿上若畢竟要用，苦我不著，去化些來就是了。但路遠，須要吃個大醉方好。」長老聽了，又驚又喜道：「你莫非取笑麼？」濟癲道：「別人面前好取笑，長老面前怎敢取笑？」長老道：「既是這等說，果是真了。」因吩咐侍者去買上好的酒肴來，盡著濟公受用。　　濟癲見酒美肴精，又是長老請他，心下十分快活，一碗不罷，兩碗不休，一霎時就有二三十碗，直吃得眼都瞪了，身子都軟了，竟如泥一般矬將下來。長老與他說話，也都昏昏不醒，因吩咐侍者道：「今日濟公醉得人事不知，料走不去，你們可攙扶他去睡罷。」侍者領命，一個也攙不起，兩個也扶不動，沒奈何只得四個人連椅子抬到後面禪床上，方放他睡下。這一睡，直睡了一日一夜，也不見起來。眾僧疑他醉死了，摸一摸，卻又渾身溫軟，鼻息調和；及要叫他起來，卻又叫他不醒。監寺因來埋怨長老道：「四川路遠，大木難來，濟癲一人如何得能走去化來？他滿口應承者，不過是要騙酒吃。今長老信他胡言，買酒請他吃醉，今醉得不死不活，睡了一日一夜，還不起來。等他到四川去化了大木回來，只好那事罷了。」長老道：「濟公應承了，必有個主意，他怎好騙我？今睡不起，想是多吃幾杯，且等他醒來，再作道理。」監寺見長老迴護，不敢再言。　　又過了一日，濟癲只是酣酣熟睡，又不起來，監寺著急，因同了首座，又來見長老，道：「濟癲一連睡了兩日兩夜，叫又叫不醒，扶又扶不起，莫非醉傷了臟腑？可要請醫生來與他藥吃？」長老道：「不消得。你不須著急，他自會起來。」監寺與首座被長老拂了幾句，因對眾僧說道：「長老明明被濟癲騙了，卻不認錯，只叫等他醒起來。就是醒起來，終不然能到四川去！好笑，好笑。」　　不期濟公睡到第三日，忽然一咕嚕子爬了起來，大叫道：「大木來了。快吩咐匠人搭起鷹架來扯。」眾僧聽見，都笑的笑，說的說：「騙酒吃的，醉了三日，尚然不醒，還說夢話哩。大木在那裡？就有大木，不過是扛是拽，怎麼叫人搭鷹架去扯？胡說，胡說！」濟癲叫了半晌，見沒人理他，只得走到方丈來見長老，說道：「寺裡這些和尚甚是懶惰。弟子費了許多心機力氣，化得大木來，只叫他們吩咐匠工搭鷹架去扯，卻全然不理。」長老聽了，也有些兀突，因問道：「你這大木是那裡化的？」濟癲道：「是四川山中化的。」長老道：「既化了，卻從那裡來？」濟公道：「弟子想：大木路遠，若從江湖來，恐怕費力費時，故就便往海上來了。」長老道：「若從海上來，必由鱉子門錢塘江上岸。你怎叫搭鷹架扯木？」濟公道：「許多大木，若從錢塘江盤來，須費多少人工？弟子因見大殿前的醒心井，與海相通，故將眾本都運在井底下來了。只要搭架子去扯。」　　長老聽見濟公說得有源有委，來歷分明，不得不信。因吩咐監寺快去搭鷹架。監寺因回稟長老道：「老師父不要信他亂講。他吃醉睡了三日，又不曾半步出門。若說四川去化，好近路兒，怎生就化得大木來？就是有神通，化了從海裡來，怎能夠得到井底下？就是井底下通海，止不過泉眼相通，怎能容得許多大木？今要搭鷹架，未免徒費人工。」濟公在旁聽了，笑道：「你一個蠢和尚，怎得知佛家的妙用？豈不聞『一粒米要藏大千世界』，何況偌大一井，怎容不得幾根木頭？」長老因叱監寺道：「叫你去搭鷹架，怎有許多閒說？」　　監寺見長老發性，方不敢再言。只得退出，叫匠人在醒心井上，搭起一座大架子來，四面俱用轉輪，以收繩索，索上俱掛著鉤子，準備扯木。眾匠人搭完了，走到井上一看，只見滿滿的一井水，卻怎能有個木頭？因都大笑起來，道：「濟癲說癡話是慣的，也罷了，怎麼長老也癡起來？」監寺正要捉長老的白字，因來稟道：「鷹架俱已搭完，井中只有清水，不見有別物，不知要扯些甚麼？」長老因問濟公道：「不知大木幾時方到？」濟公道：「也只在三五日裡。長老若是要緊，須再買一壺來請我？包管明日就到。」長老道：「要酒吃何難？」因吩咐侍者，又買了兩瓶來請他受用。濟公也不問長問短，吃得稀泥爛醉，又去睡了。長老有些識見，也還耐著；眾僧看見，便三個一攢，五個一簇，說個不了，笑個不休。　　不期到了次日，天才微明，濟公早爬起來，滿寺大叫道：「大木來了，大木來了！快叫工匠來扯！」眾人聽了，只以為濟癲又發瘋了，俱不理他。濟公自走入方丈，報知長老道：「大木已到井了，請老師父去拜受。」長老聽了大喜，忙著了袈裟，親走到草殿上佛前禮拜了，然後喚監寺糾集眾工匠，到井邊來扯木。監寺與眾工匠也只付之一笑，但是長老吩咐，不敢不來。及到了井邊一看，那裡有個木頭影兒？監寺要取笑長老，也不說有無，但只請長老自看。　　長老不知他是取笑，因走到井邊，低頭一看，只見井水中間果露出一二尺長的一段木頭在水外。長老看見，滿心歡喜，又討氈條，對著井拜了四拜，拜完，因看著濟癲說道：「濟公，真真難為你了。」濟公道：「佛家公事，怎說難為？只可恨這班賊禿，看著木頭，叫他糾人工扯扯，尚不肯動手。」長老因對監寺道：「大木已到，為何還不動手？」監寺忙走到井邊，再一看時，忽見一段木頭高出水面，方吃了一驚，暗想道：「濟公的神通真不可思議矣。」忙叫工匠繫下去，將繩上的鉤子鉤在木上，然後命人夫在轉輪上轉將上來。扯起來的木頭都有五六尺為圓，七八丈長短。扯了一株，又是一株冒出頭來。長老因問濟公道：「這大木有多少株數？」濟癲道：「長老不要問，只叫匠人來算一算。若不夠用、只管取，只管有；若是夠用，就罷了。也不可浪費。」長老點頭道「是」。因叫匠人估計，那幾顆為梁，那幾顆為柱。扯到六七十顆上，匠人道：「已夠用了。」只說得一聲「夠了」，井中便再沒得冒起來了。合寺皆驚以為神，而濟公又不知那裡去了。　　自此之後，寺中諸事俱有次第，獨兩廊的影壁未畫。臨安的顯宦俱已有過佈施，不可再去求他，獨有新任的王安撫未曾佈施，濟公就打帳去化他。長老聽說，忙皺著眉，搖著頭說道：「這個官，萬萬不可去纏他。若去纏他，不但不肯佈施，只怕還要惹出禍來。」濟公道：「這是為何？」長老道：「我聞得此官原是個窮秀才，未得第時，常到寺院投齋，受了僧人戲侮，所以大恨和尚。曾怒題寺壁道：『遇客頭如鱉，逢齋項似鵝。』這等懷嗔，化他何益？」濟公道：「他偏懷嗔，我偏去化他。」遂帶著酒意，瘋瘋癲癲，一徑走到安撫前，探頭探腦的張望。　　適值王安撫坐在堂上看見了，因叫人拿了進去，拍案大罵道：「你這大膽禿廝，怎敢立在我府門外張望？」濟癲道：「相公府門外人人可立，為何小僧立一立，便是大膽？」安撫道：「他人偶立立，便走去了。你這禿廝，立而不去，又且探頭縮腦的張望，豈非大膽？」濟癲道：「小僧立而不去，是心要求見相公，因無人肯通，不得其門，故不得已而張望。」安撫道：「你且說，要見我為著甚事？」濟癲道：「聞知相公惱和尚，小僧以為和尚乃佛門弟子，只為梵修祝贊，暗為人增福壽，故賴人衣食，而不能衣食於人，無可惱處，故特來分辯。」安撫聽了，默然良久，道：「我惱與不惱，你如何得知？且有甚分辯？」濟癲道：「小僧也無甚分辯，只有一段姻緣，說與相公，求相公自省。」安撫道：「你且說來。說得好，免你責罰；說得不好，加倍用刑。」　　濟癲因說道：「昔日蘇東坡學士與秦少游、黃魯直、佛印禪師四人共飲。東坡因行一令：前要一件落地無聲之物，中要兩個古人，後要結詩二句。要說得有情有理，而又貫串，不能者罰。」旁邊看的人都替濟公擔憂，濟公卻不慌不忙道：「相公聽著：　　蘇東坡說起道：筆花落地無聲，抬頭見管仲。管仲問鮑叔，如何不種竹？　　鮑叔曰：只須三兩竿，清風自然足。　　秦少游說道：雪花落地無聲，抬頭見白起。白起問廉頗，如何不養鵝？　　廉頗曰：白毛鋪綠水，紅掌撥清波。　　黃魯直說道：蛀屑落地無聲，抬頭見孔子。孔子問顏回，如何不種梅？　　顏回曰：前村深雪裡，昨夜一枝開。　　佛印禪師後道：天花落地無聲，抬頭見寶光。寶光問維摩，僧行近如何？　　維摩曰：遇客頭如鱉，逢齋項似鵝。」　　王安撫聽了，打動當年心事，忍不住大笑起來道：「語參禪妙，大有可思。且問你是那寺僧人？叫甚名字？」濟公道：「小僧乃淨慈寺書記僧，法名道濟。」王安撫聽了，大喜道：「原來就是做榜文，『叫通天耳』的濟書記，果是名下無虛。快請起來相見！」重新見禮過，遂邀入後堂，命人整酒相留，安撫親陪。　　二人吃到投機處，濟公方說起兩廊畫壁之事，要求相公慨然樂助，安撫道：「下官到任未久，恐不能多。既是濟師來募，因取出俸鈔三千貫，叫人押送到淨慈寺去。」濟公方謝別安撫，一同回寺。長老看見，只驚喜得吐舌道：「這位宰官化得他來，真要算他手段！」　　又一日，吃得爛醉，走到清和坊街上，早一交跌倒。他也不扒起來，竟閉著眼要睡。正值馮太尉的轎過，前導的虞候看見，吃喝叫他起來。濟公道：「你自走你的路，我自睡我的覺，你管我怎麼？」太尉轎到面前，聽見了，因喝罵道：「你一個和尚，吃得爛醉，說我管你不得，我偏要管你一番，看是何如？」因吩咐四五個虞候將濟癲扛到府中，當廳放下。　　太尉復問道：「你這和尚，既入空門，須持五戒，卻癲狂貪酒，怎說無罪？」因叫當該取紙筆與他，問他是何處僧人，有何道行，可從實供來。濟癲道：「要我供，便供何妨？」因接了紙筆，竟供道：　　南屏山淨慈寺書記僧道濟，幼生宦室，長習儒風。自威音王以前，神通三昧；至傳燈佛下世，語具辯才。宿慧暗通三藏法，今修背記十車經。廣長舌，善譯五天竺書；圓通耳，能省六國梵語。清涼山一萬二千人，猶記同過滑石橋；天竺寺五百餘尊者，也曾齊登鷲峰嶺。理參無上，誰不豎降旗？妙用不窮，自矜操勝著。雲居羅漢，惟有點頭；秦州石佛，自難誇口。剃光頭，賣蘿蔔，也吃得飯；洗淨手，打口鼓，也覓得錢。倔強賽過德州人，蹺蹊壓倒天下漢。有時娼妓家說些因果，瘋狂不是瘋狂；有時尼姑寺講些禪機，顛倒卻非顛倒。本來清淨，笑他龍女散花多；妙在無言，笑殺文殊獅子吼。唱山詞，聲聲般若；飲美酒，碗碗曹溪。坐不過，禪床上醉翻斤鬥，戒難持，缽孟內供養屠兒。袈裟當於盧婦，盡知好酒癲僧；禪杖打倒龐婆，共道風流和尚。十六廳宰官，莫不盡我酒後往還；三天竺山水，從來聽予閒中坐臥。醉昏昏偏有清頭，忙碌碌卻無拘束。雖則欲加罪，和尚易欺；只怕不犯法，官威難逞。請看佛面，稍動慈悲，拿出人心，從寬發落。今蒙取供，所供是實。　　供完，當該取了呈上。馮大尉見其揮灑如疾風猛雨，已自驚羨，再見名字是道濟，因訝說道：「原來你就是淨慈寺的濟書記！同僚中多說你是個有意思的高僧，為何這等倒街臥巷，不惜名檢？今日經此一番，不便加禮，且放他去了罷。」濟公聽見放了他，他倒轉大笑起來道：「我和尚吃醉，衝撞了太尉，蒙太尉高情放了，只怕太尉查不見外國進貢的這盒子玉髓香來，朝廷倒不肯放你哩！」太尉聽見濟癲說出「玉髓香」三字竟驚呆了。　　原來朝廷果有一盒玉髓香，三年前八月十五日，曾取出來燒過，就吩咐馮太尉收好，馮太尉奉旨收在寶藏庫第七口廚內。不期去年八月十五日，聖上玉體不安，皇太后取出來燒了祈保，就隨便放在內庫第三口廚裡。皇上不知原由，叫馮太尉去取。馮太尉走去取時，已不見了，心上著忙，不敢復旨，故自出來求籤問卜。今見濟癲說出他的心事，怎不著驚？因問道：「這玉髓香，你莫不知道些消息在那裡麼？」濟癲因又笑道：「貧僧方才供的，賣響卜也吃得飯，這些小事怎麼不知？」　　太尉聽見他說知道，滿心歡喜，忙叫人將他扶起，自起身與他分賓主坐下，復問道：「濟師既知，萬望指教。」濟公道：「說是自然要說，但貧僧一肚皮酒，都被太尉盤醒了，清醒白醒，恐說來不准。敢求太尉佈施一壺，還了貧僧的本來面目，貧僧便好細說。」馮太尉沒奈何，只得叫人取酒請他。濟公直吃得爛醉如泥，方才說道：「這香是皇太后娘娘舊年中秋夜，取出來焚燒。祈保聖安，因夜深了，就順便放在內庫第三口廚內。你為何問也不去問聲，卻瞎哄哄亂尋？」馮太尉聽了，又驚又喜，卻不能全信，因吩咐掌家款住他，自卻飛馬入朝去查問。去不多時，早歡歡喜喜飛馬回來，向濟公稱謝道：「濟師竟是未卜先知的一尊活佛了！這玉髓香果在內庫第三口廚裡，連皇太后娘娘也忘記了。」說罷，濟公辭出回寺。　　自此之後，以遊戲而顯靈救世之功，也稱述不盡。只到了六十外，忽爾厭世，遂作病容。松少林長老因看他道：「濟公，你平日最健，為何今日一旦如此？」濟癲笑笑，也不回說些甚麼，但信口作頌道：　　健，健，健，何足羨！止不過要在人前扯門面。吾聞水要流乾，土要崩陷，豈有血肉之軀，支撐六十年而不變？稜稜的瘦骨幾根，鱉鱉的精皮一片，既不能坐高堂，享美祿，使他安閒；何苦忍饑寒，奔道路，將他作賤？況真不真，假不假，世法難看；且酸的酸，鹽的鹽，人情已厭。夢醒了，雖一刻，卻也難留；看破了，從百年，大都有限。倒不如瞞著人，悄悄去靜裡自尋歡；索強似活現世，哄哄的動中討埋怨。靈光既欲隨陰陽，在天地間虛行；則精神自不肯隨塵凡，為皮囊作楦。急思歸去，非大限之相催；欲返本來，實自家之情願。從此緊閉門，坐破蒲團；閒行腳，將山川踏遍。　　長老聽了，歎羨道：「濟公來去如此分明，禪門又添一重公案矣。」故濟公坐化後，留此醉跡，為西湖南屏生色。

第十卷 虎溪笑跡

　　釋家之有高僧，猶儒家之有才子也。才子雖修齊誠正工夫，到不得聖賢地位，然不朽文章，亦名教之所重。高僧的學問雖不及佛菩薩之神通，然戒律精嚴，性情靈慧，亦鬼神之所欽，高人之所敬。行為佛法增光，坐為湖山生色，有不可埋沒者也。惟其品第相因，故才子與高僧，往往兩相契慕。虎溪一笑，有自來也。　　你道這笑跡，是怎生樣留的？原來西湖南山中，有一龍井寺，本名龍泓，其來久矣。在孫吳的赤烏年中，葛稚川在葛嶺煉丹，便按方位，選靈秀，到此龍井中來取水。蓋因此地的林拋幽古，山麓深沉，滿山空翠之色，泠泠欲滴；而石澗流泉，淙淙然不捨晝夜。閒花寂草，鋪滿深山；鳥韻樵歌，響答林谷。境界已自不凡，又相傳井中有龍居焉，故大旱，居民禱雨，每到此拜求，多有靈驗。一向也有僧人棲止，然無道德，無才能，不能為湖山開出生面。直到宋朝嘉祐年間，方來了一位高僧法名元淨。後來神宗皇帝喜其講解精微，又賜號辨才。他是臨安於潛人，曾受戒於天竺的慈雲法師，故學行精進；每每行住坐臥之處，都有舍利子流將出來；左肩肉上又現出袈裟文八十一條，後直到八十一歲方才坐化。他到了湖上，四山撿選，要尋個幽勝之地，以為棲息。湖曲則厭繁華，五雲又嫌孤寂，直上風篁嶺，尋到龍井，見其山靈水活，朝夕可親，徑路逶迤，又不阻絕，方才茸舊增新，創成一個叢林，住在裡面。　　從來說「人傑地靈」，這龍井寺自有了辨才住錫，只覺得一日興頭似一日。這是為何？蓋因辨才的道行精嚴，又能持楞嚴秘密神咒，為人治病立愈，故有人尊敬他，不啻活佛，而辨才卻只以學者自居，有才名之人來相訪，便無不接見，恐怕當面失了高人。爭奈龍井路雖不甚遠，而山高路峻，往還者雖說有人，畢竟稀少。此時天竺自慈雲法師歸西之後，遂無高僧主持，便覺冷冷落落，不甚興頭。太守沈文通見了，甚不過意，因對眾說道：「天竺乃觀世音菩薩的叢林，觀世音菩薩之教，是以聲音宣揚佛力，卻不是禪和子習靜之處。吾聞龍井寺的辨才和尚，大有靈慧之才，若請得他來為天竺之主，宣場教力，便自然要興頭一番。」眾人聽了，皆以為然。沈太守見人情誰從，不勝歡喜，便做了一通請啟，到龍井來敦請辨才法師出山，為天竺之主。正是：　　佛法何嘗擇地興，名山往往得高僧。　　移將龍井菩提妙，來作三天竺上乘。　　那時辨才的初意，也不肯捨了龍井之靜，而就天竺之喧，只因卻不過沈太守的面皮，只得應承來了。不期一到了天竺，人皆久慕其名，來學道的，來求講的，紛紛不一。辨才虛心好道，又怕失了高人，凡來相訪的，無不慇懃接見，與他論法談禪，所以來的人多嚮往。況又能為人治疾，就是三五年不能痊可的病，只要他在佛前至誠懺悔已往之愆，消除未來之過，拜畢，辨才便取淨瓶中楊柳枝水灑地，結壇跏趺而坐，面前置淨水一碗，朗誦楞嚴神咒三遍，再將楊柳枝上水，滴於病人手心內，叫病人飲了，隨你千般病症，頃刻就好；任你一二十年宿疾，醫士藥不能奏效的，一遇辨才，便無不好之理。偶然出到秀州楞嚴寺裡，適有嘉興縣令陶彖，止生一子，名鳳官，年方十八。來任不上一年，忽染一奇症，猶如「還魂記」中說的，「似笑如啼，有影無形」，卻是一個邪神野鬼牽纏；忽哭忽笑，忽起忽拜，謎言謎語，呢呢念念，飲食都廢，骨瘦如柴。父母見他如此光景，不勝驚惶，廣延醫藥，有的說是痰迷心竅，吃了許多半夏、竹茹、貝母，消痰之藥，也不見效。有的說是心神恍惚，吃了許多琥珀、硃砂、牛黃、鎮心之丸，絕不相干。父母見此光景心慌，只得求神祈禱。　　原來嘉興最信的是師巫，聽得縣裡要祈禱，便來了八個，這干人口裡專會放屁，敲鑼擊鼓，跳起神來，騙豬頭三牲吃；哩哩羅羅，請起幾位傷司五路，唱了幾個祝贊山歌，假說：「我是金元七總管下降。」一個道：「我是張六五相宋老相公是也。」不過是飲食若流，做個飽食飽餐的餓鬼一通，有甚效驗？再訪得城隍廟有個賈道士法高。真是：降妖的天蓬元帥，捉鬼的六甲天丁。　　請了這賈道士來衙，登壇設醮，穿戴起星冠羽衣，焚了信香，念了淨心神咒；右手拿了七星降妖寶劍，左手用五雷訣捏著法水；踏罡步鬥，噴了幾口法水，用天篷尺在桌上拍一拍道：「一擊天門開，二擊地戶裂，三擊神鬼驚！」又拍一拍道：「開天門，閉地戶；留人門，塞鬼路；穿鬼心，破鬼肚。」念過了金光咒，又念淨天地咒，念完，燒起符來，遣將捉邪。又念北方真武蕩魔神咒。誰想那妖鬼就附在鳳官身上，走到壇前，與這道士福了兩福道：「師父，俺與你往日無冤，今日無仇，如何念咒遣我？我與陶公子宿世夫妻，乃五百年結就的。隨你念咒書符，也禁我不得。」道士見精怪不怕他，他卻有些慌了，連忙把令牌在桌上，門門門門，一片價敲得發喊道：　　都天大雷公，霹靂震虛空。神兵千萬萬，來降此壇中。敢有逆令者，雷令敕不容。吾奉太上老君，急急如律令敕。　　又燒符召請龐、劉、荀、畢、鄧、辛、張、王、馬、趙、溫、關十二天君。那妖怪在側邊，見道士做把戲，呵呵大笑道：「自己心上的魔，尚且不曾除，要除誰的魔，俺與你同是一魔，若以魔除魔，豈有此理！」說罷，竟自走入房中去了。道士無可奈何，老大掃興，只得收拾法器劍印告回。　　陶縣令見這妖精神通廣大，心中愈慌，恰好辨才法師來到秀州，陶縣令素聞其名，就往請法師，救拔兒子性命。辨才問這妖精是怎生起的，陶縣令道：「小兒始初得病的時節，見一個少年女子，從外而來，道：『我與你夫妻，五百年來結下的緣分，休得相棄。俱是芳年，好生受用。』遂與小兒調笑歡呼，同走到一水邊，這女子贈詩一首道：　　生為木卯人，死作幽獨鬼。　　泉門長夜開，衾幃待君至。　　自此之後，便源源而來，如今又說道：仲冬之月，二七之間，月盈之夕，車馬來迎。今去仲冬十五之期，已不多幾日了，隨你法官都治他不得，特來拜請吾師救度。」辨才法師允其請，即便迎到衙中。法師教除地為壇，上懸一幅大士像，取柳枝灑水於地，一面宣大佛頂首楞嚴秘密神咒，三繞壇而去。是夜，那妖竟不到鳳官房裡來。鳳官但見壇前都是長身金甲的神將，手執刀斧劍戟，重重圍繞，遂得安寢。　　次日，辨才又來壇前，結跏趺坐，密密宣咒，教四大天王速擒妖物來。那四天王有通天的手段，專降的是惡魔凶怪，得了法旨，就像抓小雞兒的，一把抓將過來，摔在壇前地下，這妖怪怎生模樣？但見：　　淡淡梨花白面，輕輕楊柳纖腰。朱唇一點暈紅嬌，好個青春年少。　　綠鬢照開明月，玉筍微露輕綃。盈盈十五女兒嬌，嫁與潘郎正好。　　－－右調《西江月》　　法師見了，問道：「汝居何地而來此？」那女妖嬌聲的答道：「會稽之東，下山之陽，是吾之宅，古木蒼蒼。」法師又問道：「汝姓甚麼？」女妖又答道：「吳王山上無人處，幾度臨風學舞腰。」　　法師道：「據你這等說，敢是姓柳麼？」女妖道：「便是。」法師道：「你何故在此媚人？」女妖答道：「因與陶公子原有宿世夫妻之分，非敢為媚也。」辨法師大喝道：「汝無始已來，迷已逐物；為物所轉，溺於淫邪；流浪千劫，不自解脫；入魔趣中，橫生災害，延及無辜。汝今當知魔即非魔，魔即法界。我今當為汝宣說楞嚴秘密神咒，汝當諦聽。訟既往過愆，返本來清淨，黨性若迷而不悟，再在此胡纏，吾當令四大王押汝到烈火坑中去，受苦無量。」說罷，女妖驚悟，涕泣叩頭道：「承師父說法超度，不復在此貪戀，當別公子去矣。」遂入見鳳官道：「妾本與君圖百年姻眷，今辨法師佛力無邊，神通廣大，他說法超度我，我豈可迷而不悟，受烈火坑中之苦乎？今要別子而去，但久與子處，情不能頓舍，願與子同飲酒一杯，為永別之意。」遂相對痛飲，作詩一首為贈。云：　　仲冬二七是良時，江下無緣與子期。　　今日臨岐一杯酒，共君千里永相離。　　遂拂衣而去。自此之後，鳳官神氣清爽，再無魔難。陶縣令感辨才法師有再生之功，厚有所贈，而法師一毫不取。陶縣令惟有心感其德而已，遂備盛齋奉款，以船送歸天竺。其時因在嘉興遣了柳妖，並陶公子的病立時脫體，故一時僧俗人等，來見者不計其數。遂致天竺境中，鑿山築室，不過三年，竟成了一個鬧熱場。辨才法師此時深以為繁，恐誤靜中之功，遂決意辭了大眾，仍歸於龍井寺，此時沈太守已經去任，無人留他，故得自由。　　辨法師到了龍井，見天竺朝夕與人往還，並不曾遇一出類高人，雄談快論，開益心胸，故此交接之念，也就淡了。便有個藏修之意，不欲與人應酬。然湖上到龍井，路有二十餘里之遠，又不好全行拒絕來人，因立一個清規條約道：山僧老矣，精神衰憊，不能趨承。謹以二則預告：殿上閒談，最久不過三炷香。山門送容，最遠不過虎溪。垂顧大人，伏乞相諒。　　山僧元靜叩白又造了一間遠心庵，以為自家取靜之地，本寺侍者因稱他為「遠公」。凡是與他來往的縉紳士夫，知他迎送之勞，因尊他敬他，卻也都不壞他的規矩。如此年餘甚是相安。　　原來這龍井寺前，有一條小橋，橋下便是龍井的水，流出成溪。因溪中有一塊巨石，形類於虎，故就叫做「虎溪」，以配「龍井」之意。溪上這條橋，因而遂叫做虎溪橋。過了橋去，就是逶逶迤迤的一帶長嶺，嶺傍俱是修竹在上，叢筱在下，風韻淒清，大有林壑之趣，故取名叫做風篁嶺。嶺上有石一塊，高可丈許，青潤玲瓏，巧若鏤刻，名曰「一片雲」。遠公未立清規之前，常常借送客而盤桓其間，偶題云：　　興來臨水敲殘月，談罷吟風倚片云。　　今因立了清規，便只以虎溪橋為界，一向倒也習成規矩：但走到橋邊，腳早住了。　　不期一日，蘇東坡學士謫到臨安來做太守，聞知辨才之名，公事一暇，即命駕往龍井寺來訪他。管事僧接著，知他是本府太守，恐怕遠公不肯迎送，以致得罪，因先跪稟道：「本寺老僧，不迎不送的清規行已數年；今不便頓改，須求相公寬恕。」東坡道：「我來訪和尚，是訪他的道行，誰訪他的迎送？」一面說，一面就走到方丈裡來。　　此時辨才早已接住，相見過，才坐下，東坡便問道：「聞知和尚戒律精嚴，不知戒的是些甚麼？律文是那幾條？」辨才應聲答道：「戒只是戒心之一件，律 只是律心之一條，那裡更有幾件幾條？」東坡道：「活賤潑一個心，受此戒律，不幾死乎？」辨才道：「死而後活，方才超凡入聖。」東坡聽了，不禁點頭贊羨道：「辨師妙論入微，令人敬服。」二人遂促膝而談，遂談到快心處，彼此依依不捨，恨相見之晚，因而留宿。　　到了次日，辨才又引東坡到潮音堂、神運石、滌心沼、方圓庵、寂室、照閣、閒堂、訥齋各處遊賞。每到一處，不是題詩，便是作偈。二人你稱我揚，甚是投機。吃過午齋，衙役整轎催歸，東坡知留不住，方才約了後期。辭別出門，辨才相送，也只以為到橋自止，不期二人攜手相攙，說到妙處，貪著說話，竟忘其所以，一步一步，只管走去，竟不知要走到那裡方住。左右侍者著急了，只得從旁叫道：「遠公，遠公，送客已過虎溪矣！」辨才聽見，忙舉頭一看，而身子已在風篁嶺下矣，忍不住大笑起來道：「學士誤我，學士誤我！」東坡見了，也忍不住笑將起來道：「我誤遠公，不過是戒律。遠公今日死心活了，超凡入聖，卻又是誰之功？」二人相顧，又笑個不了。眾人在旁，亦皆笑倒。遠公道：「杜子有云：『與子成二老，來往亦風流。』今日之謂也。」東坡有詩紀云：　　此生暫寄寓，常恐名實浮。　　我比陶令愧，師為遠公優。　　送我過虎溪，溪水常逆流。　　聊使此山人，永記二老游。　　自遠公與東坡行後，遂作亭嶺上，名曰「過溪亭」。而西湖之龍井，有此笑跡，遂為後人美談。正是：　　高僧縱是高無比，必借文人始得名。　　所以虎溪留一笑，至今千載尚聞聲。

