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平山冷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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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平山冷燕

Author: Tianhuazangzhuren

Release date: January 10, 2008 [eBook #24224]

Language: Chinese

***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平山冷燕 ***

第一回 太平世才星降瑞

　　詩曰：　　　　富貴千年接踵來，古今能有幾多才？　　　　靈通天地方遺種，秀奪山川始結胎。　　　　兩兩雕龍誠貴也，雙雙詠雪更奇哉？　　　　人生不識其中味，錦繡衣冠土與灰。　　又曰：　　　　道德雖然立大名，風流行樂要才情。　　　　花看潘岳花方艷，酒醉青蓮酒始靈。　　　　彩筆不妨為世忌，香奩最喜使人驚。　　　　不然春月秋花夜，草木禽魚負此生。　　話說先朝隆盛之時，天子有道，四海昇平，文武忠良，萬民樂業。是時，建都幽燕，雄據九邊，控臨天下，時和年豐，百物咸有。長安城中，九門百逵，六街三市，有三十六條花柳巷，七十二座管弦樓。衣冠輻輳，車馬喧闐。人人擊壤而歌，處處笙簫而樂，真個有雍熙之化，於變之風。有詩單道其盛：　　　　九重春色滿垂裳，秋盡邊關總不防。　　　　四境時聞歌帝力，不知何世是虞唐。　　一日，天子駕臨早朝，文武百官濟濟鏘鏘，盡來朝賀，真個金闕曉鐘，玉階仙仗，十分隆盛。百官山呼拜舞已畢，各各就班鵠立。早有殿頭官喝道：「有事者奏聞。」喝聲未絕，祇見班部中閃出一官，烏紗象簡，趨跪丹墀。口稱：「欽天監正堂官湯勤有事奏聞。」天子傳問：「何事？」湯勤奏道：「臣夜觀乾象，見祥雲瑞靄，拱護紫微，喜曜吉星，照臨黃道。主天子聖明，朝廷有道，天下享太平之福。臣不勝慶幸，謹奏聞陛下。乞敕禮部詔天下慶賀，以揚皇朝一代雍熙雅化。臣又見文昌六星，光彩倍常，主有翰苑鴻儒，丕顯文明之治。此在朝在外，濟濟者皆足以應之，不足為奇也。最可奇者，奎壁流光，散滿天下，主海內當生不世奇才。為麟為鳳，隱伏山林幽秘之地，恐非正途網羅所能盡得。乞敕禮部會議，遣使分行天下搜求，以為黼黻皇猷之助。」　　天子聞奏，龍顏大悅，因宣御旨道：　　　　天象吉祥，乃天下萬民之福。朕菲躬涼德，獲安民士，實云幸致，安敢當太平有道之慶！不準詔賀。海內既遍生奇才，已上徵於天象，諒不虛應。且才為國寶，豈可使隱伏幽秘之地！著禮部官議行搜求。　　聖旨一宣，早有禮部尚書出班奏道：「陛下聖明有象，理宜詔賀，萬歲謙抑不準，愈見聖德之大。然風化關一時氣運，豈可抑而不彰？縱仰體聖心，不詔天下慶賀，凡在京大小官員，俱宜具表稱賀，以闡揚聖化，為萬世瞻仰。天下既遍生奇才，隱伏在下，遣使搜求，以明陛下愛才至意，禮亦宜然。但本朝祖宗立法，皆於制科取士。若徵召前來，自應優敘。徵召若優，則制科無色，恐失祖宗立制本意。以臣愚見，莫若加敕各直省督學臣，令其嚴責府縣官，凡遇科歲大比試期，必須於報名正額之外，加意搜求隱逸真才，以應科目。督學府縣官。即以得才失才為陞降。如此則是寓搜求於制科，又不才，又不礙制，庶為兩便。伏乞皇上裁察。」　　天子聞奏大喜道：「卿議甚善，俱依議行。」禮部官得旨，率百官俱稱「萬歲」。朝畢，天子退入，百官散出。　　此時，天下果然多才，文章名公，有王、唐、瞿、薛四大家之名。詞賦巨卿，有前七才子、後七才子之號。一時詩酒才名高於北斗，相知意氣傾於天下。人人爭島瘦郊寒，個個矜白仙賀鬼。元、白風流，不一而足；鮑、庾俊逸，屈指有人。白雪登歷下之壇，四部執弇州之耳。師生傳歐、蘇之座，朋友同李、郭之舟，真可謂一時之盛。　　這一日，禮部傳出旨意，在京大小官員，皆具表次第慶賀。這表章無非是稱功頌德，沒甚大關係，便各各逞才，極其精工富麗。天子親御便殿，細細觀覽，見皆是絕妙之詞，驚人之句，聖情大悅。因想道：「滿朝才臣如此，前日欽天監奏文昌光亮，信不虛也。百官既具表稱賀，朕當賜宴答之，以表一時君臣交泰之盛。」遂傳旨，於三月十二日，命百官齊集端門賜宴。旨意一下，百官皆歡欣鼓舞，感激聖恩。到了臨期，真個是國正天心順。　　這一日恰值天清氣爽，日暖風和，百花開放。天子駕御端門，階下擺列著許多御宴。百官朝見過，惟留閣臣數人御前侍宴。其餘官員，俱照衙門大小，鱗次班列坐兩旁階下。每一座各擺御苑名花一瓶，以為春瑞。旨意一下百官叩頭謝恩，各個就座而飲。一霎時，御樂作龍鳳之鳴，玉食獻海山之異，真是皇家富貴，不比等閑。但見：　　　　國運昌明，捧一人於日月天中；皇恩浩蕩，會千官於芙蓉闕下。春滿建章，百轉流鶯聒耳；睛熏赤羽，九重春色醉人。食出上方，有的是龍之肝、鳳之髓、豹之胎、猩之脣、駝之峰、熊之掌、鴞之炙、鯉之尾、山之珍、海之錯，說不盡八珍滋味；樂供內院，奏的是黃帝之咸池，顓頊之六莖，帝嚳之五英，堯之大章，舜之簫韶，禹之大夏，殷之大濩，周之大武，聽不窮九奏聲音。班聯中衣裳燦日，祇見仙鶴服、錦雞服、孔雀服、雲雁服、白鷴服、鷺鷥服、鸂鷘服、鵪鶉服、練鵲服、黃鸝服，濟濟鏘鏘，或前或後；階墀下弁冕疑星，祇見進賢冠、獬豸冠、鵔鸃冠、蟬翅冠、鵲尾冠、鐵柱冠、金顏冠、卻非冠、交讓冠，悚悚惶惶，或退或趨。奉溫綸於咫尺，盡睹天顏有喜；感湛露之均霑，咸知帝德無私。傳宣錫命，彤弓明中心之貺；匐伏進見，天保頌醉飲之恩。誓竭媚茲將順，然君曰俞，臣曰咈，人慚獻諂，願言不醉無歸。然左有監、右有史，誰敢失儀。君盡臣歡，尊本朝故事，敕賜賦醉學士之歌；臣感君恩，擇前代良謨，慷慨進疏狄儀之戒。真可謂明良際遇，鼓鐘笙瑟，稱一日祥雲龍虎之觴；天地泰交，日月同陵，上萬年悠久無疆之壽。　　君臣們飲夠多時，閣臣見樂奏三闋，酒行九獻，恐群臣醉後失儀，因離席率領群臣跪奏道：「臣等蒙聖恩賜宴，亦已謹卜其晝，醉飽皇仁。今恐叨飲過量，醉後失儀，有傷國體，謹率群臣辭謝。」　　天子先傳旨平身，然後親說道：「朕涼薄之躬，上承大統，日憂廢墮，賴眾先生與諸卿輔弼之功。今幸海內粗安，深感祖宗庇佑，上天生成。前欽天監臣奏象緯吉昌，歸功於朕，朕懼不敢當。眾卿不諒，復表揚稱頌，朕實無德以當此，益深戒懼。然君臣同德同心，於茲可見。因卜茲春晝，與諸卿痛飲，以識一時明良雅意。此乃略去禮法而敘情義之舉。雖不敢蹈前人夜飲荒淫，然春晝甚長，尚可同樂，務期盡歡。縱有微愆，所不計也。」閣臣奏道：「聖恩汪洋如此，真不獨君臣，直如父子矣。臣等頂踵盡捐，何能報效，敢不領旨。」天子又道：「朕見太祖高皇帝每宴群臣，必有詩歌嗚盛。前欽天監臣奏文昌光亮，主有翰苑鴻儒為文明之助。昨見諸臣賀表，句工字櫛，多有奇才，真可稱一時之盛。今當此春晝，夔龍並集，亦當有詞賦示後。今日之盛，方不泯滅無傳。」閣臣奏道：「唐虞賡歌，禹稷拜揚，自古聖帝良臣，類多如此。聖諭即文明之首，當傳諭群臣，或頌或箴，或詩或賦，以少增巍煥之光。」天子聞奏甚喜。　　正談論間，忽見一雙白燕從半空中直飛至御前，或左或右，乍上乍下。其輕盈翩躚之態，宛如舞女盤旋，十分可愛。天子停目視之，不覺聖情大悅。因問道：「凡禽鳥皆貴白者，以為異種，此何說也？」閣臣奏道：「臣等學術短淺，不能深明其故。以愚陋揣之，或亦孔子所稱「繪事後素」之意。天子點首嘉歎，因復問道：「白燕在古人亦曾有相傳之佳題詠否？」閣臣奏道：「臣等待罪中書，政務倥傯，詞賦篇章實久荒疏，不復記憶。乞宣諭翰林諸臣，當有知者。」　　天子未及開言，早有翰林院侍讀學士謝謙出班跪奏道：「白燕在漢唐未必無作，但無佳者流傳，故臣等俱未及見。惟本朝國初，時大本七言律詩一首，摹寫工巧，膾炙一時，稱為名作。後袁凱愛之，慕之，又病其形容太實，亦作七言律詩一首和之。但虛摹其神情，亦為當時所稱，甚至有以為過於時作者。此雖嗜好不同，然二詩實相伯仲。白燕自有此二詩以立其極，故至今不聞更有作者。」天子問道：「此二詩卿家記得否？」謝謙奏道：「臣記得。」天子道：「卿既記得，可錄呈朕覽。」遂命近臣給與筆札。　　謝謙領旨，因退歸原席，細將二詩錄出，呈與聖覽。近臣接了，置於龍案之上。天子展開一看，祇見時大本一詩道：　　　　春色年年帶雪歸，海棠庭院月爭輝。　　　　珠簾十二中間卷，玉剪一雙高下飛。　　　　天下公侯誇紫頷，國中儔侶尚烏衣。　　　　江湖多少閑鷗鷺，宜與同盟伴釣磯。　　袁凱一首道：　　　　故國飄零事已非，舊時王榭見應稀。　　　　月明漢水初無影，雪滿梁園尚未歸。　　　　柳絮池塘香入夢，梨花庭院冷侵衣。　　　　趙家姊妹多相妒，莫遣昭陽殿裏飛。　　天子細將二詩玩味，因讚歎道：「果然名不虛傳。時作實中領趣，袁作虛處傳神，二詩實不相上下，終是先朝臣子有如此美才。」又賞鑒了半晌，復問道：「爾在廷諸臣，亦俱擅文壇之望。如有再賦《白燕》詩一首，可與時、袁並驅中原，則朕當有不次之賞。」　　眾臣聞命，彼此相顧，不敢奏對。天子見眾臣默然，殊覺不悅。因又說道：「眾臣濟濟多士，無一人敢於應詔，豈薄朕不足言詩耶，抑亦古今人才真不相及耶？」翰林官不得已，祇得上前奏道：「《白燕》一詩，諸臣既珥筆事主，豈不能作？又蒙聖諭，安敢不作。但因有時、袁二作在前，已曲盡白燕之妙，即極力形容，恐不能有加其上，故諸臣逡巡不敢應諾。昔唐臣崔灝，曾題詩黃鶴樓上，李白見而服之，遂不復作。諸臣亦是此意，望皇上諒而赦之。若過加以輕薄之罪，則臣等俱該萬死。」天子又道：「卿所奏甚明，朕非不諒。但以今日明良際會一堂，夔龍在望，英俊盈庭，亦可謂千載奇逢。而《白燕》一詩相顧不能應詔，殊令文明減色，非苛求於眾卿。」　　翰林官正欲再奏，祇見閣臣中閃出一位大臣，執簡當胸，俯伏奏道：「微臣有《白燕》詩一首，望聖上赦臣輕褻之罪，臣方敢錄寫進呈聖覽。」天子視之，乃大學士山顯仁，因和顏答道：「先生既有《白燕》詩，定然高妙，朕所賓師而願觀者，有何輕褻而先以罪請？」山顯仁奏道：「此詩實非微臣所作，乃臣幼女山黛，閨中和前二詩之韻所作。兒女俚詞，本不當褻奏至尊。因見聖心急於一覽，諸臣困於七步，故昧死奏聞，以慰聖懷。」天子聞奏，不勝大悅，道：「卿女能詩，更為快事，可速錄呈朕覽。」　　山顯仁得旨，忙索侍臣筆硯，書寫獻上。天子親手接了，展開而看，祇見上寫著《白燕詩，步時、袁二作原韻》：　　　　夕陽憑弔素心稀，遁入梨花無是非。　　　　淡去羞從鴉借色，瘦來止許雪添肥。　　　　飛回夜黑還留影，銜盡春紅不浣衣。　　　　多少朱門誇富貴，終能容我潔身歸。　　天子覽畢，不禁大喜道：「形容既工，又復大雅。細觀此詩，當在時、袁之上。不信閨閣中有此美才。」因顧山顯仁問道：「此詩果是卿女所作否？」山顯仁奏道：「實係臣女所作，臣安敢誑奏。」天子更喜道：「卿女今年十幾歲了？」山顯仁奏道：「臣女今年方交十歲。」天子聞奏，尤驚喜道：「這更奇了，那有十歲女子能作此驚人奇句，壓倒前人之理。或者卿女草創，而潤色出先生之手？」山顯仁奏道：「句句皆弱女閨中自制，臣實未嘗更改一字。」天子又道：「若果如此，可謂才女中之神童了。」道罷，又將詩細細吟賞，忽欣然拍案道：「細細觀之，風流香艷，果是香奩佳句。」因顧山顯仁道：「先生生如此閨秀，自是山川靈氣所鍾，人間凡女豈可同日而語？」山顯仁奏道：「臣女將生時，臣夢瑤光星墮於庭，臣妻羅氏迎而吞之。是夜臣妻亦夢吞星，與臣相同，故以為異。臣女既生之後，三歲尚不能言；即能言之後亦不多言，間出一言，必穎慧過人。臣教之讀書，過目即成誦。七歲便解作文。至今十歲，每日口不停吟，手不停披。想其稟性之奇，誠有如聖諭。但恨臣門祚衰薄，不生男而生女。」天子笑道：「卿恨不生男。」又道：「生男怎如生女之奇。」君臣相顧而笑。　　天子因命近侍，將詩發與百官傳看道：「卿以為朕之賞鑒何如？」百官領旨，次第傳看，無不動容點首，嘖嘖道好。因相率跪奏道：「臣等朝夕以染翰為職，今奉旨作《白燕》詩，尚以時、袁二作在前，不敢輕易措詞。不意閣臣閨秀倒若有前知，宿構此詩以應明詔。清新俊逸，足令時、袁減價。臣等不勝抱愧。此雖閣臣掌中異寶，實朝廷文明之化所散見於四方者也。今日白燕雙舞御前，與皇上孜孜詔詠，實天意欲昭閣臣之女之奇才也。臣等不勝慶幸。」天子聞奏大悅道：「前日監臣原奏說：『奎壁流光，正途之外當遍生不世奇才。為麟為鳳，隱伏山林。』今山卿之女夢吞瑤光而生，適有如此之美才，豈非明徵乎！恰又宿構《白燕》詩，若為朕今日宴樂之助，朕不能不信文明有象矣。朕與諸卿當痛飲，以答天眷。」百官領旨，各各歡欣就席。御筵前觥籌交錯，丹闕下音樂平吹。君臣們直飲至紅日西沉，掌班閣臣方率領百官叩頭謝宴。　　天子因命內侍取端溪御硯一方、彤管兔筆十枝、龍箋百幅、鳳墨十笏、黃金一錠、白金一錠、彩緞十端、金花一對，親賜山顯仁道：「卿女《白燕》一詩，甚當朕意，聊以此為潤筆。後日十五，陰望之辰早朝，外廷喧雜，卿可率領卿女於午後內廷朝見。朕欲面試其才，當有重賞。」山顯仁領旨謝恩。天子又傳旨禮部，命加敕學臣，令其加意搜求隱逸奇才，以應明詔。傳諭畢，聖駕還宮。群臣方纔退出。　　自此紛紛揚揚，皆傳說山閣老十歲幼女，能做《白燕》詩之妙。不上三五日之間，這《白燕》詩，長安城中家家俱抄寫遍了。又聞欽限十五日朝見，人人都以為何等女子，年方十歲，乃有如此奇才，盡思量到十五日朝中觀看。祇因這一朝見，有分教：　　朝中爭識嬋娟面，天下俱聞閨閣名。　　不知怎生朝見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回 聖明朝淑女獻箴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才難擬，古今何獨周家美。周家美，有婦人焉，從來久矣。彤庭香口陰陽理，丹墀纖手龍蛇體。龍蛇體，穆穆天顏，為之喜起。　　右調《憶秦娥》　　話說山顯仁領了朝廷許多賞賜，及十五日朝見旨意，十分興頭。因欣欣然回府，退入後廳，請夫人羅氏商議。夫人見跟隨捧入許多賞賜，及黃金貴物，不知何故。因問道：「今日皇爺賜宴，已是莫大洪恩，為何又賞賜許多禮物？」山顯仁道：「這不是賞我的，乃是皇上特恩賞賜女兒山黛的。」夫人聽了又驚又喜道：「山黛纔是十歲幼女，皇爺為何賞賜與她？」山顯仁道：「夫人有所不知。」乃將天子見白燕飛舞，與詔群臣作詩，及自呈女兒《白燕》一詩，為天子賞鑒，因命賞賜朝見之事，細細說了一遍。夫人方大喜道：「此雖好事，但女兒年幼，雖在家中舉動端莊，應對有理。祇恐見了皇帝，赫赫威嚴之下，害怕起來，失了禮體，未免有罪。倘皇爺叫她做詩、做文，一時做不出，豈不將今日的《白燕》詩都看假了。」山顯仁道：「夫人所慮亦是。但據我看來，女兒年紀雖小，膽量實大，才情甚高，料不到害羞害怕做不出的田地。」夫人道：「雖如此說，我終覺放心不下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你我不必多慮，且喚女兒出來，將聖上旨意與她說知，看她是何光景，再作區處。」夫人遂叫侍妾到廳樓之上去請小姐。　　原來山顯仁，原是晉朝山巨源之後，世代閥閱名家。山顯仁又是少年進士，纔將近五十歲，就拜了相。為人最有才幹，遇事敢作敢為，天子十分信重，同官往往畏懼。山顯仁正在貴盛之時，未免有驕傲之色，凌虐之氣。但這個女兒山黛卻與父親大不相同，生得美如珠玉，秀若芝蘭，潔如冰雪，淡若煙雲，此其容貌，一望而知者。至於性情沉靜，言笑不輕。生於宰相之家，而錦繡珠翠非其所好，每日祇是淡粧素服，靜坐高樓，焚香啜茗，讀書作文，以自娛樂。舉止幽閑，宛如一寒素書生。閨閣脂粉，妖淫之態，一切洗盡。雖纔交十歲，而體度已如成人。　　這日正在樓上看書，正看到唐玄宗同楊貴妃在沉香亭賞牡丹，因欲賦新詩作樂，急召李白。其時正值李白大醉，因命楊貴妃捧硯，高力士脫靴，然後揮毫染翰，賦《清平調》三章以入樂，一段才氣，因讚歎道：「古文人在天子前，有如此之才，有如此之氣，謂之才子方不有愧。自唐到今千載有餘，並未再見，何才之難如此！祇可惜我山黛是個女子，沉埋閨閣中。若是一個男兒，異日遭逢好文之主，或者以三寸柔翰再吐才人之氣，亦未可知。」正閑想不完，忽侍妾來請道：「老爺朝回，與太太在後廳立請小姐說話。」小姐聞命，不敢少停，遂同侍妾下樓來見父母。　　山顯仁一見便說道：「我兒今日你有一樁喜事，你可知道？」小姐道：「孩兒不知，求父親說明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今日朝廷賜宴群臣，忽見白燕飛舞，因敕群臣賦詩。眾官因見有時大本、袁凱二名作在前，諒不能有警句勝之，故默默無人奉詔，聖上甚是不悅。你為父的一時高興，忍耐不住就將你做的《白燕》詩，錄呈聖覽。天子見了，不勝之喜。因細細詢問，知你幼年有才，更加喜悅，賞賜了許多物件與你。又命我於本月十五日，帶你入宮朝見，要面試真假，另有重賞。你道豈非一樁喜事？」小姐開言道：「既是聖恩隆眷，有此厚賜，孩兒理當望闕拜謝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我已親於御前謝過，汝在深閨之中，謝與不謝誰人知道？」小姐道：「孩兒聞『君子不以冥冥廢禮』。孩兒雖係弱女，然君臣之禮，性所生也，豈可令伯玉獨自擅美千古。」山顯仁大訝道：「汝能守禮如此，吾不及也。」因叫侍妾排列香案，小姐重更吉服，恭恭敬敬望闕拜了九拜。拜畢，遂請父母拜謝。山顯仁與羅夫人同說道：「這也不必了。」小姐道：「若非父母生育教養孩兒，焉有今日，安敢不拜。」山顯仁大喜，因與夫人笑說道：「我兒不獨有才有禮，竟是一個道學先生。」羅夫人也不覺笑起來。小姐卻顏色不改，端端正正拜了四拜，方纔卸去吉服，坐於旁邊。山顯仁因說道：「我兒你小小年紀，便為天子所知，固是一樁好事。但你母親慮你閨中嬌養，從未與人交談。況天子至尊，威嚴之下，皇宮內院深密之地，儀衛羅列如林。倘或你一時膽怯，行禮不周，聖上有問，對答不來，未免得罪。你也須預先打點。」小姐道：「孩兒聞『資於事父以事君』。孩兒日事父母前，不蒙呵責。天子雖尊，其恩其情當與父母相近。孩兒雖幼，為何膽怯，便至於失禮對答不來。若說皇家儀衛森然，孩兒不視其巍巍然，已久奉孟夫子教矣。爹爹與母親萬萬放心，決不至此。」　　山顯仁聽了大喜，對夫人道：「我就說孩兒素有大志，方信宰相人家閨秀，豈區區小人家兒女所可比！夫人請放心，後日入朝面見，定邀聖眷。」夫人道：「祇願如此，便是家門之幸了。」山顯仁議定了，因吩咐女兒道：「你可回房靜養以待至期朝見。」小姐領命，退入內樓。因暗喜道：「我正恐面聖無期，不能展胸中才學。不期有此機緣，明日入朝時，當正色獻規。太白香艷諛詞，所當首戒，無辱吾筆。」主意定了。　　光陰易過，倏忽之間已是十五。山顯仁自去早朝，天子又面諭午朝之事。山顯仁回府，忙著夫人與女兒梳粧齊整，打扮停當。候到午時，便叫女兒坐了暖轎，自乘顯轎，跟隨許多侍妾僕婦，擺列許多執事人員，開道入朝。　　此時，長安城中都知道山閣老家十歲女兒做得好《白燕》詩，皇帝歡喜，欽召今日午時入朝。一個個都挨擠在西華門兩旁爭看，真個是人山人海，十分熱鬧。不多時，山顯仁與女兒轎到了。山顯仁便先自下了轎，直將女兒暖轎抬到西華門口，方令出轎。早有許多婢妾圍繞簇擁進去。山顯仁獨自於後壓行。兩邊看的人挨擠做一團，也有看得見的，也有看不見的。看見的個個稱揚道：「真好一個青年女子。古稱西子、王嬙想來不過如此。」眾人稱讚不題。　　且說山顯仁押著女兒入宮，纔行至五鳳樓，早有穿宮太監傳說：「皇爺已在文華殿與二三閣臣坐多時了。」山顯仁忙領女兒轉過五鳳樓，一徑直到文華殿前。守門太監見了，忙迎說道：「山太師，令嬡到了？待咱傳奏。」山顯仁應道：「到了，相煩老公公引見。」太監進去，不移時即出來道：「有旨宣入。」山顯仁叫眾侍妾俱住在殿外，獨自領了女兒入去。行至丹陛，山顯仁抬頭見聖駕已坐在殿上，因令女兒立在半邊，先自跪奏道：「臣山顯仁遵旨率領臣女山黛見駕。」聖旨：「賜卿平身入班，著卿女當面。」山顯仁謝恩，隨立起身趨入眾閣臣之列，忙令山黛朝見。　　山黛領旨，因走到丹陛當中，正欲下拜。忽又有旨道：命山黛入殿朝見。山黛聞旨，不慌不忙，便鞠躬其身，從御階左側一步一步拾級而上。行到殿門，將衣摳起而入。入到殿中，然後舞蹈揚塵，行那五拜三叩頭之禮。　　天子在御座上定睛往下一看，祇見那女子生得：　　　　眉如初月，臉似含花。眉如初月，淡安鬢角正思描；臉似含花，艷斂蕊中猶未吐。髮綰烏雲，梳影垂肩復額；肌飛白雪，粉光映頰凝腮。盈盈一九，問年隨道蘊之肩；了了十行，品才有婉兒之目。肢體輕盈，三尺將垂弱柳；身材嬌小，一枝半放名花。入殿來，玉體鞠躬踧踖，極嫵媚，卻無小女子之態；陞階時，金蓮趨進，翼如絕娉婷，而有士大夫之風。百拜瞻天，青降九重之盼；十齡頌聖，香呼萬歲之嵩。十二當權，羨甘羅為老成男子；三旬失寵，笑張妃為過時小婦人。真個是，神童稀有還曾見，至於童女稱神實未聞。　　天子在龍座上看見，山黛嬌小嫣媚，禮數步趨，雍容有度，先已十分歡喜。又見山黛叩拜完了，俯伏在地，口稱：「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臣山顯仁幼女，臣妾山黛朝見，願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齒牙聲音歷歷楚楚，如新鶯雛鳳。天子聽了不勝大悅。先傳旨平身，然後宣近龍案前問道：「前《白燕》詩果是汝所作否？」山黛奏道：「《白燕》一詩的係臣妾閨中所詠。但兒女中饋纖詞，不意上陳聖覽，死罪，死罪。」天子道：「《白燕》詩詞雖近倩，然寓意甚正。詩體固應如此，即中饋何妨。」山黛奏道：「采風不遺樵牧，聖論誠足盡詩之微。但天子至尊，九重穆穆，即國風居三百之首，然絕不敢入於雅頌者，賡揚固自有體也。」　　天子聞奏，連連點首道：「汝十齡幼女，如何胸中有此高論，真天生也。」因問道：「汝在閨中讀書曾有師否？」山黛奏道：「閨中弱女，職在蘋蘩，安敢越禮延師以眩名。除父前問字而外，實無執業傳經之事。但六經俱在，坐臥求之有餘，臣妾山黛又未嘗無師。」天子大加歎賞，因向山顯仁說道：「卿女一稚子耳，便能應對詳明如此，真可羨也，皆卿之教養有方也。」山顯仁奏道：「兒女家庭質語，上瀆聖聰，蒙陛下不加譴責，實出萬幸。乃復天語獎賞，令臣父女銜感無地。」天子大悅，因命近侍賜宴。真是國家有倒山之力，天子祇吩咐得一聲，內御廚早已端端正正擺列上來。閣臣俱照常坐於東南殿角。獨設一席於西南殿角，賜山黛坐飲。山顯仁與山黛再三辭謝，天子不允，方各叩頭就坐。　　原來天子出入，皆有御樂跟隨。酒纔獻上，早已音樂並舉，干羽齊舞。此時十分熱鬧。天子在龍座上偷睛看山黛，祇道她小女見了皇家歌舞，定然觀看。不料，她恭恭敬敬坐於位上，爵至微微而飲，饌至舉箸而嘗。至於樂人歌舞，端然垂目不視。天子看了半晌，心下大異道：「小小女子乃能端方如此，誠可愛也。」　　正想不了，歌舞一停，早有二三閣臣同出位奏道：「聖上洪福齊天，天生此才女，以黼黻皇猷。今日朝見，又蒙聖恩賜宴，實千古奇逢，臣等不勝慶幸。謹借御尊，上獻萬年之壽。山顯仁宜命女山黛，撰新詩三章上頌，庶不負今日朝見之意，乞聖載定奪。」天子聞奏大悅道：「朕正有此意，不料諸卿與朕同心。」因顧山黛道：「眾閣臣欲汝撰新詩獻朕，汝能在朕前面作否？」山黛忙離席跪奏道：「皇上有命，眾大臣見推，臣妾焉敢不遵。但恐淺陋之詞，不能上揚聖德之萬一，伏祈皇恩寬宥。」天子見山黛不辭，愈加歡喜。隨敕中官另設一低案於御案之旁，即將御用文房四寶移在上面，命山黛道：「汝可即於此構思揮毫，待朕親觀。」　　山黛叩頭謝恩過，遂立起身來，不慌不忙走到案前。此時中官已將御墨磨得濃濃，一幅蟠龍錦牋已鋪在案上。真是學無老少，達者為尊。山黛雖是十歲女子，然敏慧天生，才情性出，拈起御筆，略不經思，也不起草，竟在龍牋上端端楷楷一直書去，就如宿構於胸中的一般。天子看了喜動天顏。沒半個時辰，山黛早已寫完，雙手捧了，親至御前獻上道：「願吾皇萬歲萬萬歲。」天子親手接了，鋪在龍案上，一面吩咐平身，一面喚四閣臣：「同至御前讀與朕聽。」四閣臣領旨，俱趨至御前。首相高學士遂朗誦道：　　天子有道，天運昌明，四海感復載之有成。四海感復載之有成，於以垂文武神聖之名。　　天運昌明，天子有道，四海忘帝力之有造。四海忘帝力之有造，於以上蕩蕩無名之號。　　聖壽萬年，聖名萬祀，大臣相率捧觴而稱瑞。大臣相率捧觴而稱瑞，翳子小女亦得珥筆摛詞，獻茲一人之媚。　　右《天子有道》三章，章五句　　臣妾山黛稽首頓首獻祝　　高學士讀罷，天子聽完，不勝大喜道：「體高韻古，字字有三百之遺風，直逼典謨。且構思敏捷，真才女也。」三閣臣俱交口稱讚道：「讀書識字，女子中容或有之。然求如山黛，年雖幼稚而學如耆宿，實古今所未有也。今加以才女之名，實當之無愧。」　　山顯仁在旁觀看，見女兒舉止幽閑詩如頌雅，滿心狂喜；又見天子盛稱，諸臣交讚，祇得勉強跪奏道：「稚女陋詞，聖前無禮，乞聖恩寬宥。」天子道：「卿女才德不凡，卿當慎擇佳婿，無失身匪人，傷朕文明之化。」遂命近侍傳旨，賜黃金百兩、白金百兩、明珠十顆。面諭山顯仁與山黛道：「昔唐婉兒夢神人賜一秤，以稱天下之才。今朕再賜汝玉尺一條，汝可以此為朕量天下之才。再賜金如意一執，此文武器也。文可以指揮翰墨，武可以捍禦強暴。倘後長成擇婿，有妄人強求，即以此擊其首，擊死勿論。」又命近侍磨墨，展開一幅龍牋，親灑宸翰，御書「弘文才女」四大字以賜之。山顯仁與山黛俯伏於地，再三謝恩道：「聖眷宏深，皇恩浩蕩。微臣父女踵頂俱捐，何能上報萬一。」　　正奏不完，早有一個內臣走來跪奏道：「皇太后娘娘聞知萬歲爺召見才女，喜以為奇。著奴婢來奏知，如萬歲爺朝見畢，命奴婢宣入後宮朝見。」天子聽見，歡喜道：「朕正欲命彼朝見太后娘娘，不期太后娘娘早來宣召。」就降旨著山黛入後宮朝見太后娘娘。山黛領旨欲行，天子又止住。顧山顯仁道：「深宮內院，卿女從未入朝，恐年幼恐懼，朕當親率入宮見太后。眾卿且退，山卿可退出午門候旨。」說罷即起駕，帶領山黛退入後宮去了。　　眾閣臣俱各散去，惟山顯仁領了眾侍妾坐在朝房伺候。祇候至日色沉西，方見四個小太監捧著許多賞賜，又一個大太監劉公押送山黛出來。山顯仁迎著，又望內叩頭謝恩。然後率眾侍妾一同簇擁直出西華門外，方令山黛上了暖轎。山顯仁就要辭謝劉公回去，劉公道：「咱奉太后娘娘與萬歲爺旨意，叫送小姐到府，怎敢半路便回。」山顯仁見辭不得，便同坐顯轎並押在後，擺列執事回府。　　此時街上看的人，挨肩擦背一發多了。不一時到了相府，山小姐轎子直入後廳，方纔下了進去。山顯仁與劉公到了儀門就下轎，山顯仁拱揖到廳，先將賞賜供在上面，然後分賓主坐下。獻茶畢，劉公就笑嘻嘻說道：「好一位令嬡小姐，點點年紀怎麼這樣聰明。莫要說才學高皇爺愛他；祇方纔朝見皇太后老娘娘並皇后娘娘，行的禮數從從容容，就象見慣的一般，就是嬪妃也及不來。對答的話兒一句句清清楚楚，就是朝中大臣也沒有這樣明白。兩宮皇太后見了，俱歡喜的要不得，就要留她在宮中過夜耍子。轉是萬歲爺說她年小，恐怕老太師父母牽掛，故賜茶留到這時候，方賞賜了著咱送來。」山顯仁道：「聖上與太后皇恩，真天高地厚，感激不盡。又勞公公台駕遠送，何以克當。今日倉促中，不敢草草簡褻，容改一日，潔治一尊奉屈，再備薄禮奉酬。」劉公笑說道：「咱與老太師通家往來，不要說這些客話。盛酌也不敢叨，厚禮也不敢受，咱直說了吧，老太師若是見愛，祇求令嬡小姐親寫一把扇子見賜，便是異寶了，別樣東西咱都不愛。」山顯仁道：「老公台命安敢不遵。明日命小女寫了送來。」劉公笑道：「別的物件便沒個逼取的道理，求詩求文坐索卻不妨。老太師與令嬡小姐若是肯見愛，何不就當面賜了，使咱歡喜歡喜，省得許下又要牽腸掛肚。」山顯仁見說，也笑將起來道：「老公公台諭，倒也直接痛快。」就吩咐侍妾傳稟小姐，快寫一柄詩扇送來。劉公公攔住道：「且不要去，咱們內官家的性兒是這樣直的，還有一句話率性實實說了吧。詩文的好歹，咱們實不知道，祇見皇爺這等貴重，定然是希罕的了，故思量也要求一柄詩扇，以為鎮家之寶，真假委實看不出來。若求了一把假的去豈不叫人家笑殺！令嬡小姐，咱又是在上位前伏侍過的，必得當面寫幾個字兒，咱方肯信真。若是內裏邊寫出來的，咱終有些疑疑惑惑。老太師你心下肯也不肯？」山顯仁笑道：「老公公既是這等疑心，請到後廳去。」隨之起身拱他入去。劉公方歡喜道：「若是這等，足見老太師盛情了。進去，進去。」遂起身同到後廳來，求山小姐面寫詩扇。祇因這一求，有分教：　　硯池飛出北溟魚，筆毫殺盡中山兔。　　劉公進去，不知小姐肯寫詩扇不肯寫詩扇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三回 金閨女詩嘲狂士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筆墨何嘗有淺深，興至自成吟。有時畫佛，有時畫鬼，苦不能禁。意氣相投芥與針，最忌不知音。乍歡乍喜，忽嗔忽怒，傷盡人心。　　右調《眼兒媚》　　話說山顯仁，因劉太監要求女兒面寫詩扇，無法回他，祇得邀入後廳坐下。一面吩咐侍妾傳話，請小姐出來，一面就吩咐取金扇與文房四寶伺候。　　原來山小姐退入後樓，正與母親羅夫人講說宮中朝見之事，尚未換衣。忽侍妾來稟，說劉公求寫扇之意，小姐笑道：「他一個太監曉得甚麼，也要求我寫扇。」羅夫人道：「劉太監雖不知詩，卻是奉御差送你來的，若輕慢他便是輕慢朝廷了。」山小姐道：「母親嚴命極是，孩兒就去。」因起身隨侍妾出到後廳，因是相見過的便不行禮。　　此時案上筆、墨、扇子，俱已擺列端正。山顯仁因說道：「喚你出來別無甚事，劉老公公要你寫一把扇子。」山小姐未及回答，劉公就接說道：「咱學生奉御差來送小姐一場，也是百年難遇。令尊老太師要將些禮物謝咱，咱想禮物要還容易，小姐的翰墨難得，故不要禮物，祇求小姐一柄詩扇。老太師已許了，小姐不要作難方好。」山小姐道：「寫是不難，祇怕寫得不好，老公公要笑。」劉公道：「萬歲爺見了尚且千歡萬喜，咱笑些甚麼，是小姐謙說了。」小姐笑一笑，就展開扇子，提起筆來一揮而就，送與父親，就進去了。　　山顯仁看了一遍微笑笑，就送與劉公。劉公接在手，見淋淋漓漓，墨跡尚然未乾，滿心歡喜，因笑說道：「小姐怎麼寫得這等快？」　　山顯仁道：「凡寫字，有真、草、隸、篆四體，真、隸、篆俱貴端楷精工，惟草書全要揮毫如風雨驟至，方有龍蛇飛舞之勢。小女此扇乃草書，故此飛快。」劉公笑道：「咱常見人家慢慢的寫還要錯了，怎這樣快卻不掉字，真個是才子。但這個字，咱學生一個也不識，老太師須念一遍咱聽。」山顯仁就將扇子上字，指著念與他聽道：　　麟宮鳳閣與龍墀，奉御承恩未暫離，　　莫道笑顰全不假，天顏有喜早先知。　　後寫：欽賜才女山黛題贈尚衣監劉公　　劉公聽了道：「老太師念來，咱學生聽來，鳳閣龍墀，像說的都是皇爺內宮的事情，但其中滋味咱解不出，一發煩老太師解與咱聽，也不枉了小姐寫這一番。」山顯仁因解說道：「小女這首詩，是讚羨老公公出入皇朝，與聖上親密的意思。頭一句麟宮、鳳閣、龍墀，是說皇家宮闕之盛，惟老公公出入掌管，與聖上不離，故第二句說奉御承恩。古來聖明天子，絕不以一顰一笑假人。萬歲爺聖明，豈不如此。老公公與聖上不離，若是天顏有喜，外人不知，惟老公公早已先知。這總是讚羨老公公與聖上親密的意思。」　　劉公聽了，拍手鼓掌的歡笑道：「怎麼這等說得妙，祇是咱學生當不起。真個是才女，怪不得皇爺這等貴重。多謝了！小姐明日有事入朝，咱們用心服侍吧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一扇不足為敬，改日還要備禮奉酬。」劉公道：「這首詩夠得緊了，禮物說過不要，就送來咱也不收。」說罷就起身。山顯仁尚欲留他酒飯，劉公辭道：「天快晚了，還要回復皇爺與兩宮娘娘的旨意哩。」竟謝了一直出來。正是：　　芳草隨花發，何曾識得春。　　但除知己外，那處覓知音？　　劉公辭去，得了這把詩扇，到各處去賣弄不題。　　卻說山顯仁到後廳，與羅夫人、小姐將御賜禮物檢點，商量道：「金銀表禮，還是賞賜，御書才女四字與玉尺、金如意此三物真是特恩，卻放在何處？」羅夫人道：「既賜女兒，就付女兒收入臥房藏了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朝廷御物收藏臥房，豈不褻瀆。明日聖上知道不便。」羅夫人道：「若如此說卻是沒處安放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我欲將大廳東旁幾間小屋拆去，蓋一座樓子，將三物懸供上面，就取名做『玉尺樓』，也見我們感激聖恩之意，就可與女兒為讀書作文之所，夫人你道何如？」羅夫人道：「老爺所論甚妙。」商量停當。　　到了次日，山顯仁就吩咐聽事官命匠蓋造。真是宰相人家舉事甚易，不上一月，早已蓋造停當。即將御書的四個大字鑲成匾額，懸在上面。又自書玉尺樓一匾，掛在前楹。又打造一個朱紅龍架，將玉尺、金如意放在其上。周圍都是書櫥書架，牙簽錦軸，琳琳琅琅。四壁掛的都是名人古畫墨跡。山黛每日梳妝問安畢，便坐在樓上拈弄筆墨，以為娛樂。　　此時山黛的才名滿於長安，閣部大臣與公侯國戚、富貴好事之家，無不備了重禮來求詩求字。山顯仁見女兒纔十歲無甚嫌疑。又是經皇帝欽賜過的，不怕是非，來求的便一概不辭。　　此時天下太平，宰相的政務倒也有限。府門前來求詩文的，真是絡繹不絕。一日，有個江西故相的公子，姓晏名文物，以恩蔭官，來京就選，考了一個知府行頭在京守候。聞得欽賜才女之名，十分欣慕。便備了十分厚禮，買了一幅綾子，一把金扇，親自騎馬來求。原來山小姐凡有來求詩扇的，都是一個老家人袁老官接待收管。這日，晏文物的禮物綾扇，老家人就問了姓名登帳收下，約定隨眾來取。晏文物去後，老家人即將禮物交到玉尺樓來。不期小姐因老夫人有恙入內看視，不在樓上。老家人就將禮物綾扇交與侍妾，叫她稟知小姐。不期侍妾放在一個櫥裏，及小姐出來，因有他事忙亂，竟忘記了稟知小姐。　　及臨期，各家來取詩文，人人都有，獨沒有晏公子的綾扇。晏公子便發急道：「為何獨少我的？」老家人著忙，祇得又到玉尺樓來問。一時查不著，祇得又出來回復晏公子道：「晏爺的綾扇，前因事忙不知放在哪裏，一時沒處查。晏爺且請回，明日查出來再取吧。」晏公子聽了大怒道：「你莫倚著相府人家欺侮我，我家也曾做過宰相來。怎麼眾人都有，獨我的查不出來。你可去說，若肯寫時，就寫了；若不肯寫時，可將原物還了我。」老人家見晏公子發話，恐怕老爺知道見怪，因說道：「晏爺不消發怒，等我進去再查。」老家人纔回身，晏公子早跟了入來。跟到玉尺樓下，祇見樓門旁貼著一張告示說道：「此樓上供御書，係才女書室，閒人不得在此窺覷。如違，奏聞定罪。」晏公子跟了入來，還思量發作幾句，看見告示，心下一跳，便不敢做聲，躡著足悄悄而聽。祇聽見老家人在樓上稟道：「江西晏爺的綾扇曾查出嗎？」樓上的侍妾應道：「查出了。」老人家又稟道：「既查出了可求小姐就寫。」公子直入，親自在樓下立等過了一晌，又聽見樓上吩咐老家人道：「可請晏老爺少待，小姐就寫。」晏公子親耳聽見，滿心歡喜，便不敢言，祇在樓前階下踱來踱去等候。　　卻說小姐在樓上查出綾子與金扇，祇見上面一張包紙寫著：「江西晏閣老長孫晏堯明諱文物，新考知府，政事文章頗為世重，求大筆讚揚。」小姐看了微笑道：「甚麼人，自稱政事文章！」又聽見說樓下立等，便悄悄走到樓窗邊往下一窺，祇見那個人頭戴方巾，身穿闊服，在樓下斜著眼拐來拐去。再細細看時，卻是個眇一目，跛一足之人。心下暗笑道：「這等人，也要妄為。」便回身將綾子與金扇寫了，叫侍妾交與老家人，傳還晏公子。晏公子打開一看，其中詩意雖看不出，卻見寫得飛舞有趣，十分歡喜，便再三致謝而去。正是：　　詩文自古記睚眥，怒罵何如嬉笑之。　　自是登徒多醜態，非關宋玉有微詞。　　晏公子得了綾子與詩扇，欣欣然回到寓處展開細看，因是草書看不明白。卻喜得有兩個門客認得草字，一一念與他聽。祇見扇子上寫：　　三臺高捧日孤明，五馬何愁路不平。　　莫詫黃堂新賜綬，西江東閣舊知名。　　又見綾子上寫兩行碗大的行書道：　　斷鰲立極，造天地之平成。　　撥雲見天，開古今之聾聵。　　晏公子聽門客讀完了，滿心歡喜道：「扇子上寫的『三臺東閣』是讚我宰相人家出身；『五馬黃堂』，是讚我新考知府。綾子上寫的『斷鰲撥雲』等語，皆讚我才幹功業之意。我心中所喜，皆為她道出，真正是個才女。」門客見晏公子歡喜，也就交口稱讚。晏公子見門客稱揚，愈加歡喜。遂叫人將綾子裱成一幅畫兒，珍重收藏，逢人誇獎。　　過了月餘，命下選了松江知府。親友來賀，晏文物治酒款待。飲到半酣，晏文物忍耐不定，因取出二物，展與眾客觀看。眾客看了，有讚詩好的，有讚文好的，有讚字好的，有讚做得晏文物好的，大家爭誇競獎不了。內中祇有一個詞客，姓宋名信，號子成，也知做兩首歪詩，專在縉紳門下走動。這日也在賀客數內。看見眾人稱讚不絕，他祇是微微而笑。晏文物看見他笑得有因，問道：「子成兄這等笑，莫非此詩文有甚不好嗎？」宋信道：「有甚不好！」晏文物道：「既沒不好，兄何故含笑，想是有甚破綻處麼？」宋信道：「破綻實無，祇是老先生不該如此珍重他。」晏文物道：「她十分稱讚我，教我怎不珍重？」宋信道：「老先生怎見得她十分稱讚？」晏文物道：「她說『三臺東閣』，豈不是稱我相府出身；他說『五馬黃堂』，豈不是讚我新選知府；『造天地開古今』豈不讚我功業之盛。」宋信笑道：「這個是了。且請問老先生，她扇上說『日孤明，路不平』，卻是讚老先生那些兒好處？她畫上說『斷鰲撥雲、平成、聾聵』卻是讚老先生甚麼功業？請細細思之。」　　晏文物聽了，啞口無言。想了一回道：「實是不知，乞子成兄見教。」宋信復笑道：「老先生何等高明，怎這些兒就看不出來？他說『日孤明』是譏老先生之目；『路不平』是譏老先生之足。『斷鰲撥雲』猶此意也。」晏文物聽了，羞得滿面通紅，勃然大怒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，我被小丫頭耍了。」因將綾畫並扇子都扯得粉粉碎。眾客勸道：「不信小小女子有這等心思。」宋信也勸道：「老先生如此動怒，倒是我學生多口了。」晏文物道：「若不是兄提破，我將綾畫掛在中堂，金扇終日持用，豈不被人恥笑！」宋信道：「若是個大男子，便好與她理論。一點點小女兒，偶為皇上寵愛，有甚真才，睬她則甚。」晏文物道：「她小則小，用心真實可惡。她倚著相府人家，故敢如此放肆。我難道不是相府人家，怎肯受她譏誚，定要處治她一番，纔泄我之恨。」眾客再三解勸不聽，遂俱散去。　　晏文物為此躊躇了一夜。欲要隱忍心下卻又不甘；欲要奈何她，卻又沒法。因有一個至親姓竇，名國一，是個進士知縣，新行取考，選了工科給事中，與他是姑表弟兄，時常往來。心下想道：「除非與他商議，或有良策。」　　到次日絕早，就來見竇國一，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，要他設個法兒處她。竇國一道：「我一向聞得小才女之名，哪有個十歲女子便能作詩作文如此。此不過是山老要賣弄女兒，代作這許多圈套。聖上一時不察偶為所愚，過加寵愛。山老遂以假為真，祇管放肆起來。」晏文物道：「若果是小女子所為，情還可恕。倘出山老代作，他以活宰相戲弄我死宰相之子，則尤為可恨。祇是我一個知府，怎能夠奈何他宰相，須得老表兄為我作主。」竇國一道：「這不難，待我明日參他一本，包管叫他露出醜來。」晏文物道：「得能如此，小弟不但終身感戴不盡，且願以千金為酬。」竇國一笑道：「至親怎說此話。」過了數日，竇國一果然上了一疏。　　此時天子精明勤於政事，凡有本章，俱經御覽。這一日，忽見一本上寫著：　　「工科給事中竇國一奏，為大臣假以才色獻媚，有傷國體事：竊聞朝廷重才，固應有體，是以五臣稱於虞廷，八士顯於周代。漢設三老於橋門，唐集群英於白虎，此皆淹博鴻儒高才學士。未聞以十齡乳兒臭小娃，冒充才子，濫叨聖眷，假敕造樓，哄動京師，譏刺朝士，有傷國體，如閣臣山顯仁之女山黛者也。山黛本黃閣嬌生，年未出幼，縱然聰慧，無師無友，不過識字塗鴉，眩閨閣之名而已。怎敢假作白燕之詩，上惑聖主之聰，下亂廷臣之聽，妄邀聖恩，叨竊才女之名。倚恃相府，建造玉尺樓之號，此其過分為何如？若借此為擇婿聲價，猶之可也；乃敢賣詩賣文，欲以一乳臭小娃，而駕出翰苑公卿之上；甚且狂言囈語，譏笑紳士。夫紳士，朝廷之臣子也。辱臣子則辱朝廷矣。山黛幼女無知，固不足責。山顯仁臺閣大臣，忍而以假亂真，有傷國體如此，不知是何肺腸！臣蒙恩拔置諫垣，目擊幼女猖狂，不敢不奏。伏乞聖明，追回御書，拆毀建樓，著該部根究其代作之人。如此，則狐媚現形，而朝紳吐氣矣。謹此奏聞。」　　天子覽畢，微微而笑道：「他以山黛為虛名，說朕為之鼓惑，朕豈為人鼓惑者哉！此腐儒坐井觀天之見也。」因御批道：「竇國一既疑山黛以假作真，可親詣玉尺樓與山黛面較詩文。朕命司禮監糾察。如汝勝山黛，朕當追回御書究罪；若山黛勝汝，則妄言之罪，朕亦在所不赦。該部知道。」　　旨意一下，竇國一見了，著慌道：「別人家的事，倒弄到自家身上來了。我雖說是個進士，祇曉得做兩篇時文。至於詩文一道，實未留意。若去與她面較勝了她，她一個小女子，有甚陞賞；倘一時做不出輸與她，則諫官妄言之罪，倒祇有限，豈不被人笑死。」因請了晏文物與許多門客，再四商量。此時宋信亦在其中，因說道：「十歲女子善作詩文，定是代筆傳遞。若奉旨面較，著侍妾近身看緊，自然出醜。即使塗抹得來，以竇老先生科甲之才，豈有反出小女子下之理。若是竇老先生恐怕褻體，不願去，何不另薦幾個有名才學之士去較試，豈不萬全！」竇國一聽了大喜道：「有理，有理。」遂到次日，另上一本道：　　工科給事中竇國一為特薦賢才較試，以窮真偽，以正國體事：臣前疏曾參閣臣山顯仁之女山黛，以假才亂真，蒙御批著臣親詣玉尺樓與山黛面較詩文以定罪。遵旨即當往較。但臣一行作吏，日親簿書，雕蟲文翰，日久荒疏，倘鄙陋不文，恐傷國體。