第十一卷 斷橋情跡

　　蓋情之一字，假則流蕩忘返，真則從一而終；初或因情以離，後必因真而合，所以破鏡重圓，香勾再合，有自來也。　　話說元朝，姑蘇有一士人，姓文，名世高，字希顏。生來天資敏捷，博洽好學，但因元朝輕儒，所以有志之士，都不肯去做官，情願隱於山林，做些詞曲度日，故此文世高功名之念少，而詩酒之情濃。到至正年間，已是二十過頭，因慕西湖佳麗，來到杭州，於錢塘門外，昭慶寺前，尋了一所精潔書院，安頓了行李書籍，卻整日去湖上邀游。信步閒行，偶然步至斷橋左側，見翠竹林中，屹立一門，門額上有一扁曰：「喬木世家」。世高緩步而入，覺綠槐修竹，清蔭欲滴，池內蓮花馥鬱，分外可人。世高緣景致佳甚，盤恒良久，忽聞有人嬌語道：「美哉，少年！」世高聞之，因而四顧。忽見池塘之左，台榭之東，綠蔭中小樓內，有一小嬌娥，傾城國色，在那裡遮遮掩掩的偷看。　　世高欲進不敢，只得緩步而出，意欲訪問鄰家，又不好輕易問得。適見花粉店中，坐著一個老婦人，世高走近前，陪個小心道：「老娘娘，借寶店坐一坐。」老婦人道：「任憑相公坐不妨，只沒有好茶相款。」世高見這老嫗說話賢而有禮，便問道：「老娘娘高姓？」老婦人接口道：「老身母家姓李，嫁與施家。光大亡過十年，只生得一個小女。因光夫排行第十，人都稱老身施十娘，但不知相公高姓，仙鄉何處，到此何干？」世高道：「在下姑蘇人，姓文，因慕西湖山水，特來一遊。」施十娘道：「相公特特來游西湖，便是最知趣的人了。」　　世高見他通文達禮，料到不是粗蠢之人，便接口道：「老娘娘，前面那高門樓，是甚麼樣人家？」施十娘道：「是鄉宦劉萬戶家。可惜這人家，並無子嗣，只生得一位小姐，叫名秀英，已是十八歲了，尚未吃茶。」世高故意驚訝道：「男大當婚，女大須嫁。論起年紀，十八歲，就是小戶人家，也都嫁了，何況宦家。」施十娘道：「相公有所不知，劉萬戶只因這小姐生得聰明伶俐，善能吟詩作賦，愛惜他如掌上之珍，不肯嫁與平常人家，必要嫁與讀書有功名之人，贅在家裡，與他撐持門戶，所以高不成，低不就，把青春都錯過了。」世高道：「老娘娘可曾見小姐過麼？」施十娘道：「老身與他是緊鄰，時常賣花粉與他，怎麼不見？」　　世高聽見，暗暗道：「合拍得緊，今日且未可說出。」遂叫聲咕噪，起身回去，細細思想道：「這姻緣准在此老婦人身上有些針線。但這老婦人賣花粉過日，家道料不豐腴，我須破些錢鈔，用些甜言美語，以圖僥倖。」是夜，思念秀英小姐道：「他是閨門處女，如何就輕易出口稱贊我？他既稱贊，必有我的意思。況又道：『美哉少年』，尤為難得。」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，忽然不知不覺，夢到城隍廟裡；一心牽掛著秀英小姐，便就跪在城隍面前，禱告道：「不知文世高與劉秀英有婚姻之緣否？」城隍吩咐判官查他婚姻簿籍。判官查出呈上，城隍看了，使就案上硃筆，寫下四句與文世高，接得在手，仔細一看，上道：　　爾問婚姻，只看香勾。　　破鏡重圓，悽惶好仇。　　文世高正在詳審之際，旁邊判官高聲一喝，颯然驚覺，乃是南柯一夢。仔細思量：「此夢實為怪異，但『破鏡重圓，悽惶好仇』二句，其中有合而離，離而合之事，且待婚姻到手。再作區處。」到天明，急用了早膳，帶了兩錠銀子。踱到施十娘店中來。　　那施十娘正在那裡整理花粉，抬起頭來，見文世高在面前，便道：「相公，今日有什麼事又來？」文世高道：「有件事央求老娘。」施十娘道：「有何事？若可行的，當得效勞。」文世高便去袖中取出銀子來，塞在施十娘袖中道：「在下並不曾有妻室，要老娘做個媒人。」施十娘見他口氣，明明是昨日說了秀英小姐身上來的，卻故意問道：「相公看上了那一家姐姐，要老身做媒？」文世高道：「就是老娘昨日說的劉秀英小姐。」施十娘道：「相公差矣！若是別家，便可領命；若說畿家。這事實難隊命。只因劉萬戶生性固執，所以遲到於今。多少在城鄉宦，求他為婚，尚且不從，何況你是異鄉之人，不是老身衝撞你說，你不過是個窮酸，如何得肯、尊賜斷不敢須。」便去袖中摸出那兩錠銀子來，送還文世高。　　世高連忙追：「老娘娘，你且收著。在下還有一句話要說。」即將後前椅於移近櫃邊，道：「不是在下妄想，只因昨日步人劉萬戶園庭，親見小姐坐在小樓之內，見了我時，說一聲道：『美哉少年！』看將起來，小姐這一句說話，明明有些緣故，今日特懇老娘進去，見一見小姐，於中見景生情，得便時，試問小姐可曾有這一句說話否，然而他是深閨小姐，如何就肯應承這句話？畢竟要面紅耳赤。老娘是個走千家，踏萬戶，極聰明的人，須看風使船，且待他口聲何如。在下這幾兩銀子，權作酬勞之意，不必過謙。在下晚間再來討回話。」施十娘聽了，笑嘻嘻的道：「劉小姐若沒這句話，你再也休想；若果有這句說話，老身何惜去走一遭。但你不可弔謊；若弔了謊，卻不是老身偌大的罪過？反說是輕薄他，日後再難見他的面，這關係非同小可，你不可說空頭話。」文世高道：「我正要托你做事，如何敢說謊？若是在下說謊，便就天誅地滅，前程不吉。」施十娘見他發了咒，料到未必是謊，即忙轉口道：「老身特為相公去走一遭，看你姻緣何如。若果是你姻緣。自然天從人願；若不是你姻緣，你休癡想，纏我也是無益的。」文世高點首道：「自然曉得。」便回下處。正是：　　眼觀旌捷旗，耳聽好消息。　　卻說施十娘著落了袖裡這兩錠銀子，安排午飯吃了，揀取幾枝奇巧時新花兒．將一個好花盝兒來盛著，慢慢的走到劉家來。正是：　　本為賣花老嫗，權作探花冰人。　　三姑六婆不入，斯言永遠當遵。　　卻說這劉小姐自見文世高之後，好生放他不下，暗想道：「我看他一表非俗，斷不是尋常之輩。若與他夫妻偕老，不枉我這一雙識英雄的俊眼兒。我今年已十八，若不嫁與此等之人，更揀何人？但我爹爹固執，定要嫁勢要之人，不知勢要之人就是貧賤之人做起的。揀到如今，徒把青春耽誤過了，豈不可歎？但不知所見少年是何姓名，恐眼前錯過了，日後難逢。」這是小姐的私念。大抵女人，再起不得這一點貪愛之念，若起了時，便就心猿意馬，把捉不定。　　恰值那施十娘提了花籃兒來到劉家，見了老夫人，道個萬福。夫人還禮道：「施媽媽，久不見你了。」施十娘道：「因家間窮忙，失看老奶奶和小姐。今日新做得幾枝好花兒，送與小姐戴。」老夫人道：「我家小姐正思量你的花兒戴。你來的好。」吃了茶，就走到小姐繡房門口，掀開簾兒，走將人去。只見小姐倚著欄杆，似一絲兩氣模樣。上前忙道個萬福，恰值小姐思憶少年，一一時不知，見施十娘道了萬福，方才曉得有人到來，急轉身回札道：「媽媽為何這幾時不來看我？可有什麼時新巧色花頭兒麼？」施十娘道：「有！有！」連忙開了花盝兒，都是嶄新花樣。一枝枝取出來，放在桌上，卻取起一朵喜踏連科的金枝金梗異樣好花兒，插在小姐頭上道：「但願小姐明日嫁個連中三元的美少年，帶挈老身吃杯喜酒，可好麼？」小姐笑笑，便隨他戴了。　　恰好丫鬟春嬌送迸茶來，施十娘接杯在手，順口兒道：「老婆子今日吃了小姐的茶，不知幾時吃小姐的喜酒哩。常時受小姐的好處，一些也不曾補報得，日夜在心。明日若替小姐做得一頭好媒，老婆子方才放心得下。」小姐口中雖不做聲，卻也不怪他說。施十娘看房中無人，便走近小姐身邊一步道：「小姐，老身有一句不知進退的活，敢在小姐面前說麼？若不嫌老身多嘴，方敢說，若怪老身，老身也就不說了。」小姐道：「媽媽，你是老人家，如何怪你？有話但說不妨。」施十娘便輕輕說道：「小姐！你前日樓上，可曾見一個少年的郎君麼？」小姐臉色微紅，慢慢的道：「沒有。」口中雖然答應，那意思甚懈。　　施十娘見他像個不嗔怪的意思，料到是曾見過來。因又說道：「你休瞞我。那少年郎君，今日特來見我，說前日見了小姐，小姐稱贊他美少，可是有的麼？」小姐不覺滿面通紅，便不則聲。施十娘知竅，便說道：「那少年郎君是蘇洲人，姓文，真個好一個風流人品。小姐若得嫁他，日後夫榮妻貴，也不枉了小姐芳容。你心下何如？」那小姐把頭低了，微微一笑。施十娘見小姐這般光景，料到十拿九肯，又說道：「那文相公思想小姐，自從昨日至今，一連來數次，要老身訪問小姐消息，不知小姐有何說話？」那小姐道：「沒有什麼說話，但不知這人可曾娶？」便不言了。　　施十娘接口道：「他說不曾娶妻，所以求老身做媒。據我看起來，這人不是個薄倖之人。論相貌，與小姐恰好是一對兒，不可錯過了這好親事。小姐若肯應允，老身出去就與他說知。」小姐將頭點了一點，施十娘會意，忙收拾花盝兒起身，小姐又扯住他衣袂道：「老媽媽謹言。」施十娘道：「不必吩咐。」出來見了老夫人道：「小姐還要幾枝好花兒，明日再送來。」說罷自去。正是：背地商量無好語，私房計較有姦情。　　施十娘出得門來，那文世高早已在店中候久了。見了施十娘欣欣然有些喜色，便深深唱一個喏道：「那事如何？」施十娘細細說一遍，喜得那世高渾身如蟲鑽骨癢一般，非常快樂，道：「小姐這般光景，婚姻事大半可成，我明日做一首詩，勞老娘寄與小姐一看，或求他和我一詩，或求他信物一件，以為終身之計。全仗維持。」施十娘依允了。　　文世高回寓，當晚一夜蝗眠，次日早起，取出白綾汗巾一方，磨濃了墨，寫七言絕句一首於上：　　天仙尚惜人年少，年少安能不慕仙？　　一語三生緣已定，莫教錦片失當前。　　寫完，封好了，急急走到店中，付與施十娘，道：「煩老娘寄一寄去，千萬討小姐一個回信。事成重重相謝。」　　施十娘袖了詩又揀幾枝好花兒，假意踱到劉家來，見了老夫人道：「今選上幾枝花兒，比昨日的又好，特送與小姐。」說完了，便望小姐臥樓上走。小姐見了，比昨日更自不同，即忙見禮。施十娘四顧無人，便去袖中摸出那條汗中兒，遞與小姐。小姐打開一看，卻是一首詩。仔細看來，大是鍾情的意思，又見他寫作俱妙，越發動了個愛才之念，看了不忍釋手。施十娘見他這般不捨，就道：「小姐高才，何不就和他一首。」小姐笑道：「如何便好和得？」施十娘道：「文相公還要問你求件信物兒以為終身之計。」小姐聽罷，便從箱子內，取出親手繡的一條花汗中，拿起一枝紫毫筆，就題一詩於上。云：　　英雄自是風雲客，兒女蛾眉敢認仙。　　若問武陵何處是？桃花流水到門前。　　題完詩，就遞與施十娘。十娘道：「你兩個既是這般相愛，定是前生結下的夫妻；但不知道這詩中可曾約他幾時相會？」小姐道：「我詩中之意，雖未有期，卻隨他早晚來會便了。」施十娘道：「如此固好，但府上銅牆鐵壁，門戶深沉，卻教他從何處進來？」小姐聽了，沒做理會。施十娘是偷香竊玉的老作家，推開窗四圍一看道：「有了！老身的後門，緊靠著這花園牆內棲雲石邊。小姐，你晚間可到石上，垂過一條索子來，教文相公執著索子，攀著樹枝，便可進來。」小姐道：「恰好有條鞦韆索在此。且喜這石畔有一株老樹，盡可攀援，諒無失足之虞。」　　兩個計較得端端正正。小姐又取出一隻穿得半新不舊的繡鞋兒，遞與媽媽，道：「以此為驗。」施十娘袖了繡鞋兒並花汗中，起身作別。臨行時，小姐去奩妝裡取出金釵一股，贈與施媽媽，道：「權作謝儀，休嫌菲薄。」又叮囑了幾句，送至樓門口。正是：　　情到相關處，身心不自由。　　和盤都托出，閨閣惹風流。　　施十娘急急走至店中，那文世高已候許久了，施十娘道：「文相公，恭喜賀喜！天賜良緣！我今日為你作合，你休負了小姐一片苦心。」遂取出汗中、繡鞋兒，遞與文世高。世高一時見了，就如平地登天，喜之不勝。再看詩意，不獨情意綢繆，而詞彩香豔風流，更令人愛慕。看了繡鞋兒，纖小異常，又令愛殺。正在仔細玩弄之際，忽然想起夢中城隍之言，「若問婚姻，只得香勾」之句，遂歎一聲道：「好奇怪！」施十娘道：「有何奇怪？」文世高便將夢中之事，說了一遍。施十娘道：「可見夫妻真五百年結就的，不然，一見何便留情至此？」文世高遂把汗中、繡鞋放人袖中。施十娘道：「還有好處哩，約你晚間相會！」並從牆上掛索之計，從頭至尾，說了一遍。喜得那文世高眉花眼笑，連叫謝天謝地，走到寓所，換了一套新鮮衣服。　　等到黃昏，街鼓微動，文世高就悄悄到施十娘家等候。候不多時，只聽得牆頭上果有鞦韆放過來，施十娘扶了文生，文生弔住索子，扒上牆頭，慌慌張張，攀著一枯樹枝，正欲跨到石上，不料那枯枝一斷，從空倒跌在石峰上，立時喪命。只道是：　　兩地相思今會面，誰知樂事變成悲！　　施十娘見文生跨過了牆，只道落了好處，竟自閉門而睡不題，小姐見文生已上牆頭，正欲相迎，忽知跌下竟不動了；急走近身邊一看，見牙關緊閉，手足冰冷，忙去摸他口鼻，一些氣息也無。小姐慌了手腳，一霎時滿身寒顫起來，欲待救他，又無計策、只得又去口鼻邊摸一摸，氣息全無，身上愈冷了。悽惶無措，不覺兩淚交流，一則恐明早父母看見屍首，查究起來，譴責難逃；二則文生因我而亡，我豈有獨生之理？千思百想，只得將鞦韆索自縊而死。正是：　　可憐嫩蕊嬌花女，頓作亡生殞命人。　　且說春嬌這丫鬟，原是粗婢，日日清早，小姐幾次叫他，也不就起來。這晚小姐因有心事，叫他先睡，故不知小姐自縊而死，竟睡得過不亦樂乎。老夫人不見春嬌出來取麵湯，隨即自上樓來叫：「春嬌，這時節怎麼還不拿麵湯與小姐洗面？」那春嬌從睡夢中驚醒，起來見老夫人立在他面前，也便呆了。老夫人只道小姐貪睡，口裡道：「女兒，你也忒嬌養了，這時候還不起來，莫非身子有些不快麼：」總不見則聲，急急走到床前一看，並不見影響，忙問春嬌道：「小姐在那裡？」春嬌夢夢不知。　　