今特薦尚寶司少卿周公夢、翰林院庶吉士夏之忠，雄才偉筆，可與山黛考較文章；禮部主事卜其通、山人宋信，古風、近體，頗擅三百之長，可與山黛考較詩歌；行人穆禮，聲律精通，可與山黛考較填詞；中書顏貴，真草兼工，可與山黛考較書法。伏乞陛下欽敕六臣，前往考較，則真偽自明，虛實立見。如六臣不勝，臣甘伏妄言之罪。倘山黛技窮，亦望陛下如前旨定罪，則朝士幸甚，國體幸甚。　　天子看了又微笑道：「自不敢去，卻轉薦別人。若不準他，又道朕被他鼓惑了。」因批旨道：「準奏。即著周公夢、夏之忠、卜其通、宋信、穆禮、顏貴，前往玉尺樓與山黛考較詩文。該部知道。」　　旨意一下，早有人報到山顯仁府中來。山顯仁著驚道：「竇國一為何參我？」因著的當家人去細細打聽，方知為晏文物詩文譏誚之故。因與女兒山黛說知前事道：「大凡來求詩文的，皆是重你才名，祇該好好應酬他才是，為何卻作微詞譏誚，致生禍端。」山黛道：「前日，這晏知府送綾扇來時，因孩兒在內看母親，侍妾收在櫥中失記交付孩兒，未曾寫得。他來取時，見一時沒有，著了急，就在府前發話，又跟到玉尺樓踱來踱去，甚無忌憚。孩兒因窺他眇一目，跛一足，一時高興譏誚了幾句，不期被他看破，有此是非實是孩兒之罪。」　　山顯仁道：「這也罷了，祇是有旨著周公夢等六人來與你考較詩文，他們俱是一時矯矯有名之人。倘你考他不過，不但將前面才名廢了，恐聖上疑你《白燕》等詩俱是假的，一時譴怒，豈不可慮。」山黛笑道：「爹爹請放心。不是孩兒誇口，就是天下真正才人，孩兒也不多讓，莫說這幾個迂腐儒紳，何足掛於齒牙。他們來時包管討一場沒趣。」山顯仁聽了大喜道：「孩兒若果能勝他，竇國一這廝我決要處他一個盡情，纔出我惡氣。」祇因這一考，有分教：丈夫氣短，兒女名長。　　不知後來畢竟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回 玉尺樓才壓群英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才須好，何女何男何老？十歲閨娃天掞藻，直壓群英倒。溫李笑他纖巧，元白怪他潦草，繡口錦心香指爪，直個千秋少。　　右調《謁金門》　　話說廷臣得了考較詩文旨意，不敢遲慢。禮部便將考較事宜商量停當，奏聞朝廷道：　　　　禮部為遵旨回奏事，謹將條定考較事宜，開列於後：　　　　一考期，擬於七用初三。是日立秋，正才子賓興之候。　　　　一考時，限辰時齊集玉尺樓，巳時考書法，午時考填詞，未時考詩，申時考文，酉時考古。先時而成者為優，過時不成者為劣。　　　　一考書法，真、草、隸、篆各一紙。　　　　一考填詞，宋詞、時曲各一闋。　　　　一考詩，五言近體一首。　　　　一考文，或論或賦，內科一道。　　　　一考古，詰問往事三段，不多不寡，庶寸晷可完。　　　　一出題，召翰林院官齊集文華殿，臨時擬上，御筆親定，走馬賜考。　　　　一題文完，走馬呈覽，再發二題，庶無私傳等弊。　　　　一監考，委司禮太監一員，並竇國一、山顯仁督同糾察，庶無後言。　　　　一考後，除山黛幼女免赴，其餘俱至文華殿，聽候聖上親定優劣功罪，庶免虛傳妄報。　　　　以上數款，俱考較事宜，謹遵旨條奏，乞聖明裁鑒定奪。　　　　御批：條議允合，俱依擬。　　旨意下了，周公夢即知會夏之忠、卜其通、宋信、穆禮、顏貴等同集竇國一私衙，商議道：「山家小女，我聞她前日朝見時，筆不停腕，而賦《天子有道》三章，古雅絕人，所以天子十分寵愛，恐與尋常浪得虛名者不同。列位先生，亦不可輕視。」竇國一道：「周老先生，如何這等說，莫說虛名，就是真才實學，一個十歲女子，能讀多少書，豈有轉勝似列位老先生之理！此一考較，立見其敗也。周老先生更何疑！何慮！而為此言？」宋信道：「若說考古做文，我晚生學疏才淺，實實不敢誇口。倘祇要做這五言八句的歪詩，我晚生遍遊天下，凡詩社名公，詞壇宿彥俱曾領教。無過是限韻，無過是刻燭，從未見笑於人。豈至今日而失利於弱女。我晚生一山人布衣尚且藐視，何況列位老先生金馬名卿玉堂學士，不必明日旗鼓相當而喪其氣，即此先聲所至已足令彼膽落閨中矣。」大家齊笑道：「宋兄之言有理。」竇國一道：「祇有一事可慮。」眾問：「何事？」竇國一道：「所慮者傳遞耳。雖說召學士糾察，也須大家覺察。臨考時或有疑難，彼此須互相提拔方不失利。」眾人道：「這個自然。」商量停當，遂各個散去。　　到了七月初三正日，山顯仁早在玉尺樓御書才女匾額之下鋪設龍案，焚香點燭。下面設三座。為司禮太監、竇國一並自已糾察之位。左邊西向設六坐，為周公夢等六人之位。右邊東向設一坐，為女兒山黛之位。各鋪筆、硯於上。打點端正，卻自在廳上等候。將交辰時，司禮太監趙公公早先到了。山顯仁迎入敘禮未畢，各官陸續俱到。山顯仁侍茶，茶罷，因說道：「小女閨娃識字，過蒙聖恩，謬加獎賞，實傷國體。今辱竇掌科白簡，亟賜追回改正，已出萬幸。不意聖心不肯模糊，欲明正小女虛假之罪，又勞列位老先生賜教。小巫豈折大巫，固不必言。但以閨中乳臭，而與翰苑大臣逐詞壇之鹿，其褻瀆之罪，又當何如！」周公夢道：「晚生陳腐迂儒，本不當唐突令嬡閬苑仙才。但辱竇掌科薦剡，又蒙聖上詔遺，故不得已應詔而來，實惶愧不安。」　　竇國一此時，要謙不得，要讓不得，要爭論又不得，祇老著臉默默不則一聲。祇有太監趙公公笑說道：「列位老先生，太謙也不中用，譏誚也不中用。既奉旨來了，祇是早早去考較詩文罷了！」眾官都說道：「有理。」遂一齊起身，山顯仁就邀入玉尺樓來。　　眾官上得樓一看，祇見正當中上面懸著御書「弘文才女」一匾，下面焚香點燭，四邊坐位擺得端端正正。眾官正打帳序坐，山顯仁乃說道：「御書在上，臣子例當展拜。但在老夫私第，又係特賜小女，在御書則重，在老夫與小女則輕，還是該拜不該拜，請教竇掌科與趙公公，無使朝廷聞之，謂我輩失禮。」竇國一欲說不該拜，又恐得罪朝廷；欲說該拜，又恐折了銳氣。躊躇不定，掙得滿面通紅。又是趙公公說道：「御書在上誰敢不拜。老太師怎麼替萬歲爺謙起來？」山顯仁道：「既是這等，可鋪氈。」祇說得一聲，左右已將紅氈條鋪在樓板上。早有府中掌禮人唱喝排班。竇國一與周公夢等面面相覷，然事已到此，無可奈何，祇得敘位而拜。拜罷，山顯仁又指著座位道：「這座位，據學生之意雖是這等擺設，不知可該如此？」眾官道：「禮宜如此，老太師所設不差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既不差。」因吩咐左右道：「可請小姐出來，相見過好就座。」　　左右去不多時，祇見內閣中一二十個侍俾簇擁小姐出來。山顯仁道：「小女見列位大人本該下拜，恐怕反勞動大人，祇常禮吧。」眾官俱道：「常禮最便。」小姐因走到正中，朝上深深拜了四拜。眾官俱立在東首還禮。禮畢方各各就坐。周公夢六人坐於東，山黛一人坐於西，趙公公、竇國一、山顯仁三人坐於下。坐定，一面獻茶，一面就著傳題員役飛馬入朝領題。　　此時，擬題翰林官已在文華殿伺候。不一刻天子駕御文華殿。近臣奏言：「蒙詔玉尺樓考較詩文，將近巳時宜考較書法。」眾官遵旨，走馬領題。天子命翰林官擬來，翰林官擬上：真書《猗蘭操》，草書《蟪蛄吟》，隸書《龜山操》，篆書《獲麟歌》，各一幅。天子依擬，又於題紙上御筆加四字道：「俱著默書」，付與近侍。近侍付與領題員役，飛馬打入玉尺樓來。　　先是糾察趙公公、竇國一、山顯仁三人接著開看。看罷，即分抄二紙，一紙送與顏貴，一紙送與山黛。又各送錦牋四幅，原題供於龍案之上。題紙分送畢，山顯仁即命侍妾俱退。侍妾一哄散去，祇是山黛一人在座。山黛接題一看，不慌不忙，即親手磨墨濡毫，展開錦牋，次第而寫。　　卻說顏貴，乃是一個考選中書，字雖寫得幾個，卻不曾讀書，哪裏曉得《猗蘭操》、《蟪蛄吟》、《龜山操》、《獲麟歌》等是何物！見御筆「俱著默書」四字，嚇得魂不附體。心下猶想，我雖記不得，山黛一個小女子，她如何記得。大家不知，便好奏請底本。及抬頭一看，早見山黛從從容容的寫了，急得他滿身上汗如雨下。急不過，祇得開口說道：「我晚生原係中書，祇管書寫，四歌實記不得，還求竇老先生與趙公公代奏。」　　竇國一見第一考顏貴就寫不出十分著忙，就接說道：「顏先生也說得是，座中有記得四歌的，不妨抄出與顏先生寫了，再奏聞聖上可也。」趙公公道：「這個使不得。皇爺既批說默寫，誰敢抄出。若是私抄出便是背旨了。」竇國一道：「不是背旨私抄。但考字與考學不同，書寫之人焉能兼讀古歌？自當明將此情奏知聖上。但限時促迫，往返不及，故說先抄寫了，然後奏聞。」趙公公道：「若是兩家都記不得，便好奏請。倘一家記得，單為一家奏請，如何叫做考較。」　　周公夢、夏之忠等若果是記得，或是明抄，或是暗傳也好用情。奈何總記不得，祇得假說。周公夢言道：「趙老公公所言有理，且看山小姐寫得何如，再作區處。」正說不了，祇見山黛已將真、草、隸、篆四幅寫完，對父親道：「四歌遵旨寫完，還是竟呈御覽，還是先請教過列位大人？」山顯仁躊躇未及答，趙公公聽見先笑說道：「山小姐倒記得，寫完了，妙耶！這不比封函奏章，大家先看看不妨事。」山顯仁遂令另設一張書案於正中，將四幅字擺列於上，請眾官出位同看。祇見第一幅上楷書《猗蘭操》是：　　　　孔子歷聘諸侯，諸侯莫能任。自衛反魯，隱谷之中，見薌蘭獨茂，喟然歎曰：「蘭當為王者香，今乃與眾草為伍。」止車援琴歌之。歌曰：「習習谷風，以陰以雨。之子於歸，遠送於野。何彼蒼天，不得其所。逍遙九州，無所定處。時人暗蔽，不知賢者。年紀逝邁，一身將老。」　　第二幅草書《蟪蛄吟》是：　　　　政尚靜而惡嘩，時魯政日非，孔子傷之，為作歌曰：「達山十里，蟪蛄之聲，尚猶在耳。」　　第三幅隸書《龜山操》是：　　　　季桓子受女樂。孔子欲諫不得，退而望魯龜山，以喻季氏之蔽魯也。歌曰：「子欲思魯兮，龜山蔽之。手無斧柯，奈龜山何！」　　第四幅篆書《獲麟歌》是：　　　　叔孫氏之車子鉏商，樵於野而獲麟焉。眾莫之識，以為不祥。夫子往觀焉，泣曰：「麟也，麟出而死，吾道窮矣！」乃歌曰：「唐虞世兮麟鳳逝。今非其時來何求？麟兮麟兮我心憂。」　　眾官看了，見楷書如美女簪花，草書如龍蛇飛舞，隸書擅蔡邕之長，篆書盡李斯之妙，無不點首吐舌嘖嘖稱美。顏貴心下暗忖道：「早是記不得，不曾寫還好藏拙。若是寫出來，怎能及她秀美，豈不反惹她一場恥笑！」便口也不敢再開。竇國一俱看得獃了。惟趙公公笑嘻嘻說道：「不但記得，又四體俱寫得精妙入神，真是個才女，難得，難得。快著人進呈，領第二題來。」左右卷好，付與傳題員役，飛馬進呈。　　不半個時辰，早飛馬領了第二題來。山顯仁與竇國一、趙公公三人打開看時，卻是早朝、午朝、晚朝詞各一闋。仍前抄作二紙，分送二處。此時，穆禮見顏貴默寫不出十分沒趣，猶恐也是個難題，心下甚是彷徨。及題目送到，見是早、午、晚朝三題，頗覺容易，滿心歡喜，便磨墨拈筆，打點欲做。忽又想道：「用甚牌兒名好？」欲做《如夢令》、《長相思》、《憶秦娥》等詞，卻又不合時宜；想合時宜之名，卻又想不起。因又想道：「祇要做的詞好，詞名或可不論。」遂下筆而寫。尚不曾寫得三兩句，祇聽見趙公公哈哈大笑，說道：「怎麼，山小姐完得這等快？奇才，奇才。大家來同看了好進呈。」再抬頭一看，祇見眾官已出席矣。穆禮自料一時做不完，便也起身隨眾而看，祇見一幅龍牋上面三個詞兒已寫得端端正正。依次是：　　早朝：　　雞曉明，殿角明星稀少。天上六龍飛杳杳，聖主臨軒早。雙闕雲霞縹緲，萬國衣冠顛倒。初日上昇紅杲杲，簾卷瞻天表。　　右調《謁金門》　　午朝：　　中天紅日剛剛午，御當陽聖主。花磚鵠立，丹墀虎拜，共瞻九五。三勤晉接，稀聞晝漏，宣琅琅天語。停經賜食，分班染翰，自慚無補。　　右調《賀聖朝》　　晚朝：　　九重向晏，北闕明星爛，天子勞宵旰。趨承環佩響，起伏火燈亂。勵政治，賈生前膝夜常半。夕陽牛歌旦，紅燭蒼生歎。君交警，臣交讚，久咨禁鼓動，遲出明河暗。君恩重，金蓮撤賜馳歸院。　　右調《千秋歲》　　眾官看了，大家驚歎，以為奇才，猶不為異。獨竇國一見第二題又被山黛佔先，愈加著急，卻又無力可助。趙公公早喜得打跌道：「好才女！好才女！快卷好進呈。」竇國一道：「須候穆老先生完了同進。」趙公公因回頭對穆禮道：「老先生佳作曾完了麼？」穆禮掙紅了臉道：「尚未。」竇國一道：「聖上原限午時考填詞，如今尚在巳時，不妨少緩。」趙公公遂走到穆禮座上一看，祇見草稿上纔寫得兩行，倒又抹去了一行。趙公公說道：「如此做來，尚早，尚早，如何等得。且將山小姐的進呈了，穆老先生完了再進吧！」便不由分說，竟付與傳題員役，飛馬進呈去了。穆禮欲待不做，恐惶得罪；欲要做完續進，莫說襯點早、午、晚詞意之美，萬不可及，即《謁金門》、《賀聖朝》、《千秋歲》三個詞名，已含蓄無窮頌聖之意，如何再做得來。拈筆左思右想，愈覺艱難。　　筆尚未下，第三道早又飛馬傳遞到了。趙公公三人看了，卻是《賦得立秋梧桐一葉落》五言近體一首，限秋、留、遊、愁四韻。此考是卜其通、宋信、山黛三人，遂抄寫三紙，仍前分送三處。山黛接到手，見是一首詩，越要賣才，便提起筆來草也不起，竟如風雨驟至，龍蛇飛舞。卜其通拿著題目，連限韻尚未看清，山黛早已寫完，送到正中案上。山顯仁看見，自也愛之不了，喜得眉歡眼笑。忙起身邀眾官同看。卜其通驚得滿身汗下，暗想道：「這丫頭怎這等敏捷，不知做些甚麼？」因擱下筆，不顧眾人，先走至案前去看。宋信還強著要做，當不得眾官俱已圍看。沒奈何，也祇得走到案前去看。祇見上寫著：　　立秋日賦得梧桐一葉落，限秋、留、遊、愁四韻　　萬物安然夏，梧心獨感秋。　　全飛猶未敢，不下又難留。　　乍減玉階色，聊從金氣遊。　　正如衰盛際，先有一人愁。　　卜其通看完，不禁拍案大叫道：「真才女，真才女！不獨敏捷過人，而構思致意大有三百遺風。」因回頭對竇國一道：「此殆天授，非人力所及也，吾甘拜下風矣。」竇國一聽了目瞪口獃，開口不得。宋信還打帳說甚麼，趙公公早笑道：「還是卜老先生肯服善，快進呈，快進呈！」說不了，傳題員役早接了飛馬而去。　　第四題該到夏之忠了。夏之忠見三人垂頭喪氣，自暗思道：「他們外官輸了，尚獨自可。我一個翰林院，若做不過她，明日如何典試？」又想道：「詩詞小道，小女兒家或者拈弄慣了，做文難道也能如此？」正想不完，第四題早已傳到。打開看時，卻是一篇《五色雲賦》。夏之忠又驚又喜，喜的題目難，她女兒難做；驚的是題目難，自做喫力。自且不做，先偷眼看山黛如何。祇見山黛提著一管筆，如兔起鵠落，忽疾忽徐，欣然而寫，全無停擱苦思之態。目不及瞬，早已有十數行下矣。自己著忙，再拈筆時，心先亂急，哪裏還有奇想，祇得據題平鋪。忽忽忙忙，尚鋪不到半篇，而山黛之作又報完矣。　　此時，眾官見山黛一小女子，揮灑如此，俱忘了考較妒忌之心，反歎賞以為奇。見完了，團聚而觀，祇見上寫著道：　　五色雲賦　　　　粵自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天，而青黃赤白黑之氣，遂蘊釀於太虛中。而或有或無，或潛或見，或紅抹霞天，或碧塗霄漢，或墨濃密雨，或輕散青煙，或赤建城標，或紫浮牛背，從未聚五為一，見色於天。矧雲也者，氣為體，白為容。薄不足以受彩，浮不足以生華，而忽於焉種種備之，此希遘於古，而罕見於今者也。惟夫時際昌明，聖天子在位，備中和之德，稟昭朗之靈。行齊五禮，聲合五音，政成五美，倫立五常，出坎向離，范金白、木青、水黑、火紅、土黃之五行於一身。而後天人交感，上氣下垂，下氣上昇，故五色征於雲，而禎祥見於天下。猗歟盛哉！仰而觀之，山龍火藻，呈天衣之燦爛；虛而擬之，鏤金嵌玉，服周冕之輝煌。綺南麗北，彩鳳垂蔽天之翼；艷高治下，龍女散漫空之花。濯自天河，不殊江漢；出之帝杼，何有七襄。不線不針，陰陽刺乾坤之繡；非毫非楮，煙霞繪天地之圖。濃淡合宜，青丹相配。縹緲若美人臨鏡，姿態橫生；飛揚如龍戰於野，玄黃百出。如旌如旗，如輪如蓋，六龍御天上之鑾輿；為樓為閣，為城為市，五彩吐空中之蜃氣。初絢焉，呈卿慶於九重，既塊然，流豐亨於四海。落霞孤鶩不敢高飛，秋水長天為之減色。錦雞羞而匿影，山雉慚而藏形。他如奩盒膏脂，筐箱玉帛，莫不望而失色，比而減價。矧妖紅褻紫，安敢以草木微姿，而上分其萬一之光華。猗歟盛哉！是誠地天昌泰，國家文明，而一人流光，千古昭朗者也。臣妾，才謝班姬，學慚謝女，剪裁無巧，雕繡不工。瞻天仰聖，雙眼有五色之迷；就日望雲，寸管窺三才之妙。此蓋天心有眷，上降百福之祥，下獻無疆之瑞。謂臣言不信，請遠質古媧之靈，近征當今之聖。謹賦。　　眾官纔看女媧起句，便吐舌相告道：「祇一起句，便奇特驚人矣。」再讀到「彩鳳垂蔽天之翼、陰陽刺乾坤之繡」等句，都讚不絕口道：「真是天生奇才。」及讀完，夏之忠連連點首歎服道：「王子安《滕王閣序》，未必敏捷如此，吾不得不為之擱筆也。」趙公公見眾人甘心輸服，大笑道：「這等看來，還是萬歲爺有眼力，快進呈！」　　此時，祇有竇國一臉上紅一塊，青一塊，默默無言。賦傳遞去，趙公公因問左右道：「今是甚麼時候了？」左右回道：「午末未初了。」趙公公因對眾人道：「若論時候，尚未為遲，列位老先生還是做也不做？」夏之忠、卜其通同說道：「學問才情矯強不得。此時若要成篇，也還容易。祇恐成篇，終不及山小姐詞意秀美，倒不如見聖上認罪罷了。」趙公公道：「轉是高見，皇爺倒不計較。」　　正談論未完，忽第五題又到了，上寫是：　　問太虛一點何物？伏羲二相何民？　　海上三神何首？商山四皓何老？　　漢五陵何地？湯六禱何事？　　竹林七賢何賢？穆王八駿何馬？　　香山九老何人？蕭後十香何詞？　　俱著詳書　　題目分開，周公夢接了一紙看時，事跡雖都知道，但要一一還個清白，卻是記得不真。有寫得一件，忘記兩件的；有記得三件，忘記五件的。想來想去，畢竟記得不全。不期才彗實是天生，山黛一個小女子，偏記得清清白白，逐款填寫分明。因對眾說道：「詩賦係各人才情，不妨共見。此不過記誦之學，若大家看明，便非考較之意。」趙公公聽了，便說道：「小姐說得有理。但不許周老先生看就是了，我們眾人看看不妨。」　　山黛依命送出，眾官圍繞而看。祇見上面已將所問十事，概括做一首七言古風道：　　太虛一點原無物，二相初求自伏羲。　　上相共工先獨立，相皇下相共為之。　　三神山首蓬萊島，方丈瀛洲俱縹緲。　　東園綺裏夏黃公，用裏先生稱四老。　　五陵佳氣何日無，長陵馬走安陵途。　　茂陵風雨相如病，陽陵平陵多酒徒。　　政不節歟民失職，女謁盛兮崇宮室。　　苞苴大行讒夫猖，桑林六事禱何亟。　　七賢久矣醉劉伶，阮籍猖狂總不醒。　　鑽李笑戎嵇鍛柳，阮咸向秀眼還青。　　惟有先公稱大志，手掌鈴衡日啟事。　　穆王八駿幾時還，白兔黃駼隨赤驥。　　驊騮騄駬日追風，山子撓渠電掣空。　　況是盜驪飛捷足，瑤池萬里遠留蹤。　　香山九老居易一，鄭據吉敗魚謨狄。　　劉嘉張渾過蘆真，胡杲盧真九老畢。　　君王若問十香詞，公事公言不及私。　　敢以回心裙帶事，瀆陳堯舜聖明時。　　眾官看了，無不驚異道：「著作之才，又敏捷絕人；淹貫之學，又賅詳如此，真不愧女中才子矣。」周公夢見眾人讚揚，便也離席說道：「我學生實記不全，願作輸了。既山小姐寫完，敢求一觀。」趙公公道：「既算輸，便請看看。」周公夢看完，滿口稱許道：「真才女！真才女！我輩不如也。」趙公公因問甚麼時候了，左右回：「未時了。」趙公公道：「考較已完，須遵旨回奏。此題也不必傳遞了，我們自同奏上吧！」　　周公夢對夏之忠等說道：「才學矯強不得，我們既考較不如，須面聖認罪，不必強辯，以觸聖怒。」夏之忠等俱道：「周老先生所教最是。」遂一齊起身要行。祇見竇國一攔住道：「列位且慢行，事有可疑，還須考究。」眾官驚訝道：「有何可疑，又要考究？」祇因這一考究，有分教：　　才上添才，罪中加罪。　　不知竇國一考究些甚麼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回 山人臉一抹便轉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眉筆生花，笑殺如椽空老大。應詔賡歌，不數虞廷下。鈍足庸駑，豈慣文章駕。空狡詐，不須謾罵，醜態應如畫。　　右調《點絳脣》　　話說周公夢眾官，因考較輸了，欲入朝認罪。竇國一攔住道：「才情還有天生，學問必由誦讀。十歲一個女子，從三歲讀起，也祇七年工夫，怎能詩賦信筆而成，考古不思而對，如此毫髮不爽？此必天子過於寵愛，相公善於關通，先事傳題，文章夙構，故能一一不爽。若說真真實實落筆便成，雖斬頭瀝血，吾不信矣。」夏之忠等聽了，俱回想道：「竇老先生此一論，實為有理。天下文章，出於科甲。科甲雄才，俱歸翰苑。豈有翰苑所不能對，而一小女子能條對詳明如此。實有可疑，還煩糾察老先生奏詰。」山顯仁質辯道：「天子寵愛，豈獨宏愛老臣一人。老臣關通，豈便能關通天子！」　　正說不了，山黛便接說道：「父親大人不必這等說了。竇大人既疑天子寵愛，大人關通，此實難辨。但求竇大人自出一題，待賤妾應教，真假便立見了。」趙公公道：「這最有理。竇先生你就出一題，看她做得來做不得來，便大家沒得說了。」竇國一道：「奉旨考較，我學生怎好出題。」宋信便接說道：「既是山小姐情願受考，老先生便出一題也無礙。若不如此，則大家之疑終不能解。」趙公公又說道：「倒是出一題的好。真假之辨，省得又要說長說短。」　　