下樓四圍一看，只見棲雲石上，跌死一少年男子；舉頭一看，樹上吊著的，卻是秀英女兒。一時嚇倒，口裡只叫道：「怎麼好，怎麼好！」急叫春嬌把小姐抱起，自去喉間解了鞦韆索子，放將下來。已是直挺挺，一毫氣息都無了。慌忙走到房中，見了劉萬戶，兩淚如雨，連一句話也說不出，劉萬戶不知甚麼緣故，問道：「為何事這般慌張？」夫人咽了半日，方說得一句出，道：「女兒縊死了！」劉萬戶聽了，驚得面如土色，急忙同了夫人，走到石邊，看見兩個死屍，便則聲不得；點點頭，歎一口氣道：「這般醜事，怎處？」細問春嬌，知是施婆做腳。劉萬戶對夫人道：「女兒之死，倒也罷了，但這賊屍卻怎麼處？」因又想道：「這事既是施婆做的，須叫他來設法出去。」便悄悄叫家人去喚施婆。　　那時施十娘五更就立在後門首，等文生下來；再不見鞦韆索子，好生疑慮，不住的走進走出，絕不見影兒，心裡委決不下。忽然間，劉家兩個人走到面前道：「施媽媽，奶奶立等你說句話。」那施媽媽聽了這句話，嚇得面上就像開染坊的，一搭兒紅，一搭兒紫，料道這事犯出來了；又設法兒做個脫身之計，只得硬著臉來見老夫人。　　夫人道：「你如何害我小姐？」施媽媽道：「並不關我事，這都是小姐自看上了文生，賦詩相約，自家做出來的。」老夫人道：「如今兩個都死了，怎麼處？」施媽媽聽了這一句，一發魂都沒有了。同到山石邊一看，連施媽媽也哭起來。劉萬戶道：「做得好事！誰要你哭？如今事已至此。無可奈何，我家醜聲豈可外揚？卻怎麼弄得這兩個屍首出去方好。恐家中小廝得知，人多口多，不當穩便。」施媽媽接口道：「我有個姪兒李夫，原賣棺木為生。他家有兩三個工人。等找去叫他，晚間寂寂抬一口大些的棺本來，把他二人共殮了，悄悄抬到山裡埋葬了，誰人得知？」劉萬戶與夫人都點頭會意，取了二十兩銀子與施媽媽，叫他速去打點。又吩咐道：「切莫聲張。來扛抬的人，都莫與他說真話，若做得乾淨。前情我也不計較你了。棺木須要黃昏人靜，從後門抬進，不可與一人知覺。凡事謹言，不可漏泄。」說罷，施媽媽自出，暗暗的打點停妥。　　到得人靜，劉萬戶只叫春嬌開了後門，放那抬棺木的悄悄而入。扛抬的人留在外廂，單叫李夫進來，把這兩個屍首放做一柩。老夫人不敢高聲人哭，因愛惜這個女兒，雖有家貨，已死無靠；遂將房中金銀首飾盡數都放在棺內，方將棺材蓋上釘好。老夫人又賞了扛抬的人，悄地抬出，抬到天竺峰下，掘開土來，把棺材放下。李夫吩咐眾人道：「你們抬了這半夜，也辛苦了；你們先自回去買些酒吃。我受人之托，當終人之事，我自埋好了力回。」　　眾人取了扛索而回，獨李夫心懷歹怠，因入殮時，見老夫人將金銀首飾放在棺內，約莫也有三百金，李夫是眼孔小的人，生平何曾見過這許多東西。一時眼熱，恨不盡數拿來，揣在懷裡，故先打發了這幾個人回去，再四顧無人，便將鐵鋤把棺蓋著實打了幾下，那棺蓋就鬆開一條縫。原來李夫先前用了賊智，便預準備著這個意思，於釘釘時節，就不著實釘緊，所以一敲就開，再將鐵鋤去於口邊撬將開來，把棺蓋掀開，放在一邊；正要伸手去小姐頭上拔那首飾，你道世上有這樣遇巧的事！一邊李夫去取首飾，一邊文世高遠魂轉來，哼嘰一聲。那李夫著實吃一驚，只道是死鬼作怪，慌了手腳，連忙便跑。只聽見呼呼的，有鬼從後趕來，愈覺心慌，負極的往前奔走，一連跑了四五里路，方才放心。口轉頭來一看，並沒一個人影。低頭一看，原來腳上帶了一條大荊棘草，索索的，不住拖著。四邊荒草亂響，不覺疑心生暗鬼起來。李夫原不是久慣劫墳之人，所以一驚便走回去，那裡還再來。正是：　　鼇魚脫卻金鉤釣，擺尾搖頭再不來。　　且說文世高還魂轉來，遍身疼痛難當；又不知何處，舉目茫然。但見淡月彎彎，殘星點點，荒蒿滿眼，古木參天。見自己存身棺內，誰知棺內又有一屍，料是秀英小姐了，抱著小姐的屍首哭道：「我固為卿而死，卿必因我而亡。既得生同情，死同穴，志亦足矣。」因以面對面，抱著只是哭。見小姐不能回生，便欲再尋死地。忽見鼻孔中微有氣息，文生急按耳哀呼，以氣接氣。良久，秀英星眼微開，文生大喜，漸漸扶起，覺音容如舊。　　二人既醒，悲喜交集。秀英道：「今宵死而復生，實出意表，這是天意不絕爾我之配。但我父母謂爾我己陷於死亡，無復再生之理，不可驟歸。不若妾與君同去晦跡山林，甘守清貧，何如？」文生點頭道：「此言甚是有理。」兩人從壙中走出，文生因跌壞，步履艱難。秀英只得幫著文生，將棺內被褥打了一包；又將自己金銀首飾收拾藏好；再將棺蓋蓋好，把鐵鋤鋤些浮土掩了棺木，攜了包裹，二人你攙我扶，乘著星月之下，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出山來。走到天亮，方才到得水口。文生僱了一隻阿娘船，扶了秀英小姐下船，便與船家長幾錢銀子，買些魚肉酒果之類，燒個平安神福紙，大家吃了神福酒，遂解纜開船而去。正是：　　偷去須從月下移，好風偏似送歸期。　　傍人不識扁舟意，惟有新人仔細知。　　這文生載了秀英小姐，就如范大夫載西施游五湖的一般，船中好不歡悅。又是死而復生之後重做夫妻，尤覺不同。只是身體被跌傷之後，少不暢意，每到村鎮，便買些酒肉將息。　　過了三日，早到了蘇州地面，文生走上去，叫了一乘暖轎下來，收拾了包裹，放在轎內。兩人抬到家裡，歇下轎子，請那新娘子出來，那時更自不同。　　不道是嫦娥下降，也說是仙子臨凡。　　原來文生父母雙亡，他獨自當家，就叫家中婢女收拾內房，打掃潔淨，立時買了花燭紙馬，拜起堂來，吃了交杯酒，方才就寢。從此夫妻相敬如賓，自不必說。　　且說老夫人當日打發了這棺材出門，暗暗啼哭不住。只因止此一女，日常不曾與他早定得親，以致今日做出醜事來，沒緊要，把一塊肉屈屈斷送了。心裡又懊恨，又記掛，不知埋葬的如何。次日去尋施媽媽，正要問他埋葬的事。叫人去問，並無人答應。推開門看時，細軟俱無，只乘得幾件粗傢伙。家人忙回復了夫人，夫人愈加傷感道：「恐我與他日後計較，故此乘夜逃去了。」正是：　　千方百計虔婆子，逃向天涯滅影蹤。　　那文生與秀英在家，正自歡娛，誰知好事多磨。其時至正未年，元順帝動十七萬民夫，濬通黃河故道，一時民不聊生，人人思叛。妖人劉福通，以紅巾倡亂，軍民遇害。劉萬戶以世冑人才，欽取調用。劉萬戶無可奈何，只得同夫人進京。經過蘇州，又值張士誠作耗，路途騷動。那些軍士們紛紛四散劫掠，遇著的便殺，有行李的便奪行李。到處父南子北，女哭兒啼，好不慘淒。劉萬戶欲進不能，暫羈吳門。　　過不幾日，那張士誠乘戰勝之勢，沿路侵犯到蘇州地面，合郡人民驚竄。文生在圍城中，亦難存濟，只得打疊行囊，挈了秀英，同眾奔出，也投泊到驛中。秀英小姐遠遠望見一人，竟像父親模樣，急對丈夫道：「那是我父親，不知為何在此。但我父親不曾認得你，你可上前細細訪問明白。」那文世高依了秀英之言，慢慢踱到劉萬戶面前，拱一拱手道：「老先生是杭州麼？」劉萬戶答道：「學生正是錢塘。」文生又道：「老先生高姓？」萬戶道：「姓劉。家下原係世冑，近因劉福通作亂，學生因取進京調用，並家眷羈滯在此。不意逢此兵戈滿眼之際，不能前進，奈何？」文生聽了這一番話，別了回來，對秀英小姐道：「果係是我泰山，連你母親也來在此。」小姐聽得母親也在這裡，急欲上前一見。文生止住道：「未可造次。你我俱是死而復生之人，恐一時涉疑，反要惹起風波，更為不美，且慢慢再作區處。」小姐不好拂丈夫之意，只得忍耐。然至親骨肉，一朝見了，如何勉強打熬得住？　　是夜，秀英暫宿館驛間壁，思念父母，竟不成眠，嗚嗚大哭，聲徹遠近。劉萬戶與夫人細聽哭聲，宛然親女秀英之聲也，心中涉疑，急急往前一看，果是秀英。老夫人不管是人是鬼，一把抱住了大哭。獨劉萬戶尚然不信，因說女已死久，必然是個鬼祟，變幻惑人。秀英聞言，細細說明前事。父親只是不信。秀英見父親固執，無計可施，只得說：「父親若果不信，可叫人回到大竺峰下，原舊葬埋之處，掘開一看。若是空棺，則我二人不是鬼了。」劉萬戶依言，吩咐老僕劉道，速往西湖天竺峰下，面同施婆姪兒李夫，掘開舊葬之處，看其有無，速來回報。　　劉道領了主人之命，走到湖上去尋李夫。誰知李夫當夜開棺，恐怕日後事露，夜間就同姑娘逃走了。沒處尋下落。卻問得原先李夫手下一個抬材之人，領了劉道，到山中掘開上來，打開棺材一看，果然做了孔夫子「有鄙夫問於我，空空如也」。劉道方信還魂是真，急急奔到蘇州，細細說知。劉萬戶始信以為實。然夫人見女兒重生，喜之不勝；獨劉萬戶見女婿是個窮酸，辱沒了家譜，心中只是不樂，幾次要逐開他去，因干戈擾攘，姑且寧耐。到得癸已六月，准南行省平章福壽擊破了張士誠，會伯顏、帖木兒等，合兵進薪水破之。自此道路稍通。劉萬戶恐王命久羈，急於趨赴，遂攜了夫人、女兒，同上京師。文生亦欲同行，爭奈丈人是個極勢利的老花臉，竟棄逐文生，不許同往。文生卻與妻子依依不捨。那萬戶大怒，登時把秀英小姐扶上車兒，便對文生道：「我家累世不贅白丁，汝既有志讀書，須得擢名金榜，方許為婚。」說罷，登程如飛而去。氣得那文生嚎陶大哭，珠淚填胸，昏暈幾絕；又思量道：「這老勢利如此可惡，而我妻賢淑，生死亦當相從。」遂緩步而進。　　到得京師，那時劉萬戶新起用，好不聲勢赫奕，世高窮酸，如何敢近？傍邊又沒個傳消遞息的紅娘，小姐如何知道文生在此？況客中金盡，東奔西去，沒個投奔，好不苦楚。兼之臘月，朔風凜凜，彤雲密布，悠悠揚揚，下起一天雪來。文生冒雪而往，只見前面一個婆婆，提著一壺酒，冒雪而來，就像施十娘模樣，漸漸走到面前。施十娘抬頭一看，見是文生，好生驚恐，啐了一聲，也不開言，連忙提了酒壺往前亂跑；口裡只管不住的念：「觀世音菩薩！救苦救難的菩薩！」文生見他如此害怕，曉得他疑心是鬼，便連趕上幾步道：「施老娘不要心慌，我不是鬼，我有話與你說。」　　那施十娘心慌，也不聽得他的話，見他從後面趕來，越發道是鬼了。走得急，不料那地下雪滑，一交跌倒，把酒罐兒丟翻在地。連忙爬起，那酒已潑翻了一半。文生忙上前扶住道：「老娘不須怕得，我不是鬼。」連聲道：「不是鬼。」施十娘仔細一看，方才放心道：「你不要說謊，我是不怕鬼的。」文生道：「我實是人，並非虛謬。你卻不曉得我還魂轉來的緣故，所以疑心，我與小姐都是活的了。」施十娘道：「我不信！那棺材又是釘的，棺上又有土蓋了，如何走得出來？」文生道：「不知那時有甚麼人撬開棺木，要盜小姐首飾，卻值我氣轉還魂，那人就驚走了去。我見小姐屍首，知是為我而亡，」並小姐亦活的事，細細說了一遍。　　施十娘道：「如今相公進京來何干？」文生道：「誰知小姐父親上京做官，驛中遇著了小姐。岳丈嫌我窮酸，竟強攜了女兒進京，將我撇下，我感小姐情義，不忍分離，只得在此伺候消息。今日衝寒出來，又訪不得一個音問，卻好撞著老娘。不知老娘為何也到此住？」施十娘道：「自你那日死後，我卻心慌懼罪，連夜與姪兒搬移他處，後因我女兒嫁了京中人，我也就同女兒來此，盡可過活。相公既如此元聊，何不到我舍下，粗茶淡飯，權住幾時。一邊溫習經書，待功名成就再圖婚娶，何如？」文生正在窘迫之際，見施十娘留他，真個是他鄉遇故知，跟了十娘就走。　　走不上數十家門面，便是他女婿家了。施十娘叫出女婿來見了，分賓主而坐，說其緣故，那女婿嗟呀不已。媽媽就去把先前剩的半壺酒燙得火熱，拿兩碟小菜兒，與文生搪寒。自己就到外廂收拾了一間書房，叫文生將行李搬來。文生從此竟在施媽媽處作寓，凡三餐酒食之類，都是施媽媽搬與他吃。文生本是不求聞達之人，因見世態炎涼，茗不奮跡巍科，如何得再續婚姻，以報劉小姐貞潔？因此下老實讀書。　　那劉萬戶在京，人皆趨他富貴，知他只此一女，都來求他為婚。劉萬戶也不顧舊日女婿，竟要另許勢豪。幸得秀英小姐守志不從，父母苦勸，他便道：「若有人還得我香勾的，我就與他為婚。」萬戶見女兒立志堅貞，只得罷了。一日，黃榜動，選場開，文世高果以奇才雄策，高掇紀科。那榜上明寫著蘇州文世高，豈有劉萬戶不知的道理？只因當日輕薄他，只知姓文，那裡去問他名字，所以不知他中。又量他這窮酸，如何得有這一日。在文生高中，也是本分內事，但劉萬戶小人心腸，只道富貴貧賤是生成的，不知富貴貧賤更翻送變，朝夕可以轉移的；但曉得富貴決不貧窮，不曉得貧窮也可富貴，但時運有遲早耳。奉勸世人不可以目前窮通，認做了定局。　　文世高自中之後，人見他年少，未有妻室，紛紛的來與他議親？他一概回絕，仍用著舊媒人施媽媽，取出劉小姐原贈他的汗中一方，香勾一隻，遞與施媽媽，煩他到劉萬戶家去，看他如何回話。施十娘即刻領了文老爺之命，喜孜孜來到劉萬戶衙內。衙內人見了施媽媽，俱各驚喜。施媽媽見了老夫人和小姐，真個如夢裡相逢一般，取出小姐詩句、香勾，一五一十說了文老爺圓親之意。合家歡喜道：「小姐果然善識英雄，又能守節。」劉萬戶也便掇轉頭來道：「女兒眼力不差，守得著了。」一面回復施媽媽，擇日成親；一面高結彩樓，廣張筵席，迎文生入贅。說不盡那富貴繁華，享用無窮。文世高是個慷慨丈夫，到此地位，把前頭的事一筆都勾。夫妻二人甚是感激施十娘恩義，厚酬之以金帛；並他女婿，也都時常照管他。　　後來張士誠破了蘇州，文世高家業盡散，無復顧戀，因慕西湖，仍同秀英小姐歸於斷橋舊居，逍遙快樂，受用湖山佳景。當日說他不守閨門的，今日又贊他守貞志烈，不更二夫，人人稱羨，個個道奇，傳滿了杭州城內城外，遂做了湖上的美談，至今燴炙人口不休云。

第十二卷 錢塘霸跡

　　草莽英雄乘權奮起，而招集士卒，竊據一方以成霸王之業，往往有人，不為難也，然皆僥倖得之，不旋踵即驕橫失之；惟難在既成之後，能識時務，善察天心，不妄思非分以自趨喪亡，不獨身享榮名而子孫且保數世之利如錢郕王者，豈易得哉？嗟乎！此吾過西子湖濱，渴錢王柯而有感焉。　　王姓錢，名鏐，字具美，浙之臨安人也。初生時因有怪徵，父母欲棄之，賴得鄰人錢婆苦勸而留，故俗名「錢婆留」。少貧賤，及父母亡後，而孑然一身，愈覺無所為，卻喜他天生的驍勇絕人。此時東西兩浙之鹽務大有利息，但官禁甚嚴，元人敢於私販。錢鏐貧困無聊，遂招集了一班流亡漢子，暗暗販賣私鹽。捕人知風來捉，他卻自恃驍勇，盡皆被他打走，一時不能得他的蹤跡。如此數年，遂不乏錢財忽自想道：「販賣私鹽，此小人無賴事也，豈大丈夫之所為！」正是：　　乘時思奮起，雌伏不為雄。　　壯志常留劍，指吞吳越中。　　唐僖宗乾符年間，適值狼山鎮守將王郢等，有功不賞，遂招眾為亂，一時猖撅，勢不可當。此時浙中雖有節度使悾蒞其地，不過虛應朝廷名號；至於謀討之事，竟不能行，全賴各縣鄉勇士團出力。那士團內有一人，姓董名昌，也是臨安人，最有英略。聞王郢作亂，遂欲起兵討之，因出示招集英俊。錢鏐訪知，不勝歡喜道：「此吾出身之會也。」遂往投之。董昌見其人物雄偉，氣宇不凡，不勝羨慕；又聞知也是臨安人，同出一鄉，更加歡喜，因用為前部位討王郢。王郢雖一時洶洶，然皆烏合，未經大戰，錢鏐兵至，前後衝擊，遂皆星做。正是：　　干戈閃爍列旌旗，戰士常隨鉦鼓齊。　　贏得將軍封萬戶，滔滔腥血賤輪蹄。　　朝廷聞董昌討賊有功，遂補為石鏡鎮將，董昌遂以錢鏐為石鏡兵馬使。自是，董昌與錢鏐之英名著於兩浙。到了中和年間，黃巢作亂，淮南節度使高駢遣一使者來召董昌到廣陵去議事。董昌見他宮尊權重，不敢不往，因帶了錢鏐同至廣陵進見。高駢因說道：「董將軍平王郢之亂，戰功矯矯一時。今黃巢犯順，橫攏中原，將軍既擁重兵，何不從予而討平之？亦一代之奇勛也。不知將軍有意否？」董昌聽了，一時不能答，因俄首而思。高駢因又說道：「此大事也，非魯莽應承得的，可退而熟思之，明日復我。」正是：　　思深能勝敵，審處可談兵。　　不是同謀侶，何須強用心？　　董昌因謝而辭出，與錢鏐商議。錢鏐道：「往討黃巢，固英雄之事，然從人牽制，未必便能成功。況鏐觀高公，不過虛揚討賊之名，實無討賊之意，不若以捍御鄉里為辭，歸而圖杭城以為根本。此實際也。」董昌聽了，大以為然。到次日，因進復高駢道：「以昌僻鄉士將，得從壇制旌節，進剿黃巢，以成不世之功，固大幸也；但思王郢雖亡，而餘黨尚潛林伏谷，末將若執量隨徵，倘潛伏者一旦復起，乘機鄉里，則是後效未見一班而前功早已盡棄，故躊躇而不能立決也。望台相教之。」高駢聽了道：「將軍所思，實老成之見。既是這等。請回罷。」　　董昌既還石鏡，兵馬漸多，以為杭州在其掌握，不妨緩圖；不期過不多時，忽聞朝廷命路審中為杭州刺史，董昌因驚思道：「杭州若有刺史，則我鎮將無能為矣。再相攘奪，未免傷情，何不高才捷足，先往據之？彼聞吾先至，懼而不來，則聲色俱可不動。即敢於赴任，同住一城，彼文我武，實亦元奈我何。」算計定了，即領兵將入據杭州，自稱都押司知州事。正是：　　如機不妨先下手，事後方知志過人。　　杭州刺史路審中，正興興頭頭要到杭州來上任，不期才到得嘉興，早有人報知：「石鏡鎮將董昌，已人據杭州，自稱都押司，判理杭州之事矣。」路審中聞知，不勝驚懼，道：「董昌，鄉團也，自恃討王郢之功，往往橫行，補為鎮將，朝廷莫大之恩也，全不知感。今復人據杭州妄稱押司，此豈知禮義之人之所為？我若到任，與之爭辯，必遭其辱；莫若歸奏朝廷，再作區處。」因而回朝。正是：　　兩人計較都相似，更看何人勝一籌。　　有人報知董昌，董昌大喜，以為得計。錢鏐因說董昌道：「天下事，雖可強為，然名分不正，終難服人；人不我服，禍之根也；路審中奉朝命而來為杭州刺史，名分甚正；今將軍乃以兵將之強，先人而據之，使路審中畏懼不敢至而逃回，此等舉動，實於名分有傷，雖朝廷微弱，不能興師討罪，倘草莽又有仗義英雄，如將軍奮起者，一旦執此以為口實，不知將軍何以應之？」正是：　　英雄料事多周匝，絕倒當牟都押司。　　董昌聽了大驚道：「吾一時造次，實未思量及此。但事已外錯，卻將奈何？」錢鏐道：「將軍之在，名分不正也，今仍正其名分，則在者直矣。」董昌道：「名分如何能正？」錢鏐道：「要正也還不難。小將見鎮海節度使周寶，庸懦人也，況又多欲。若遣將吏，多齎金幣，請於周寶，求其表奏朝廷，以將軍為杭州刺史。彼若肯請，則朝廷元不從之理。朝廷命下，則將軍名正言順矣。」董昌聽了大喜，因急遣將吏多資金幣，清於周寶。寶果庸懦貪財，雖明知董昌據杭之為僭竊，卻畏其兵威，又利其重賂，遂欣然為之表奏其平王郢之功，深得浙民之心，若命為杭州刺史，則浙土安矣。正是：　　荀息片言擒虢主，錢鏐一計定杭州。　　憑君漫論經邦事，謨什勝算有誰儔？　　朝廷見節度使表奏，以為合理，不日命下，而董昌已實為杭州刺史矣。　　董昌自做了杭州刺史之後，十分敬重錢鏐，百事皆聽他張主，浙民到也相安。不期朝廷微弱，不能制伏群盜，竟陡升了劉漢宏到浙東來做觀察使。你道這劉漢宏是個甚麼人？原是充州人，乘黃巢之亂，遂在江陵起而為盜，一時黨羽浸盛。遂侵掠宋境，既而又南掠中州。朝廷被擾，因徵東方諸道兵討之，漢宏恐不敵，因而諸降。朝廷見其降，遂以為宿州刺史，漢宏又怪朝廷賞薄，口出怨言，朝廷不能制。故又汁他做浙東觀察使，他既到浙東，又嫌浙東偏僻，因遣弟劉漢有，與馬步軍都虞候辛約，共將兵二萬，屯於錢塘江上。欲謀兼併浙西。　　一時報到杭州，董昌聞知，不勝驚恐，道：「劉漢宏，大盜也。與黃巢共擾中原，為害不小。今坐擁浙東之重兵。而遣將以窺浙西，吾杭兵將雖有，恐非其敵，為之奈何？」錢鏐道：「劉漢宏雖為大盜，騷擾中原，實未逢勁敵，今又輕覷浙西，遣將來窺，好生無禮。請乘彼未備，痛擊之，令其片甲不還，以振先聲，彼方知我浙西之有人也。」董昌方大喜。即命錢鏐領兵三千，駐紮錢塘江口以御之。　　錢鏐既至江，以探知劉漢有與辛約，懼立營對岸，因想道：「彼眾我寡，與其旗鼓相當，方與對敵，又不若乘其未備，出其不意而擊之，必獲全勝。」這一夜，恰又值大霧漫大，錢鏐遂率眾兵乘霧渡江。比及登岸，而劉兵尚熟睡不知。錢鏐遂指揮將士，奮勇殺人。劉漢宿與辛約夢中驚覺，但聞得滿營中喊聲動地，鑼鼓震天，只嚇得魂膽俱亡。忙忙走起，止帶得幾個貼身將士，跨馬出後營而逃，那裡還顧得營中的事。突然被劫，將士尤主，惟有逃竄而已；逃竄不及的，俱被殺死。二萬兵馬，早已喪去七八。正是：　　紛紛兵甲自天來，將令軍聲四散開。　　任我揮戈誰敢遇？招搖羽扇識雄才。　　劉漢宏聞知兵敗，不勝大怒，道：「錢鏐何人？敢乘機襲我，殊可痛恨，誓必擒而斬之。」因又命上將王鎮，統兵七萬，往取杭州。王鎮既至杭州，訪知劉漢脊之敗，是立營江岸，為其乘霧所襲，非對敵之故，因遠遠屯兵於西興，先打了一封戰書，責董昌暗襲劉漢行之罪，單索錢鏐出戰，錢鏐既敗劉漢宥之後，料定劉漢宏必遣兵重來，因在江之上下灣曲處，看了兩條渡兵之所。今見王鎮打了戰書來討戰，遂批定「來日渡江大戰」。因在江口虛立了一個大營，以為明日交戰之地。王鎮見了，信以為真，激勵將士，來臨陣，必要奮勇，以擒錢鏐，斷不防錢鏐又來劫寨。　　不期錢鏐到了半夜，竟率三千精勇之士，上從虎爪山，下從牛頭堰兩江，悄悄的渡了過來，兩頭殺人西興寨內。孰知寨內將士未曾防備，一時驚起，人不及甲，馬不及鞍，槍刀不知何處，只思量逃走，那裡還敢對敵？錢鏐率眾兵將，逢人便殺，直殺得血流成河，屍積如山。王鎮慌忙逃走，竟奔往諸暨，而七萬人，殺死萬餘，其餘星散，報到劉漢宏，漢宏方大驚道：「錢鏐原來英雄如此！須謹防之。」因調兵分屯黃嶺、岩下、真如三處，以為三鎮，固守越州之門戶。　　錢鏐因說董昌道：「劉漢宏兩次大敗，已喪膽矣，今調兵分屯三鎮以自守，若再往攻破其三鎮，不但浙西安如盤石，而越州一境，亦將動搖矣。但三千兵卒似乎太少。」董昌道：「吾初起兵時，與錢塘劉孟安、阮結、富陽聞人宇、監官徐及、新城杜稜、餘杭凌文舉、臨平曹信，俱為都將，號稱『杭州八都』。今其人雖存亡不一，然八都之兵俱在。汝何不帥之往攻三鎮？」錢鏐大喜，遂領了八都之兵，由富春而先攻黃嶺。劉漢宏原約一鎮有事，二鎮往援。今黃嶺被攻，岩下鎮將史並，與真如鎮將楊元宗聞知，俱各引兵來救。及至二鎮來救，而黃嶺己為錢鏐攻破矣。史楊二將既已到鎮，退還不及，只得與戰。怎當得錢鏐驍勇異常，戰不數合，早已鞭打史棄落馬，而生擒楊元宗於馬上矣。正是：　　漢宏三敗卻如何？枉費精勤用力多。　　強戰不知曾料敵，至今野鬼哭山河。　　劉漢宏探知三鎮俱破，欲領精兵來救，辛約進議道：「三鎮既破，救之已無及矣；莫若領兵斷其歸路。倘一戰勝之，則三鎮不救而自全矣。」劉漢宏大以為是，遂引精兵屯於諸暨。錢鏐探知，大笑道：「斷歸路，是邀截敗兵也，吾大勝之兵，是歸師也。歸師莫遏，彼若遏之，吾又立見其敗矣。」因將八都之兵，列做長蛇之形，振旅而還。到了諸暨，劉漢宏不知好歹，竟引精兵從中突出，意欲衝做兩段，不知長蛇陣法擊腰則首尾相顧。劉漢宏的兵才衝來，而一聲炮響，長蛇之腰往後一展，讓劉漢宏殺人，而長蛇之首尾早已回盤攏來，將劉漢宏之兵重重包裹在內，不辨東西南北矣。欲擊左，而左邊兵卒有如鐵壁；欲擊右，而右邊將士有若銅牆；欲要退回，而後己無路。四圍喊殺將來，只叫：「不要走了劉漢宏！」那劉漢宏聽見，只嚇得魂膽俱無，慌做一團。還虧得辛約殺開一條血路，擁著劉漢宏逃去，其餘將士，喪亡過半。正是：　　擁兵只道自強梁，南界圖來想北疆。　　誰料有時強不去，強爭強奪是趨亡。　　劉漢宏大敗逃回，愈思愈惱，道：「吾橫行半世，雄名矯矯，怎今一旦喪於錢鏐之手？」辛約道：「觀察雖兵敗數次，皆被襲被劫，誤中其詭計，並非堂堂正正，對壘交鋒。觀察若親提大兵，直逼錢塘，聲董昌妄攻之罪而擊之，則勝負未可知也。何自出此短氣之言？」劉漢宏聽了，大喜道：「都虞侯之言是也。」因搜點全越之兵約十萬，進屯西興，以擊董昌。董昌聞知，因謂錢鏐道：「劉漢宏此番傾國而來，勢非小可，將軍不可輕視，須避其銳氣而緩圖之。」錢鏐道：「劉漢宏雖傾國而來，實是計窮力竭，勉強支撐。然屢敗之後，其心甚餒；若緩緩圖之，則停留長志，必漸猖狂。莫若乘此戰勝先聲，濟江逆擊，使其立足不定，未有不敗者。此一敗，則越州不可保矣。」查昌道：「將軍善覷方便，吾不中制。」　　錢鏐遂依舊率了八都之兵，渡過江去，對著西興立一大營；卻暗暗的差阮結領了數百細作兵丁，叫他轉出西興之後，四下埋伏，只聽得前邊阮結廝殺，便豎起旌旗，嗚鑼擊鼓，若將襲其後寨者。眾領命而去。錢鏐到了次早，即長槍大馬，親立於大纛之下，上首是顧全武，下首是杜稜，耀武揚威以率戰。劉漢宏領著十萬大兵而來，只以為錢鏐兵寡，畏懼不出，便好逞強，不料兵馬營盤尚未立定而錢鏐早在陣前討戰；心雖忿忿，卻又怯他驍勇；然事已到此，無可奈何，只得領了一班將士，擁出陣前，大聲說道：「我浙東觀察使也，董昌不過一杭州刺史，怎敢擅自用兵，襲我守將，破我三鎮，以犯上下之分？今本使興兵問罪，宜面縛以請，尚有可恕，奈何倚強逆命，直待身膏斧鈉，悔之晚矣。」錢鏐道：「汝本一盜耳，蒙朝廷准降，加以顯職，此莫大之恩也。汝今既知以觀察妄自尊大，便當思聖命，止敕觀察浙東，如何兩番遣將，窺我浙西？須知浙西名自有主。汝既以知犯我，則浙東越州，吾豈容汝安坐？」說罷，早一匹馬，一桿槍，劈面衝來。劉漢宏的先鋒穆用見了，只得橫刀截戰，戰不數合，早被錢鏐一槍刺於馬下。正是：　　憑君莫話封候事，一戰功成萬骨枯。　　劉漢宏見穆用刺死，著了忙，便麾眾將齊出。錢鏐一馬當先，因叫眾將道：「不乘此時捉了劉漢宏，更待何時？」遂縱馬直搶至劉漢宏麾蓋之下。顧全武與杜稜諸將。甲隨後趕來。大家正是殺在一團。忽劉漢宏寨後鑼鼓震天，旌旗招展，有如無數的兵馬來劫寨。劉漢宏前面廝戰，尚支撐不來，怎禁得後面兩傍又有兵來劫寨？直嚇得心寒膽落，耳朵裡又聽得敵兵只叫：「不要走了劉漢宏！」漢宏恐怕被執；遂不顧眾將輸贏，竟策馬刺斜裡衝將出來，隨路奔去。又聽得行後有人趕來道：「那穿金甲錦袍的，定是劉漢宏！錢將軍有令，不許放走，快趕去捉住。」　　劉漢宏聽得分明，忙將金甲錦袍脫下，付與侍衛，又往前奔，不朗過得山來，卻是西興江口，是條絕路，急急要再復回，又聽得人聲洶洶：只叫：「錢將軍有令：不許走了劉漢宏。」劉漢宏事急，已拼著走到江邊，投江而死，卻喜江邊有一隻小漁船在那裡，剖魚為膾。劉漢宏見了，不勝之喜，忙跳下馬來，鑽人漁船，奪了漁，人股魚的刀拿在手中，裝做臉魚之狀，卻叫漁人速速將船撐開。追兵趕到江邊，不見蹤跡，方才回去，劉營將士苦戰多時，忽聽得主帥已逃，便心灰意懶，盡皆敗走。一霎時，十萬餘兵殺得東零西散，上剩得一個空寨。錢鏐因謂董昌道：「劉漢宏屢敗喪膽，浙東越州已在吾掌握。」董昌謂錢鏐道：「將軍若能為我取越州，吾當以杭州授將軍。」錢鏐道：「鏐非敢念杭州，但越州不取，至容劉漢宏養成銳氣，終為後患。」董昌道：「將軍之言是也。」　　此時是情宗光啟二年冬十月，錢鏐引兵伐越，卻不由江路，竟從諸暨以趨平水，復鑿山開道四五百里直出曹娥埭，以攻其不備。此地雖也有守將鮑君福守之，這鮑君福已知錢鏐數敗劉漢宏，又自諒兵微將寡，不是錢鏐的敵手，遂帥眾迎降於錢鏐。錢鏐大喜道：「子知順逆者。」遂率之進屯豐山，劉漢宏聞知，急遣兵將來迎。錢鏐兵威已著，盡皆敗去。錢鏐遂乘勢進圍。越州無人固守，錢鏐兵朝至而夕破矣。劉漢宏此時兵將已無，又見城破，知事不濟，奔出東門，逃往台州而去。台州刺史杜雄見劉漢宏逃來，因大驚道：「此禍端也。納之必招董昌、錢鏐之兵，非算也。」因設盛筵款待，等他吃得爛醉，然後將他綁縛起來，納於檻車之中，差一隊兵馬、從間道直解到杭州，獻於董昌。此時錢鏐既克越州，命將護守，己回杭州報捷，適值劉漢宏解到。董昌猶以為浙東觀察是奉朝命，恐不便行刑，錢鏐道：「漢宏，大盜也，觀察之職是挾制而得者，非出朝廷之正命。況失職弄兵，亦罪人也。不斬何為？」董昌以為然，遂斬之。正是：　　為賊強梁亂殺人，殺人如草以為神。　　誰知天道終須報，一旦誅屠到自身。　　董昌既得了越州，便徙鎮越城，自稱「知浙東軍府事」。不負前言，果以錢鏐知杭州事。到了三年春，朝廷聞知劉漢宏在浙東作亂，為董昌錢鏐所斬，因即以董昌為浙東觀察使，錢鏐為杭州刺史。此即錢鏐治杭之始也。錢鏐既治杭州，遂大加恩惠於民，民皆安堵。到了昭宗景福元年，朝廷置武勝軍於杭州，遂以錢鏐為防禦使。到了二年閏五月，又改錢鏐為蘇杭觀察使。錢鏐見朝廷恩爵屢加，遂留心圖治，又見杭民生齒日繁，並無城郭以為護衛，到了秋七月，農事將畢，因發民夫二十萬及十三都軍士，要築杭州羅城，周圍七十里，各門俱已築完，獨候潮一門，臨於錢塘江上，江岸時時為潮水沖塌，故一帶城牆，難於築起。錢鏐不覺大怒道：「吾錢鏐，既為杭州一方之主，則一方神鬼皆當聽命於我，怎敢以潮水無知，衝塌江岸，以致吾善政不能成功！若果如此，則朝廷官爵為無用矣，吾安肯低眉任其洶湧！」因選了精卒萬人，各持勁腎，等到潮信之日，親率六師排列於江岸之上，以待潮來。不多時，只見潮頭起處，如銀山雪一般，飛滾而來。古人有言：　　千層雪練連天接，萬乘貔貅卷地來。　　錢鏐待潮頭將滾到百步之外，便放了三個大炮，一聲鑼響，萬督齊發，箭箭都射在潮頭之上。射了萬箭又是萬箭。真是英雄之氣，直奪鬼神！那潮頭被射，恰似有知的一般，便不敢衝突到岸邊，竟撤轉潮頭，霎時退去。江口萬民見了，莫不吒異，歡聲如雷，皆伏錢將軍之神武。自此之後，潮頭往來，絕不衝岸，而城功立時告竣矣。到了九月，朝廷聞知，又加錢鏐為鎮海節度使。錢鏐承命，益修職業。到了乾寧元年，又加錢鏐為鎮海節度使同平章事。此時董昌因貢獻慇懃，朝廷已加爵至隴西郡王，因而妄想非分，又有吳瑤、李暢之一班僚佐慫諛之，遂謀為帝。節度使黃錫、會稽令吳鐐，山陰令張遜皆苦諫之，俱被殺戮。遂於乾寧二年二月，身披袞冕，登於城樓，即皇帝位，自稱大越羅平國，改元順天，以吳瑤為翰林學士，李暢之等皆為大將軍。又移書錢鏐，告以權即羅平國位，因以鏐為兩浙都指揮使。正是：　　富貴榮華俱已極，更謀非分作超升。　　錢鏐得書，因歎息道：「富貴已極，乃自取死耶？」因復書戒之道：「天下事勢，應須自揣。與其閉門作天子，與九族百姓皆陷入塗炭中，又豈若開門作節度使，終身享富貴之為快乎？及今稜悔，尚可及也；倘猶豫不決，大禍至矣。」董昌正才為帝，興匆匆的，那裡肯聽。錢鏐見其不聽，因謂眾將士道：「董公遇而且驕，自趨死路，非口舌所能爭，須以兵諫之，庶幾一悔。」因領了三方人馬、弓上弦，刀出鞘，金鼓喧天，旌旗蔽日，直至越州城下，叫人傳言，請董大王相見。　　要知董昌妄自稱帝，原恃著錢鏐夙好，定然相扶，今日他的兵早先至城下，吃一大驚，因排駕迎恩門，傳諭錢鏐道：「錢公別來無恙？今何故以兵相顧耶？」錢鏐見董昌自出，因走馬至迎恩門，下馬再拜而說道：「大王位兼將相，富貴己極，正宜受享，奈何舍安就危，而造此滅族之事。我錢鏐今日之來，雖兵馬造次，然猶是念大王之久相愛庇，不忍坐視，盡此做忱，欲冀大王之改悔耳。倘大王聽信好佞，必不見察，則公私之恩義已絕，異日天子命將出師，則非今日之比也，願大王熟恩之。大王縱不自惜，鄉里士民何罪？忍隨大王滅沒耶？」董昌見錢鏐侃侃指摘其罪犯，方才大懼，說道：「謹領大教。」隨即人放，遣人致犒軍錢二十萬，以散士卒，又使人執道說吳瑤以及妄言巫覡數人送於錢鏐，且請待罪於天子。錢鏐見其有改悔之意，遂引兵西還，細以其狀奏聞朝廷。朝廷念其輸貢之勤，又憐其改悔，遂詔釋其罪，縱歸田裡。　　誰知董昌見錢鏐兵至，一時改悔，及錢鏐兵去，又惑於好人之說，復稱帝號。又求救於楊行密。楊行密上表請赦董昌。又遣寧國節度使田頷、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攻杭州鎮城，以救董昌。安仁義舟師至湖州，欲渡江應董昌。錢鏐見董昌仍復稱帝，不勝大怒，因遣武勇都指揮顧全武、都知兵馬使許再思把守西陵，令安仁義不能渡。朝廷欲用楊行密之請，再赦董昌，復其官爵，錢鏐不從，道：「為帝何事而可屢犯屢赦乎？」朝廷因敕錢鏐討之。錢鏐遂遣顧全武、許再思進兵，直至越州城下。正是：　　六師討伐將天鉞，欲悔前非恨已遲。　　董昌遣兵拒戰，戰敗而晏城自守。顧全武因擁兵圍之，晝夜攻打，董昌榜。徨無策，因又削去帝號，復稱節度使。顧全武已破其外郭，董昌猶據牙城而拒之。錢鏐因想道：「與其圍困而擒，不若誘之出穴。」因遣董昌的舊將駱團往誘之。駱團既至越州，先止住顧全武之攻，然後人城說董昌道：「朝廷已有詔，令大王致仕歸臨安，大王何不捨此自全？何苦尚據此以爭不可知之命？」董昌正在垂危之際，聞致仕有命，便送出牌印，出居清道坊以俟朝命。顧全武潛令都監使吳璋，以舟載董昌往杭州。行至小江南，駱團因說董昌道：「大王若在圍城之中，一時城破，生死未保。今歸臨安，雖不得意，卻喜危者安矣。況錢公與大王有舊，未有不週全之理。」董昌聽了，又垂首沉吟了半晌，忽慷慨大聲道：「吾與錢公同起鄉里，彼微我顯，且吾久為大將，今狼狽至此？幾則死耳，有何面目以見之。」遂奮身一躍，投水而死。正是：　　生死榮華何足羨？可憐功績一時休。　　董昌既死，浙東無主，錢鏐因諭意吏民，令其上表，請以錢鏐兼領浙東。朝廷知不能拂其意，因而從之。自是全浙皆歸錢鑼矣。到了天復二年，朝廷又進錢鑼之爵為越王。此時雖楊行密、安仁義、陳約等，叛服不常，時有戰爭，然卒皆敗去。故兩浙得錢王，安然無恙。到了昭宗天祐末年，國運大衰，為朱溫所奪，更立國號為梁，遂改元開平。知錢鏐在昭宗時，棗均吳夢王，昭宗不許。梁主既即位，便降詔以錢鏐為吳越王。錢王因奉表稱謝，以為得意，不期鎮海節度判官羅隱，知而進諫道：「大王此舉差矣。大王在杭，受僖昭兩朝恩遇二十餘載，位列為王，不為不顯矣。今國運衰微，為朱溫所奪，此正大王進忠報國之時也。縱使天心有屬，不能成功，即退保吳越，自為東帝，亦元不安，奈何交臂事仇，豈不貽終古之羞乎？」錢鏐自思：「吳越一隅，豈能支中原之大廈？然念羅隱抱用世之才而屢出屢屈，不遇於時，宜多憤恨，今為此言，真義士也，吾殊愧之。」到了均王貞明二年，又加吳越王鏐為尚父。至於三年，因錢鏐人貢，又加錢鏐為天下兵馬大元帥。未幾，李存勖以兵滅梁，復稱後唐，莊宗改元同光。　　此時吳越王錢鏐已建國自立，儀衛名稱，多如天子之制。所居之屋，改成宮殿；所署之府，皆為朝廷；教令行下，盡名制敕；將吏進見，一例稱臣；惟不改元。若有表疏，朝廷但稱吳越國，而不言軍。此時富貴已極，便思衣錦以還臨安。遂駕了車輦，以省其墳墓，並高曾祖父，都追封了王號。此時龍旗鳳羽，鼓吹簽蕭，兵士羽林，文武百官兩傍排列，振動山谷。凡幼年喜游釣弋之所，盡造華屋裝點，錦衣覆庇，並挑鹽的籮擔繩索，都把五彩蓋覆，因歎息道：「睹茲故物，不敢忘本。」又封石鏡鄉為廣義鄉，臨水裡為勳貴裡，安眾營為衣錦營。當時石鏡山有一片石如鏡，曾照錢王未遇時，便有冕旒莽玉之異，故此也封做衣錦山；大功山為功臣山。錢王幼年，常坐在一顆大樹下納涼，如今也封為衣錦將軍，都將五彩錦繡披掛，以為榮耀。此時錢婆已死，因以千金造一報恩坊。又拔其二子都為顯官，以報其撫育之恩。然後治酒筵，遍請一班熟識並高年父老，都來暢飲。直飲到爛醉之後，錢王乘興而歌道：立節還鄉掛錦衣，吳越一王駟馬歸。天明明兮愛日暉，百歲茬薦兮會時稀。酒罷，又各贈以金銀彩緞，然後發駕還朝。此時錢王已得了一十四州江山。有個貫休和尚，做了一首律詩來獻道：　　貴逼身來不自由，幾年辛苦踏山丘。　　滿堂花醉三千客，一劍霜寒十四州。　　菜子衣裳宮錦窄，謝公篇詠崎羅羞。　　他年名上凌雲閣，豈羨當時萬戶候！　　吳越王見詩大喜，遣門下吏對貫休說道：「教和尚改『十四州』為『四十冊』方許相見。」貫休道：「州亦難添，詩亦難改。我本閒雲野鶴，何天不可飛，而必欲見耶？」遂飄然而去。時人盡服其高。　　吳越玉要造宮殿於江頭鳳凰山，有個會看風水的道：「如在風凰山建造宮殿，玉氣大露，不過有國百年而已；若將西湖填平，只留十三條水路以蓄泄湖水，建官殿於上，便有千年王氣。」錢王道：「西湖乃大下名勝，安可填平？況且五百年必有王者起，豈有千年而天下無真主者乎？有國百年，吾願足矣。」遂定基於鳳凰山之上。　　到了慶宗二年，錢王始復修本朝職貢；直至明宗長興三年春，忽爾寢疾，因詔眾臣道：「吾疾必不起，諸兒庸懦，誰可為主？」眾位奏道：「兩鎮令公，仁孝有功，孰不愛戴？」鏐乃悉出印鑰，授於子元瓘道：「將吏椎爾，宜善守之。」又囑之道：「善事中國，無以易姓廢事大之禮。」遂卒，年人十一。自蒞杭五十餘載，惠愛之政，深及於民，故既死之後，吏民思之不已，便起造一錢王詞於西湖之上，流傳至今，歷晉、漢、周、宋、元、明，將及千載，尚巍然於東郭，以生西湖之色。　　其時子孫相繼為王，直終五代，始知真正英雄，雖崛起一時，同於寇盜，能知上尊朝廷，下仁萬姓，保全土地，不遭塗炭，不妄思非分，而順天應人。其功與帝王之功自一揆矣，故能生享榮名，而死垂懿美於無窮。回視劉漢宏、董昌之非為，不幾天壤哉？所以蘇東坡亦有表忠碑立於錢王祠側，餘亦敬羨無已。因敘述其事，與岳於二公同稱，使人知西湖正氣，不獨一秀美可嘉也。