竇國一因目視宋信道：「出甚麼題目好？」宋信便挨近竇國一身邊，低說道：「不必別尋題目，何不就將前日對不來的對句，煩山小姐一對。」竇國一被宋信提醒，因喜道：「山小姐既要我學生出題請教，我若出長篇大論，祇道我有意難你。我學生有一個小學生的對句在此，倒正與山小姐相宜。若是山小姐對得來，我學生便信是真才子了。」趙公公道：「既是這等，快寫出來。」竇國一因取紙筆寫出一句與大家同看。眾官一齊觀看，卻是將《孟子》七篇篇名編成一對道：　　　　梁惠王命公孫醜，請滕文在離婁上，盡心告子讀萬章。　　大家看了都說道：「這是個絕對了。」山顯仁不勝大怒道：「竇掌科也太刻薄了。原說考詩考文，怎麼出起絕對來。此對若是竇掌科自對得來，便算小女輸了。」竇國一道：「老太師不必發怒。令嬡小姐既是奇才，須對人所不能對之對，方纔見得真才。若是人不能對，山小姐亦不能對，便不見奇了！」趙公公道：「二位且不必爭，且送與小姐看一看，對的對不的再理論。」大家齊道：「有理！」左右隨將對紙送到山小姐席上。　　山黛看了，微微一笑道：「我祇道是『煙鎖池塘柳』，大聖人絕無之句。卻原來是腐儒湊合小聰明，如何將來難人！」山顯仁聽了道：「我兒，此對莫非尚有可對嗎？」山黛道：「待孩兒對與列位大人看以發一笑。」遂提起筆來對了一句。送與眾人。眾人爭看，祇見是：　　　　衛靈公遣公冶長，祭泰伯於鄉黨中，先進裏仁舞八佾。　　眾官看了俱驚喜欲狂，趙公公祇喜得打跌，連竇國一亦驚訝吐舌，回看著宋信道：「真才女，真才女，這沒得說了。」宋信道：「竇老先生且莫慌，山小姐既這等高才，我晚生還有一對，一發求山小姐對了何如？」竇國一道：「方纔這樣絕對，她也容容易易對了，再有何對可以相難。倒不如直直受過，不消又得罪了。」宋信遂不敢開口。轉是趙公公說道：「宋先生既有對要對，率性寫出來與山小姐看，對得對不得，須見個明白，莫要說這些人情話兒，糊糊塗塗，到皇爺面前不好回奏。」眾官齊道：「這論極是。」宋信因回席寫了一對，送與眾人看。眾人見上寫著：　　　　燕來燕去，途中喜遇說春秋。　　眾人看完俱道：「春秋二字有雙關意，更是難對。」山顯仁道：「這等絕對一之已甚，豈可再乎！宋兄何相逼乃爾！」宋信道：「晚生因見令嬡小姐高才，欲聞所未聞，故以此求教。若老太師加罪晚生，安敢復請！」就要收回，趙公公止住道：「這個使不得，既已寫出便關係朝廷耳目，須與山小姐一看，看是何如。豈可出乎反乎視為兒戲。」因叫人送與山小姐道：「這個對兒雖不是皇爺出的題目，卻也是詩文事情。小姐看看，還是有得對沒得對？」　　山黛接了一看，又笑說道：「這樣對巧亦巧矣，哪有個對不得之理。待賤妾再對一句，請教列位大人。」一面說一面信筆寫了一句道：　　　　兔走鳥飛，海外欣逢評月旦。　　山黛寫完，送與趙公公與眾人看了，俱手舞足蹈，讚不絕口道：「好想頭，真非夷所思。」宋信驚得啞口無言。山顯仁快活不過，祇是哈哈大笑。竇國一見山黛才真無疑，回奏自然有罪，因向山顯仁再三請罪道：「此一舉，原非我晚學生敢狂妄上疏，實係舍親晏知府求詩，為令嬡所譏，哭訴不平。我晚學生一時不明故有此舉，今知罪矣。倘面聖時，聖怒不測，尚求老太師與小姐寬庇。」山顯仁笑道：「此事自在聖主，我學生但免得以假亂真，有傷國體與關通天子之罪，便是萬幸了。其餘焉能專主！」趙公公道：「不必說閑話，且去回奏天子，再作區處。」大家遂一哄而出。　　此時，天子正在文華殿與幾個翰林賞鑒山黛的詩賦。忽趙公公領了眾官來回旨，因將第五題呈上。天子看見山黛條寫一人一事不差，滿心歡喜。因問周公夢六人道：「你六人與山黛考較詩文，還是如何？」周公夢等齊對道：「臣等奉旨與山黛考較詩文，非不竭才。但山黛雖一少年女子，然學係天成，才由天縱，落筆疑有鬼神輔助，非臣等庸腐之才所能及。謹甘心待罪，伏乞聖明原諒。」天子大悅道：「汝等既甘心認罪，則山黛非假才，而朕之賜書、賜尺不為過矣。」此時正交新秋，天子正食瓜果而美，因命近侍撤一盤，飛馬賜與山黛。近侍領旨而去。天子因問竇國一道：「爾何所見而妄奏？」竇國一奏道：「臣侍罪諫垣，因人言有疑，故敢入告。今親見其揮灑如神，始信天生以佐文明之治。臣妄言有罪，乞聖恩寬宥。」天子聞奏，倒也釋然。　　祇見山顯仁奏道：「竇國一謂臣女以假為真，其事小；其論臣以才色獻媚，又論臣關通天子，此事關臣一生品行，不可不究。」天子變色道：「怎麼叫做關通天子？」山顯仁道：「臣不敢言，祇問糾察司禮監臣即知。」天子目視趙公公，趙公公因跪奏道：「方纔眾臣考較完，欲同入朝回旨。竇國一攔住道：「『事有可疑，從未見小小女子敏捷如此，必是聖上寵愛山黛，閣臣有力關通，先知了題目，夙構詩文，故能信筆抒寫如此。』眾臣便都疑惑起來。」天子問道：「眾臣既疑，為何又同來認罪？」趙公公奏道：「因山黛說道，『聖上寵愛與閣臣關通，一時難辨，祇須竇科臣自出一題考較，真假便立見了。』竇國一尚不欲出題，是山人宋信攛掇出一個絕對與山黛對，山黛飛筆就對了。眾臣無詞，故同來回旨認罪。」　　天子聞奏大怒道：「竇國一說山顯仁關通，已是毀謗大臣，怎麼說朕寵愛，先事傳題。難道朕一個穆穆天子，為此詭秘之事！蔑聖污君，當得何罪！著錦衣衛拿付法司究問。周公夢、夏之忠、卜其通、穆禮、顏貴五人，俱係竇國一薦考，原非有意，既認罪，俱姑免不究。宋信以么麼山人，一詩不成，輒敢廝名紳列同考，以辱朝廷，定係竇國一播弄起釁之私人。著錦衣衛拿至午門外，打四十御棍，遞解還鄉，山黛賜金花表札，以旌其才。」聖旨一下，早有錦衣衛官，已將竇國一、宋信鷹拿雁捉的拖了出來。周公夢等五臣默默伏在丹下，叩頭請罪。　　天子又問趙公公：「山黛所作何對。」趙公公口奏，天子御筆寫在案上觀看，不勝大喜。因敕周公夢五臣平身，並召擬題幾個翰林至龍案前觀看。因道：「小小女子，有如此異才，怎教朕不愛！」眾翰林奏道：「此女實係才星下降，非尋常可比。陛下愛之，正文明之所啟也。」還說不了，祇見送賜瓜果的近侍回旨，附上山黛謝表一通。天子親覽，祇見上寫：　　　　大學士禮部尚書山顯仁女、臣妾山黛奏為謝恩事：　　　　蒙恩欽賜瓜果一器，感激聖恩。謹望闕謝恩祗受外，聞科臣竇國一蔑聖污君，拿付法司；山人宋信播弄起釁，賜打四十御棍，二臣罪固應爾。但念事由妾起，妾雖蒙恩隆重，謬謂賢才，然不過十歲一女子耳，得失何足重輕。竇國一雖過為詆毀，實朝廷耳目之臣；山人宋信雖不無起釁，然士也賞罰皆關典禮。若為臣妾一小女，而縲紲廷臣，搒撻下士，是為詩文小愛而傷國家之大體也，實非聖明朝之所宜有者也。故敢冒死諫言，望皇上展如天之度，寬赦之。國體幸甚；臣妾幸甚！倉卒干冒，不勝惶懼待命之至。　　天子見表，龍顏大悅道：「山黛不獨有才，德性度量又過人矣。」因將本付與山顯仁道：「卿以為何如？」山顯仁見拿下竇國一與宋信，滿心歡喜，還打帳囑託法司重處，卻見女兒上疏反為解救。一時沒法，祇得奏道：「恩威俱聽聖裁，微臣何敢仰參。」天子笑道：「論法原不該宥，朕但要全卿女之德，故屈法宥之耳。」因批本道：「準奏。竇國一免付法司，吏部議處；宋信饒打，限一月解回。該部知道。」旨意一下，天子駕起還宮，各官退出。與竇國一相好的內臣，急急傳出旨意。宋信已打了十棍，方纔放起。竇國一已將到法司，趕回。二人細問饒免情由，方知虧山黛本救之力。竇國一無限沒趣，躲了回寓，閉門聽處不題。　　卻說宋信雖然饒了，已被打了十棍。打得皮開肉綻，痛苦不禁，又有人押著要遞解還鄉。宋信再三央人保領，方許棒瘡好後起解。心下想道：「我宋信聰明了一世，怎麼一時就糊塗到這個田地。他一個相府女兒，又是真正奇才，天子所重。倒不去奉承她，反倚著一個科官，與她為讎，豈不差了主意。今日若不是山小姐討饒，再加上三十御棍，便活活要打殺了。明日何不攛轉面皮，借感謝之意，作入門之階。倘得收留，又強似與晏知府、竇給事相處了。」宋信自家調算不題。　　卻說山顯仁回到府中，埋怨女兒道：「竇國一這廝十分可惡。今日若不是你有真才，將眾人壓倒，他還不知怎生作惡。後來已奉旨拿送法司，正中我意。你為何轉上本替他解求？」山黛笑道：「古人貴寵而不驕，驕而能降。天子聖明，豈不知此。今日之事，正不驕寵降；一可結天子之心，一可免滿盈之禍。此自安也，豈救人哉！」山顯仁默默點首。山黛又說道：「況此事實係孩兒前日譏刺晏知府起的舋端。今一旦加之宋信，孩兒於心實有未忍。」山顯仁道：「這也罷了。但是前日晏文物的綾扇，為何得能遺失？」山黛道：「皆緣侍妾輩不識字，故混雜錯亂，忘記交付孩兒。不獨此也，前日還有張副使的冊葉，錢御史的手卷俱安放錯了。若不是孩兒細心，又要差寫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我想凡是著作名公，莫不皆有記室。或是代筆，或是為之查考事跡。你今獨自一個，如何應酬得來！」山黛道：「男人家好尋記室代筆。孩兒一女子卻是沒法。」山顯仁道：「這也不難，以天下之大豈無識字女子！我明日不惜千金，差人各處尋訪，買他十二個，分了職事伏事你，你便不消費心了。」山黛道：「如此甚好，祇恐一時沒有。」山顯仁道：「若要能詩能賦，這便稀少；若祇要識幾個字兒，祇怕也還容易。」父母商量，遲了數日，山顯仁果然差人四處尋訪。祇因肯出重價，便日日有人送女子來看。　　這日，山顯仁正在廳上選看女子，忽報宋信青衣小帽來請罪。山顯仁因女兒寬宏大量，便也寬宏大量起來。因吩咐叫請宋相公，更了衣巾相見。宋信依命趨入拜伏在地，口稱：「罪人宋信，死罪，死罪。」山顯仁叫人攙扶，宋信不肯起來，連連叩頭道：「宋信愚蠢，不識天地高厚。獲罪如此，蒙聖人譴責，自分以死謝愆，尚猶不盡，乃復辱令嬡小姐疏救，霽天子之威，使白骨再肉，此天地父母所不能施之恩。而一旦轉加之罪人，真令人頂踵盡捐，不能少報萬一。今碎首階前，已為萬幸，安敢復承禮待。」山顯仁道：「足下既能悔過，便見高情，何必如此，快請起。」宋信又謙遜了半晌，方爬了起來。　　山顯仁遜坐留茶，因問道：「足下幾時行？」宋信道：「欽限一月，不敢久遲，明日就要起身。蒙老太師與令嬡小姐大恩，不知可有日再得廁身於山斗之下？」山顯仁道：「這也不難，此不過是聖天子一時之怒。且暫回幾日，容有便挽回聖意，當得再見。」宋信道：「若能再趨門下，真是重生父母了。」　　正說話間，忽抬頭看見這許多女子，俱穿青衣列於兩旁，因問道：「這許多女子為何在此？」山顯仁道：「因小女身邊沒有幾個識字的侍妾，故致前日遺失了晏文物的綾扇，惹出許多事來。今欲買幾個識字的女子服侍小女。不期偌大京師，選來選去俱是這一輩人物，總無一個稍通翰墨，可供香奩之用者。」宋信道：「原來為此。京師若無天下自有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此言有理。足下所到之處，當為留意。倘獲佳者，自當重報。」又敘些閑話，宋信方辭起身，山顯仁送至廳門口便不送了。宋信又立住說道：「宋信還有一事，稟上老太師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何事？」宋信道：「宋信蒙令嬡小姐再生之恩，不敢求見。祇求至玉尺樓下望樓一拜，以表犬馬感激之心。」山顯仁道：「這也不消了。」宋信執定要拜。山顯仁祇得叫老家人領至樓下，宋信果然望著樓上端端正正，恭恭敬敬拜了四拜，方纔辭出。山顯仁發放了許多不用的女子，因入內與山黛說知宋信拜謝之事，父女耍笑不題。　　卻說宋信辭了出來，押解催促起來，欲要來見竇國一討些盤纏。竇國一正在議處之時，不肯見人。祇得來見晏文物，訴說解回之苦。晏文物見事為他起，沒奈何，送他二十金盤纏，又約他道：「兄京中既不容住，我小弟祇候領了憑便行。兄若不棄嫌，雲間也是名勝之地，可來一遊，小弟當為地主。」宋信謝了，又捱得一兩日，押解催促，祇得僱了一匹蹇驢，攜了一個老僕，蕭然回山東而去。正是：　　一個貧人，冒作山人。　　隨著詩人，交結貴人。　　做了讒人，謗了正人。　　惱了聖人，罰做罪人。　　押做歸人，原是窮人。　　宋信雖是山東人，卻無家無室，故一身流落京師，在縉紳門下遊蕩過日。今被押解還鄉，到了故鄉，竟無家可歸，祇得借一客店住下。押解見如此光景，沒有想頭，祇得到府縣討了回文，竟自回去不題。　　宋信雖然無親無眷，卻喜身邊還積有幾兩銀子，一身遊客的行頭還在。見押解去了，便依舊闊起來，到鄉紳人家走動。爭奈府縣有人傳說解回之事，往往為人輕薄，心下不暢。過了些時，一日在一鄉紳人家看見新縉紳上，竇國一已降了揚州知府，滿心歡喜道：「些處正難安身，恰好有此機會，且捱過殘年，往揚州去一遊，卻喜得一身毫無牽絆。」　　過了年，果然就起身渡過淮來。不半月便到了揚州。入城打聽新知府，不期尚未到任，祇得尋一個寺院住下。他便終日到鈔關埂子上玩耍。見各處士大夫都到揚州來，或是娶妾，或是買婢，來往媒人紛紛不已。宋信心下想道：「山老要買識字之婢，我閑在此處，何不便中替他一尋。倘尋得一個也可為異日進身之地。就尋不出落得看看也好。」主意定了，因與媒人說知，要尋一個識字通文之女，價之多寡勿論。媒人見肯出高價，便張家李家，終日領他去看。看來看去並無中意。　　一日，一個孫媒婆來說道：「有一個絕色女子住在柳巷裏，寫得一手好字。宋相公若肯出三百兩身價，便當面寫與宋相公看。」宋信道：「三百兩身價不為多，祇要當面寫得出便好。」孫媒婆道：「若是寫的不好，怎敢要三百兩身價？」宋信道：「既是這等，明日便同去一相。」約定了，到次日果然同到一個人家，領出一個女子來。年紀祇好十五六歲，人物也還中中。見了禮，就坐在宋信對面。桌上鋪著紙、墨、筆、硯，孫媒婆就幫襯磨起墨來，又取了一支筆遞與那女子道：「你可寫一首詩與宋相公看。」那女子接筆在手，左不是，右不是，不敢下筆。孫媒婆又催逼道：「宋相公不是外人不要害羞，竟寫不妨。」那女子被逼不過，祇得下筆而寫。寫了半晌，纔寫得「雲淡風輕」四個字便要放下筆。孫媒婆又說道：「有心再多寫幾個宋相公看，方信你是真才。」那女子祇得又勉強寫了「近午天」三個字，再也不肯寫了。宋信看了微微而笑。孫媒婆說道：「宋相公不要看輕了，似這樣當面寫字的女子，我們揚州甚少。」宋信笑道：「果然，果然。」就送了相錢，起身出來。孫媒婆道：「若是這個不中意，便難尋了。」　　一日，又有一個王媒婆來說道：「有一個會作詩的女子，真是出口成章。」要五百兩身價，哄了宋信去看。也祇記得幾首唐詩，便說是會做詩了。宋信看來看去。並無一個略通文墨的，便也丟開不想。　　過了數月，竇國一忽到上任。到任後，宋信即去拜謁，竇國一接見。一來原是相知，二來又念為他受了廷杖之若，十分優待。又改送在瓊花觀裏作寓，又送許多下程，又親自來拜，隨即請酒，又時時邀入私衙小敘，又逢人便稱薦他詩才之妙。不多時，借差竇知府聲價，竟將宋信喧傳作一個大才子了。凡是鄉紳大夫與山人詞客，莫不爭來與他尋盟結社。宋信一時得志，便意氣揚揚，意自認作一個司馬相如再生。又在各縣打幾個秋風，說些分上，手頭漸漸有餘。每日同朋友在花柳叢中走動，便又思量相看女子了。起初相看，還是欲為山顯仁買婢。此時相看，卻自要受用了。媒婆見他有財有勢，與前不同，那個不來奉承，便日日將上等識字女子領他去看。宋信祇因見過山黛國色奇才，這些抹畫姿容塗鴉伎倆，都看不上眼。一日，相看一個女子，不中意。因媒人哄他來的路遠了，肚中飢餓，歇下轎，坐在一個亭子上，將兩三個媒婆百般痛罵，揮拳要打。虧得旁邊坐著一個花白髯的老者看見，再三若勸，方纔上轎而去。　　那老者因問媒人道：「他是甚麼樣人？這等放肆，要將你們難為。」眾媒人道：「他的勢頭大哩！打罵值甚麼，若是送到官，還要喫苦哩。」那老者又驚訝問道：「他實是何等樣人，不妨明對我說。」眾媒婆道：「待我說與老爺聽。」祇因這一說，有分教：　　小文君再流佳話，假相如重現原身。　　不知媒人說出甚麼話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六回 才女心百折不回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長嘲短誚，沒趣剛捱過。豈料一團虛火，又相逢，真金貨。詩翁難做，此來應是錯。百種忸怩跼蹐，千古口，都笑破。　　右調《霜天曉角》　　話說眾媒人，因老者勸了宋信去，見他苦問宋信是甚麼人，祇得對他說道：「這人姓宋，是山東有名的才子。與竇知府是好朋友，說他做的詩與唐朝李太白、杜子美差不多。在京時，皇帝也曾見過，大有聲名。所以滿城鄉宦，舉監春元都與他往來。因要相一頭親事，相來相去，再不中意，所以今日罵我。」那老者道：「揚州城裏美色女子甚多，怎麼都不中意？」媒婆道：「他祇相人物還好打發，又要相她胸中才學。你想人家一個小閨女，能讀得幾本書，那有十分真才實學對得他來？」那老者笑道：「原來為此。」大家說完，媒人也就去了。　　那老者你道是誰？原來姓冷名新，是個村莊大戶人家。生了三個兒子，都一字不識，祇好種田。到四十外，生了一個女兒，生得如花似玉，眉畫遠山，肌凝白雪標致異常，還不為奇。最奇的是稟性聰明，賦情敏慧。見了書史筆墨，便如性命。自三四歲抱她到村學堂中玩耍，聽見讀書，便一一默記在心。到六七歲都能成誦。冷大戶雖是個村莊農戶，見女兒如此聰明，便將各種書籍都買來與她讀。又喜得他母舅姓鄭，是個秀才。見外甥女兒好學，便時常來與她講講。講到妙處，連母舅時常被她難倒，因歎息道：「此女可惜生在冷家。」冷大戶常說，生她時曾夢見下了一庭紅雪，她就自取名叫做絳雪。到了八九歲，竟下筆成文出口成詩。祇可惜鄉村人家，無一知者，往往自家做了自家賞鑒。　　這年已是十二歲，出落的人才就如一泓秋水。冷大戶要與她議親，因問冷絳雪道：「這是城裏還是鄉間，畢竟要甚麼人家好？」冷絳雪道：「人家總不論，城裏鄉間也不拘，祇要他有才學，與孩兒或詩或文對做，若做得過我，我便嫁他。假若做不過孩兒，便是舉人、進士、國戚皇親卻也休想。」　　冷大戶因女兒有此話在心，便時時留心訪求。今日恰聽見媒人說宋信是個才子，因暗想道：「我女兒每每自誇詩文無敵，卻從無一人考較，不知是真是假。這個姓宋的既與知府鄉宦往來，定然有此才學，怎能請他來考較一考較，便見明白了。尋思無計，祇得回家與女兒商量道：「我今日訪著一個大才子姓宋，是山東人，大有聲名。自府縣以及滿城士大夫無一人不與他相交。做的詩文，壓倒天下。我欲請他來與你對做兩首看，或者他才高，有些緣法，也未可知。祇是他聲價赫赫，一時怎肯到我農莊人家來。若去請他，恐亦徒然。」冷絳雪道：「父親若要他來，甚是容易，何必去請。」冷大戶道：「我兒又來說大話了。請他尚恐不來，不請如何轉說容易？」冷絳雪道：「祇消三指闊一條紙兒，包管立遣他來。」冷大戶笑道：「他又不是神將鬼仙，怎麼三指闊一條紙兒便遣得他來，莫非你會畫符？」冷絳雪也笑道：「父親不必多慮，待孩兒寫了來與父親看，祇怕這幾個字兒比遣將符錄更靈。」說罷，遂起身走到自家房中，果然寫了個大紅條子出來，遞與父親道：「祇消拿去，貼在此人寓所左近。他若看見了，自然要來見我。」冷大戶接來一看，祇見上寫道：　　　　香錦里浣花園，十二歲小才女冷絳雪，執贄學詩，請天下真詩翁賜教。冒虛名者，勿勞枉駕。　　冷大戶看了大笑道：「請將不如激將，有理，有理。」到了次日，果然入城。訪得宋信住在瓊花觀裏，就將大紅條子貼在觀門牆上。竟自歸家與女兒說知，收拾下款待之事，以候宋信不題。　　卻說宋信，每日與騷人墨客詩酒往還，十分得意。這日，正喫酒到半酣，同著一個陶進士，一個柳孝廉在城外看花回來。走到觀門，忽見這個大紅條子貼在牆上。近前細細看了，大笑道：「甚麼冷絳雪，纔十二歲便自稱才女。狂妄至此，可笑，可笑！」陶進士道：「僅僅貼在觀門前，這是明明要與宋兄作對了，更大膽可笑。」柳孝廉道：「香錦里離城南祇有十餘里，一路溪徑甚是有趣，我們何不借此前去一遊，就看看這個小女兒是何等人物。若果有些姿色才情，我們就與宋兄作伐，也是奇遇。若是鄉下女兒不知世事，便取笑她一場未為不可。」陶進士道：「這個有理。我們明日就去。」　　宋信口中雖然說大話，心下卻因受了山小姐之辱，恐怕這個小女兒又有些古怪，轉有幾分不敢去的意思。見陶、柳二人要去，祇得勉強說道：「我在揚州城裏城外，不惜重價訪求才色女子，不知看了多少，並無一個看得上眼，從不見一人拿得筆起。那有鄉僻一個小女子會做詩之理。此不過甚麼閒人假寫，騙人走遠路的，二先生竟信以為真。」陶進士道：「我們總是要到效外閑耍，借此去一遊，真假俱可勿論。」柳孝廉道：「有理，有理。待我明日叫人攜酒盒隨行，祇當遊春有何不可！」　　宋信一來見陶、柳二人執意要去，二來又想道：「此女縱然有才，鄉下人不過尋常，難道又有一個山黛不成。諒來這兩首詩還做得她過。」便放大了膽，笑說道：「我們去是去，祇怕還要笑殺了，走不回來哩！」陶進士道：「古人賭詩旗亭，伶人驚拜，逢場作戲有何不可？」柳孝廉道：「有理，有理。」大家入觀，又遊賞了半晌方別。　　約定次日，果然備了酒盒轎馬同出南城。一路上尋花問柳，祇到傍午，方到得香錦里。問村人：「浣花園在哪裏？」村人答道：「浣花園乃冷大戶造與女兒住的花園，就在前邊，過了石橋便是。」宋信聽見說女兒，便上前問道：「聞說他女兒才十二歲，大有才學，可是真嗎？」村人笑道：「真不真，我們鄉下人哪裏曉得。