第十三卷 三生石跡

　　凡人一生之中，或聚或散，會合不常的，莫過於朋友。故信之一字，獨加於朋友。孔子也道：「久要不忘平生之言」．方成友道。看來人生最難踐的是信。要求一終身不失信的，尚不可多得，何況再生！所以世人稱情薄的曰「泛交」，情厚的曰「石交」。那泛交的，猶如泉之出澗，一過即流；水之遇風，一晌無影。初則締結同心，轉盻便成吳越，就與他對神設誓，指日盟心，到後來相期相約之言，竟付之東洋大海去了。這卻算不得是個朋友，唯那石交的，自有一種不可磨滅的真情，從性靈中發出來，生生世世，斷不能忘，有如石之不可轉移一般。這方稱得一個朋友，予因檢點西湖遺蹟，於葛嶺靈鷲之外；尚有存前生之精，成後生之魄，再世十三年後，復踐約朗，而津津在人之口耳，以為湖山生色，千載稱奇，不容不傳者，如圓澤之約李源於三生石畔是也。　　據此說來，這塊三生石，一定在西湖天竺山的了，誰知卻又不然。細考起來，這一塊石頭倒在那嵩山之下，是曹煥遇了老劉道士，約他後會，遂化於是石之上的事，卻偏是西湖上的石頭哄傳，何也？天下事沒有一段姻緣，這件東西由他沉埋在那草莽中，也不足為輕重；一遇著了高人，留下些蹤跡，後來就成佳話，遊覽的也當一節勝景，定往觀觀。就如虎丘試劍石，自從砍了一劍，那塊破石頭，至今也就流傳不朽。就如天竺寺後這片石頭，自古及漢，也不知多少年代，竟元人題起。　　到了唐朝，忽然來了一位高僧，法名圓澤，自從他到寺中，也不曾見他談經，也不曾見他念佛，卻也來得古怪，終日只是靜靜而坐，默默而觀，又像觀心，又像觀世，人都測度他不出。且不喜與人交接，時常只在寺後盤桓，見他常倚著這片石頭，沉思暗想。有時撫摩一回，有時坐臥半晌，日復一日，年又一年，絕元厭倦之色。寺中人人說他不受塵埃，不侵色相，卻愛著這塊石頭，想是這石頭裡有些什麼妙處。也有的說他要想煉石補天，也有的說他要使頑石點頭，也有的說他要思變石為金，也有的說他要令指石成羊，故此撫摩不了。總是不曉得他的意思，大家猜著。正是：　　高懷誰是侶？雅操豈人知？　　不遇同心者，難特意氣期。　　不期唐運中衰，天寶十一年，玄宗命安祿山兼河東節度。祿山領了三鎮，陰蓄異謀，卻值楊國忠激他反了范陽，遂攻東京。有一虎將，係京洛人，姓李名償，率師拒敵，報國盡忠，捐軀赴難。東京既沒，李愷也就死於安祿山之手。在李愷殺身成仁，倒也罷了，更難得的是李愷之子，名喚李源，又是一個烈性的奇男子。見父親死於國難，便自悲痛不勝，立志終身不仕，並不娶妻，朝日以君父之仇為念。後來李光弼、郭子儀等克復東京，誅了祿山，天下太平。李源欲回京洛，恐怕有人知風，來纏擾他，要他出來做官，遂想隱姓埋名，潛蹤遠避，做個出世追遙的人。正是：　　有恨憑誰語？孤忠血未乾。　　報親無一事，漂泊任摧殘。　　李源聞得西湖山水秀麗甲天下，遂立志要往西湖。及至到了湖上，見畫舫簽歌，太覺繁華，欲尋一幽雅之所。因過九里松，訪到下天竺，見溪回山靜，甚是相宜，遂隱居於寺內。只是一腔悲憤，難對人言，常是悶悶不樂。獨居一室，又沒一個知己，就像圓澤一般，獨行獨止。圓澤倒還有塊石頭盤桓消遣，他卻一發乾淨。寺僧常對人說：「我們寺中到了兩個泥塑木雕的活佛。」　　那李源坐了兒日，自家覺得元聊，偶爾閒行，步到寺後，只見蓮花峰下，修竹千竿，穿石罅而出，層巒疊嶂，幽峭絕人。其中有塊石頭，拂拭得極其乾淨，精潔可愛。又見上面坐著一個僧人，神清骨秀，氣宇不凡。李源一見，便覺有些留情。那圓澤抬起頭來，見了李源，也便有些屬意。二人尚未交言，先自眉目之間現出一段的因緣幅湊，竟像夙昔相知的一般。及至坐而樓談，語語投機，字字合拍。這塊石頭上，起初只見一個圓澤，如今坐了兩個，只當這石頭遇著兩個知己提拔，也就圓潤起來了。當日兩人彼此說些投機的話，便戀戀不捨，就在這石前訂了三生之約。自此之後，便朝夕間形影不離，風雨時坐臥相對，至於春拈花，秋印月，夏吟風，冬擁雪，大半在寺後這塊石上。兩個人，一塊石，做了三個生死不離的朋友。後人就叫這石為三生石。正是：　　若果是知音，偏從淺見深。　　淺深都不得，方信是同心。　　二人在寺中石上，相與了數年，不獨忘世，竟爾忘身。一日雪霽，李源邀了圓澤，同登高峰絕頂，遠眺海門白練，俯觀遍地銀妝，李源不覺想到蜀中，對圓澤道：「我聞得蜀中的峨嵋積雪，天下奇觀。我與你閒居於此，總是寂寥。不若收拾行裝，同往一遊。名山勝水，也是不可不流覽的。」圓澤陡然聽了，沉吟半晌，方才答道：「朝禮名山，固我平生所願，但要游蜀，須取道長安，由斜谷路而往方妙。」李源道：「這卻使不得。我自離京以來，久絕世事，避跡於此，實為遠囂之計。今為流覽而出，豈可復道京師辱地哉？必須從荊州溯峽而上，庶於途中無礙。」圓澤聽了，又默然不語，半晌，遂慘然歎息道：「大數已定，行止固不由人。」遂不復辨，竟隨著李源之意，悉聽其買舟，由武林驛至湖廣荊州，取路而行。行了幾時，那船已到南浦地方，忽然逆風大浪，竟把船擱在那裡，不能前進。舟人因艤於岸，就住了船。正是：情緣忽已絕，風送一帆舟。　　大數由來定，何須勉強留。二人對坐在篷窗之下，觀玩江景，忽見一帶長林中，有一竹籬茅舍，那籬門內走出一個中年婦人來，上穿的是苧襖，下著錦襠，手攜一小甕，立於江邊汲水。圓澤舉首見了，不覺動心，因對李源愀然不樂。李源見他心下不快，面有愁容，說道：「我與你三生之訂，情同骨肉，恩倍尋常，一路相隨，登山覓水，頗覺有興，為何今日反有不擇之色？」圓澤道：「你卻不知，我今要別公去矣。」李源道：「千里偕行，三生共訂，如何半途中就要爽信起來？或者弟有得罪處，望吾師明示開釋，何必作此俗態？」圓澤道：「此非我欲別公，其中卻有緣故。我的後生托身之地就在此處。本欲同公縱觀峨嵋巫峽之勝，奈此生有限，大數已周，不能相隨至蜀矣。」　　李源聽了大驚道：「何出此言，令人駭殺。不知何處是圓師托生之所？」圓澤因暗指那汲水婦人道：「此吾生身之人也。」又指籬門道：「此吾托生之地也。」李源道：「生死間隔，路實兩分，師雲托生在此，果有何據？」圓澤又道：「此婦姓王。當以吾為子，彼懷孕已三載矣，因吾不來，故不得乳。日前起程之時，吾欲假道京師以至蜀者，正欲避此也。」李源道：「前日既然可避，今日何不可逃？」圓澤笑道：「今既相適，便無可逃之理。」　　李源聞知數不能逃，不勝追悔道：「此皆我之所誤，實為罪譴。」心下十分悲咽，便搔耳捶胸，焦燥起來。圓澤道：「非公之誤，亦非公之罪，皆吾命數已定，不能強也，公且自解愁煩，但我別後，三日浴兒之時，過臨一視，以徵前生後生之不昧。」李源道：「師但初生，言昧不昧，於何處徵驗？」圓澤道：「此時雖不能言而能笑，即以笑為徵可也。」李源道：「我與師相逢今世，花同時合，定結種於前生。今又問影尋形，必判然於後世。不知此一笑之後，更別有相逢之日否？」說罷，不勝哀痛悽愴。圓澤道：「浮萍自在海中，特無情者不識耳。公若有情，後十三年中秋月夜，可到西湖葛洪川畔相訪，當再與公一見，以遂三生之約，復完石下之盟便了。」正是：　　前生留後約，後世續前期。　　何必過求佛，高僧妙在茲。　　當時圓澤與李源相訂已畢，便閉目不言。李源因見事勢至此，知道不可挽回．只得為之更衣沐浴。候至薄褒，而竟攸然示寂矣，到了次日，隨遣人至王姓婦人門前打聽消息。那人來回報導：「王家昨夜傍晚，果生一子。」李源方信以為姻緣不爽，到了三朝，李源欲驗其笑，遂親自走至婦人門首，立在那竹籬門外，尋消問息。只見有一個人走將出來。李源忍不住問他一聲道：「府上三日前曾生一位孩子麼？」那人應道：「前日果然生下一子，卻是生了三日，這孩子只管啼哭，再不肯住，不知為甚緣故。」　　李源心下雖是照會，卻疑惑道：「圓師別時，約我以笑，這個啼哭，卻為甚麼？難道他騙我不成？不要管他，待我進去看看，或者見我笑將起來也不可知。」就對那人道：「這也不難，我能止他的哭。試抱出來與我一看。」那人聞說能止孩子的哭，便忙請李源進內堂坐下，自己再往裡去抱了孩子出來，遞與李源。李源接著一看，見那個孩子容顏眉目竟與圓澤元異，因撫摩他道：「咄，咄，咄！你原說笑，為何只是哭？」那孩子聽了，便將李源定睛一看，竟像認得的一般，嘻然一笑，以後便再不啼哭了。其家見兒不哭，款待李源亦甚慇懃。李源因沒了好友，故不勝哽塞；臨出門時，又拍拍孩子肩頭道：「十三年後之約不可忘了。」遂辭別王家，復回船中，獨自一人，甚覺元聊，連蜀中峨嵋之行，也不想去游了。正是：　　為憶名山去，知音忽自離。　　勝游雖可羨，觸緒倍傷悲。　　依舊返棹回杭，復到天竺寺中，日日在那寺後三生石邊，照依圓澤當初，獨自一個，撫摩著石頭，盤旋不已。不覺光陰迅速，日月易遷，轉眠又是十餘年了。每因圓澤之約，切切在心，恐怕失了會期，預先到那西湖之上，朝兩峰，暮六橋，不離葛洪之川，天竺之後，尋蹤覓跡。想：「這孩子已經十三歲矣。若會著他，畢竟還可暢敘。卻恨別了多時，路途間阻，如何得其蹤跡？」又想：「澤師，神人也。昔日與我如此契厚，豈有爽信之理！況且身前身後俱已打算精明，豈是無據而空留此期的理？但我企想之深，恨不得早來一刻，也好早會一面。若短期不至，就拼老死湖山，以證三生之不妄。」正是：　　鍾期曾有的，流水復高山。　　欲見同心侶，何憂道路難。　　你道李源為何先期這等著急？只因他約在葛川相會，只道他的肉身借寓在西湖前後，因此日夜相尋，不知他約了中秋月夜，就是十五早晨也決不來見你的。一直捱到中秋，這一夜因是十三年相約的正期，又兼月明如畫，漫山遍野照得雪亮，李源乘著月色抖擻精神，滿山夾澗，周圍尋訪。到葛洪川畔，忽聽得隔溪有牧童歌聲，隱隱而來。李源忙停了足，傾耳而聽，只見那牧童，身穿紫花布襖，頭挽菱角譬，騎著一匹斑駁牛，一徑從隔岸大聲呼來道：「李公別來無恙否？」李源見隔岸叫他姓名，心知有異，便定睛一看，卻是個牧童，仔細相了一回，雖與圓澤老少不同，而姿容神理竟與圓澤生前無異，不勝歡喜道：「原來澤師在此！我到這裡候了多時！何不尋路過溪，握手一敘？」那牧童也不回言，但高歌道：　　三生石上舊精魂，賞月臨風不要論。　　慚愧情人遠相訪，此身雖異性常存。　　牧童歌罷，因說道：「不負期而來，李公真信士也！本當過溪一敘，但恨公俗緣未斷，不敢相近。願李公勤修深省，天地自不相負。」因又歌道：　　身前身後事茫茫，欲話固緣恐斷腸。　　吳越山川尋已遍，卻因煙掉上瞿塘。　　李源見他不過溪來，只得四下尋路，要想趕過溪去，與他竟此長夜之談。只見牧童歌罷，竟自策牛人煙霞而去。李源料是趕他不上，只得帶著月光，懶懶攤攤，踱將回來，方信三生之約，真不幻也，故紀其事於天竺之後那一片石上，以繼嵩山之舊跡。遂與寺僧乞此一片石，結廬其側，朝夕梵修，得悟元生之妙諦，因終老於茲石間。至今流傳其事於西湖之上，與靈隱、虎溪並垂不朽。有這圓澤、李源三生有約，至期不爽的，方稱得個石交，才算得個信友。可不羞死那些翻雲覆雨的子弟，愧倒那些口是心非的後生麼？所以歷敘西湖之事，因慕此一段精誠情跡，亟表而出之。有詩為證：　　從來踐約最為難，何況三生更不寒。　　千里懷人終是恨，百年聚首亦誰歡？　　笑容湘峽形先異，歌徹雲衢笛欲闌。　　惟有卷卷一片石，至今留跡兩山間。

第十四卷 梅嶼恨跡

  西湖，行樂地也，花索笑，鳥尋歡，春去秋來，皆供人之抬悅，何嘗有恨？孰知人事不齊，當賞心樂意之場，偏有傷心失意之人如小青者，因而指出，為西湖另開一淒涼景界。
  小青本姓馮，名玄玄，因從同姓馮子虛，故諱言姓，而以小青著，乃廣陵人也。雖賦命不辰，而夙根穎異。在十歲時，而眼際眉端，早有慧色，觸人之愛。忽有一老尼，自芙蓉城來到揚州，偶見小青，遂驚訝道：「誰家生有是兒？聰慧自不必言，但惜其世福薄耳，可千古而不可一時。若肯乞與老尼為弟子，尚可三十年活。」家人以為妖妄，嗤老尼道：「若僅活三十年，雖佛亦不去做他，何況一尼！」老尼正色道：「既不相信，萬萬不可令識字讀書。」家人笑道：「世間識字讀書的，難道都是短命的鬼麼？」老尼見話不投機，飄然而去。
  其時廣陵閨閫，競尚斯文伎藝。小青之母原係一女塾師，每日往教諸淑，而小青自幼隨行，因得遍交諸名媛，每聚會時，或茗戰而評品色香，或手談而指點高妙，眾論紛然，而小青交酬應答皆出人意表，人人惟恐失小青。在小青，素嫻儀則，能解詩文，絕不以才自矜，蓋其天性有然也。年方十六，歸馮生。馮生乃西湖之富豪公子也，性貪佳麗，而束於妒婦，不能少生錦屏之色。後再三哀懇，方有許可之意，又不許就近娶討，恐近地者係馮生素所狎昵，令其維揚遠置，往返限以半月，如過期則不容人門。其意以為匆匆選擇，未必便有；即有亦未必佳。不料馮生至維揚，適聞小青之名，再一見而神往矣，遂不惜厚聘以娶。其母亦利其厚聘，而即以女歸馮生。小青聞之，潛然淚下道：「以素昧平生之人，一旦而從之於千里之外，母子生離，誠薄命也。」馮生懼違半月之限，立刻掛帆。舟中情況，果如范大夫之泛溯，欣然而歸。
  及至家，在馮生以為曾請命過，則非私娶，竟與小青雙雙入室。那妒婦初意以淮揚女子，多被官長娶去；雖有，無非尋常姬妾耳；及見了小青之面，雖低眉下氣，不敢稍露風流，而一段嫣然之態愈隱愈彰，馮婦之妒心遂已百結不磨矣。小青至此，無可奈何，惟曲意下之。妒婦見其卑下，愈疑其有深心，時刻自隨，不令丈夫私一笑語。小青所帶脂粉，盡皆撤去，書籍盡為燒燬，拘禁內房，不通半線。真所謂「一個是畫兒中的愛寵，一個是影兒裡的情郎」。就要做一年一會的牽牛織女，也是不能的了。
  馮生自思元奈，只得挽姑娘楊夫人與小六娘來勸解一番，或能令妻子回心，也未可知。遂往楊夫人處苦訴道：「妻子初容我娶，及至小青進門，便生許大風波，一罵就是三朝四夜，一打便到萬紫千紅，甚覺難堪。明日元宵佳節，請姑娘過舍，借觀燈之意，苦勸一番。」楊夫人允其請，到十五，果同小六娘來馮家看燈。妒婦接著，敘不得幾句寒溫，便把丈夫娶妾，小青作妖，一五一十，說個不了。楊夫人道：「我也略知一二。你且叫他出來、與我一會，果然妖媚否。」小青出來見了禮，楊夫人定睛一看，便道：「好個女子！眉清目秀，溫雅不群，非騷人韻士之偶，即玉堂金馬之匹，卻不是我姪兒的對頭。今既屈他在此，還須姪媳涵養方好。」說話未終，只聽見外面笙歇暄鬧而來。小使稟道：「鬧花燈的過了，請夫人小姐上樓觀燈。」馮婦便叫小青陪夫人小姐樓上請坐。小六娘道：「青娘，諒你揚州燈看厭了，也要索個杭州燈兒換換眼睛。」小青道：「燈雖好，但恨妾不是賞燈人。」楊夫人道：「你不須優慮，我自有一安頓你的所在。」遂辭別馮婦而歸。
  隨即楊夫人著人約馮婦天竺進香。馮婦恐留小青在家，斷有不測之事，便叫小青同往。瞻禮大士畢，馮婦道：「西方佛無量之多，而世人獨專意拜禮大士，卻是謂何？汝知其意乎？」小青低聲道：「此無難知，不過望其慈悲耳。」馮婦知其諷己，因冷笑道：「我今當慈悲汝，何如？」暢夫人接口道：「二娘既有此心，你家孤山梅嶼，何不送青娘在那裡住住，也省得在面前惹氣。」馮婦道：「夫人見教極是，且看他的緣法。」
  既歸，馮生候於室，小青見之欲避。馮婦道：「此我屋，非汝避地；此我室，又非汝見地。避見俱不可。看汝情性冷淡，命必孤獨，何須為我僕僕耶？孤山梅嶼是我家別業，山水幽雅，甚與汝相宜。無論避郎隱秀，即有時見郎，或亦不礙我之眼。但我有約法三章，汝須遵守：非我命而郎至，不許接見；非我命而郎有手札至，不許開拆；汝有書札，必由我看，不許私遞與人。若有一差池，決不輕恕。」小青聞言，唯唯奉命。自放他住在梅嶼內。小青見了山明水秀，園中花木芬芳，池閣游魚戲水、枝頭好鳥嚶鳴，勝似在家日聞狺吠。但小青每自念：「我之來，實是彼之聘，罪不可突加。今置我於此閒地，又明戒我不許一毫舉動，必然廣布腹心，暗藏耳目。略有風吹草動，定借莫須有之事以魚肉我：則彼有詞矣，我焉可不慎？」遂深自斂戢。雖有佳山水，亦不敢推窗縱觀。
  馮婦無可奈何，只得借游湖為名，請了楊夫人、小六娘到船，撐到孤山。喚小青上船。放至蘇堤，見驅馳挾彈，游治少年三三五五，同舟諸女侍，或指點，或詼諧，無不暢觀，而小青則澄目凝坐，若不知有繁華者。馮婦見之無說，惟楊夫人知其心事，便叫女兒與之對弈，欲與細談。苦於馮婦在坐，因借景以巨觴觴馮婦，覷其已醉，乃徐語小青道：「舟有樓，可伴我一登。」遂登樓，稍稍遠眺一番，即撫小青之背道：「好光景！可惜容花貌月，無徒自苦。唐之章台柳，亦倚紅樓盼韓君平走馬，而汝錦堂中人，乃作蒲團觀想，豈不辜負天之生才耶？」
  小青道：「蒲團雖不願，然賈平章劍鋒殊可畏也。」楊夫人笑道：「汝誤矣。賈平章劍鈍，女平章乃利害耳。」左右再顧，寂無一人，楊夫人復從容諷諭道：「以汝之才，與汝之貌，舉世無雙，豈肯甘心而墮羅殺國中？我雖非古女俠，力尚可脫汝於火坑。請細思之，倘不以章台柳為多事，則湖上豈少韓君平？況彼視汝去，不啻拔眼中一釘耳，何傷乎？今縱能容汝，汝亦不過向黨將軍帳中，作一羔酒侍兒止矣。才伎風流，寧不可惜？」小青謝道：「夫人愛我，不啻父母，可謂至矣。但妾自思，金屋之貯，金屋之命貯之也。幼時曾遇一老尼，雲妾薄福相，無令識字，可三十年活。妾後得一夢，夢手折一花，隨風片片著水，水中花，豈能久乎？大都命止此矣。夙業未了，又生他想，彼冥曹姻緣簿，非吾如意珠。倘謝去孤單，又逢冷落，豈不徒供群口描畫乎？」楊夫人聞言，沉吟半晌，忽歎道：「汝言亦是，我不敢勉強。但以汝之人，處此之地，當此之時，不得不為汝痛惜。雖然好自愛，彼之好言，或好飲食及汝，更可憂可慮，須留意一二。我不能時時看你，旦暮所須，不妨告我。再若要消愁解悶的書，也在我那裡取看。」遂相顧而泣下沾衣。又恐侍婢竊聽，復拭淚還坐而別。
  小青回到梅嶼，感楊夫人慰安憐惜的情義，可謂不幸中之幸。又借得許多書籍在此，聊以解愁，便將「牡丹亭」開看，雖是舊日閱過的，止晰大凡，今夜雨滴空階，愁心欲碎，便勉就枕函，終難合眼，不免再三味玩一番，因題一絕云：
  冷語幽窗不可聽，挑燈閒看牡丹亭。
  人間亦有癡於我，豈獨傷心是小青。
  自是小青幽憤悲怨，無可訴說，多托之於詩詞。一日有感，作《天仙子》詞一首云：
  文姬遠嫁昭君塞，小青又續風流債。也虧一陣黑罡，風火輪下，抽身快，單單另另清涼界。原不是鴛鴦一派，體算做相思一概。自思自解自商量，心可在？魂可在？著衫又捻裙雙帶。
  每有吟詠，多寄楊夫人，而楊夫人同調，尚有賞識者。後楊夫人從宦外游，遂無一人可語。間作小畫，或畫一扇，皆自珍秘，不令人見。每到夕陽落水時，空煙薄羹，臨池自照，啾啾與影語，雖不泣亦神傷，因無聊賴，題一絕云：
  新妝竟與畫圖爭，知在昭陽第幾名？
  瘦影自憐春水照，卿須憐我我憐卿。
  從此鬱鬱成病，歲餘益深，馮婦聞之，喜不自勝，因命醫來，繼遣婢以樂至，小青佯為稱謝，俟婢出，遂擲藥床頭，笑道：「我固不願生，亦當以淨體歸依，作劉安雞犬，豈汝一杯鴆所能斷送乎？」然病益不支，知不能起，因修書一封貽楊夫人，內有云：
  瞻睇慈云。分燠噓寒，如依膝下。糜身百體，未足云酬。自仙槎北渡，斷哽南摟，狺語哮聲，日為三至。漸乃微詞含吐，亦如尊旨云云。竊揆鄙衷，未見其可。夫屠肆菩心，餓狸悲鼠，此直供其換馬，不當辱以當爐。去則弱絮風中，住則幽蘭霜裹。蘭因絮果，現叢誰深？若便祝發空門，洗妝浣慮，而豔思綺語，觸緒紛來。正恐蓮性雖胎，荷絲難散，又未易言此也。乃至遠笛哀秋，孤燈聽雨；雨殘笛歇，稷稷松聲。羅衣壓肌，鏡無乾影；朝淚鏡潮，夕淚鏡汐。今茲雞骨，殆復難支；痰灼肺燃，見粒而嘔。錯情易意，悅憎不馴。老母姊弟，又天涯間絕。嗟乎！未知生樂，焉知死悲。憾促歡淹，無乃非達。妾少受天穎，機警靈速。豐茲嗇彼，理詎能雙？然而神爽有期，故未應寂寂也。至其淪忽，亦匪自今。結縭以來，有宵靡旦，夜台滋味，諒不殊斯。豈必紫玉成煙，白花飛蝶，乃謂之死哉？或軒車南返，駐節維揚，老母惠存，如妾之受。他時放船堤下，探梅山中，開我西閣門，坐我綠蔭床，仿生平於響像，見空帷之寂颺，是那非耶？其人斯在。興言及此，痛也如何！
  書成，疾益甚，水粒俱絕，惟日飲梨汁一小盞，然明妝冶服，擁袱敬坐，雖昏暈幾絕，斷不蓬首垢面而偃臥也。忽一日，語老媼道：「汝可傳語冤業郎，覓一良畫師來，為我寫一影。若此時不留個模樣兒，越瘦得不堪，則不必畫矣。」少頃，師至，即令寫照。寫畢，攬鏡熟視，歎道：「僅得吾形似，未盡吾神也。」乞師再畫一圖。畫完進覽，道：「神是矣，而風態未流動。杜麗娘自為小像，恐為云為雨飛去，蓋為豐彩流動耳。我知其故矣。我之豐彩不流動，多因目端手莊，矜持太過，必須再畫一幅，不要拘束了眼睛，我自閒耍，師自臨摹。」遂同老嫗，或扇茶鐺，或撿圖書，或整衣衫，而來調丹碧諸色，指顧語笑，縱其想會。須臾，圖成，果極風雅之致。始笑道：「如今都是了。」
  師去後，取供榻前，褻以名香，設以梨酒，親奠道：「小青！小青！此中豈有汝緣分耶？」撫幾而泣，淚潸潸如雨下，一痛幾絕，幸老嫗救醒。遂將書一緘，托老嫗覓便寄上楊夫人。人再指春容道：「此圖千萬為我藏好。我有花鈿數事，贈你女孩兒罷。」言訖而終，年才十八耳。哀哉！人美如玉，命薄如雲，瑤蕊優曇，人間一瞬。欲求如杜麗娘牡丹亭釁重主，安可得哉？
  日向暮，馮生踉蹌而來，披帷視之，見小青容光藻逸，衣態鮮好，如生前無病的一般，但少言笑耳，不禁哀號頓足，嘔血升餘。徐撿得詩一卷，遺像一幅。讀到《寄楊夫人》詩云：
  百結迴腸寫淚痕，重來惟有舊朱門。
  夕陽一片桃花影，知是亭亭倩女魂。
  馮生不覺狂叫道：「吾負汝矣，吾負汝矣！」妒婦聞之恙甚，立取第一圖焚之，又向馮生素詩卷焚之。悲夫！廣陵散從茲絕矣！猶幸第二圖，其姻婭購去。稍有一二著作，則臨卒時，贈老嫗女花韌紙上得之。有小青手跡，字亦漫滅。細觀之，得九絕句，一古詩，二詩餘。詩餘即寄楊夫人之作。又有馮生酒友劉無夢過梅嶼，於小青臥處窗縫中，拾殘紙少許，得「南鄉子」詞三句云：「數盡懨懨深夜雨，無多，也只得一半工夫。」雖李易安集中，無此佳句。
  有意憐才者，多以小青鬱鬱而死為恨，予則不然，使馮生不畏妒婦，而馮婦不妒小青，不過於眾姬妾間叨恩竊愛，受尋常福庇，縱有美名，頃刻銷熔，安能於百年後，令文人才上過孤山別業，弔暮山之夕陽青紫，擬小青之風流尚在？嗟乎！此天不成就小青於一時者，正成就小青於千古也。何恨之有？