相公，你但想鄉下人的模樣，好也有數。不過冷大戶有幾個村錢，自家賣弄，好攀人家做親罷了。」宋信聽了道：「說的有理。」自有了這幾句言語入肚，一發膽大了。便同陶、柳二人步過石橋，將到門口，卻在拜匣中取出筆墨寫一紙帖道：「山東宋山人同陶進士、柳孝廉訪小才女談詩。」叫一個家人先送進去。　　此時，冷絳雪料到宋信必來，已叫父親邀了鄭秀才，備下款待等候。見傳進條子來，便郎舅兩個同出來迎接。見了三人，鄭秀才便先說道：「鄉農村戶不知三老先生降臨，有失迎候。」宋信就說道：「偶爾尋春，聞知才女之名，唐突奉候，因恐不恭，不敢投刺。」一邊說，一邊就拱揖到堂。賓主禮畢，送座獻茶，大家通知姓名。宋信便對冷大戶說道：「不是也不敢奉造。昨見令嬡條示，方知幼年有如此高才，故特來求教。」鄭秀才代冷大戶答道：「舍甥女小小弱女，怎敢言才。但生來好學，恐鄉村孤陋寡聞，故作狂言，方能祗請高賢降臨。」陶進士說道：「鄉翁不必謙，既係詩文一脈之雅，可請令甥女一見。」鄭秀才道：「舍甥女自當求教，但三位老先生遠來，願少申飲食之懷。但不知野人之芹，敢上獻否？」陶進士道：「主人盛意，本不當辭，但無因而攪，未免有愧。」鄭秀才道：「既蒙不鄙，請小園少憩。」遂起身邀到浣花園來。三人來到浣花園中，祇見：　　　　山鋪青影，小漲綠波。密柳垂黃鸝之陰，雜花分繡戶之色。曲徑逶迤，三三不已；穿廊曲折，九九還多。高閣留雲，瞞過白雲重坐月；疏簾卷燕，放歸紫燕忽聞鶯。青松石上，棋敵而琴清；紅雨花前，茶香而酒美。小圃行遊，雖不敵輞川名勝；一丘自足，亦何殊金谷風流。　　三人見園中風景清幽，位置全無俗韻，便也不敢以野人相視。原來款待是打點端正的，不一時，杯盤羅列，大家痛飲了一回。鄭秀才見舉人、進士皆讓宋信首坐，必定有些來歷，因加意奉承道：「聞宋老先生遨遊京師，名動天子。這窮鄉下邑，得邀寵臨，實萬分之僥幸。」宋信道：「才人遊戲，無所不可。古人說『上可與玉皇同居，下可與乞兒共飯』，此正是吾輩所為。」鄭秀才道：「聞竇府尊與老先生莫逆。」宋信道：「老竇不過是仕途上往來朋友，怎與我稱得莫逆。」鄭秀才道：「請問誰與老先生方是莫逆？」宋信道：「若說泛交，自山相公以下，公卿士大夫無人不識。若論詩文莫逆，不過濟上李子鱗，雲間王鳳州昆仲，新安呈穿樓、汪伯玉數人而已。」鄭秀才滿口稱讚。陶進士道：「主人盛意已領，乞收過，請令甥女一教，也不枉我三人來意。」鄭秀才道：「既是這等說，且撤去，待舍甥女請教過，再敘吧。」大家道：「妙！」遂起身閑步以待。　　鄭秀才因入內，見冷絳雪道：「今日此舉也太狂妄了些。這姓宋的大有來歷。王世貞、李攀龍都是他的詩友，你莫要輕看。出去相見時須要小心謙厚些。不然被他考倒，要出醜便沒趣了。」冷絳雪微微笑道：「王世貞、李攀龍便怎麼！母舅請放心，甥女決不出醜。這姓宋的若果有二三分才學，還恕得他過。若是全然假冒，敢於輕薄甥女，母舅須盡力攻擊，使假冒者不敢再來混帳。」鄭秀才笑道：「你怎麼算到這個田地。」說罷，便同到園中來相見。宋信三人迎著一看，祇見冷絳雪髮纔披肩，淡妝素服，裊裊婷婷，如瑤池玉女一般。果然是：　　鶯嬌燕乳正雛年，斂萼含香更可憐。　　莫怪文章生骨相，謫來原是掌書仙。　　三人看了，俱暗相驚異。陶柳以為：「吾輩縉紳閨秀亦未有此，何等鄉人，乃生此尤物。」宋信更加駭然，以為舉止行動宛然又是一個山黛。祇得上前相見。冷絳雪深深斂衽而拜道：「村農小女性好文墨。奈山野孤陋苦無明師，故狂言招致，意在真正詩翁，怎敢勞動名公貴人。」陶進士與柳孝廉同口說道：「久聞冷姑大才，自愧章句腐儒，不敢輕易造次。今因宋先生詩高天下，故相陪而來，得睹仙姿，實為僥幸。」　　宋信見冷絳雪出言吐語伶牙利齒，先有三分懼怯不敢多言，祇喏喏而已。拜罷，分賓主東西列坐。鄭秀才遂命取兩張書案，宋信與冷絳雪面前各設一張，上列文房四寶。鄭秀才就說道：「既蒙宋老先生降臨，誠為奇遇，自然要留題了。舍甥女殷殷求教，未免也要獻醜。但不知是如何命題？」宋信道：「酒後非作詩之時。今既已來過，主人相識，便不妨重過。容改一日來，或長篇，或古風，或近體，或絕句，或排律，或歌行，率性作他幾首，以見一日之長，何如？」冷絳雪道：「鬥酒百篇，太白高風千古，怎麼說酒後非作詩之時？」宋信道：「酒後做是做得，祇怕終有些潦草。不如清醒自醒，細細做來，有些滋味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子建七步成詩，千秋佳話，哪有改期姑待之理。」鄭秀才道：「甥女不是這等說，想是宋先生見我們村莊人家，未必知音，故不肯輕作。且請宋先生先出一題，待你做一首請教過，若有可觀，或者拋磚引玉，也不可知。」陶、柳二人齊說道：「這個有理。」冷絳雪道：「既是二位大人以為可，請宋老詩翁賜題。」宋信暗想道：「這女子光景，又象是一個磨牙的了。若即景題情，她在家拈弄慣了，必能成篇。莫若尋個詠物難題，難她一難也好。」忽抬頭見天上有人家放的風箏，因用手指著道：「就是他罷，限七言近體一首。」　　冷絳雪看見是風箏，因想道：「細看此人，必非才子。莫若借此題譏誚他幾句，看他知也不知。」因磨墨抒毫題詩一首，就如做現成的一般。沒半盞茶時，早已寫完，叫鄭秀才送與三人看。三人見其敏捷，先已驚倒。再展開一看，祇見上寫著：　　風箏詠　　巧將禽鳥作容儀，哄騙愚人與小兒。　　篾片作胎輕且薄，遊花塗面假為奇。　　風吹天上空搖擺，線縛人間沒轉移。　　莫笑腳跟無實際，眼前落得燥虛睥。　　陶進士與柳孝廉看見，字字俱從風箏打覷到宋信身上，大有遊戲翰墨之趣。又寫得龍蛇飛舞，俱鼓掌稱快道：「好佳作！好佳作！風流香艷，自名才女不為過也。」宋信看見，明明譏誚於己，欲要認真，又怕裝村。欲要忍耐，又怕人笑。急得滿面通紅，祇得向陶、柳二人說道：「詩貴風雅，此油腔也。甚麼佳作！」陶、柳二人笑道：「此遊戲也。以遊戲為風雅，而風雅特甚，宋先生還當刮目。」冷絳雪道：「村女油腔，誠所不免，以未就正大方耳。今蒙宋老詩翁以風箏賜教，胸中必有成作，何不亦賦一律，以定風雅之宗。」　　宋信見要他作風箏詩，著了急道：「風箏小題目，祇好考試小兒女，吾輩豈可作此。」鄭秀才道：「宋老先生既不屑做此小題，不拘何題，賜作一首，也不枉舍甥女求教之意。」陶柳二人道：「此論有理，宋先生不必過辭。」宋信沒法，祇得勉強道：「非是不做，詩貴適情，豈有受人縛束之理。既二位有命，安敢不遵。就以今日之遊為題，何如？」陶柳答道：「甚妙。」宋信遂展開一幅牋紙要起草稿。研了墨，拿著一枝筆，剛寫得「春日偕陶先達、柳孝廉城南行遊，偶過冷園留飲」一行題目，便提筆沉吟半晌不成一字。　　陶進士見其苦澀，大家默默坐待，更覺沒趣，祇得叫家人從拜匣中取出一柄金扇，新自遞與鄭秀才道：「令甥女寫作俱佳，欲求一揮，以為珍玩，不識可否？」鄭秀才接了道：「這個何妨。」因接付與冷絳雪。冷絳雪道：「既承台命，並乞賜題。」陶進士驚喜道：「若出題，又要過費佳思，於衷不安。」冷絳雪道：「無題則無詩，何以應教。」陶進士大喜道：「妙論，自別也罷。粗扇那邊畫的是一雙燕子，即以燕子為題，何如？」冷絳雪聽了也不答應，提起筆來一揮而就，隨即叫鄭秀才送與陶進士。陶進士看見墨跡淋漓，卻是一首七言絕句寫在上面道：　　寒便辭人暖便歸，笑他燕子計全非。　　綠陰如許不留宿，卻傍人家門戶飛。　　陶進士與柳孝廉看了又看，讀了又讀，喜之不勝道：「這般敏絕奇才，莫說女子中從不聞不見，即是有名詩人，亦千百中沒有一個，真令人敬服。」柳孝廉看了動火，也忙取了一柄金扇送與鄭秀才道：「陶先生已蒙令甥賜教，學生大膽，亦欲援例奉求，萬望慨諾。」鄭秀才道：「使得，使得，但須賜題。」柳孝廉道：「粗扇半邊亦有畫在上面，即以畫圖為題可也。」鄭秀才忙遞與冷絳雪。冷絳雪展開一看，見那半邊卻是一幅《高士圖》，因提筆題詩一絕道：　　穆生高況一杯酒，叔夜清風三尺桐，　　不論鬚眉除去骨，布衣何處不王公？　　冷絳雪寫完，也叫鄭秀才送還。陶、柳二人爭奪而看，見二詩詞意，俱取笑宋信，稱讚不已。再回看宋信，尚抓耳撓腮，在那裏苦掙。二人也忍不住，走到面前笑說道：「宋兄佳作曾完否？」宋信正在苦呤不就，急得沒擺布。又見冷絳雪寫了一把扇子又寫一把，就如風卷殘雲一般，毫不費力。又見陶、柳二人交口稱讚，急得他寸心如火。心下越急越做不出，欲待推辭，卻又喫不多酒；欲待裝病，卻又倉卒中裝不出，祇得低著頭苦掙。不期陶、柳看不過又來問，沒奈何，祇得應道：「起句完了，中聯結句尚要推敲。」陶進士道：「宋兄平日尚不如此，為何今日這等艱難，莫非大巫見了小巫麼？」宋信道：「真也作怪，今日實實沒興。」冷絳雪聽了微微笑道：「『楓落吳江冷』祇一句，傳美千古。佳句原不在多，宋詩翁既有起句足矣。乞借一觀。」宋信料做不完，祇得借此說道：「既要看，就拿去看，待看過再做也不妨。」鄭秀才遂走到案前，取了遞與冷絳雪。冷絳雪接著一看，祇見上面纔寫得兩行。一行是題目，一行是起句首：　　結伴尋春到草堂，主人愛客具壺觴。　　冷絳雪看了又笑笑道：「這等奇思異想，怪不得詩翁費心了。莫要過於勞客，待我續完了吧！」因提起筆來續上六句道：　　一枝斑管千斤重，半幅花牋百丈長。　　心血吐完終苦澀，髭鬚斷盡祇尋常。　　詩翁如此稱風雅，車載還須動鬥量。　　寫完仍叫鄭秀才送與三人看。陶、柳看完，忍不住哈哈大笑。羞得個宋信通身汗下，徹耳通紅，不覺惱羞變怒，大聲發作道：「村莊小女，怎敢如此放肆！我宋先生遨遊天下，任是名公巨卿，皆讓我一步，豈肯受你們之辱！」冷絳雪道：「賤妾何敢辱詩翁，詩翁自取辱耳。」因起身向陶、柳二人深深拜辭道：「二位大人在此，本該侍教。奈素性不耐煩劇，避濁俗如讎。今濁俗之氣沖人欲倒，不敢不避，幸二位大人諒之。」拜罷，竟從從容容入內去了。　　宋信聽見一發大怒道：「小小丫頭，怎這等輕薄！可惡，可惡！」鄭秀才笑道：「宋先生請息怒，舍甥女固傷輕薄，宋先生也自失檢點了。」宋信道：「怎麼是我失檢點？」鄭秀才道：「前日甥女報條上原寫得明白，『請真正詩翁賜教，虛冒者勿勞枉駕。』宋先生既是做詩這等繁難，也就不該來了。」說罷，掩口而笑。　　宋信又被鄭秀才搶白了幾句，羞又羞不過；氣又氣不過。紅著臉拍案亂罵道：「可惡，可惡！」鄭秀才又笑道：「詩酒盤桓，斯文一脈，為何發此惡聲。」陶、柳二人見宋信沒趣之極，祇得起身道：「才有短者！宋兄，我們且去，有興再來未為不可。」宋信軟攤做一堆，那裏答應得出。鄭秀才又笑道：「宋先生正在氣頭上，今天色尚早，且屈二位老先生再少坐一回，奉杯茶。候宋先生之氣平了，再行未遲。」因叫左右烹上好的佳茗送上。陶、柳二人遜謝道：「祇是太擾了。」茶罷，冷大戶又捧出攢盒來小酌，再三殷勤奉勸。陶、柳二人歡然而飲。宋信祇是不言不語。　　冷大戶忙斟一杯，自送與宋信道：「宋先生不必著惱，小女年幼，有甚不到之處，乞看老漢薄面吧！」宋信滿臉羞，一肚氣洗又洗不去，發又發不出。又見冷大戶滿臉陪笑，殷勤勸酒，沒有奈何，祇得接著說道：「令嬡縱然聰明，也不該輕薄於我。」冷大戶道：「我老漢止生此女，過於愛惜，任她拈弄翰墨，她自誇才學無敵。我老漢又是個村人，不知其中滋味。今聞宋先生乃天下大才，人人欽服，反被小女輕薄，這等看起來，小女的才情倒不是虛冒了。祇是小孩子家沒涵養，不該輕嘴薄舌，譏誚宋先生，實實得罪。還望陶爺與柳相公解勸一二。」說得個宋信臉上青一塊紅一塊，拿著酒杯放不得喫不得。　　陶進士因問冷大戶道：「令嬡曾有人家否？」冷大戶道：「因擇婿太難，故尚未有人家。」柳孝廉道：「要嫁何等女婿？」冷大戶道：「小女有言，不論年紀大小，不論人之好醜，不論門戶高低，祇要其人才學與小女相對得來，便可結親。今日連宋先生這等高才都被她考倒了，再叫老漢何處去尋訪，豈不是個難事？」陶進士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鄭透才道：「閑話休題，且請快飲一杯，與宋先生撥悶。」他郎舅二人冷一句，熱一句，直說得宋信面皮都要刮破，陶、柳方纔起身，哄著宋信辭謝而去。宋信這一去，有分教：　　風波起於萋菲，繡口直接錦心。　　不知宋信如何起釁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七回 道路上美還遇美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利器小盤根，駿足輕千里。猛雨狂風欲妨花，轉放花枝起。人喜結同心，纔喜逢知己。莫訝人生面目疏，默默相思矣。　　右調《卜算子》　　話說宋信受了冷絳雪一場羞辱，回來便覺陶、柳二人的情意都冷淡了。心下百般氣苦，暗想道：「我在揚州城裏尋訪過多少女子，要她寫幾個字兒，便千難萬難。怎冷家這小丫頭纔十二歲，便有這樣才學？把做詩祇當寫帳簿一般，豈不又是一個山黛。我命中的災星、難星，誰知都是些小女兒。若說山黛的禍根，還是我挑掇晏文物起的，就是後來喫苦，也還氣得她過。冷家這小丫頭獨獨將一張報條貼在瓊花觀門牆上，豈非明明來尋我的舋端，叫我怎生氣得她過。」又一想道：「莫若將山相公要買婢之事與老竇商量，要他買了送與山相公。一來可報我之讎；二來為老竇解怨；三來可為我後日進身之階，豈不妙哉！我將這小丫頭弄得七死八活，纔曉得我老宋的手段。」　　算計定了，到次日來見竇知府，將冷絳雪辱他之事細細哭訴一番，要求竇知府為他出氣。竇國一道：「她雖得罪於你，卻無人告發，我怎好平白去拿她。」宋信道：「也不消去拿她。我前日出京時，山相公要選買識字之婢，伏待女兒，再三託我。我一到揚州，即四境搜求，並無一人。不期這冷絳雪，年纔十二，才情學問不減山黛。前日偶然遇見，賣弄聰明，將晚生百般羞辱，老先生若肯重價買了，獻與山相公，上可解前番之結，下可泄晚生之憤，誠一舉兩利之道，不識老先生以為何如？」竇國一道：「這個使得，祇是也沒個竟自去買之理。須叫媒人來吩咐，待媒人報出，然後去買才成個官體。」宋信道：「這不難。老先生祇消去喚媒人，待晚生囑託媒人，當堂報名便了。」　　隔不得兩三日，竇知府果然聽信，差人喚了許多媒人來吩咐道：「北京山閣下老爺有一位小姐，年纔十一二歲，是當今皇帝欽賜有名的才女。要選與她年紀相近，能通文識字的女子一十二個服侍她。聞知揚州人才好，昨行文到此，要我老爺替他選買，故喚你們吩咐。不拘鄉村城市大家小戶，凡有年近十一二歲通文識字的女子，都細細報來，本府不惜重價聘買。如隱匿不報，重責不饒，限三日內即報。」眾媒人出來各自尋訪，陸續來報。　　第二日，內中一個王媒婆來報：「江都縣七都八圖香錦里冷新的女兒冷絳雪，年正一十二歲，實有才學，媒人不敢不報，聽老爺選用。」竇知府見了道：「這個名字便取得有些學問，一定可觀，準了。」便叫一個差人吩咐道：「你可同這媒婆到冷新家去，說當朝山閣老聞知你女兒有才，不惜重聘，要討去陪伴她家小姐。可問明他要多少財禮，本府即如數送來。此乃美事，故不出牌。他若推脫留難，本府就要委江都縣官來拿了。」　　差人應了，不敢怠慢。隨即同王媒婆到冷大戶家說知此事。嚇得冷大戶魂不附體，慌忙接鄭秀才來商議道：「這禍事從哪裏說起？竟是從天掉下來的。」鄭秀才道：「不必說了，一定是前日宋信受了甥女之辱，他與竇府尊相好，故作此惡以相報也。」冷大戶道：「若是宋信作惡，如何王媒婆開報？」一面治酒款待差人，一面就扯住王媒婆亂打道：「我與你往日無讎，近日無冤，你為甚開報我女兒名字？」王媒婆先還支吾，後被打急了祇得直說道：「冷老爹不消打我，這都是別人做成圈套，叫我報的，我也是出於無奈。」冷大戶道：「哪個別人？」王媒婆道：「你想哪個曾受你的羞辱，便是哪個了。」鄭秀才聽了道：「何如！我就說是這個小人。不妨事，待我去見竇府尊，講明這個緣故，看她如何？他若擋護，我便到都察院去告。哪有宰相人家，無故倚勢討良善人家女兒為侍妾的道理！」冷大戶道：「須得如此方好。」　　鄭秀才倚著自有前程，便興抖抖取了衣巾，同差人來見府尊。正值知府在堂，忙上前稟說道：「生員的甥女雖是村莊人家，又不少穿，又不少喫，為甚麼賣與人家為侍妾？此皆山人宋信為做詩受了甥女之辱，故在公祖老爺面前進讒言以起舋端。乞公祖老爺明鏡，察出狡謀，以安良善。」竇知府道：「此事乃山閣下有文書到本府，託本府買侍妾，與宋山人何干。你說宋信進此讒言，難道本府是聽信讒言之人。這等胡講，若不看斯文面上，就該懲治纔是，還不快去勸冷新將你甥女速速獻與山府。雖說是為侍妾，祇怕在閣老人家為侍妾，還強似在你鄉下作村姑田婦多矣！」鄭秀才道：「寧為雞口，勿為牛後，凡有志者皆然。況甥女雖係一小小村女，然讀書識字，通文達理，有才有德，不減古之烈女。豈有上以白璧之姿，下就青衣之列。還求公祖老爺扶持名教，開一面之網，勿趨奉權門，聽信讒言，以致燒琴煮鶴。」　　竇知府聽了拍案大怒道：「甚麼權門，甚麼讒言？你一個青衿，在我公堂之上這等放肆！他堂堂宰相，用聘財討一女子，也不為過。叫庫吏在庫上支三百兩聘金，同差人交付冷新，限三日內送冷絳雪到府。如若抗違，帶冷新來回話。再有生員來纏擾，重責四十。將鄭生員逐出去。」　　鄭秀才還要爭論，當不得皂隸、押首亂推亂攘，直趕出二門，連衣巾都扯破了。鄭秀才氣狠狠大嚷說道：「這裏任你作得威福！明日到軍門、按院、三司各上臺，少不得要講出理來。那有個為民公祖，強買民間子女之事。」遂一徑回家，與冷大戶說知府尊強買之事。就要約三學秀才，同動公呈，到南京都察院去告。　　此時冷絳雪已聞知此事，因請了父親與母舅進去，說道：「此事若說宋信借勢陷人，竇知府買良獻媚，與他到各上司理論，也理論得他過。但孩兒自思，蒙父親、母舅教養，有些才美，斷不肯明珠暗投，輕適於人。孩兒已曾對父親說過，必才美過於孩兒者，方許結絲蘿。你想此窮鄉下邑，那有才美之人。孩兒想京師天子之都，才人輻輳之地，每思一遊，苦於無因。今既有此便，正中孩兒之意，何不將錯就錯，前往一遊，以為立身揚名之地。」冷大戶道：「我兒，你差了。若是自家去遊，東西南北便由得你我。此行若受了他三百兩聘金，就是賣與他了。到了京師，送入山府，就如籠中之鳥，為婢為妾，聽他所為，豈得由你作主！他深深相府，莫說選才擇婿萬萬不能，恐怕就要見父親一面，也是難的。」一面說一面就掉下淚來。　　冷絳雪笑道：「父親不必悲傷。不是孩兒在父親面前誇口，孩兒既有如此才學，就是面見天子，也不致相慢。甚麼宰相敢以我為妾，以我為婢！」冷大戶道：「我兒這個大話難說。俗語說得好，鐵怕落爐，人怕落套。從古英雄豪傑，到了落難之時，皆受人之制。況你一十二歲的小女子，到他相府之中，閨閣之內，縱有潑天本事，恐也不能跳出。」冷絳雪道：「若是跳不出，便算不得英雄好漢了。父親請放心，試看孩兒的作用，斷不至玷辱家門。」冷大戶道：「就是如你所言，萬無一失，教我怎生放心得下。」冷絳雪道：「父親若不放心，可央母舅送我到京，便知端的。」冷大戶道：「自母親亡後，你在膝下頃刻不離。今此一去，知到何日再見？」冷絳雪道：「孩兒此去，多則十年，少則五年，定當衣錦還鄉，如男子與父親爭氣。然後謝輕拋父親之罪。」鄭秀才道：「甥女若有大志，即自具車馬，我同你一往，能費幾何？何必借山家之便？」冷絳雪道：「母舅有所不知，甥女久聞山家有一小才女，詩文秀美，為天子所重。甥女不信天下女子更有勝於冷絳雪的，意欲與她一較。我若自至京師，她宰相閨閣，安能易遇？今借山家之車馬以往山家，豈不甚便！」鄭秀才道：「甥女怎麼這等算的定，倘行到其間，又有變頭，則將如之何？」冷絳雪道：「任他有變，吾才足以應之。父親與母舅但請放心，不必過慮。」冷大戶見女兒堅意要去，沒奈何祇得聽從。　　鄭秀才因同了出來，對差人道：「這等沒理之事，本當到上司與他講明。不期我甥女轉情願自去，倒叫我沒法。」差人道：「既是冷姑娘願去，這是絕美之事了。」庫吏隨將三百兩交上道：「請冷老爹收下，我們好回復官府。」冷大戶道：「去是去，聘金尚收不得，且寄在庫上。」庫吏道：「冷姑娘既肯去，為何不收聘金？」冷大戶道：「此去不知果是山家之人否？」庫吏笑道：「既是山家要去，怎麼不是山家之人？」冷大戶道：「這也未必。你拿去稟老爺，且寄在庫上，候京中信出來，再受也不遲。」差人道：「這個使得。但冷姑娘幾時可去？」冷大戶道：「這個聽憑竇老爺擇日便了。」差人得了口信，便同庫吏回復竇知府。　　竇知府聽見肯去，滿心大喜。又與宋信商量起來獻婢的文書。又叫宋信寫一封書，內敘感恩謝罪並獻媚望昇之意。又差出四個的當人役，一路護送。又討兩個小丫頭服侍。又做了許多衣服。又拿一隻大浪船，直送至張家灣。擇了吉日，叫轎迎冷絳雪到府，親送起身。　　卻說冷家親親眷眷，聞知冷絳雪賣與山府，俱走來攔住道：「冷老爹也忒沒主意，你家又不少柴少米，為甚把如花似玉、親生女兒，遠迢迢賣到京中去？冷姑娘有這等才學，怕沒有大人家娶去。就嫁個門當戶對的農莊人家，也強似離鄉背井去喫苦。」又有的說道：「冷姑娘年紀小，不知世事，看得來去就如兒戲。明日到了其中，上不得，下不得，那時悔是遲了。」你一句，我一句，說得個冷大戶祇是哭。冷絳雪但怡怡然說道：「祇有籠中鸚鵡，哪有籠中鳳凰！我到山府，若是他小姐果有幾分才情，與她相聚兩年也不可知。倘或也是宋信一樣虛名，祇消我一兩首詩，出她之醜，她急急請我出來還怕遲了，焉敢留我！」