第十五卷 雷峰怪跡

　　嘗思聖人之不語怪，以怪之行事近乎妄誕，而不足為訓，故置之勿論。然而天地之大、何所不有？荒唐者固不足道，若事有可稽，跡不能泯，而彰彰於西湖之上，如雷峰一塔，考其始，實為慎怪而設。流傳至今，雷峰夕照，已為西湖十景之一，則又怪而常矣。湖上之忠墳、仙嶺，既皆細述其事，以為千古之快瞻，而怪怪常常，又烏可隱諱而不傾一時之欣聽哉？　　你道這雷峰塔是誰所造？原來宋高宗南渡時，杭州府過軍橋黑珠巷內，有一人叫做許宣，排稱小乙。自幼兒父母雙亡，依傍著姐夫李仁，現做南廊閣子庫幕事官的家裡住，日間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中做主管。此時年才二十二歲，人物也還算得齊整的。是年，恰值清明，要往保叔塔寺裡薦祖宗，燒餐子。當晚先與姐姐說了，次日早起，買些紙馬、香燭、經幡、錢垛等物，吃了飯，換了新衣服，好鞋襪，把劄子錢馬，使條袱子包好，徑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道：「小姪要往保叔塔追薦祖宗，乞叔叔容假一日。」李將仕道：「這也是你孝心，只要去去便回。」　　許宣離了鋪中，出錢塘門，過石函橋，徑上保叔塔。進寺，卻撞著送饅頭的和尚；懺悔過疏頭，燒了劄子，到大殿上隨喜，到客堂裡吃罷齋，別了和尚，還想偷閒，各處去走走。剛走到四聖觀，不期雲生西北，霧鎖東南，早落下微微的細雨來了。初還指望他就住，不意一陣一陣，只管綿綿不絕。許宣見地下濕了，難於久待，只得脫了新鞋新襪，捲做一卷，縛在腰間，赤著腳，走出四聖堂來尋船。正東張西望，恐怕沒有，忽見一個老兒，搖著一隻船，正打面前過，連忙一看，早認得是熟識張阿公，不勝歡喜，忙叫道：「張阿公，帶我到湧金門去。」那老兒搖近岸來，見是許宣，便道：「小乙官，著雨了，快些上船來。」　　許宣下得船，張老兒搖不得十餘丈水面，只聽得岸上有人叫道：「搭了我們去。」許宣看時，卻是一個戴孝的婦人，一個穿青的女伴，手中捧著一個包兒，要搭船。張老兒看見，忙把船搖攏道：「想也是上墳遇雨的了，快上船來。」那婦人同女伴上得船，便先向許宣深深道了個萬福。許宣慌忙起身答禮，隨掇身半邊道：「請娘子艙中坐。」那婦人進艙坐定，便頻把秋波偷瞧許宣。許宣雖說為人老實，然見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人，又帶著個俊俏的丫鬟，未免也要動情。正不好開口，不期那婦人轉先道：「請問官人高姓大名？」許宣見問，忙答道：「在下姓許，名宣，排行小乙。」婦人又問道：「宅上何處？」許宣道：「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巷，舍親生藥鋪內，做些買賣。」說完就乘機問道：「娘子高姓？潭府那裡？亦求見示。」那婦人答道：「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，嫁了張猶幸遇搭得官人之船，不至狼狽。」　　彼此說些閒說，不覺船已到了湧金門。將要上岸，那婦人故作忸怩之狀，叫侍兒笑對許宣說道：「清早出門得急了，忘記帶得零錢在身邊。欲求官人借應了船錢，到家即奉還，決不有負。」許宣道：「二位請便，這小事不打緊。」因腰間取出，付了船家，各自上岸。岸雖上了，雨卻不住。恐天晚了，只得要各自走路。那婦人因對許宣說道：「奴家在薦橋雙茶坊巷口，若不棄時，可到寒舍奉茶，並納還船錢。」許宣道：「天色已晚，不能久停，改日再來奉拜罷。」說過，那婦人與待兒便冒雨去了。　　許宣忙進湧金門，從人家屋簷下，捱到三橋子親眷家，借了一把傘，正撐著走出洋壩頭，忽聽得有人叫道：「許官人慢走。」忙回頭看時，卻原是搭船的白娘子，獨自一人，立在一個茶坊屋簷下。許宣忙驚問道：「娘子如何還在此？」白娘子道：「只因雨不住，鞋兒都踏濕了，因叫青兒回家去取傘和腳下，又不見來。望官人傘下略搭幾步兒。」許宣道：「我到家甚近，不若娘子把傘戴去，明日我自來取罷。」白娘子道：「可知好哩，只是不當。」許直遞過傘來與婦人自去，方沿人家門簷下，冒雨而回。到家吃了夜飯，睡在床上，翻來覆去，想那婦人甚是有情，忽然夢去，恰與日間相見的一般。正在情濃，不覺金雞三唱，卻是南柯一夢。正是：心猿意馬馳千里，浪蝶狂蜂鬧五更。　　許宣天明起來，走到鋪中，雖說做生意，卻像失魂一般，東不是，西不是。捱到吃過飯，便推說有事，便走了出來，遂一徑往薦橋雙茶坊巷口，尋問白娘子。問了半晌，並沒一人認得。正東西躊廚，忽見丫鬟青兒從東邊走來，許宣見了，忙問道：「姐姐！你家住在那裡？我來取傘。」青兒道：「官人隨我來。」遂引了許宣，走不多路道：「這裡便是。」許宣看時，卻是一所大樓房，對門就是秀王的府牆。青兒進門便道：「官人請裡面去坐。」許宣遂隨到中堂，青兒向內低聲叫道：「娘子，許官人在此。」白娘子裡面應道：「請許官人進來奉茶罷。」許宣尚遲疑不敢入去，青兒連催道：「入去何妨。」　　許宣方走到裡面。只見兩邊是四扇暗格子窗，中間掛著一幅青布簾。揭開簾兒入去，卻是一個坐起。桌上放一盆虎鬚菖蒲，兩旁掛四幅名畫，正中間掛一幅神像。香幾上擺著古銅香爐花瓶。白娘子迎出來，深深萬福道：「夜來遇雨，多蒙許官人應付周全，感謝不盡。」許宣道：「些微何足掛齒。」一面獻茶。茶罷，許宣便要起身，只見青兒早捧出菜蔬果品來留飲。許宣忙辭道：「多謝娘子厚情，卻不當取擾。」略飲了數杯，就起身道：「天色將晚，要告辭了。」白娘子道：「薄酌不敢苦留官人。但尊傘昨夜舍親又轉借去了，求再飲幾杯，即著人取來。」許宣道：「天晚等不得了。」白娘子道：「既是官人等不得，這傘只得要求官人明日再來取了。」許宣道：「使得，使得。」遂謝了出來。　　到了次日，在店中略做做生意，便心癢難熬，只托故有事，卻悄地又走到白娘子家來付傘。白娘子見他來早，又備酒留飲。許宣道：「為一把破傘，怎敢屢擾。」白娘子道：「飲酒飲情，原不為傘。不妨飲一杯，還有話說。」許宣吃了數杯，因問道：「不知娘子有何話說？」白娘子見問，又斟了一杯酒，親自送到許宣面前，笑嘻嘻說道：「官人在上，真人面前不敢說假話。奴家自亡過了丈夫，一身無主，想必與官人有宿緣。前日舟中一見，彼此便覺多情。官人若果錯愛，何不尋個良媒，說成了百年姻眷。」許宣聽了，滿心歡喜。卻想起在李將仕家做生意，居停不穩便，怎生娶親？因此沉吟未答。　　白娘子見不回言，因又說道：「官人有話，不妨直說。何故不回言語？」許宣方說道：「蒙娘子高情，感激不盡。只恨此身，為人營運，自慚窘迫。仔細尋思，實難從命。」白娘子道：「官人若心不願為婚，便難勉強；若為這些，我囊中自有餘財，不消慮得。」便叫青兒：「你去取些銀子來。」青兒忙走到後房中去，取出一個封兒，遞與白娘子。白娘子接了，復遞與許宣道：「這一封你且權拿去用。若要時，不妨再來取。」許宣雙手接了，打開一看，卻是五十兩一個元寶，滿面歡喜，便落在袖中，對白娘子說道：「打點停當，再來奉復。」遂起身作別。青兒又取出傘來，還了許宣。　　許宣一徑到家，先將銀子放好，又將傘還了人，方才睡了。次日早起，自取了些碎銀子，買了些雞鵝魚肉之類，並果品回來，又買了一尊好酒，請姐夫與姐姐同吃。李幕事聽見舅子買酒請他，到吃了一驚，因問道：「今日為何要你壞鈔？」許宣道：「有事要求姐夫姐姐作主。」李幕事道：「既有事，何不說明？」許宣道：「且吃了三杯著。」大家依序坐定，吃了數杯，李幕事再三又問，許宣方說道：「愚舅蒙姐夫姐姐照管成人，感謝不盡，但今有一頭親事與愚舅甚是相宜。己有口風，不消十分費力。但我上無父母，要求姐夫姐姐與我玉成其事。」李幕事夫妻聽了，只道要他出財禮，便淡淡的答道：「婚姻，大事也，須慢慢商量。今日且吃酒。」吃完酒，各自散去，竟不回話。　　過了三兩日，許宣等不得，因催姐姐道：「前日說的話，姐姐曾與姐未商量麼？」姐姐道：「不曾。」許宣道：「為何不商量？」姐姐道：「連日姐夫有事心焦，我不好問他。」許宣道：「我曉得姐姐不上緊的意思了，想是你怕我累姐夫出錢了。」因在袖中取出那錠大銀子來，遞與姐姐道：「我自有財禮，只要姐夫做個主兒。」姐姐看見銀子，笑說道：「原來你在叔叔鋪裡做生意，也趲得這些私房，可知要娶老婆哩。我且收在此，待你姐夫回時，我替你說就是了。」過一會，李幕事回家，妻子即將許宣的銀子遞與丈夫看道：「我兄弟要娶親，原來銀子自有，只要你我做個主兒。須替他速速行之。」　　李幕事接了銀子，在手中翻來覆去，細看那上面鑿的字號，忽大叫道：「不好了，我全家的性命都要被這錠銀子害了。」妻子道：「活見鬼！不過一錠銀子，有甚利害？」李幕事道：「你那裡知道，現今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都不動，竟不見了五十錠大銀，正著落臨安府捉賊，十分緊急。臨安府正沒尋頭路，出榜緝捕，寫著字號錠數，捉獲者賞銀五十兩，知情不首，及窩藏正賊者全家發邊遠充軍。這銀子與榜上字號相同，若隱匿不報，日後被人首出，坐罪不小。」妻子聽了，只嚇得咯抖抖的發戰，道：「不知他還是惜的，還是偷的。卻怎生區處？」李幕事道：「我那管他是借的，是偷的，他自作自受，不要害我一家。」因拿了這錠銀子，竟到臨安府出首。　　臨安府韓大尹見銀子是真，忙差緝捕捉拿正賊許宣。不多時，拿到許宣當堂。鞍大尹喝問道：「邵太尉庫中不動封鎖，不見了大銀五十錠，現有李幕事出首一錠在此，稱是你的。你既有此一錠，那四十九錠卻在何處？你不動封鎖，能偷庫銀，定是妖人了。可快快招來。」因一面吩咐皁快備豬狗血重刑伺候。許宣見為銀子起，忙辯道：「小的不是妖人，待小的直說。」便將舟中遇著白娘子，並借傘、討傘以及留酒、講親、借銀子之事，細細說了一遍。韓大尹道：「這白娘子是個甚麼樣人？現住何處？」許宣道：「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妹子，現住在薦橋雙茶坊巷口，秀王牆對門，黑樓子高坡兒內。」　　韓大尹即差捕人何立押著許宣去雙茶坊巷口捉拿犯婦白氏來聽審。何立押著許宣，又帶了一干做工的，徑到黑樓子前，一看時，卻是久無人住的一間冷屋。隨拘地方並左右鄰來問，俱回稱道：「此係毛巡檢家的舊屋。五六年前，一家都瘟疫死盡了。青天白日，常有鬼出來買東西，誰敢還在裡頭住？且這地方並無姓白的娘子。」何立因問許宣道：「你莫要認錯了，不是這裡。」許宣此時看這個光景，也驚得呆了，道：「分明是這裡，才隔得三五日，怎便如此荒涼？」何立道：「既是這裡，只得打開門進去。」因叫地方動手，將門打開，一齊擁了入去。　　只見內中冷陰陰，寒森森，並元一個人影。大家一層一層直開了人去，並無一痕蹤跡。直開到最後一層，大樓上，方遠遠望見一個如花似玉穿白的婦人。坐在一張床上。眾人看見，不知是人是鬼，便都立住腳。獨何立是公差，只得高聲叫道：「娘子想是白氏了。府中韓大爺有牌票在此，要請你去與許宜對甚麼銀子的公事哩。」那婦人動也不動，聲也不做。何立沒奈何，只得大著膽子，擁眾上前。將走到面前，只聽得一聲響亮，就似青天打一個霹靂，眾人都驚倒了，響定再近床邊一看，只見明晃晃一堆大銀子，卻不見了婦人。及點點銀數，恰正是四十九錠。何立遂叫眾人將銀子扛到臨安府堂上，一一交明，又將所見之事，細細稟上。韓大尹聽了道：「這看起來，自是妖人作祟，與眾人無干。地方鄰里，盡無罪寧家。許宣不合私相授受，發配牢城營。」銀子如數交還邵太尉，請邵太尉賞給五十兩與李幕事。一件方才完了。　　惟李幕事因出首許宣，得了賞銀子五十兩，又見許宣因我出首，發配牢城，心下甚是不安，即將給賞銀子盡付許宣作盤費。又叫李將仕與了他兩封書：一封與押司范院長，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。許宣痛哭了一場，辭別姐夫姐姐，便同解人搭船，到蘇州牢城營來。一到了就將二書投見范院長並王主人。虧二人出力，與他上下使了錢，付了回文與解人而去。許宣毫不吃苦，就在王主人樓上歇宿，終日獨坐無聊，甚是悶人，正是：　　獨上高樓望故鄉，愁看斜日照紗窗。　　自憐本是真誠士，誰料相逢狐媚娘。　　白白不知歸甚處，青青豈識在何方。　　隻身孤影流吳地，回首家園寸斷腸。　　許宣在蘇半載，甚是寂寞。忽一日王主人進來，對他說道：「外面有一乘轎子，坐著一位小娘子，又帶著一個丫鬟尋你。」許宣聽了吃驚，暗想道：「誰來尋我？」慌忙走到門前來看，不期恰正是白娘子與青青。一時見了，不勝氣苦，因跌著腳，連聲叫遭：「死冤家！自被你盜了官銀，害我有屈無伸，當官吃了多少苦楚。今已到此田地，你又趕來做甚？」白娘子道：「小乙官人，不要錯怪了我。我今特來要與你分辯。」王主人見二人只管立在門前說長道短，恐人看見不雅，因說道：「既是遠來，有話請裡面去說。」白娘子乘機便要入去。許宣忙橫身攔住道：「他是妖怪，不可放他進去。」王主人因將白娘子仔細看了兩眼，帶笑說道：「世上那有這等一個妖怪？不可輕口詆人。請進去不妨。」　　白娘子進到裡面，先與主人媽媽見過，然後對許宣說道：「奴家既以身子許了官人，就是我的夫主了，終不成反來迫害官人麼。就是付銀子與官人，也是為好，誰知有禍？若說銀子來歷不明，罪皆坐於先夫，奴家一婦人，如何得知？奴家一婦人，如何是怪？恐官人錯埋怨，故特特來與官人辯明白了，我去也甘心。」許宣道：「這都罷了。只是差人來捉時，明明見你坐在床上，為何響了一聲，就不見了？豈不是個妖怪？」白娘子笑道：「那一聲響，是青青用毛竹片刷板壁，弄怪嚇眾人，眾人認做怪，大家呆了半晌，故奴家往床後遁去。眾人既害怕不敢搜求，見了銀子，又以銀子為重去了，故奴家得脫身，躲在華藏寺前姨娘家裡。復打聽得你發配在此，故帶了些盤纏來看你，並討你婚姻的信息。不期你疑我是妖怪。我只得去了。」遂立起身來要走。主人媽媽忙留下道：「既偌遠來了，就要去，也在舍下權住幾日。」　　白娘子尚未肯，只見青青道：「既是主人家好意，再三勸留，娘子且住兩日再商量。況當日原許過嫁小乙宮人的，今日也難硬絕。」白娘子接口道：「羞殺人！終不成奴家沒人要，定捱在此。」主人媽媽道：「既然當初已曾許下，誰敢翻悔？須選個好日子，就在此成就了百年姻眷為妙。」許宣初已認真是妖是怪，今被他花言巧語辯得乾乾淨淨，竟全然不疑了。又見他標標緻致，殊覺動心，借主人媽媽之勸，便早欣欣然樂從了做親之議。白娘子囊中充足，彼此喜歡。到了做親之後，白娘子放出迷人的手段，弄得個許宣昏昏迷迷，如遇神仙，恨相見之晚。　　時光易過，倏忽半載。一日，是二月半，許宣同著幾個朋友到臥佛寺前看臥佛。忽走到寺門前，見一道人在那裡賣藥，並施符水。許宣無心，偶上前去看看。那道人一見了，便吃驚道：「官人頭上一道黑氣，定有妖怪纏身，其害非淺，須要留心。」許宣原有疑病，一聞道人之言，便不禁伏地拜求救度。那道人與他靈符二道，吩咐他三更燒一道，自家頭髮裡藏一道。許宣到家，忙將一道悄俏的藏在頭髮之內，這一道要等到三更燒化。暗候時，白娘子忽歎口氣道：「我和你許久夫妻，尚沒一些恩愛，反信別人言語，半夜三更，要燒符來魘我。你且把符來燒燒看。」許宣被他說破，便不好燒。白娘子轉奪過符來，燈上燒了，全沒一些動靜。白娘子笑道：「如何？我若是妖，必然做出來了。」許宣道：「這不干我事。是臥佛寺前一個雲遊道人說你是妖怪。」白娘子道：「他既說我是妖怪，我明日同你去，且叫他變一個怪形與你看看。」　　次日，吩咐青青照管下處，夫妻二人來到寺前。只見一簇人圍著那道人，正在那裡散符水哩。白娘子輕輕走到面前，大喝一聲道：「你一個不學無術的方士小人，曉得些甚麼？怎敢在此胡言亂語，鬼畫妖符，妄言惑眾。」那道人猛然聽了，吃了一驚，忙將那女娘一看，見他面上氣色古怪，知他來歷不正。因回言道：「我行的乃五雷天心正法，任是毒妖惡怪，若吃了我的符水，便登時現出形來。何況你一妖女！你敢吃我的符水麼？」白娘子聽了，笑道：「眾人在此做個證見。你且書符來，我吃與你看。」道人忙忙書符一道，遞與白娘子。　　白娘子不慌下忙接將過來，搓成一團，放在口中，用水吞了下去，笑嘻嘻立了半晌，並無動靜。看的人便七嘴八舌，罵將起來道：「好胡說。這等一個女娘子，怎說他是妖怪？」道人被罵，目瞪口呆，話也說不出一句。白娘子道：「他方上野道，毀謗閨賢。本該罰他墮落，今看列位分上，只弔他一索罷了。」一面說，一面口中不知念些甚麼。只見那道人就像有人捆縛的一般，漸漸的縮做一團，又漸漸的高高吊起，口中哼個不了。眾人看見，盡驚以為奇，連許宣也驚得呆了。白娘子道：「若不看地方干係，把這妖道弔他一年才好。」因輕輕噴口氣，那道人早立時放下地來。那道人得能落地，便只恨爹娘少生兩隻腳，飛也似的去了。眾人一哄而散。夫妻依舊回家。正是：　　邪邪正正術無邊，紅日高頭又有天。　　寧在人前全不會，莫在人前會不全。　　過了些時，又是四月初八日佛生日，許宣一時高興，要到承天寺去看佛會。白娘子道：「甚麼好看。」既要去，因取出兩件新鮮衣服，替他換了；又取出一把金扇，上繫著一個珊瑚墜兒，與他扇；又吩咐他：「早早回來，勿使奴記掛。」許宣答應了，便穿著一身華服，搖搖擺擺到承天寺來閒戲。耳朵裡雖聽得亂哄哄傳說：周將仕家典庫內，不見了許多金珠衣物，現今番捕拿人，許宣卻全不在意，自同著燒香的男女遊玩。不期番捕有心，看見許宣身上穿的，手裡拿的，與失單上的相同，便攢近許宣面前，道：「官人扇子可借我一看。」許宣不知是計，遂將扇子遞與公人。眾公人看了是真，便吆喝道：「賊贓有了，快快拿下。」眾人齊上，遂把許宣一索子綁了，好似：　　數隻皁雕追紫燕，一群饑虎啖羊羔。　　許宣被捉，再三分辯，眾人那裡聽他，適值府尹坐堂，眾人竟押上堂來。府尹因問道：「穿的衣服、扇子，既已現現被捉，其餘金珠贓物，現在何處？從實供來，兔受拷打。」許宣稟道：「小的穿的衣服物件，皆是妻子白娘子贈嫁的，怎說賊贓？望相公明鏡詳察。」太尹道：「好胡說！獲物現與單對，怎敢以妻子推托！且你妻子今在那裡？」許宣道：「現在吉利橋王主人樓上。」太尹即差緝捕押了許宣，速拿白娘子來審。眾人一哄，到了店中。王主人見了驚問道：「做甚麼？」許宣道：「白娘子害我，特來拿他。」王主人道：「白娘子如今不在樓上了。因你承天寺不回，他同青青來寺前尋你，至今未回。」緝捕見說白娘子不在家，便鎖了王主人來回太尹。太尹道：「婦人家尋丈夫，諒去不遠，著王主人尋拿。許宣寄監，候拿到白氏，審明定罪。」　　此時周將仕見拿著了許宣，正立在府門前催審，忽家人來報導：「金珠等物都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尋著了。」周將仕慌忙回家看時，果然全有，只不見扇子扇墜。將仕道：「扇子或有相同，明是屈了許宣。」便又到府中，暗暗與該房說知，有了情由，叫他鬆放許宣，故不復問罪，只說地方不相宜，改配鎮江。將行，恰好杭州邵太尉又使李幕事到蘇州幹事。李幕事記掛著許宣，忙到王主人家來看他。聞知改配，李幕事因說道：「鎮江的李克用，是我結拜的叔叔，住在針子橋下，開生藥鋪。我寫書與你投他，自有好處。」許宣得書，同差人不數日到了鎮江，尋到李克用家，見了李克用，將書投上，說道：「小人是杭州李幕事的舅子，家姐夫有書在此，求老將仕青目。」李克用看了書，便請兩個公差同他人去吃飯，一面即差當直的同到府中，下了公文，使用些錢鈔，保領回家。公差討了回文自去。許宣到家，拜謝了克用。　　克用見書上說許宣原是生藥店中主管，便留他在店中做買賣。看了幾日，見他十分精細，甚是喜歡。許宣恐眾人妒忌，因邀他們到酒肆中一敘，通通河港。眾人吃完散去。許宣還了酒錢，出門覺道有些醉意，恐怕衝撞了人，只低著頭往屋簷下走，不期一家樓上推開窗，播下熨鬥灰來，飛了一頭。許宣便立住腳，罵道：「誰家不賢之婦！難道眼睛瞎了！」只見那婦人走下樓來，道：「官人休罵，是奴家一時失誤。」許宣抬頭看時，不是別人，恰正是白娘子，不覺怒從心上起，因罵道：「你這賊妖婦，連累得我好苦！吃了兩場大官司，蘇州影也不見，卻躲在這裡。」遂走上前，一把捉住：「今日決不私休了。」　　白娘子忙賠笑臉道：「一夜夫妻百夜恩。你不消著急，且聽我說明了，若有差錯，再惱也不遲。前日那些衣服扇子，都是我先夫留下的，又不是賊贓。因你恩愛情深，故叫你穿在身上，誰知被人誤認。此皆是你年災月悔，與我何干？」許宣道：「那日我回來尋你，如何不見，反在此間？」白娘子道：「我到寺前尋你，聞知你被捉，決要連累我出丑，只得叫青青討只船，到此母舅家暫住，好打聽消息。我既嫁了你，生是許家人，死是許家鬼，決不走開。今幸相逢，任你怎麼難為我，我也不放你了。」許宣被他一頓甜言，說得滿肚皮的氣都消了，因說道：「你在此住，難道是尋我？」白娘子道：「不是尋你，卻尋那個？還不快上樓去！」許宣轉過念來，竟酥酥的跟他上樓住去了。正是：　　許多惱怒欲持刀，幾句甜言早盡消。　　豈是公心明白了，蓋固私愛亂心苗。　　許宣與白娘子住了一夜，相好如初，依舊同搬到下處過日子。一日，是李克用的壽誕，夫妻二人買了燭、面、手帕等物，同到李家來拜壽。李克用安排筵席，留親友吃酒。原來李克用是個色中餓鬼，一見了白娘子生得如花似玉，卻便或東或西，躲著偷看。忽一會兒，白娘子要登東，便叫養娘指引他到後面僻靜處。李克用卻暗暗閃在一邊，讓白娘子到後面去了，他卻輕腳輕手，悄悄跟到東廁的門縫裡張看。不張看猶可，一張看，內裡那有個如花似玉的佳人！但看見一條吊桶粗的大白蛇，盤在東廁之上，兩眼就似燈盞，放出金光來。李克用突然看見，驚個半死，忙往外跑，剛跑轉彎，腿腳戰，早一交跌倒，面青唇紫，人事不知。養娘看見，慌忙報知老安人並主管，用安魂定魄的丹服了，方才醒轉。老安人忙問：「這是為何？」李克用不好明言，只說：「連日辛苦，一時頭風病發，不妨，不妨。你們自去飲酒。」　　眾人飲散，白娘子回家，恐怕李克用到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，便心生一計，只是歎氣。許宣道：「今日出去吃酒，是快活事，因何歎氣？」白娘子道：「說不得！你道李克用這老兒是好人麼？竟是假老實。見我起身登東，他遂躲在裡面，欲要奸騙我，扯裙扯褲來調戲，我叫起來，又見眾人都在那裡，怕裝幌子，只得推倒他，方得脫身。這惶恐卻從那裡出氣？」許宣道：「既不曾拈污你，他是我主人家，出於無奈，只得忍了。以後再休去了。」娘子說道：「既如此，我還有二三十兩銀子在此，何不辭了他，自到馬頭上開個小藥鋪，豈不強如去做主管？」許宣道好。忙與李克用說了。李克用自知惶恐，也不苦留。　　許宣自開店後，生意日盛一日。忽一日是七月初七，乃英烈龍王生日，許宣要去燒香。白娘子先再三勸他不要去，見他定要去，因說道：「你既要去，只可在山前山後大殿上走走，切不可到方丈裡去與禿子講話。恐他又纏你佈施。」許宣道：「這個使得，依你便了。」遂在江邊搭了船，徑投金山寺來。先到龍王堂燒了香，然後各處閒走看看，元心中忽走到方丈裡去，看見許多和尚圍著，像說法一般，方想起妻子叮囑之言，急急退出，卻不防座上大和尚早看見了，道：「此人滿臉妖氣。」因吩咐侍者，叫他來說話。及待者下來叫時，許宣已出方丈去了。大和尚見叫他不著，便自提了禪杖，趕將出來。趕到寺前，見眾人皆欲渡江，因風大尚立在門外等待。忽見江心裡一隻小船，飛也似來得快，眾人都驚道：「這些些小船，怎麼不怕風又來得快？」　　此時許宣也立在眾人中，伸頭爭看。不期那來的小船，恰正是白娘子與青青立在上面。許宣正吃驚，要問他來做甚麼，只見白娘子早遠遠叫道：「丈夫，風大，我特來接你。可速速上船來！」許宣見了，一時沒主意。正要下船，不料大和尚在後看得分明，大喝一聲道：「孽畜！你到此做甚麼？」正要舉禪杖打去，只見白娘子與青青，連船都翻下水底去了。許宣看見，嚇得魂不附體，忙問人道：「這禪師是誰？」有認的道：「這是法海禪師，要算當今的活佛。」正說不了，那禪師早著侍者喚許宣去問道：「你從何處遇此孽畜？」許宣見問，遂將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。禪師道：「雖是宿緣，也因汝慾念太深，故兩次三番迷而不悟。今喜汝災難已過，可速回杭，修身立命。如再來纏你，可到湖南淨慈寺裡來尋我。有詩四句，你可牢記者：　　本是妖蛇變婦人，西湖岸上賣嬌聲。　　汝因欲重遭他計，有難湖南見老僧。」　　許宣拜謝了禪師，急急回家，果然白娘子與青青都不見了，此時方信二人真是妖精。次早，到針子橋李克用家，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。李克用道：「我生日之時，被他露出形來，我幾乎被他嚇死。因你怪我而去，我遂不好與你說。今事既已明白，你且搬到我家暫住住不妨。」　　過不數日，朝廷有恩赦到來，除十惡大罪，其餘盡行釋放。許宣聞赦，滿心歡喜，遂拜謝李克用回家。一到家，即來見姐夫、姐姐，拜了四拜。拜畢，李幕事即發話道：「兩次官司，我也曾出些氣力。舅舅你好無情，怎娶了妻子在外，就不通個喜信兒與我，是何道理？」許宣道：「我並不曾娶妻，姐夫此話從那裡說起？」正說不了，只見姐姐同了白娘子、青青，從內裡走了出來，道：「娶妻好事，何必瞞人？這不是你妻子麼？」許宣一見，魂不附體，急叫姐姐道：「他是妖精！切莫信他！」白娘子因接說道：「我與你做夫妻一場，並無虧負你處，為何反聽外人言語，與我不睦？我婦人家既嫁了你，卻叫我又到那裡去？」一面說，一面便鳴嗚咽咽哭將起來。許宣急了，忙扯李幕事出外去，將前邊之事細細說了一遍，道：「此婦實實是個白蛇精，不知有法可以遣他？」李幕事道：「若果是蛇不打緊，白馬廟前有個呼蛇戴先生，極善捉蛇。我同你去接他來捉就是了。」　　二人去時，適值戴先生立在門前，便問：「二位有何見教？」李幕事道：「舍下有一條大白蛇，相煩一捉。先奉銀一兩，待捉蛇後，另又相謝。」戴先生收了銀子，問了住處道：「二位請先回，在下隨後即到。」忙裝了一瓶雄黃，一瓶煮的藥水，一徑來到李家。許宣接著，指他到裡面房內去捉。戴先生走到房門前，只見房門緊閉，因敲敲門道：「有人在此麼？」內裡面道：「你是甚人？敢到此內裡來？」戴先生道：「我非輕易到此，是你家特特請我來捉蛇的。」白娘子曉得是許宣請來捉他，便笑說道：「蛇是有一條，只怕你捉他不到。」戴先生道：「我祖宗七八代俱出名，叫做『戴捉蛇』。何況這條把蛇，怎麼就捉不到？」內裡忽開了門，說道：「既會捉，請進來。」戴捉蛇才打帳走進去，只見房門口忽颳起一陣冷風來，直刮得人寒毛逼豎，早現出一條吊桶粗的大蟒蛇來，一雙眼睛就是兩隻燈盞，直射將來。戴捉蛇突然看見，吃了一驚，望後便倒，連雄黃罐兒、藥水瓶兒都打得粉碎。那蛇張開血紅的大口，露出雪白的牙齒來咬先生。先生見來咬，慌忙爬起來，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，死命地跑出堂前。李幕事與許宣迎著問道：「捉得如何了？」戴捉蛇道：「原銀奉還。蛇是我捉，妖怪如何我捉得？幾乎連我性命都送了。」頭也不回，竟跑去了。　　二人你看我，我看你，無計可施。轉是白娘子叫許宣入去，說道：「你好大膽！怎敢叫捉蛇的來捉我？你若和我好意，便佛眼相看；若不好時，帶累一城百姓都要死於非命。」許宣聽了，心寒膽戰，不敢做聲，便往外跑，一直跑出清波門外，再三躊躕，卻無可奈何。忽想起金山寺法海禪師來，曾吩咐道：「若妖怪再來纏你，可到淨慈寺來尋我。」今無心中走到此間，何不進去求他？遂一徑走到淨慈寺來，急問監寺：「法海禪師曾到上剎來否？」監寺回道：「不曾來。」許宣聽說不在，又不敢回家，性急起來，遂走到長橋，看著一湖清水，道：「倒不如我死了罷，省得帶累別人。」正要踴身跳時，只見背後有人叫道：「男子漢何故輕生？有事還須商量。」許宣回頭一看，卻正是法海禪師，背馱衣缽，手提禪杖，卻好走來。許宣納頭便拜道：「救我弟子一命！」禪師道：「這孽畜如今在那裡？」許宣道：「現在姐夫家裡。」禪師因取出缽孟遞與許宣，道：「你悄悄到家，不可使婦人得知。可將此缽劈頭一罩，切勿手輕，緊緊按住，不可心慌，我自有道理。」　　許宣拜謝了禪師回家，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裡罵張罵李，許宣乘他眼慢，掩到他身背後，悄悄的將缽盂望白娘子頭上一罩。用盡平生之力，按將下去，漸漸的壓下去，壓到底，竟不見了白娘子之形；不敢手鬆，緊緊按住。只聽得缽盂內叫道：「我和你數載夫妻，何苦將我立時悶死？略放鬆些，也是你的情。」　　許宣正沒法處置，忽報導：「外邊有一個和尚，說來收妖怪的。」許宣聽得，忙叫李幕事快請進來。禪師到堂，許宣說道：「妖蛇已罩在此，求老師發落。」不知禪師口裡念些甚麼，念畢，揭起缽盂，只見白娘子縮做七八寸長，如傀儡一般，伏在地下。禪師喝道：「是何孽畜？怎敢纏人？可說備細。」白娘子道：「我本是一蟒蛇，因風雨大作，來到西湖，同青魚一處安身。不想遇著許宣，春心蕩漾，按納不定，有犯天條。所幸者，實不曾傷生害命。望老師慈悲。」禪師道：「淫罪最大，本不當恕，姑念你千年修煉，僅免一死。快現本相！」白娘子乃現了白蛇一條，青青乃現了青魚一尾。那白蛇尚昂起頭來望著許宣。　　禪師因將二怪置於缽盂之內，扯下褊衫一幅，封了缽孟口，拿到雷峰寺前，將缽盂放下，令人搬磚運石，砌成═塔，壓於其上。後來許宣又化緣而成了七層，使千年萬載，白蛇與青魚不能出世。禪師自鎮壓後，又留偈四句道：　　雷峰塔倒，西湖水乾。　　江潮不起，白蛇出世。　　法海禪師頌罷，大眾作禮而散。惟許宣情願出家，就拜法海禪師為師，披剃於雷峰塔下。修行有年，一夕，無病坐化。眾僧買龕燒骨，造骨塔於雷峰之下。　　怪跡雖不足紀，然雷峰由此而成名於西湖之上，故景仰雷峰，又不得不憑弔其怪事云。