眾親聞說，也有笑的，也有勸的，亂了兩日。　　到了臨行這日，竇知府差人鼓樂轎子來迎。冷絳雪妝束了，拜辭父親道：「孩兒此行，不過是暫往燕京一遊，不是婚姻嫁娶，不必悲傷。」冷大戶道：「得能如你之言，便是萬幸。娘舅送你到京，有甚消息，可即打發他回來，免我掛心。」冷絳雪領諾，竟自上轎去了。正是：　　藕絲欲縛鯤鵬翅，黃鳥偏懷鴻鵠心。　　莫道閨中兒女小，一雙俊眼海般深。　　冷絳雪來到府門，竇知府正在堂上等送她下船。忽見她走上堂來，雖年尚垂髫，卻翩翩然若仙子臨凡。看其舉止行動，宛然又是一個山黛，心下先有幾分驚異。及走到面前祇道她下拜，將要出位還禮優待，不期冷絳雪祇深深一個萬福，便立住不動。竇知府不好意思，祇得問道：「你就是冷絳雪嗎？」冷絳雪朗朗答應道：「賤妾正是。」竇知府道：「我聞你自擅小才女之名。既有才，則有學，則知禮，怎麼見我一個公祖，竟不下拜？」冷絳雪答道：「大人既知講禮，則當達權。賤妾若不為山府買去，以揚州子民論，安敢不拜見府尊。今既為山相府之人，豈有相府之人而拜太守之堂者乎？」竇知府聽了竦然道：「難道相府之人便大些嗎？」冷絳雪道：「相府之人原不大，奈趨奉相府之人不得不大耳！」竇知府道：「你雖為相府之人，尚未入相府，則為禍為福尚未定，況我為政，怎便挺觸於我？」冷絳雪道：「未入相府，妾之禍福，大人為政。妾以良家子女陷為婢妾，既聞大人之命矣。明日妾入山府，若無所短長，則大人獻猶不獻。妾若稍蒙青目，則大人之禍福又妾為政矣。妾敢實告，為恩為怨，大人亦當熟思。」竇知府聞言大驚失色道：「據汝這等說起來，是我欲結一人之恩，反招一人之怨了。結恩未必深，而招怨已切齒，這如何使得。」因低頭沉吟，有個欲要改悔之意。　　冷絳雪微微笑道：「大人不必沉吟，妾原知此意不出之大人，大人祇是過於信讒耳。妾不報讒人而報大人，非女子也。大人請放心，從前功罪可以兩忘。今與大人約，敢以父兄門戶為託。父兄門戶安，則賤妾頂踵而捐。倘再魚肉，則讎不共天。斷不食言，惟大人圖之！」竇知府聽了方喜動顏色道：「聽汝言談，觀汝舉止，不獨才情獨步一時，而俠氣直接千古，真可愛可敬，到京定有大遇。本府誤聽讒言，今日悔無及矣。父兄之託，謹當如教。倘可吹噓，幸勿忘今日之約。」冷絳雪道：「既蒙明諭，妾雖草木，亦有知恩。」竇知府大喜，遂邀入後堂，叫夫人盛設留餞。餞罷，方用鼓樂送上船。聞知鄭秀才送上京，又另是二十兩下程。正是：　　獻媚雖云得計，逢迎實費周旋。　　榮辱到底由命，何不聽之自然。　　竇知府送了冷絳雪下船，隨即差人飛個名帖，拜冷大戶，就吩咐說道：「如有甚事情，不妨私衙相見。」冷大戶見女兒與知府直立著對答了半晌，知府轉加意奉承，曉得女兒有些作用，方稍稍放心。直看女兒開了船，方纔回去，不題。　　卻說冷絳雪自別父親，慨然而行，全無離別之色。一路上逢山看山，遇水覽水。凡過古人形跡所在，無不憑弔留題。　　一日，行到了山東汶上縣，見一簇林木蒼秀，林木中隱隱露出兩個廟宇的獸頭犄角。冷絳雪在舟中望見，便問是甚麼所在。船上人答道：「這是汶上縣地方，前面紅廟叫做閔子祠，是個古跡。」冷絳雪道：「既是閔子騫大賢古跡，不可不到。」因叫船家擾船，要上去看看。船家道：「日已向西，又是順風，要趕路，不上去吧！」冷絳雪道：「哪有不上去之理！」船家拗不過，祇得落了篷，將船彎到廟前說道：「趕路要緊，廟中景致甚多，祇好略看看就下船，千萬不可耽擱。」冷絳雪應了。隨同鄭秀才，帶著兩個丫頭攜了筆硯跟隨，兩個差役前面引路。　　冷絳雪到了廟門一看，見入去的徑路都是隨山曲折的，由徑路走到大殿，足有半箭多路。殿上廟貌雖不甚整齊，卻還不甚荒涼。冷絳雪瞻拜一回，因對鄭秀才說道：「昔日閔子不仕權門，欲逃汶上以辭，遂成了千古大賢。我冷絳雪年雖幼，也是個有才女子，怎反趨入權門，其中是非正自難言。」鄭秀才道：「他一個聖門大賢，你一個女子，怎與他比較起來。」冷絳雪道：「舜何人！予何人！有為者亦若是。」歎息了兩聲，因取丫頭攜來筆硯，在西楹旁邊粉壁上題詩一首道：　　千古權門貴善辭，娥眉何事反趨之？　　祇因深信尼山語，磨不磷兮涅不緇。　　後題維揚十二齡小才女冷絳雪題。　　冷絳雪題罷，就同鄭秀才入廟後各處去遊玩。不期事有湊巧，冷絳雪才轉得身，忽廟外又走進一個小秀才來。你道這小秀才是誰？原來姓平名如衡，表字子持，是河南洛陽人。自幼父母雙亡。他生得面如美玉，體若兼金。年纔一十六歲，而聰明天縱，讀書過目不忘，作文不假思索。十三歲上，就以案首進學，屢考不是第一，定是第二，決不出三名。這年到了一個宗師，專好賄賂。案首就是一個大鄉宦的子弟，第二至第十皆是大富之家一竅不通之人，將平如衡直列到第十一名上。平如衡胸中不忿，當堂將宗師挺撞了幾句。宗師大怒，要責罰他。他就將衣巾脫下，交還宗師道：「我平如衡要做洛陽秀才，便聽宗師責罰。這講不明，論不公的窮秀才，我平如衡不願做它。宗師須管我不著。」宗師道：「我考你在一等十一名，也不為低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若是前面十人文章，果然好似我平如衡，莫說一等十一名，便考到六等，也不敢生怨。倘一個不如我，縱列第二，終不能服。」宗師道：「小小年紀，怎這等放肆！哪見前面十人便不如你？」平如衡道：「文章千古事，得失寸心知，這也難辯。祇是我平如衡不願做這生員了。」宗師道：「學校乃斯文出身之地，你為一時名次，棄了衣巾而去，豈不誤了終身。」平如衡笑道：「人生祇患無才。若毛羽已豐，則何天不可以高飛！」因長揖而去。宗師十分慚愧，還叫教官留他。當不得他執意不回。他恐怕住在洛陽被宗師纏擾，因有一個親叔，是個貢生，在京選官，遂收拾行李，帶一老僕進京去尋他。不想到得京中，叔子已選松江教官，上任去了。因京中別無熟識，祇得一路起早出京，要往松江去尋叔子。　　這日，到了汶上縣，雖天色尚早，還去得幾里，因身子倦怠，便尋個潔淨歇店住下。聞知閔子廟不遠，遂步入廟中來閑散。纔走到廟楹之前，忽見粉壁上墨跡淋漓，龍蛇飛舞，心下驚異。忙近前一看，見詩意又感慨，又自負，又見有娥眉之句，心下想道：「難道是個女子？」及看到後邊，見寫著十二齡小才女，驚得滿身汗下道：「大奇事，大奇事，怎麼十二歲女子有此傑作。不信，不信。」再定睛細看時，見墨跡尚然未乾，後面名冷絳雪，心下想道：「既有名姓，這是真了。」因歎道：「我平如衡自恃十六歲少年，有此才學，往往驕傲將人不看在眼中。誰知十二歲女子，詩才如此高美，真令人愧死。」又朗吟了數遍，愈覺警拔。因想道：「此乃千秋僅見之事，便冒續貂之醜，也說不得，須和她一首。」因到殿上香座前，尋了一枝爛頭筆，在石硯裏蘸得飽飽，走到壁邊，依韻和詩一首道：　　文見千秋絕妙辭，憐才真性孰無之？　　倘容秣馬明吾好，願得人間衣盡緇。　　後寫洛陽十六歲小書生平如衡，將往雲間，道過汶上，偶瞻壁翰，欣慕執鞭，草草題和。　　平如衡題完放了筆，又癡癡想道：「此鄉僻村野之地，如何得有才女，除非過往仕客家眷。」忽想起道：「方纔入廟時，看見廟門前河岸口有一隻大船泊著，莫非就是船上起來遊賞的？」因忙忙趕出廟來一看，祇見那隻船正攛著跳板，踏著扶手，幾個人立著勤勤張望廟中，在那裏等候。平如衡暗道：「是了，是了，想在廟中尚未出來。」欲要進廟迎看，又恐迎錯了，遂祇在廟前船邊，走來走去的等候。　　卻說冷絳雪在廟後各處遊覽完，方纔出來。走到殿前，自家愛自家的題詠，捨不得丟下，心下暗想道：「我這首詩題在此處，真是明珠暗投，有誰鑒賞？」又走近壁間去看看，忽見後邊已有人和詩在上，不勝驚訝道：「怎麼剛轉得一轉，就有人和在上面？」再細細一看，見詞意深婉，俱寓稱揚不盡之意。又見筆墨縱橫，如千軍萬馬。又看到署名，愈加驚喜道：「嘗謂天下無才，誰知轉眼間便遇了知己。但當面遇之，又當面失之，殊可痛恨。」　　祇管立住沉吟，船上人早趕進廟來催促道：「天色將晚了，快上船，還要趕宿頭哩。」冷絳雪無奈，祇得走出廟來。出得廟門，祇見一個少年書生，俊俏風流，在那裏伸頭縮腦的張望。欲待停足回眸，爭奈母舅與差人圍簇而行，少留不得。剛上了船，跨得入艙，船家早將船撐離岸，曳起篷，如飛的一般去了。祇因這一去，有分教：　　相思兩地無頭緒，緣分三生有腳根。　　不知此後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八回 閨閣中才不讓才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青青楊柳，更有桃花紅欲剖。紫燕翩翩，黃鶯又囀弦。鳳祥麟瑞，不信人間還有對。休歎才難，試展雕龍繡虎看。　　右調《減字木蘭花》　　話說平如衡立在廟前，探望題詩女子。立不多時，祇見廟中果然許多人簇擁著一個垂髫女子走了出來。陡然回目一視，見眉宇清妍，容光飛舞，真不啻遇了西子王嬙，把一個平如衡驚喜得如癡如狂，心魂俱把捉不定。及再要一看，那女子已被眾人催逼上船，登時開去。　　平如衡立在河口，就如石人一般，向北而望，祇望得船影都不見，方纔垂下眼來。及要轉身，爭奈四肢俱癱軟，半步也移不動。沒奈何，強掙到廟前石墩上坐下，心下暗想道：「再不想天下有這等風流標致的小才女，要我平如衡這樣嗤嗤男子何用！若是傳聞尚恐不真，今日人物是親眼見的。壁上詩年紀與其人相對，自然是她親題，千真萬實，怎教我平如衡不想殺愧殺！又不知方纔這首詩，美人可曾見。若是看見我後面題名，方纔出廟門覿面相覷，定然知道是我。我的詩雖不及美人，或者憐我一段殷勤欣慕之情，稍加青盼，尚不枉了一番奇遇。若是美人眼高，未免笑我書生唐突，則為之奈何？」又想道：「她署名冷絳雪，定然是冷家女子。但不知是何等樣人家。我看方纔家人侍妾圍繞，自然是宦家小姐了。但恨匆匆不曾問得一個明白。」　　一霎時，心中就有千思萬慮，腸回九轉，直坐到傍黑，方纔掙歸客店。真個是搗枕捶床，一夜不曾合眼。捱到天明，渾身發熱如火，就在客店中直病了半月方好。欲待進京訪問消息，料如大海浮萍，絕無蹤跡。又且行李蕭條了，艱於往返。沒奈何，祇得硬著心，忍著苦，往松江訪叔子而去。正是：　　無定風飄絮，難留浪滾沙。　　若尋來去跡，明月與蘆花。　　平如衡往松江尋訪叔子，且按不題。　　卻說冷絳雪剛上得船，船便撐開掛帆而去。急向篷窗一望，早已不知何處。心下暗想道：「此生倉卒之間能依韻和詩，又且詞意深婉，情致兼到，真可愛也。但恨廟前匆匆一盼，不能停舟相問。祇記得他名字叫做平如衡，是洛陽人。我冷絳雪雖纔十二歲，然博覽今昔，眼中意中，不見有人，不意道途中倒邂逅此可兒，怎能與他爭奇角險，盡情酬和，令我胸中才學稍稍舒展，亦人生快事也。還記得他說將往雲間。雲間是松江府，他南我北，不知可還有相見之期？」以心問心，終日躊躕，一路上看山水的情興早減了一半。　　不一日，到了京師。差人先將文書信送入山府。山顯仁接見了，乃知是竇國一買婢送來。此時已在近地買了十數個，各分職事，編名掌管。見是揚州買來，又見書上稱能詩能文，也覺歡喜，就與女兒山黛說知，發轎去接。不多時接到。因命幾個僕婦將她領入後廳來見。山顯仁與羅夫人並坐在上面，祇見冷絳雪不慌不忙，走將進來。山顯仁仔細一看，祇見：　　風流情態許多般，漫說生成畫也難。　　身截巫山雲一段，眉分銀漢月雙彎。　　行來祇道花移步，看去方知玉作顏。　　莫訝芳年纔十二，五行七步祇如閑。　　山顯仁見她一路走來，舉止端詳，就與女兒山黛一般，心下先有幾分駭異。及走到面前，又見容貌端莊秀媚，更加歡喜。領她的僕婦，見她到面前端立不拜，因說道：「老爺、夫人在上，快些磕頭。」冷絳雪聽了，祇做不知，全然不動。山顯仁見她異樣，因問道：「你既到我府中，便是府中之人了，怎麼不拜？」冷絳雪答道：「妾聞貴賤尊卑，相見以禮。冷絳雪既見太師、夫人，安敢不拜！但今日乃冷絳雪進身之始，不知該以何禮相見，故立而待命。」　　山顯仁見她出語凌厲，因笑問道：「你且說相見之禮有那幾種？」冷絳雪道：「女子入門，有婦禮，有保母禮，有傅母禮，有賓禮，有記室禮，有妾禮，有婢禮，種種不同，焉敢混施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你自揣該以何禮相見？」冷絳雪道：「《關雎》風化之首，既無百兩之迎，又無鐘鼓之設，不宜婦禮明矣！保母、傅母貴於老成，妾年十二，禮更不宜。太師壽考南山，冷絳雪齒髮未燥，妾禮之非，又不待言。太師若能略去富貴，而以翰墨見推，則賓禮為宜。然當今之世，略去富貴者能有幾人？或者富貴雖不能盡忘，猶知憐念斯文委之記室，則記室禮亦宜。甚之貴貴輕才，尊爵賤士，以獻來為足辱，以柔弱為可欺，則污之泥中，廁之爨下，敢不惟命，則當以婢禮見。然恐非太師四遠求才之意也。此賤妾自揣者如此，幸太師明示。」　　山顯仁聽了這許多議論，心下暗喜道：「此女齒牙伶俐，詞語慷慨，不獨才高，且有俠氣，真可愛也。」因又笑問道：「你說賓禮相見為宜，問你賓禮如何行？」冷絳雪道：「行賓禮，則太師起而西向立，夫人起而東向立，冷絳雪北面再拜。每拜太師答以半禮，夫人回以一福。四拜畢，太師、夫人命侍妾掖之起。太師、夫人北向坐，冷絳雪傍坐，賜茶，問以筆墨之事。此賓禮也。」　　山顯仁又問道：「記室之禮如何行？」冷絳雪道：「論記室禮，受職有屬。則太師、夫人高坐於上，冷絳雪趨拜於下。拜畢，賜坐於旁，有問則起立而對。此記室禮也。」山顯仁道：「婢禮如何？」冷絳雪道：「婢則匐伏叩頭而已，何禮之有。」山顯仁笑道：「行賓禮亦不難。但賓者主之朋也，必見聞深遠，議論風生，方足與主人酬酢。你小小女子，亦能之乎？」冷絳雪道：「若酬酢不能，安敢自稱才女，而經數千里，遠獻乎相府！」山顯仁道：「你既自稱才女，且問你何以謂之才？」冷絳雪道：「才之道甚大，其論甚長。若草率奉答，又不足以副明問；欲精粗畢陳，恐非立談之可盡。」　　山顯仁笑對夫人說道：「此女小小年紀，口出大言，見我不拜一拜，倒思量坐談，豈不好笑？」羅夫人道：「看她姿容舉動，不象個下人，便與她坐下也不妨，且看她說些甚麼？」山顯仁道：「依夫人這等說。」就叫侍妾移一張椅子在旁邊，說道：「你且權坐了，細講才字與我聽。」　　冷絳雪聽了，也不告坐，竟公然坐下道：「蓋聞天、地、人，謂之三才。故一言才，而天、地、人在其中矣。以天而論，風雲雪月發亙古之光華。以地而論，草木山川結千秋之秀潤。此固陰陽二氣之良能，而昭著其才於乾坤者也。雖窮日夜語之而不能盡，姑置勿論。且就人才言之，聖人有聖人之才，天子有天子之才，賢人有賢人之才，宰相有宰相之才，英雄豪傑有英雄豪傑之才，學士大夫有學士大夫之才。聖人之才，參讚化育。賢人之才，敦立綱常。天子之才，治平天下。宰相之才，黼黻皇猷。英雄豪傑之才，斡旋事業。學士大夫之才，奮力功名。以類而推，雖萬有不同，皆莫不有一段不磨之才，以自表現於世。然非今日明問之所注也。今日明問之所注，則文人之才，詩人之才也。此種才，謂出之性。性誠有之，而非性之所能盡該。謂出之學，學誠有之，而又非學之所能必至。蓋學以引其端，而性以成靈。苟學足性生，則有漸引漸長，愈出愈奇，倒峽瀉河而不能自止者矣。故有時而名成七步，有時而倚馬萬言，有時而醉草蠻書，有時而織成錦字，有時而高序滕王之閣，有時而靜詠池塘之草。至若班姬之管，千古流香；謝女之吟，一時擅美。此又閨閣之天生，而添香奩之色者也。此蓋山川之秀氣獨鍾，天上之星精下降，故心為錦心，口為繡口；構思有神，抒腕有鬼，故揮毫若雨，潑墨如雲。談則風生，吐則珠落。當其得意，一段英英不可磨滅之氣，直吐露於王公、大人前而不為少屈，令卿相失其貴，王侯失其富。而老師宿儒自歎其皓首窮經之無所成也！設非有才，安能凌駕一世哉！雖然，孔子有才難之歎，天后有失才之責。每憑弔千秋，奇才無幾。俯仰一世，未見多人。故冷絳雪不鄙裙釵，自忘幼小，而敢以女才子自負，以上達於太師之前，而作青雲之附。不識太師能憐，而使得揚眉吐氣於太師之前否？」　　山顯仁聽了，伸眉吐舌，不勝驚喜。因對夫人道：「妙論，妙論。我祇道閨閣文章之名，獨為吾兒山黛所擅。不意又有此女。真奇怪，前日欽天監奏才星下降，當生異人，果不虛矣。此女當如何相待？」羅夫人道：「且待見過女兒，看女兒如何相待，再作商量。」山顯仁道：「夫人之言有理。」因命賜茶。茶罷，就著幾個老成侍妾，領她入內去見小姐。　　臨行，山顯仁又吩咐冷絳雪道：「我家小姐，乃當今聖上御筆親書才女之匾。又特賜玉尺，以量天下之才。又賜金如意，以擇婿，十分寵愛。前日許多翰苑名公都被她考倒，她心性驕傲，你見她須要小心，不比我老夫妻憐你幼小，百般寬恕。」冷絳雪道：「但恐小姐才不真耳。若果係真才，哪有才不愛才之理。太師、夫人但請放心。」遂同了侍妾徑入內來。　　到了臥房樓下，侍妾叫冷絳雪立住，先上樓去報知小姐。此時小姐晨妝初罷，正卷起珠簾，焚了一爐好香，在那裏看《奇女傳》。忽侍妾報說道：「揚州竇知府所獻女子已到，在樓下要見小姐。」山黛道：「曾見過老爺、太太嗎？」侍妾道：「見過了，故叫領來見小姐。」山黛道：「老爺見了，曾替她另起名編入職事嗎？」侍妾道：「這個女子與眾不同。」就將見老爺不拜，爭禮論才之事，細細說了一遍道：「她問一答十，連老爺也沒法奈何，故叫送來見小姐。」山黛聽了又驚又喜道：「哪有此事！可快喚她上樓來，待我看是怎生樣一個人物。」侍妾領命。　　不多時，祇見冷絳雪走上樓來。二人覿面一看，你見我如蕊珠仙子，我見你如月殿嫦娥，兩兩暗驚。走到面前，山黛心靈，先說道：「你身充婢妾而來，則體甚賤。聞你以詩文自負，則道又甚尊我。一時降禮，則恐失體；一時傲物，又恐失才。你且權坐下，可盡吐所長。若微有可觀，自當刮目。你意下何如？」冷絳雪道：「我冷絳雪肺腑之言，已被小姐一口代為道出，更有何說，祇得領命告坐。」遂攬攬衣，坐於對面。　　山黛道：「看你舉止不俗，眉目間大有文情，似非徒誇於人者。我若今日單考於你，祇道我強主壓客。欲與汝同做，又出題不便。莫若公議出題，分鬮以詠何如？」冷絳雪道：「我冷絳雪遠獻而來，底裏不知，故小姐宜試其短長。若小姐，則天子為一人知己，翰林名公盡皆避席，才名已滿於長安，何必與賤妾共較優劣！得不加貴，失則損名，竊為小姐不取也。」山黛笑道：「據汝所言，將以我為虛名，恐怕做得不好出醜？最是一團好意。我怎好定要與你並較長短，且試你一篇，如果奇特，再待你考我未遲。」因提起筆來，思量要寫題目。　　忽侍妾來報聖旨下，快到玉尺樓接旨。山黛聞知，忙將筆放下，立起身，換了大服，要走出來，因對冷絳雪道：「他也同去看看，或有筆墨之命，待我奉詔做與你看，祇當你先考我，何如？」冷絳雪微微點首，遂同了出來齊到玉尺樓下。　　祇見香案已排設端正，聖旨已供在上面。山黛拜畢，開旨一看，卻是四幅龍牋，要題詩四首，表於聖朝《四端圖》上。一幅是鳳來儀，一幅是黃河清，一幅是甘露降，一幅是麒麟出。山黛領了旨，遂將四幅龍牋命侍妾捧上樓去。一面命中官外廳伺候，一面上樓叫侍妾磨墨欲書。　　冷絳雪在旁說道：「方纔小姐欲出題面試賤妾，何不即將此四題待賤妾呈稿，與小姐改削！」山黛道：「使倒使得，祇是中官在下面立等回旨，恐怕遲了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奉旨怎敢遲慢。」此時樓上紙筆滿案，冷絳雪遂取了一枝筆，展開一幅紙，全不思索，信筆而書。但見運腕如風，灑墨如雨。縱橫起落，寫得牋紙琅琅有聲。山黛看見她揮毫如此，先喜得眉目都有笑色。及做完了取來一看，祇見　　第一幅鳳來儀：　　岐山嗚後久無聲，今日來儀兆太平。　　莫認靈禽能五色，蓋緣天子見文明。　　第二幅黃河清：　　普天有道聖人生，大地山川盡效靈。　　塵濁想應淘汰盡，黃河萬里一時清。　　第三幅甘露降：　　上氣氤氳下氣和，釀成天地大恩波。　　金莖不用雲中樓，一夜松稍珠萬顆。　　第四幅麒麟出：　　聖人在位已千秋，聖德如天何待修　　當日尼山求不出，今同鹿豕上林遊。　　山黛看完，大驚大喜，拍案說道：「姐姐仙才也！仙筆也！我山黛有眼不識，得罪多矣。」遂走轉下來，欲要與冷絳雪敘禮。冷絳雪止住道：「小姐且請完了聖旨再講禮也不遲。」山黛點首道：「有理。」遂立住不動，一面取過龍牋書寫。冷絳雪道：「小家之句，恐不足以當御覽，還須小姐自作。即欲用，亦須小姐改削。」山黛道：「點頭頌聖，無不盡美盡善。雖懸之國門，千金不能易一字矣。小妹何敢妄著佛頭之糞！」遂展開龍牋，分真、草、隸、篆，各書一幅。書完，又信手寫短表一道，回復聖旨。冷絳雪在旁看見她拈弄翰墨，直如遊戲，心下已自輸服。　　不料這邊旨意纔打發得出門，外邊早又報有聖旨到。山黛祇得重復下樓接旨。接完開看，卻是要《賦三十六宮都是春》詩一首。山黛領旨上樓，與冷絳雪看。冷絳雪道：「待妾再為捉刀何如？」山黛道：「方纔是要領姐姐大教，故敢相煩。今已心傾，怎敢再勞！容小妹獻醜請教吧。」遂展開龍牋，草也不起，揮毫直書，不費半刻工夫，早已四韻俱成。上寫著：　　賦得三十六宮都是春　　聖恩無處不三陽，何況深宮日月光。　　淑氣相通天有道，和風不隔地無疆。　　階階楊柳青同色，院院梨花白共香。　　壽酒一宮稱十獻，一時三百六春觴。　　山黛寫完，遞與冷絳雪看道：「草草應詔，姐姐休笑。」冷絳雪接了道：「妾已在旁看明，不待讀矣！