第十六卷 放生善跡

　　古來文人慧土，俱由前世善根夙悟，故托生來，即有一段超凡人聖的妙用，不像那些沒根行的，不是繫著了富貴功名，便是戀定了嬌妻美妾，把這善根都汨沒了。　　西湖原是古放生池，後以湖心寺為放生池，餘遂不禁人之捕捉，漸漸連湖心寺池內也便有名無實了。直至萬曆年間，西湖上有一個極有文名的秀才，後來做一個極有善緣的和尚。這人姓沈，名株宏，出家無門洞，法號蓮池。他父親號明齋處士，原是杭州望族。他生來慧敏，落筆成章，考著不出三名前後，二十歲就補了廩。那功名盡可隨手而得，父母妻子都望他發科發甲，他卻全不以功名在念，蓋因前世是個善知識，故此這一途留他不住。　　你道他前生是什麼人？為何托生西湖，成這一篇佳話？他前生姓許，名自新。原係臨川府尹，為官清正，晚好天竺之學。一日，忽被冥司攝去，看見閻羅天子尊禮一個永明禪師，醒來就棄家尋訪。訪到西湖淨慈寺，永明禪師知道衣缽該傳這人，先期坐化，留偈與他。他見了偈，也就立化了，因此托生在仁和褚堂沈宅。到得二十年後，父親棄世，妻張氏亦以病亡，止有母周氏孀居在室，因母命要他續娶了湯氏。這湯氏卻也與佛有緣。日日清晨，見丈夫定要誦過了《金賜經》方才看書，做文字，他也心甘淡泊。卻好這年除夜，杭城大作分歲之例，一家老小盡聚集攏來，飲酒歡呼，爆竹流星，笙蕭鑼鼓，響徹通宵，謂之守歲。蓮池那時也隨俗過了，但覺父母俱亡，前妻已故，對景淒然。正是：　　心中無限傷情事，不耐燈前對酒卮。　　湯氏見他心事不快，不喜飲酒，便叫丫鬟烹一杯好茶與相公吃。豈料「芥菜子偏落在繡花針眼里」，丫鬟棒了茶，魁地一聲，口稱「有鬼」，竟將茶碗打碎。外面叫鬼，忙來看時，只見直僵僵，丫鬟臥在地上，把蓮池平日最愛的一隻茶碗打得粉碎。蓮池看了，不覺色溫，對娘子道：「此洗自幼相隨，已二十年，不意分離竟在今夕。」湯氏道：「相公，可知道萬物有無常，因緣無不散？物之成毀，何足介意。」正是：　　翻將開釋語，激動有心人。　　蓮池聞得這兩句話，暗想道：「娘子此言正合我平生之志。此身虛幻，酷似空花，百歲光陰，速如飛電。倘若無常一到，難免分離，畢竟與碗一樣。」就立身向娘子拜了一拜，道：「茶匝碗雖小，倒是喚醒迷人的木鋒；娘子之言，卻是參透禪門的老僧。我從此得悟，猛醒回頭，娘子就是吾師。我出家之志從此決矣。」湯娘子道：「我方才之吉，不過是勸你開懷的意思，為何當真要出家起來？你今年方三十，且到半百之後，功名已遂，兒女事完，方可行此勾當。如今一事無成，從那裡說起？」蓮池只說：「元常迅速，人身難得。」手裡卻在案上寫「生死事大」四字，絕不回言。　　看看雞唱五更，東方漸白，卻是新正元旦了。緊鄰徐媽媽，起早在家堂神聖前燒了頭香，念了一回佛，看了一捲心經，便鎖鎖門，走到沈家來賀節。適值湯娘子因丈夫要出家，無計可留，因徐媽媽到來，便將昨夜打碎茶碗的事細細說了一番，又見官人今日就要出家，故此著惱。徐媽媽道：「啊喲，這等沒主意的！大娘，你且寬心，請相公出來，我倒有一番言語勸他，自然不去了。」只見蓮池裡邊踱將出來，向徐媽媽唱了一個喏。媽媽笑嘻嘻回禮道：「老身特來拜相公的節，恭喜相公今秋大比，必定高魁天下。忽聞得大娘說，相公反要棄家修行，不知是真是假？」蓮池道：「生死事大，即刻便行，豈是假話？」媽媽道：「相公果要出家，老身卻有一言相稟。我想太太生相公一場，指望為官作宰，光耀門庭，春秋祭掃，供設泉下。相公如此，豈不虛了先人之望？」蓮池道：「媽媽雖說得是，我有一辭謝世的，試念與你聽：　　恩重山丘，五鼎三牲未足酬。親得離塵垢，子道方成就。呔！這是出世大因由。凡情怎剖？孝子賢孫，好向真空究，因此，把五色封章一筆勾。」　　媽媽又勸道：「出世酬恩，相公說得有理，但大娘嫁相公不久，家中又無人倚靠，怎忍得割斷恩情，拋撇而去？」蓮池道：「我既出家，也自顧不得了。我也有一辭念與你聽：　　鳳侶鸞儔，恩愛牽纏何日休？活鬼喬相守，緣盡還分手。呔！為你兩綢繆，披枷帶杻，覷破冤家，各自尋門了走。因此，把魚水夫妻一筆勾。」　　媽媽又勸道：「夫妻也罷了，古人云『不孝有三，無後為大。』相公若有一男半女也就罷了。今子嗣尚無，可不絕了沈門後代麼？」蓮池道：「有子無子，總是一般，你不知道。我再念一辭你聽：　　身似瘡疣，莫為兒孫作遠憂。憶昔燕山竇，今日還存否？呔！畢竟有時休，總歸無後，誰識當人，萬古常如舊？因此，把桂子蘭孫一筆勾。」　　媽媽又勸道：「相公，我看你三更燈火，十載寒窗，如此用功，必須獨佔鼇頭，庶不枉男兒志氣。若去出家，豈不被人恥笑？」蓮池道：「功名未來之事，如何羈留得我住？我也有幾句念與你聽：　　獨佔鼇頭，謾說男兒得意秋。金印懸如斗，聲勢非常久。呔！多少在馳求？童顏皓首，夢覺黃梁，一笑無何有。因此，把富貴功名一筆勾。」　　媽媽又苦勸道：「相公既說這功名原是不可必之事，只如今現在的家舍田園，如何也捨得丟卻了麼？」蓮池道：「媽媽，你也不要認真了是我姓沈的，千年田地，八百個主人，這是身外之物，何介我意。正是：　　富比王侯，你道歡時我道愁。求者多生受，得者憂傾覆。呔！淡飯勝珍饈，袖衣如繡，天地吾廬，大廈何須構？因此，把家舍田園一筆勾。」　　媽媽見他說來說去，都是推卻的話，又實是一片大道理，因想說道：「相公這些事也都罷了，只你才高班馬，學邁歐蘇，一旦修行，真正埋沒你一生的學問。」蓮池大笑道：「你不知閻王面前是用不著『者也之乎』的，一發不勞媽媽過慮了。」正是：　　學海長流，文陣光芒射鬥牛。百藝叢中走，斗酒詩千首。呔！錦繡滿胸頭，何須誇口？生死跟前，半字不相放。因此，把益世文章一筆勾。　　蓮池道：「我意已決，媽媽切勿再言了。」媽媽道：「相公出世情真，超凡念切，如何老身一人可以勸得住的，但功名富貴固為身累，我想出世的人，春遊芳草，夏賞荷池，金谷蘭亭，盡堪流灑，只要存好心，行好事，在家亦可念佛修行，大娘還可依傍同修，何必要出家？」蓮池道：「你還不悟，我且再說你聽：　　夏賞春遊，歌舞場中樂事稠。煙雨迷花柳，棋酒娛親友。呔！眼底逞風流，苦歸身後，可惜光陰，懡■空回首。因此，把風月情懷一筆勾。」　　媽媽被這一番說話，七首詞兒，講得頓口無言。　　坐了半晌，想了又想，但道：「相公，然雖如此，只是娘子少年，一朝孤處，深為不便。必鬚生一長久之計，安頓了大娘，方為了當。相公請細思之，老身就此告別，聒噪！多有得罪，相公莫怪。」蓮池道：「媽媽，你且請坐著，還有商量。」便對妻子道：「我已踢開世網，打破愛河，自尋出路，你卻怎麼結局？也要你自己斟酌，自己情願。」湯氏便道：「忠臣不事二君，烈女不更二夫。男女雖殊，修行則一。你既已踢開世網，難道我獨不能踢開世網？你能打破愛河，難道我獨不能打破愛河？你既自尋出路，難道我獨不能自尋一出路？總是同來同往，同證同修便了。」　　蓮池聞言大喜，遂對徐媽媽道：「我見你無男無女，獨自在家。今日幸你在此，也是天假的善緣。我今就將娘子托付與你相陪。所有田園，盡可度日。等我雲遊回日，蓋一尼庵，再去梵修便了。」遂到屠學道處告還了這項盛倉米的頭巾。那提學愕然驚問道：「你是少年有才之士，為何講個告字來？」蓮池道：「生員的趨向不同，看得功名事小，生死事大。」說罷，便撇然而出。屠提學不勝歎息。　　回來收拾行李，作別出門，競投西湖而來。見了南北兩山尚無定所，忽撞著一個瘋僧，一手扯住蓮池，胡斯亂嚷。蓮池忙陪禮道：「弟子雖未披剃，也是佛門中人。」那僧相了又相，微微的笑說道：「背後有人喚你回去。」蓮池回頭一看，不見瘋僧。只見一片紙條在地下，拾起看時，卻是兩句詩，寫著：　　無門窟裡歸無路，心生一大即伊師。　　蓮池拾了紙帖，不見這僧，心下暗想道：「或者我緣分應該在無門窟出家，這個聖僧卻來指引。但聞岳墳後有一無門洞，想來就是。那第二句無頭無腦，卻詳不出。」將字在手心裡畫了又畫，便道：「醒得了！分開四字，合成二字『心生』豈不是『性』？『一大』豈不是『天』？『性天』既是我師，何不竟到無門洞去尋訪『性天』，虛實便了。」走到大佛頭，過了葛嶺，竟至岳墳，便往山後，彎彎曲曲走了半晌，卻好到無門洞口。周圍四望，果然一坐好山。有詞為證：　　峭壁插天如削，危崖仙掌遙擎。蓮花池湧燦明星，屈曲蒼龍臥嶺。■■太白攜詩欲問，昌黎賈勇先登。不如收拾利和名，到此緣何不醒？　　右調《西江月》　　蓮池舉頭一看，上面一個大匾，寫著「無門洞」三字，門傍有一對寫道：　　何須有路尋無路，莫道無門卻有門。　　蓮池在洞門口立了一會，只見柴門緊閉，寂靜無人，不敢敲門叫問，只得在外探望。忽見一老僧走出，約有七十餘歲，開門，看見蓮池人品，認是城中遊客，便道：「相公，裡面請坐。」蓮池進門，先禮了佛，然後坐下，便問道：「寶山可有一位性天禪師麼？」那老僧道：「不敢，貧袖就是。」蓮池立起身便拜。性天不知何故，慌忙答禮。蓮池道：「弟子久仰老師道德無涯，特來拜求剃度。」性天道：「我自陝西南五台雲遊到此，已經三載。道糧只勾老僧一人，所以不敢接待道友，收留徒弟。足下是城裡人，享用過的，怎擔得恁般荒涼景界。莫說老僧不允，就是老僧允了，不是盛族還來勸歸，就是足下耐不慣淒涼，久後仍要歸宗，反增老僧一重罪案，卻使不得。」　　蓮池聽了，不覺失笑道：「老師的話，極為有理。只是弟子拋家割愛而來，單為生死事大，止求老師為我剃度，也不敢求住此間。」性天道：「汝念既堅，明日便與你披剃了罷。」取字佛慧。日與性大談些禪理。不及數月，便辭別了性天，出外遊方。饑餐渴飲，一直從山東、河南、北京，周圍走了一個大栳栳圈。聞得有個遍融和尚，是個善知識，特去訪他。那遍融和尚見了蓮池，只回他道：「作福念佛。」又再叩問，便道：「腳跟須步步行得穩。」又叫他急急南歸。蓮池心中尚未明了，又聞笑岩大開爐精，蓮池又去人室參訪。笑岩道：「汝只持戒念佛。」　　蓮池聞二法師之言，終日參解，卻無甚深意。一直行到東昌地方，見一茂林之所，山川幽峭，樹木扶蘇，便在大樹之下，偃息片時。方才入定，只見許多佛祖立在面前，也有焚香的，也有合掌的，往他身前圍繞了一周而去。少停，又見一班魔神，立在面前，奇形怪狀，刀干戈矛，也往身邊圍繞了一周而去。忽然焚香合掌的，都變了魔神；那奇形怪狀的，都變做諸佛。渾了一番，方才出定。坐在樹下，左思右想，恍然有悟道：「為魔為佛，總在一心，何必向外馳求？」遂做一偈道：　　二十年前事可疑，三千里外遇何奇？　　焚香擲戟渾如夢，魔佛空爭是與非。　　念完偈，便立起身，挑著行李，往南而來。走了數日，已到南京地方，身子覺得有些勞頓，遠遠望見兩個僧人來了，不免同伴而行。只見兩個游僧走近前來，打個問訊道：「長老往那裡去的？」蓮池道：「阿彌陀佛，我要往南去的。」游僧道：「我也是要往南去的。大家同行，一路也熱鬧些。不知長老肯相挈否？」蓮池道：「同行極好。」遂同走了二三里路。　　蓮池挑了這擔，如何跟得這兩個熝頭僧著。他兩個便上前說道：「我看你路途辛苦，行李像是艱難，不若我們替你代挑一肩，一者鬆鬆你的肩，二者將息兒，明日也好同走，不然似你這般光景，卻不耽誤了大家走路？」蓮池見他說得真切，便道：「路途艱難，彼此一般，如何倒反累道友起來？」那僧道：「總是會中人，何分爾我？不過替你挑幾步，接接力，少停，你又好挑。」蓮池也不疑心，竟將行李付他挑了。方才接得上肩，那僧就把蓮池豁地一聲，推倒在地，竟似離弦的箭，飛也趕他不上，由你背後叫痛叫苦，他頭也不回，去了。　　蓮池掙了半日，掙得起來，影也不見，心中卻自懊悔，只愁隻身何處歇宿，急急往前亂走。尋著一個叢林，上寫著「瓦官寺」，且投此處暫住幾日。那瓦官寺中，走出兩個和尚來，見蓮池隻身而至，就有許多推阻的光景。不得已留住了幾日，忽然蓮池大病起來。師徒二人便商量一計，假意對蓮池道：「明日有個齋主要來在此安息。他來定要攪你。我扶你到安靜些的所在去，又好養病。」師徒二人竟將蓮池扶在金剛腳下，半床草蓆，聽其風吹地冷，進出絕不一顧。　　蓮池到此地位，正無可奈何，內有一道人看了，反覺不安，便道：「天上人間，方便第一。這和尚雲遊病此，無人照管，眼見得性命要送在金剛腳下了。我且拿盞滾湯與他吃。這現在功德，有何難做？」即時取了一盞湯，走到蓮池面前道：「師父！你可吃些湯水麼？」遂遞湯水過去道：「這般冷地下睡，吃口下去也暖暖肚。」蓮池道：「湯水倒不勞，只煩你到禮部沈老爺那裡通個信，說道杭州蓮池和尚病倒在此。多感多感。」道人聞說，吃了一驚：「原來你就是蓮池老爺！阿彌陀佛，何不早說？也免得受這苦楚。兩三日前，禮部沈爺，正在各處庵觀寺院來尋訪你，你卻就是。失敬，失敬！我就去通報便了。」正是：　　久旱逢甘雨，他鄉遇故知。　　你道沈禮部是誰？就是杭州沈三洲，係蓮池的堂兄。他為何曉得蓮池雲遊到此？數日前，有兩個熝頭僧，拐了蓮池行李，分贓不均，嚷鬧至禮部衙門前來。沈公見是兩個和尚，爭著一個被囊，一個說是「途中被他搶去，」一個說是「跌錢輸與他作當的」。兩個爭執不已。沈公道：「取被囊上來，自有道理。」便喚衙役將被囊逐一搜檢，內有度蝶一張，看是何人，便有下落。上寫著：　　雲遊僧株宏年三十二歲，係杭州府仁和縣人，因操方訪道，但有經過關津渡口，不許攔阻。　　右牒仰經過縣驛等衙門準此沈公看了，知是自己兄弟衣囊，便大怒道：「這被囊分明是沈蓮池的，你這兩個禿奴從何處得來？蓮池現在何處？若有一字虛誣，立時處死。」兩個嘴舌利便的騙賊聽了沈禮部的說話，竟像遇了包龍圖的一般，說得他毛骨驚然，便道：「爺爺，這蓮池是小的們的師父。因憐小的赤貧，納不起度牒，權借小的為護身符的。至於蓮池，現在杭州。」沈公道：「好胡說的奴才，不是你誆騙來的，定是謀財害命得的，且收監再審。」即時差人四下尋訪蓮池消息，故此瓦官寺中也有人來問過。道人心裡明白，所以聽得蓮池二字，即便欣然而往。到了禮部衙門，便對長班說知蓮池現在瓦官寺。沈公聞報，立時打轎，往瓦官寺而來。　　卻笑瓦官寺的師徒兩個正在那裡議論道：「昨日扶出去的病僧，雖然不涉我事，若是死了，還要累著常住哩。」說猶未了，只見那道人喘吁吁的，一身生汗，跑將進來。師徒兩個不知他為恁事，這樣著驚。道人忙道：「你還不知杭州沈蓮池老爺在此作寓，禮部就來寺裡望他哩！」師徒二人還罵道：「你這瘋道人，不要見鬼！我們寺中幾時有個蓮池在此？這般慌張。」道人笑道：「在這裡，我倒曉得的。」二僧道：「果然在這裡，快去請他到方丈來。若禮部老爺來拜，也好接待他。如今卻在那裡？」道人又道：「在這裡。」二僧發急道：「這裡是何處？」道人指著外面金剛腳下道：「前日扶出去的不是？」二僧聽得說了，驚得目定口呆，沒做理會處。徒弟道：「事不宜遲，我想一計在此，快出去請了蓮池老爺進來，上房安息了，再行個苦肉汁，一味磕頭哀求他，要他在沈老爺面前方便一聲，或者出家人慈悲，寬恕我等，也不可知。」師父道：「說得極是。」便走到金剛腳下，倒頭便拜：「我輩有限不識泰山，一時小見，將老爺移出，罪該萬死。今聞禮部老爺來拜，望乞慈悲。」一連磕了十數個頭。蓮池道：「阿彌陀佛，我修行人，不計較這些小事。」　　師徒兩個就請了蓮池進去，到上房安息，一個烹了六安上號毛尖茶，送與蓮池吃；一個薰得噴香綿被，與蓮池蓋。正忙做一團，只聽得禮部沈爺已到寺門了。住持忙出門跪接進來。這兩個勢利和尚驚得牙關對撞，腿膝亂搖。直等蓮池見了沈公，吃了兩杯茶後，一字不題，方才放下這個「石稱錘」。沈公見兄弟病勢甚重，便喚主僧過來吩咐道：「好生伏恃老爺，病痊之日，自有重賞。」那僧領命去了。便把前日堂上獲著二僧，搜出度牒的事對兄弟細細說了一番：「不知吾弟衣囊從何落在二賊之手？至今監候在此，待吾弟身子健了，面質後，斷要處死他。」蓮池道：「雖是這兩僧不守清規，畢竟是佛門弟子。況我衣囊已獲，望吾兄寬宥，放了他罷。」沈公道：「吾弟以恩報仇實是菩薩心腸，難得，難得！我就釋放便了。」當時辭了蓮池，回衙就請太醫院到寺眼藥調理。況有兩僧在旁，不時服侍慇懃，不數日，病漸好了，就往禮部衙去別了沈公，回寺謝了主僧，打點行李回杭。　　眾僧見他執意要去，諒留他不住，遂作別起身，回到了西湖之上，便在南北兩山，欲覓一僻靜之所。忽見五雲山一個去處，四山圍合，徑曲林幽，原是古雲棲寺的舊基，宋朝雍熙年間，有一大扇和尚，善能伏虎，人便稱他為伏虎禪師，這寺是他創造的。天禧中，敕賜真濟禪院。不料弘治七年，洪水驟發，殿字經像，盡皆漂沒。蓮池到此，已是隆慶六年。因愛此山岑寂，可以修行，遂孤形只缽，結個茅庵，默坐於內。一日止煨粥一餐；胸前掛一面鐵牌，牌上寫著：「鐵若開花，方與人說。」　　自從蓮池到了，虎狼馴伏，便有樵夫人山斲柴，傳說蓮池的好處，不但老虎不吃人，狗是老虎的酒，連酒杯兒也不動了。人人稱異道：「又是個伏虎禪師了。」凡遇亢旱，蓮池誦經祈禱，便降甘雨。人人一發說他是個活佛臨凡。這些檀越施主，若大若小，爭出錢糧，情願鼎新雲棲，以為永遠香火。肩泥挑石，運木移磚，不一日，便成蘭若。但是蓮池不喜莊嚴屋宇，聊取安適，支閣而已，所以外無崇門，中無大殿，惟禪堂處憎眾，法堂奉經律，外設放生所，內啟老病堂，西建十方堂。百執事各有寮，日有警策語，依期宣說；夜有巡司，擊板念佛。再有寶刀戰、回耀峰，為龍虎環抱。東岡而上，有壁觀峰；峰下出泉，名青龍泉，中峰之旁，有聖義泉；西崗之麓，有金液泉。三泉覽引，涓潔甘芳。稱為「雲棲六景」，遂成偌大叢林。清規整肅，毫忽無差。自書記、知賓，茶頭，飯頭、庫頭、菜頭、園頭、淨頭等執事員役，整整有條。六時禮佛，不許婦人女子進門，為四方道場之冠。縉紳士大夫苦空僧行，禮拜連座者，人千人萬。　　那時蓮池方才開口說法，道：「無常迅速，一心念佛。『南無阿彌陀佛』六個字，但不要隨口念過，真能旋天轉地，受用不盡。若果一心不亂，自然往升西方極樂世界。」內中一個御史左宗郢便問道：「念佛得悟道否？」蓮池道：「怎麼得不悟？反聞聞自性，性成無上道。今反念念自性，怎麼得不悟？此法極其簡便直捷。那參禪喝棒，只好接引上等根器的人，凡夫俗子省得些甚麼？故此念佛是廣大教化法門。富貴人受用見成，正好念佛；貧窮人，家小累小，正好念佛。有子孫的，宗祀得托，正好念佛；無子孫的，孤身自在，正好念佛。若人子孝，安受供養，正好念佛；若人子逆，兔生恩愛，正好念佛；若人無病，趁身康健，正好念佛；若人有病，切近無常，正好念佛。老年人光景無多，正好念佛；少年人精力有餘，正好念佛。若人處閒，心事不擾，正好念佛；若人處忙，忙裡偷閒，正好念佛；若已出家，逍遙物外，正好念佛；若不出家，知是火宅，正好念佛。若人聰明，通曉淨土，正好念佛；若人愚魯，別無所能，正好念佛。若欲參禪，禪是佛心，正好念佛；若思悟道，悟須佛證，正好念佛。」左御史又問道：「念佛時必須淨室莊嚴否？」蓮池道：「不必拘牽形跡。好靜的，不必敲魚擊鼓，自可寂靜念佛；怕事的，不必成群做會，只消閉門念佛；識字的，不必人寺聽經，只消依教念佛。千里燒香，不如安坐家堂念佛；供奉邪師，不如孝順父母念佛；廣交魔友，不如一身清淨念佛；寄庫來生，不如見在放生念佛；許願保禳，不如悔過自新念佛。習學外道文書，不如一字不識念佛；無知妄談禪理，不如老實持戒念佛；希求妖鬼靈通，不如正信因果念佛。」左御史聽了，大悟而去。　　蓮池每見杭城大小人家多好殺生，遂舉筆作「戒殺文」七則云：　　一曰生日不宜殺生。哀哀父母，生我劬勞。己身始誕之辰，乃父母垂亡之日，正宜戒殺持齋，廣行善事，使先亡妣考早獲超升；見在椿萱，增延福壽。何得頓忘母難，殺害生靈？　　二曰生子不宜殺生。無子則悲，有子則喜。不思一切禽畜，亦各愛其子。慶子生，令他子死，於心何安，夫嬰孩始生，不為積福，而反殺生，不亦愚乎？　　三曰祭先不宜殺生。亡者忌辰及春秋祭掃，俱當戒殺，以資冥福。夫八珍羅於前，安能起九泉之遺骨而使之食乎？殺生以祭，徒爭業耳。　　四曰婚禮不宜殺生。世間婚禮，自問名納采，以至成婚，殺生不知其幾。夫婚者，生人之始也。生之始而行殺，理既逆矣。且吉禮而行兇殺，亦覺不祥。　　五曰宴客不宜殺生。良辰美景，賢主嘉賓，蔬食果酒，不妨清致。何須廣殺生命，窮極肥甘，笙歌饜妖於杯盤，宰割冤號於砧幾？嗟乎！有人心者，能不悲乎！　　六曰祈攘不宜殺生。世人有疾，殺生祀神，以祈福佑，不思已之祀神，欲免死而求生也，殺他命而延我命，逆天悖理，莫甚於此矣。　　七曰營生不宜殺生。世人為衣食故，或畋獵，或漁捕，或屠宰牛羊豬犬，以資生計，而我觀不作此業者，亦衣亦食，未嘗凍餒而死也。殺生營生，神理所殛；以殺昌裕，百無一人。種地獄之深因，受來生之惡報，莫斯為甚矣。何苦而不別求生計乎？

  蓮池便命書記速傳此戒殺文，廣行天下。復作「放生文」勸人為善。遂鑿上方池放生，自作碑記於長壽庵。因有人問道：「魚鱉無萬，群聚一池，如獄囚一般，不得暢快，奈何？」蓮池道：「不強如殺乎？魚鱉聚在一池，猶坐關和尚終日坐在斗室之中，遊行自在，亦未見其甚苦。」又問道：「池中一勺之水，放得幾何生？」蓮池道：「此為之兆也。吾具放生之心，人難道不具放生之心乎？一處放生，以至於十處、百處、千處、萬處，由杭而至於南北二京，川湖江廣，山陝河南，無一處不放生，則天下便成極樂國土，世上亦永無刀兵殺運之災矣。」
  一日淨慈寺性蓮和尚請蓮池講圓覺經，在南屏五十三日，人來聽經的，如山似海，只有虞德園先生與之相好。虞德園見湖心寺放生池久廢，遂邀蓮池踱到龍王堂，望著湖心寺，不勝歎息道：「此三潭舊跡也，今薪草堆積，都變做了草灘，豈不可惜？況西湖原是古放生池，如今漁人晝夜網捕，無刻休息，甚是可憐。何不濬復三潭，仍為放生池，卻比大師上方池不更開闊麼？」蓮池甚嘉其言，立心要成此功德，遂懇合城縉紳士庶，並呈明當道，立取葑泥，繞寺築埂，還插水柳為湖中之湖，專為放生而設。重建舊寺為德生堂，山門仍名湖心寺，杭嚴道王應乾題匾其上。擇僧看守，禁止漁人，不得越界捕捉。自蓮池重興後，那放生的源源不絕，也有為生日放生的，也有為生子放生的，也有逐月初一、十五做放生會的。西湖之上，竟做了西方樂國矣。
  蓮池復回雲棲，只是閉門念佛，閒時著述些經文戒律，每每設放瑜珈施食，普濟幽魂。到了萬曆十六年，杭州大旱，設壇祈雨的頗多，絕無一些雲氣，雨從何來？有人道：「近聞蓮池大師道行高妙，何不去求他出來祈雨？」遂哄動了朱橋梵村的人，都來求大師禱雨。蓮池道：「我又無符咒法術，曉得祈甚麼雨？」眾人只道他推卻，一齊放聲大哭，跪倒在地。蓮池勉強應允，便隨眾出山。那些村中人只道大師怎樣建壇，怎樣請龍，怎樣移雲掩日，誰知大師絕無一些作為，只率領了眾人，繞著田間，念了無數阿彌陀佛。自大師一念佛起，便有一片黑雲從東北而來，行至半路，雷聲隱隱的從雲裡響將起來。及至田內走了一周，只見那雨平傾的落了三四尺深，田禾盡活。愈信大師佛力廣大。
  次年潮信大發，衝倒朱橋，民人不能行走，揭衣而涉，多有溺死之人。村中欲請大師救濟。忽一日，本府知府餘良樞聞得雲棲大師道德高妙，便欲請他主持其事，親往雲棲來見大師。只見一路山青水秀，疊嶂層巒，知非凡境。山門上一匾是「雲棲」二字，旁有一對是：
  翠藹封中覓路，碧峰盡處歸庵。
  餘知府道：「真名山勝跡也。」到了寺前，有知賓接進，蓮池即出相迎。進了方丈，賓主坐下，餘知府開口便說：「非為別事，只因朱橋被潮汐衝塌，往來病涉，非有道之士主持其事焉能成此大功。本府欲借重和尚倡建，不知尊意何如？」蓮池道：「貧僧出家人，原以濟人為本，方便為門。砌路修橋，正是僧家之事。此舉無論貴賤，每願捐資八分，隨緣而助，便可竣事。」知府道：「只恐功人施微，難以速成。」蓮池道：「施不論多寡，但以得心為主。心力多則功成不朽。況八者，取坤士之義。以土製水，無有不成之理。」餘知府道：「和尚出言平易，見解人微，真非凡人可及。」便叫門子拿拜匣來，取了一封銀子，送與蓮池道：「俸資八十兩，稍助橋工，餘仗和尚佛力。」隨打轎回衙。四方好善的，聞得蓮池大師興工造橋，都來佈施，立累千金，糾工築基，每下一樁，便誦咒百遍。自起工至橋成之日，潮汐不至，以此得成其功，人皆稱為神異。
  當年湯氏因丈夫住持雲棲，他便在菜市橋側創造一尼庵，名孝義無礙庵，遂一心梵修，法名太素，得悟無生，先蓮池圓寂。
  蓮池自出家幾五十載，所著述除經疏，餘雜錄如竹窗隨筆、二筆、三筆等書二十餘種。忽一日，人城別諸弟子以及故舊，道：「我將他往，特來奉別。」人皆不知其故。回寺復命特設茶湯與闔寺僧眾話別。眾問：「大師何往？」但言：「此處吾不住矣。」眾亦不知其故，次日上堂復對大眾道：「明日准要行。」眾留之，不聽，便人丈室端坐，瞑目無語。眾方醒悟，圍繞師前。大師復開目道：「所著彌陀疏抄，實乃淨土慈航，傳燈正脈。當令普利群生，不可斷絕。在大眾只宜老實念佛，莫換題目便了。」言訖，竟自圓寂。少頃，城裡城外弟子雲集，欲與大師治喪。曰：「大師遺命，不許披麻帶白，行世俗禮，照常規式。所有衣缽，盡行作福放生。」
  大師生於嘉靖乙未，逝於萬曆四十三年七月初四午時，葬於寺左嶺下，遂全身塔於此。其妻湯氏，先一載而化，亦塔於寺外之山右。可見佛慧性生，男女俱成正果。天下叢林，未有如雲棲之處置精詳，僧規嚴肅者。西湖放生池、萬工池，並城中上方長壽兩池，至今放生不絕。大師豈非西湖一大善知識！
  （全書完）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西湖佳話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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