小姐運筆如此之敏，構思如此之精，語語入神，字字驚人，真天人也。聖上寵鑒，信有真矣。妾方纔代作之妄，悔無及矣。恐遭聖主之譴，將如之何？」山黛笑道：「姐姐不必謙。」一面說，一面將詩封好，著人交付中官進呈。　　然後與冷絳雪敘禮道：小妹因謬為聖主所知，薄有浮名，遂不自揣，妄自尊大，以為天下不復有人。不知姐姐仙子降臨，遂一概視之。適見揮毫，方知女中之太白也。使小妹愧悔交集，通身汗下，望姐姐恕之，請轉容小妹荊請。」冷絳雪道：「賤妾村野下品，為人買獻，偶以枋榆之飛，沾沾自喜。今經滄海，尚然誇水，已見巫山，猶爾稱云，其遺笑大方為何如。小姐不棄，即就青衣猶為過分，何敢當賓。」山黛道：「文字相知，最為難得。我與姐姐今幸相逢，可稱奇遇，何必泛作謙語。」　　冷絳雪推辭不得，祇得以賓主禮相見。拜畢分坐，侍妾獻上茶來。山黛便問道：「以姐姐高才，豈無甲第門楣，乃為輕薄至此？」冷絳雪道：「賤妾不幸，幼失先慈，無人訓誨。嚴君過於溺愛，聽妾所為。妾又自恃微才，不輕許可，嘗與家君約，不論貴賤好醜，但必才足相敵，方可結縭。前日家君訪得一宋姓者，詩名大震，以為有才，招與妾較。不意一味誇張，毫無實學，被賤妾嘻笑謾罵，羞辱極矣。彼故借竇知府之力，而陷妾於此。自分為爨下之桐，豈料小姐憐才，過於刮目，真不幸中之大幸也！」山黛道：「宋姓者，莫非就是宋信？」冷絳雪道：「正是宋信。」山黛道：「他在京曾挑小妹一場是非，幸小妹腕指有靈，不為所困。後來天子知其開舋情由，將他責了四十御棍，押解還鄉，已出九死一生，怎尚不知改悔，又在姐姐處如此作惡，真小人也。明日與爹爹說知，將他拿來重處纔好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宋信情由可惡，然賤妾蓬茅荊布，非宋信之惡，又安能得見小姐天上之人。以此而論，則宋信雖罪之首，而又功之魁也。」山黛笑道：「不念其惡而反言其功，姐姐存心仁恕矣。但是姐姐既已來矣，為今之計，還是欲歸乎？還是暫留京師，而以高才顯名乎？」冷絳雪道：「妾蒙小姐一見，而既以心膂相待，妾雖草木，安敢不以肺腑相告乎！」賤妾雖為宋信所陷，然見竇知府而以危言動之，彼已畏禍而欲中止。賤妾因思家居農村，能識幾人，不睹崤函之大，安知天子之尊！故轉以甜言開慰，方得勸駕至此。而又僥幸蒙小姐垂青，正賤妾揚眉吐氣之時，安敢以家庭小孝，而作兒女思歸之態耶？」山黛鼓掌大快道：「此英雄之言，不當以閨閣論也。」因吩咐侍妾治酒，與冷絳雪洗塵。　　冷絳雪道：「太師與夫人處，因賤妾初來，恐為富貴所壓，故以貧賤自驕，尚未一拜。今蒙小姐錯愛，不以富相加，反以垂青優禮，則賤妾貧賤驕人之罪，百口無辭矣。乞小姐先率領於太師、夫人前，匐伏荊請，然後敢領小姐之教。」山黛道：「家嚴慈因姐姐初來，知之不深，未免唐突，彼此有失，俱可相忘，但賓主豈可無相見之儀。」因起，邀冷絳雪在左並行而入。　　此時山顯仁與夫人，正聞之冷絳雪代作《聖瑞圖》詩之事，在廳內親話。忽報小姐同冷家女子來見，山顯仁與夫人便笑嘻嘻迎將出來道：「我兒聞冷家女子果有才情，我就看她言詞舉動與眾不同。」山黛道：「冷家姐姐之才，直在孩兒之上。今已屈之與孩兒作閨中朋友，以受切磋之益，特來拜見父親母親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以朋友相與，何如以姊妹相與之更親也！」山黛道：「姊妹固好，但冷家姐姐其才其美，自足播其芳香。若結為姊妹，必易山姓，異日顯名，祇道假力於我，是以無益之榮，掩其有為之實，烏乎可也！故孩兒思之熟矣，還是朋友為宜。」山顯仁連連點頭道：「我兒所論，大為有理。」冷絳雪遂以通家子侄禮拜山顯仁與夫人。　　剛拜得完，正欲留茶敘話，忽外面又報聖旨下。山黛遂忙忙趨到玉尺樓。祇因這一道旨意，有分教：　　紅顏生色，白屋添榮。　　不知聖旨又有何說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回 誤相逢才傲張寅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薰自生香，蕕能發臭，欲和為一焉能夠？喜聲無自鵲居之，惡名還是鴉消受。非是他肥，不關我瘦，長成骨相生成肉。嬌歌終得唱歌人，不須強把眉兒皺。　　右調《踏沙行》　　話說冷絳雪正拜見山顯仁與夫人，留茶敘話。忽報聖旨下，山黛忙趨到玉尺樓，跪接聖旨，開看，祇見御筆親批道：　　　　覽四瑞圖詩，體裁端穆，意味悠長。閨秀而有大臣之風，殊可嘉也。特賜萬瑞彩緞四端，以為潤筆。《三十六宮》詩寫皇恩普遍如晝，且字字警拔。而『天有道』、『地無疆』更為奇特，再賜御酒三十六瓶，以為春觴。庶見朕之無偏。故諭。　　讀罷，山黛忙令冷絳雪同叩頭。謝恩畢，隨寫短表一道，附奏道：　　　　臣妾山黛謹奏，為改正真才，無虛聖恩事：《三十六宮》詩係臣妾山黛自撰，蒙恩賞賜御酒三十六瓶，謹謝恩祗受。聖瑞四詩，實係幼女冷絳雪代作，今蒙恩鑒賞，特賜彩緞，妾黛不敢蔽才，以辜聖恩，謹令冷絳雪望闕謝恩祗受外，特此辨明，伏乞聖恩改正。冷絳雪年十二歲，係揚州府江都縣農民冷新之女。其才在臣妾山黛之上，倘令奉御撰述，必有可觀。但出自寒賤，奉御不便，伏乞聖恩，賜其父一空銜榮身，則冷絳雪不貴自貴矣。事出要求，不勝惶悚待命之至。　　寫完，封好，附與中官進呈。天子看了大喜道：「怎麼又生此少年才女！」因批本道：　　　　覽奏，方知四瑞詩出自冷絳雪手。言論風旨，誠足與卿伯仲。既係寒賤，暫賜女中書之號，以備顧問。並加伊父冷新中書，冠帶榮身。俟後詔見撰述稱旨，再加陞賞。該部知道。　　命下了，報到山府。山黛遂與冷降雪賀喜。冷絳雪又再三致謝山黛薦拔之恩，二人相好，真如膠漆。每日在府中不是看花分詠，便是賞月留題，坐臥相隨，你敬我愛。冷絳雪因見聖旨賜父親冠帶之事，便寫信打發母舅鄭秀才回去報知，不題。　　卻說天子因見山黛、冷絳雪一時便有兩小才女，心下想道：「怎麼閨閣女子，無師無友，尚有此異才；而男子日以讀書為事，反不見一二奇才以負朕望。豈天下無才，大都在下者不能上達，在上者不知下求故耳！」正躊躇間，忽見吏部一本缺官事：「南直缺提學御史，循資該河南道御史王袞正推，山西道御史張德明陪推，乞聖裁。」天子親點了正推，即著面見。王袞領旨，忙趨入朝，天子親諭道：「朕前屢旨搜求異才，並無一人應詔，殊屬怠玩。今特命爾，須加意為朕訪求。不獨重制科，必得詩賦奇才如李太白、蘇東坡其人者，方不負朕眷眷至意。倘得其人，許不時奏聞，當有不次之賞。如仍前官怠玩之習，罪在不赦。」王袞叩頭領旨而出。　　這王袞是河間府人，因御筆點出，不敢在京久留，遂辭朝回家。因歲暮，就在家過了年，新正方起身上任。到了任，因聖諭在心，臨考時便加意閱卷，旨望得一兩個奇才之士，逢迎天子。不期考來考去，都是肩上肩下之才，並無一人出類拔萃，心下十分懮懼。　　一日，按臨松江府，松江府知府晏文物進見，就呈上一封書，說是吏部張尚書託他代送的，要將他公子張寅考作華亭縣案首。王袞看了，遂付與一個門子道：「臨填案時稟我。」說完就打發晏知府出去，心下想著：「別個書不聽猶可，一個吏部尚書，我的陞遷榮辱都在他手裏，這些小事，焉敢不聽。」又想道：「聖諭諄諄，要求真才。若取了這些人情貨，明日如何繳旨？且待考過再處。」　　不幾日，一府考完。閉門閱卷，看到一卷，真是珠璣滿紙，繡口錦心，十分奇特。王袞拍案稱賞道：「今日方遇著一個奇才。」便提起筆來寫了一等一名。纔寫完，祇見門子稟道：「張尚書的書在此，老爺前日吩咐叫填案時稟的，小人不敢不稟。」王袞道：「是，這卻如之奈何！」再查出張寅的卷子來一看，卻又甚是不通，心下沒法，祇得勉強填作第二名。一面掛出牌來，限了日期，當面發放。　　至期，王宗師自坐在上面，兩邊列了各學教官，諸生都立在下面。學生的卷子都發出來，當面開拆唱名。先拆完府學，拆到華亭縣，第一名唱名燕白頷。祇見人叢中走出一個少年秀才來，王宗師定睛仔細一看，祇見那秀才生得：　　垂髫初斂正青年，弱不勝冠長及肩。　　望去風流非色美，行來落拓是文顛。　　凝眸山水皆添秀，倚笑花枝不敢妍。　　莫作尋常珠玉看，前身應是李青蓮。　　那小秀才走到宗師面前，深深打一恭道：「生員有。」王袞看他人物清秀，年紀又輕，滿心歡喜。因問道：「你就是燕白頷麼？」燕白頷道：「生員正是。」王袞又問道：「你今年十幾歲了？」燕白頷應道：「生員一十六歲。」王袞又問道：「進學幾年了？」燕白頷道：「三年了。」王袞道：「本院歷考各府，科甲之才固自不乏，求一出類拔萃之人，苦不能得。惟汝此卷，天資高曠，異想不群，筆墨縱橫，如神龍不可拘束，真奇才也。本院祇認做是個老師宿儒，不意汝尚青年，更可喜也。但不知你果有抱負，還是偶然一日之長。」燕白頷道：「蒙太師作養，過為獎賞，但此制科小藝，不足見才。若太宗師真心憐才，賜以筆札，任是詩詞歌賦，鴻篇大章，俱可倚馬立試，斷不辱命。」王宗師聽了大喜道：「今日公堂發落，無暇及此，且姑待之。」　　唱到第二名張寅。祇見走出一個人來，肥頭胖耳滿臉短鬚，又矮又醜。走到面前，王宗師問道：「你就是張寅嗎？」張寅道：「現任吏部張尚書，就是家父。」王袞見他出口不雅，便不再問，因命與燕白頷各賜酒三杯，簪花二朵，各披了一段紅，賞了一個銀封。著鼓樂吹打，並迎了出來。然後再唱第三名，發落不題。　　卻說燕白頷同張寅迎了出來，一路上都讚燕白頷之美；都笑張寅之醜。原來燕白頷雖係真才，卻也是個世家。父親曾做過掌堂都御史，又曾分過兩次會試房考。今雖亡過，而門生故吏，尚有無數大臣在朝，家中極其大富。這日迎了回來，早賀客滿堂。燕白頷一一備酒款待。燕白頷年雖少，最喜的是縱酒論文。每遊覽形勝，必留題手壁。人都知道他有才，然而他年少，還恐怕不真，今見宗師考了一個案首，十分優獎，便人人信服，願與他結交，做酒盟詩社的，終日紛紛不絕。燕白頷雖然酬應，卻恨沒一個真正才子，可以旗鼓相對，以發胸中之蘊。　　忽一日，一個相知朋友叫做袁隱，同看花飲酒。飲到半酣之際，燕白頷忽歎說道：「不是小弟醉後誇口狂言，這松江府城裏城外，文人墨士數百數千，要尋一個可與談文者，實是沒有。」袁隱笑道：「紫候兄不要小覷了天下。我前日曾在一處會見一個少年朋友，生得美如冠玉，眉宇間泛泛有彩色飛躍。拈筆題詩，祇如揮塵。小弟看他才情，不在吾兄之下。祇是為人驕傲，往往白眼看人。」　　燕白頷聽了大驚道：「有些奇才，吾兄何不早言，祇恐還是吾兄戲我。」袁隱道：「實有其人，安敢相戲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既有此人，乞道姓名。」袁隱道：「此兄姓平，乃是平教官的侄兒。聞說他與宗師相抗，棄了秀才來依傍叔子。見叔子是個腐儒，雖借叔子的資斧，卻離城十餘里，另尋一個寓所居住。他笑松江無一人可對，每日祇是獨自尋山問水，題詩作賦而已。雖處貧賤，而王公大人，金紫富貴，直塵土視之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小弟與吾兄莫逆。吾兄知小弟愛才如命，既有些奇才，何不招來與小弟一會。」袁隱道：「此君常道：『富貴人家絕無才子。』他知兄宦族，那肯輕易便來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周公為武王之弟，而才美見稱於聖人；子建乃曹瞞之兒，而詩才高於七步，豈盡貧賤之人哉！何乃見之偏也，吾兄明日去見他，就將小弟之言相告，他必欣然命駕。」袁隱道：「紫候兄既如此注意，小弟祇得一往。」說畢，二人又痛飲了一回，方別。到了次日，袁隱果然步出城外，來尋平如衡。　　卻說平如衡，自從汶上遇見冷絳雪匆匆開船而去，無處尋消問息，在旅邸病了一場。無可奈何，祇得捱到松江來見叔子平章。平章是個腐儒，雖愛他才情，卻因他出言狂放，每每勸戒。他怕叔子絮聒，便移寓城外，便於吟誦。這日，正題了一首感懷詩道：　　非無至友與周親，面目從來誰認真。　　死學古人多笑拙，生逢今世不宜貧。　　已拼白眼同終始，聊許青山遞主賓。　　此外更須焚筆硯，漫將文字向人論。　　平如衡做完，自吟自賞道：「我平如衡有才如此，卻從不曾遇著一個知己。茫茫宇宙，何知己之難也。」又想道：「惟才識才，必須他也是一個才子，方知道我是個才子。今天下並沒一個才子，叫他如何知我是才子，這也難怪世人。祇有前日汶上縣閔子廟遇的那個題詩的冷絳雪，倒是個真正才女。祇可惜匆匆一面，蹤跡不知。若使稍留與她酬和，定然要成知己。我看前日舟中封條遍貼，衙役跟隨，若不是個顯宦的家小，那有這般光景。但我在縉紳上細查，京中並無一個姓冷的當道，不知此是何故？」　　正胡思亂想，忽報袁隱來訪，就邀入相見。寒溫畢，平如衡便指壁上新作的感懷詩與他看。袁隱看了笑道：「子持兄也太看得天下無人了。莫怪我小弟唐突，天下何嘗無才，還是子持兄孤陋寡聞，不曾遇得耳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固是孤陋寡聞，且請問石交兄曾遇得幾個？」袁隱道：「小弟足跡不遠，天下士不敢妄言，即就松江而言，燕總憲之子燕白頷，豈非一個少年才子乎！」平如衡道：「石交兄，哪些上見他是個才子？」袁隱道：「他生得亭亭如階前玉樹，矯矯如雲際孤鴻，此一望而知者，外才也，且不須說起。但是他為文若不經思，做詩絕不起草，議論風生，問一答十，也不知他胸中有多少才學。祇那一枝筆拈在手中，便如龍飛鳳舞；落在紙上，便如倒峽瀉河，真有掃千軍萬馬之勢。非真正才子，焉能有此！子持兄既以才子自負，何不與之一較。」　　平如衡聽袁隱講得津津有味，不覺喜動顏色道：「松江城中有此奇才，怎麼我平如衡全不知道？」袁隱道：「兄自不知耳，知者甚多。前日王宗師考他一個案首，大加歎賞。那日鼓樂迎回，誰不羨慕。」平如衡笑道：「若說案首倒祇尋常了。你看哪一處富貴人家，哪一個不考第一第二？」袁隱道：「雖然如此，然真才與人情自是不同。我與兄說，兄也不信。幾時與兄同去一會，便自知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此兄若果有才，豈不願見，但小弟素性不欲輕涉富貴之庭。」袁隱道：「燕白頷乃天下士也，子持兄若以紈袴一例視之，便小覷矣。」平如衡大笑道：「吾過矣，吾過矣。石交兄不妨訂期偕往。」袁隱道：「文人詩酒無期，有興便往可也。」兩人說的投機，未免草酌三杯，方纔別去。正是：　　家擅文章霸，人爭詩酒豪。　　真才慕知己，絕不為名高。　　袁隱約定平如衡，復來見燕白頷道：「平子持被我激了他幾句，方欣然願交。吾兄幾時有暇，小弟當偕之以來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小弟愛才如性命，平兄果有真才，恨不能一時把臂，怎延捱得時日。石交兄明辰即望勸駕，小園雖荒寂，尚可為平原十日之飲。」袁隱道：「既主人有興，就是明日可也。」因辭了出來。　　臨行，燕白頷又說道：「還有一言要與兄講過。平兄若果有才，小弟願為之執鞭秣馬所不辭也。倘若無才，倒不如不來，尚可藏拙。若冒虛名而來，小弟筆不饒人，當場討一番沒趣，卻莫怪小弟輕薄朋友。」袁隱笑道：「平子持人中鸞鳳，文中龍虎，豈有為人輕薄之理。」兩人又一笑而別。　　到了次日，袁隱果然起個早，步出城外，來見平如衡道：「今日天氣淡爽，我與兄正好去訪燕紫候。」平如衡欣然道：「就去，就去。」遂叫老僕守門，自與袁隱手攜手，一路看花，復步入城來。原來平如衡寓在城外西邊，燕白頷卻住在城裏東邊。袁隱步來步去，將有二十餘里。一路上看花談笑，耽耽擱擱。到得城邊，日已後午。足力已倦，腹中也覺有飢意。要一徑到燕白頷家，尚有一二里，便立住腳躊躇。不期考第二名的張寅，卻住在城內西邊，恰恰走出來撞見袁隱與平如衡立在門首。平素也認得袁隱，因笑道：「石交兄將欲何往？卻在寒舍門前這等躊躇？」袁隱見是張寅，忙笑答道：「小弟與平兄欲訪燕紫侯。因遠步而來，足倦少停，不期適值府門。」張寅道：「平兄莫不就是平老師令侄，子持兄嗎？」平如衡忙答道：「小弟正是。長兄為何得知？」張寅笑道：「斯文一脈，氣自相通，哪有不知之理？二兄去訪燕紫侯，莫非見他考了第一，便認作才子，難道小弟考第二名，便欺侮我不是才子嗎？」怎就過門不入。二兄既不枉顧，小弟怎好強邀。但二兄若說足倦，何不進去少息，拜奉一茶何如？」袁隱道：「平兄久慕高才，極欲奉拜，但未及先容，不敢造次。今幸有緣相遇，若不嫌殘步，便當登堂晉謁。」　　張寅見袁隱應承，便拱揖遜行。平如衡尚立住不肯道：「素昧平生，怎好唐突。」袁隱道：「總是斯文一脈，有甚唐突。」便攜了入去。到了廳上，施禮畢，張寅不遜坐，便又邀了進去道：「此處不便，小園尚可略坐。」袁隱道：「極妙。」遂同到園中。　　你道張寅為何這等殷勤？原來他倚著父親的腳力，要打點考一個案首。不期被燕白頷佔了，心下已十分不忿。及迎了出來，又見人祇讚燕白頷，都又笑他。他不怪自家無才，轉怪燕白頷以才欺壓他，思量要尋一個出格的奇才來做幫手。他松江遍搜，哪裏再有一個。因素與平教官往來，偶然露出此意。平教官道：「若求奇才，我舍侄如衡倒也算得一人。祇是他性氣高傲，等閑招致不來。」今日無心中恰恰相遇，正中張寅之意，故加意奉承。　　這日邀到園中，一面留茶，一面就備出酒來。平如衡雖看張寅的相貌不象個文人，卻見他舉動豪爽，便也酒至不辭，歡然而飲。袁隱又時時稱讚他的才名，與燕白頷數一數二，平如衡信以為真。飲到半酣，詩興發作，因對張寅說道：「小弟與兄既以才子自負，安可有酒而無詩？」張寅祇認做他自家高興做詩，便慨然道：「知己對飲，若無詩以紀之，便算不得才子了。」因叫家僮取文房四寶來。又說道：「寸牋尺幅不足盡興，到是壁上好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壁上最妙。但你我分題，未免任情潦草。不如與兄聯句，彼此互相照應，更覺有情。如遲慢不工，罰依金谷酒數，不知以為何如？」　　張寅聽見叫他聯詩，心下著忙。卻又不好推辭，祇得勉強答應道：「好是好，祇是詩隨興發，子持兄且請起句，小弟臨時看興，若是興發時便不打緊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如此僭了。」隨提起筆來，蘸飽墨，先將詩題寫在壁上道：　　春日城東訪友，忽值伯恭兄留飲，偶爾聯句。　　寫完題目便題一句道：　　不記花溪與柳溪，　　便將筆遞與張寅道：「該兄了。」張寅推辭道：「起語須一貫而下，若兩手便詞意參差。待到中聯，小弟續罷了。」如衡道：「這也使得。」又寫二句道：　　城東訪友忽城西。酒逢大量何容小，　　寫罷，仍遞筆與張寅道：「這卻該兄對了。」張寅接了筆祇管思想。平如衡催促道：「太遲了，該罰。」張寅聽見罰字，便說道：「若是花鳥山水之句，便容易對。這『大小』二字，要對實難。小弟情願罰一杯吧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該罰三杯。」張寅道：「便是三杯，看兄怎樣對？」平如衡取回筆，又寫兩句道：　　才遇高人不敢低。客筆似花爭起舞，　　張寅看完，不待平如衡開口，便先讚說道：「對得妙，對得妙。小弟想了半晌，想不出，真奇才也。」平如衡笑道：「偶爾適情之句，有甚麼奇處。兄方纔說花鳥之句便容易對，這一聯便是花了，且請對來。」張寅道：「花便是花，卻有『客筆』二字在上面，乃是個假借之花，越發難了。倒不如照舊還是三杯，平兄一發完了吧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既要小弟完，老袁也該罰三杯。」袁隱笑道：「怎麼罰起小弟來？」平如衡道：「罰三杯還便宜了你，快快喫。若詩完不乾，還要罰。」袁隱笑一笑，祇得舉杯而飲。平如衡乃提起筆續完三句道：　　主情如鳥倦於啼。三章有約聯成詠，　　依舊詩人獨自題。　　平如衡題罷大笑，投筆而起道：「多擾了！」遂往外走。張寅苦留道：「天色尚早，主人詩雖不足，酒尚有餘，何不再為少留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張兄既不以杜陵詩人自居，小弟又安敢以高陽酒徒自恃。」袁隱道：「主人情重，將奈之何？」平如衡道：「歸興甚濃，實不得已。」將手一拱，往外徑走。張寅見留不住，趕到門前，平如衡已遠去了。祇因這一去，有分教：　　高山流水彈出知音，牝牡驪黃相成識者。　　不知平如衡此去還肯來見燕白頷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回 巧作合詩驕平子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風流情態驕心性，自負文章賢聖。涼涼踽踽成溪徑，害出千秋病。不知有物焉知佞，漫道文人無行。胡為柔弱胡為硬，蓋以才為命。　　右調《桃源憶故人》　　話說平如衡在張寅園中飲酒，見張寅做詩不來，知是假才，心下怫然，遂拱手一徑去了。袁隱與張寅忙趕出來送他，不料他頭也不回，竟去遠了。袁隱恐怕張寅沒趣，因說道：「平子持才是有些，祇是酒後狂妄可厭。」張寅百分奉承，指望收羅平如衡。不期被平如衡看破行藏，便一味驕譏，全不為禮，弄得張寅一場掃興，祇得發話道：「我原不認得小畜生，祇因推石交兄之面，好意款他，怎做出這個模樣！真是不識抬舉。」袁隱道：「他自恃有才，往往如此得罪朋友，倒是小弟同行的不是了。」張寅道：「論才當以舉業為主，首把歪詩算甚麼才！若以詩當才，前日在晏府尊席上會見個姓宋的朋友，鬥酒百篇，十分有趣。小弟也祇在數日內要請他，吾兄有興可來一會，方知大家子不象這小家子裝腔作勢。」袁隱道：「有些高人，願得一見。」說完就作別了。按下張寅一場掃興不題。　　卻說袁隱見平如衡回去了，祇得來回復燕白頷。此時燕白頷已等得不耐煩，忽見袁隱獨來，因問道：「平兄為何不來？」袁隱道：「已同來進城了，不期撞見張伯恭抵死要留進去小酌。平子持因聞他在第二，祇道他也有些才情，便歡然而飲。及到要做詩，見他一句做不出。便譏誚了幾句，竟飄然走了回去，弄得老張十分掃興沒趣。」燕白頷大笑道：「掃得他好，掃得他好。他一字不通，倚著父親的聲勢考個第二，也算僥幸了，為何又要到詩人中來討苦喫。且問你，平子持怎生樣譏誚他？」袁隱就將題壁詩念與燕白頷聽。燕白頷聽了又大笑道：「妙得極。這等看起來，平子持實是有才，吾兄可速致之來，以慰飢渴。」袁隱應道：「明日準邀他來。」二人別了。　　到了次日，袁隱果又步出城外來尋平如衡。往時，袁隱一來，平如衡便歡然而迎。今日袁隱在客座中坐了半日，平如衡竟高臥不出。袁隱知道其意，便高聲說道：「子持兄，有何不悅，不妨面言，為甚訑訑拒人？」平如衡聽見，方披衣出來道：「小弟雖貧，決不圖貴家餔。兄再三說是才子，小弟方纔入去。誰知竟是糞土，使小弟錦心繡口因貪杯酒而置於糞土之中，可辱孰甚！」袁隱道：「昨日之飲，原非小弟本意，不過偶遇耳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雖然偶遇，兄就不該稱讚了。」袁隱笑道：「朋友家難道好當面說他不是！今日同兄訪燕白頷，若是不通，便是小弟之罪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從來不輕身登富貴之堂。一之已甚，豈可再乎？」袁隱道：「燕白頷方今才子，為何目以富貴？」平如衡道：「你昨日說張寅與燕白頷數一數二，第二的如此，則第一的可想而知也。兄之見不能超出富貴之外，故往往為富貴人所惑。富貴人行徑，小弟知之最詳。大約富貴中人，沒個真才。不是倚父兄權勢，便借孔方之力向前。你見燕白頷考個案首，便詫以為奇，焉知其不從夤緣中來哉！」袁隱道：「吾兄所論之富貴容或有之，但非所論於燕白頷之富貴也。燕白頷雖生於富貴之家，而毫無富貴之習，小弟知之最深。說也無用，吾兄一見便知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兄若知燕白頷甚深，便看得我平如衡太淺了。我平如衡自洛入燕，又從燕歷齊魯而渡淮涉揚，以至於此，莫說目睹，便是耳中，也絕不聞有一才子。吾兄足跡不出境外，相知一張寅，便道張寅是才子；相處一燕白頷，便說燕白頷才子，何兄相遇才子之多乎。」袁隱道：「據兄所言，則是天下斷斷乎無一才人矣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怎說天下天才，祇是這些紈袴中哪能得有。」袁隱道：「紈袴中既無，卻是何處有？」　　平如衡見問何處有，忽不覺長歎一聲道：「這種道理，實是奇怪，難與兄言。就與兄言，兄也不信。」袁隱道：「有甚奇怪，說來小弟為何不信？」平如衡道：「鬚眉如戟的男子，小弟也不知見了多少，從不見一個出類奇才。前日在閔子祠遇見一個十二歲的女子，且莫說她的標致異常，祇看她題壁的那首詩，何等蘊藉風流，真令人想殺。天下有這等男子，我便日日跪拜他也是情願。那些富貴不通之人，吾兄萬萬不必來辱我。」一頭說，一頭口裏唧唧噥噥的吟誦道：「祇因深信尼山語，磨不磷兮涅不緇。」　　袁隱見他這般光景，忍不住笑道：「子持兄著魔了。兄既不肯去，小弟如何強得。祇是兄這等愛才，咫尺間遇著才子，卻又抵死不肯相晤。異日有會時，方知小弟之著言不謬。小弟別了。」平如衡似聽不聽，見他說別，也祇答應一聲「請了。」　　袁隱出來回去，一路上再四尋思，忽然有悟道：「我有主意。」遂一徑來見燕白頷，將他不肯來見這段光景，細細說了一遍。燕白頷道：「似此如之奈何？」袁隱道：「我一路上已想有主意在此了。」燕白頷問：「是何主意？」袁隱道：「他為人雖若癡癡，然愛才如命。祇有才之一字，可以動他。」因附燕白頷之耳說道：「除非如此如此，這般這般。」燕白頷聽了微笑道：「便是這等行行看。」遂一面吩咐心腹人去打點不題。　　卻說平如衡見袁隱去了，心下快活道：「我不是這等淡薄他，他還要在此纏擾哩。昨日被他誤了，今後切記不可輕登富貴之堂。寧可孤生獨死，若貪圖富貴，與這些紈袴交結，豈不令文人之品掃地。」自算得意，又獨酌一壺。又將冷絳雪題壁詩吟誦一回，方纔歇息。　　到了次日傍午，祇見一個相好朋友叫做計成，來訪他。留坐閑敘。那計成忽問道：「連日袁石交曾來看兄嗎？」平如衡笑道：「來是來的，祇是來的可笑。」計成道：「有甚可笑？」平如衡遂將引他到張寅家去，題詩不出，昨日又要哄他去拜燕白頷之事，說了一遍道：「這等沒品，豈不可笑。」計成道：「原來如此。這樣沒品之人，專在富貴人家著腳。我聞知他今日又同一個假才子在遷柳莊聽鶯，說要題詩飲酒，繼金谷之遊。不知又做些甚麼哄騙愚人！」平如衡聞說遷柳莊鶯聲好聽，因問道：「不知去此有多許路？」計成道：「離此向南，不過三四里。兄若有興，我們也去走走。一來聽鶯，二來看老袁哄甚麼人在那裏裝腔。倘有虛假之處，就取笑他一場，倒也有趣。」平如衡笑道：「妙，妙！我們就去。」二人就挽著手兒，向南緩步而來，一路上說說笑笑。　　不多時，便見一帶柳林，青青在望。原來這帶柳林約有里餘，也有疏處，也有密處。也有幾株近水，也有幾株依山。也有幾株拂石，也有幾株垂橋。最深茂處蓋了一座大亭子，供人遊賞。到春深時，鶯聲如織，時時有遊人來玩耍。也有鋪氈席地的，也有設桌柳下的。貴人官長方在亭子上擺酒。　　這日，平如衡同計成走到樹下，早見有許多人各適其適，在那裏取樂。再走近亭子邊一看，祇見袁隱同著一個少年在亭子上盛設對飲。上面又虛設著兩桌，若有待尊客未至的一般。席邊行酒都是美妓，又有六七個歌僮細吹細唱，十分快樂。平如衡遠遠定睛將那少年一看，祇見體如嶽立，眉若山橫。神清氣爽，澄澄如一泓秋水；骨媚聲和，飄飄如十里春風。心下暗驚道：「這少年與張寅那蠢貨，大不相同，倒像有幾分意思的。因藏身柳下，細細看他行動。祇見袁隱與那少年飲到半酣之際，那少年忽然詩興發作叫，家人取過筆硯，立起身走到亭中粉壁上題詩，那字寫得有碗口大小。平如衡遠遠望得分明，道：　　千條細雨萬條煙，幕綠垂青不辨天。　　喜得春風還識路，吹將鶯語到尊前。　　平如衡看完，心下驚喜道：「筆墨風流，文人之作也！」正想不了，祇見一個美妓呈上一幅白綾，要那少年題詩。那少年略不推辭，拈起筆來，將那美妓看了兩眼便寫，寫完一笑投筆，又與袁隱去喫酒。　　那個美妓拿了那幅綾子，因墨跡未乾，走到亭旁鋪在一張空桌上要晒乾。便有幾個閒人來看。平如衡也就挨到面前一看，祇見綾子上寫的是一首五言律詩，道：　　可憐不世艷，嬌弄可憐心。　　秋色畫兩黛，月痕垂一簪。　　白墮梨花影，青拖楊柳陰。　　情深不肯淺，欲語又沉吟。　　平如衡看完，不覺失聲讚道：「好詩！好詩！真是才子。」袁隱與那少年微微聽見，祇做不知，轉呼盧豪飲。計成慌忙將平如衡扯了下來道：「兄不要高聲，倘被老袁聽見，豈不笑話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那少年不知是誰，做的詩委實清新俊逸，怎叫人按捺得定。」計成道：「子持兄，你一向眼睛高，怎見了這兩首詩便大驚小怪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我小弟從不會裝假，好則便好，醜則便醜。這兩首詩果然可愛，卻怪我不得。」計成道：「這兩首詩，知他是假，是真，是舊作，是新題。」平如衡道：「俱是即景題情，怎麼是假是舊？」計成道：「這也未必，待我試他一試與兄看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兄如何試他？」計成道：「我有道理。」　　因有一個歌僮是計成認得的，等他唱完，便點點頭招他到面前說道：「我看那少年相公寫作甚好，我有一把扇子，你可拿去替我求他寫一首詩兒。」那歌僮道：「計相公要寫，可拿扇子來。」計成遂在袖中摸出一把白紙扇兒遞與那歌僮，因對平如衡說道：「須出一題目要他去求方妙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就是贈歌者吧！」計成還要吩咐，那歌僮早會意說道：「小的知道了。」遂拿了扇子，走到那少年身邊說道：「小的有一把粗扇，要求相公賞賜一首詩兒。」那少年笑嘻嘻說道：「你也寫詩！卻要寫甚麼詩？」歌僮道：「小的以歌為名，求相公賞一首歌詩吧！」那少年又笑笑道：「這倒也好。」因將扇子展開，提起筆來就寫。就象做現成的一般，想也不略想一想。不上半盞茶時，早已寫完，付與歌僮。歌僮謝了，持將下來，悄悄掩到計成面前，將扇子送還道：「計相公，你看寫得好麼？」平如衡先接了去看，祇見上面寫著一首七言律詩，道：　　破聲節促漫聲長，移得宮音悄換商。　　幾字脆來牙欲冷，一聲松去舌生香。　　細如嫩柳悠揚送，滑似新鶯婉轉將。　　山水清音新入譜，遏雲舊調祇尋常。　　平如衡看完，忍不住大聲對計成說道：我就說是個真才子，何如！不可當面錯過，須要會他一會。」計成道：「素不相識，怎好過去相會！」平如衡道：「這不難，待我叫老袁來說明，叫他去先說一聲。」計成道：「除非如此。」平如衡因走近亭子邊，高聲叫道：「老袁，老袁！」那老袁就象聾子一般，全不答應，祇與那少年高談闊論的喫酒。平如衡祇道他真沒聽見，祇得又走近一步叫道：「袁石交，我平如衡在此。」袁隱因篩了一大犀杯，放在桌上，低了頭祇是喫，幾乎連頭都浸入杯裏，哪裏還聽見有人叫。平如衡再叫得急了，他越喫得眼都閉了，竟伏著酒杯酣酣睡去。　　平如衡還祇叫，計成見叫得不象樣，連扯他下來道：「太覺沒品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才子遇見才子，怎忍當面錯過！」叫袁隱不應，便急了，竟自走到席前，對著那少年舉舉手道：「長兄請了，小弟洛陽才子平如衡。」那少年坐著，身也不動，手也不舉，白著眼問道：「你是甚麼人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洛陽才子平如衡。」那少年笑道：「我松江府不聞有甚麼平不平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是洛陽人，兄或者不知，祇問老袁就知道了。」此時袁隱已伏在席上睡著了。那少年道：「我看你的意思是要喫酒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我平如衡以才子自負，平生未遇奇才。今見兄縱橫翰墨，大有可觀，故欲一會，以展胸中所負，豈為杯酒。」那少年笑道：「據你這等說起來，你想是也曉得做兩句歪詩了。但我這裏做詩與那些山人詞客，慕虛名應故事的不同，須要有真才實學，如七步成詩的曹子建；醉草清平的李青蓮，方許登壇捉筆。我看你年雖少，祇怕出身寒賤，縱能揮寫也不免效寒島瘦。」平如衡笑道：「長兄若以寒賤視小弟，則小弟將無以紈袴慮仁兄乎！今說也無用，請教一篇，妍媸立辨矣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你既有膽氣要做詩，難道我倒沒膽氣考你。但是你我初遇，不知深淺。做詩須要有罰例，今袁石交又醉了，誰為證見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有個朋友同來，就是兄松江人，何不邀他作證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使得，使得。」　　計成聽見便自走到席邊說道：「二兄既有興分韻較勝，小弟願司旗鼓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既要做詩，便沒個不飲酒的道理。兄雖不為杯酒而來，也須少潤枯腸。」便將手一拱，邀二人坐下，左右送上酒來。　　平如衡喫不得三五杯，便說道：「小弟詩興勃勃，乞兄速速命題。再遲一刻，小弟的十指俱欲化龍飛去矣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我欲單單考你，祇道我驕賢慢客；欲與你分韻各作，又恐怕難於較量美惡。莫若與你聯句，如一句成，著美人奉酒一觴，命歌僮歌一小曲。歌完酒乾，接詠要成。如接韻不成，立罰飲三大杯。如成，奉酒歌曲如前。如遇精工警拔之句，大家共慶一觴。如詩成全篇不佳，當用黑墨塗面，叫人扠出。那時莫怪小弟輕薄，兄須要細細商量。有膽氣便做，沒膽氣便請回，莫要到臨時懊悔。」平如衡聽了大笑道：「妙得緊，妙得緊。小弟從不曾搽過花臉，今日搽一個玩玩，倒也有趣。祇怕天下不容易有此魁星之筆，快請出題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何必另尋，今日遷柳莊聽鶯，便是題目了。」因命取過一幅長綾，橫鋪在一張長桌上，令美人磨墨捧硯伺候。燕白頷立起身，提起筆說道：「小弟得罪，起韻了。」遂寫下題目，先起一句道：　　春日遷柳莊聽鶯　　春還天上雨煙和，　　燕白頷寫完，放筆坐下，美人遂捧酒一觴，歌僮便笙簫唱曲。曲完，平如衡起身提筆，續寫兩句道：　　無數長條著地拖。幾日綠陰添嫩色，　　平如衡寫完，也放筆入座。燕白頷看了，點點頭道：「也通，也通。」就叫美人奉酒，歌僮唱曲。曲完，隨又起身題二句道：　　一時黃鳥佔喬柯。飛來如得青雲路，　　平如衡在旁看見，也不等燕白頷放筆入座，便讚道：「好一個『飛來如得青雲路』。」燕白頷欣然道：「平兄，平兄，祇要你對得這一句來，便算你一個才子了。」說完，正在喫酒唱曲，平如衡攔住道：「且慢，且慢，待我對了，一同喫吧。」遂拿起筆，如飛的寫了兩句道：　　聽去疑聞紅雪歌。裊裊風前張翠幕，　　燕白頷看了，拍掌大喜道：「以『紅雪』對『青雲』，真匪夷所思。奇才也，奇才也！」美人同捧上三杯酒來共慶。計成因問道：「『青雲路』從『柳間黃鳥路』句中化出，小弟還想得來。但不知『紅雪歌』出於何典？」燕白頷笑道：「紅兒、雲兒，古之善歌女子。平兄借假對真，詩人之妙，非兄所知也。」說完，隨又提筆題二句道：　　交交枝上度金梭。從朝啼暮聲誰巧，　　平如衡道：「誰耐煩起落，索性題完了喫酒吧。」燕白頷笑笑道：「也使得。」平如衡便又寫二句道：　　自北垂南影孰多。幾縷依稀迷漢苑，　　燕白頷又題二句道：　　一聲仿佛憶秦娥。但容韻逸持相聽，　　平如衡又題二句道：　　不許粗豪走馬過。嬌滑如珠生舌底，　　燕白頷又題二句道：　　柔長如線結眉窩。濃光快目真生受，　　平如衡又題二句道：　　雛語消魂若死何。顧影卻疑聲斷續，　　燕白頷又題二句道：　　聞聲還認影婆娑。相將何以酬今日，　　平如衡收一句道：　　倒盡尊前金笸籮。　　二人題罷，俱歡然大笑。燕白頷方整衣，重新與平如衡講禮道：「久聞吾兄大名，果然名下無虛。」平如衡道：「今日既成文字相知，高姓大名，祇得要請教了。」那少年微笑道：「小弟不通姓名罷！」平如衡道：「知己既逢，豈有不通姓名之理！」那少年又笑道：「通了姓名，又恐怕為兄所輕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長兄高才如此，無論富貴便是寒賤，也不敢相輕。」那少年笑道：「吾兄說過不相輕，弟祇得直告了。小弟不是別人，便是袁石交所說的燕白頷。」平如衡聽了大笑道：「原來就是燕兄，久仰！久仰！」又打了一恭致敬。　　平如衡正打恭，忽見袁隱睜開眼，立起來扯著他亂嚷道：「老平好沒志氣！你前日笑燕紫侯紈袴無才，又說他考第一是夤緣，又說弟祇認得燕紫侯作才子，千邀你一會也不肯來，萬叫你一會也不肯往。今日又無人來請你，你為何自家捱將來，與我袁石交一般的奉承。」平如衡大笑道：「我被張寅誤了。祇道燕兄也是一流人，故爾狂言，不知紫侯兄乃天下才也。小弟狂妄之罪，固所不免，但小弟之罪實又石交兄之罪也。」袁隱一發亂嚷道：「怎麼倒說是我之罪？」平如衡道：「若不是兄引我見張寅一阻，此時會燕兄久矣。袁隱反大笑起來道：「兄畢竟是個才子，前日是那等說來，今日又是這等說去，文機可謂圓熟矣。」說罷，大家一齊笑將起來。燕白頷道：「不消閑講，請坐了吧。」遂叫左右將殘席撤去，把留下的正席擺開。　　平如衡看見，忙起身辭謝道：「今日既幸識荊，少不得還要登堂奉謁，且請別過。」燕白頷一手攜住道：「不容易請兄到此，為何薄敬未申，就要別去？」平如衡道：「不是小弟定要別去，兄有盛設，必有尊客。小弟不速之客，恐不穩便，故先告辭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兄道小弟今日有尊客麼？請試猜一猜，尊客是誰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吾兄交遊遍於天下，小弟如何猜得差。」袁隱笑說道：「小弟代猜吧。我猜尊客就是平子持。」平如衡笑道：「石交休得相戲，果然是誰？」燕白頷道：「實實就是台兄。」平如衡驚道：「長兄盛席，先設於此，小弟後來，怎麼說是小弟？」燕白頷笑道：「待小弟直說了吧。小弟自聞石交道及長兄高才，小弟寤寐不忘，急欲一晤。不期兄疑小弟不才，執意不肯見過。小弟與石交再四商量，石交道兄避富如仇，愛才如命，故不得已，薄治一尊於此，託計兄作漁父之引，聊題鄙句，傾動長兄。不意果蒙青服，遂不惜下交。方纔石交佯作醉容，小弟故為唐突，皆與兄遊戲耳。一段真誠，已託杯酒，尊客非子持兄，再有何人？」　　平如衡聽了，如夢初醒道：「這一段愛才高誼，求之古昔，亦難其人。不意紫侯兄直加於小弟，高誼又在古人之上矣。」因顧袁隱說道：「不獨紫侯兄高情不可及，即仁兄為朋友周旋一段高情，也不可及。」袁隱笑道：「甚麼高情不可及，這叫作請將不如激將。」平如衡又對計成說道：「燕兄既有此高誼，吾兄何不直言？又費許多婉轉。」計成道：「若直說破，兄不肯來了。」大家鼓掌稱快道：「罷了！罷了！」方重新送酒遜席，笙歌吹唱而飲。二人才情既相敬重，義氣又甚感激，彼此歡然。又有袁隱獻媚，計成韻趣，四人直飲到沉酣，方纔起身。忽見張寅同一個朋友興興頭頭的走上亭子來。祇因這一來，有分教：　　君子流不盡芳香，小人獻不了遺醜。　　不知大家相會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一回 一首詩佔盡假風光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世事唯唯還否否，若問先生，姓字稱烏有。偷天換日出予手，誰敢笑予誇大口。豈獨尊前香美酒，滿面春風，都是花和柳。而今空燥一時皮，終須要出千秋醜。　　右調《蝶戀花》　　話說燕白頷與平如衡、袁隱、計成飲酒完，正起身回去。忽撞見張寅，同著一個朋友，高方巾、闊領大袖華服，走入亭來。彼此俱是相認的，因拱一拱手，張寅就開口說道：「天色尚早，小弟們纔來，諸兄為何倒要回去？」燕白頷答道：「春遊小飲，不能久於留客，故欲歸耳。」袁隱因指著那戴高方巾的朋友問張寅道：「此位尊兄高姓？」張寅答道：「此乃山左宋子成兄，乃當今詩人第一，為晏府尊貴客。今日招飲於此，故命小弟奉陪而來。」宋信就問四人姓名，也是張寅答道：「此位袁石交，此位計子謀，此位平子持，此位燕紫侯。紫侯兄就是所說華亭冠軍，王宗師極其稱讚之人。」宋信聽了便逞恭道：「原來就是燕兄，久仰，久仰。」遂上前作揖。燕白頷忙還禮道：「宋兄天下詩人，小弟失敬。」作完揖，宋信正要攀談敘話，忽聽得林下喝道聲響，知是晏知府來了，大家遂匆匆要別。宋信對著燕白頷剛說得一聲「改日還要竭誠奉拜，」燕白頷便拱拱手，同平如衡、袁隱、計成同下亭子去了，不題。　　原來宋信在揚州被冷絳雪在陶進士、柳孝廉面前，出了他的醜，後面傳出來，人人嘲笑，故立身不牢。因想晏文物在松江做知府，舊有一脈，故走來尋他。晏知府果念為他受廷杖之苦，十分優待，故宋信依然又闊起來，自稱詩翁，到處結交。這日晏知府請在遷柳莊聽鶯，故同張寅先來，恰與燕白頷相遇。燕白頷與眾人纔下得亭子，晏知府的轎早到了。晏知府一眼看見，便問張寅道：「那少年象是燕生員。」張寅答道：「正是。」晏知府便對宋信說道：「這個燕生員乃是本郡燕都堂之子，叫做燕白頷。年雖小，大有才望。前日宗師考他個案首，聞得說還要特薦他哩。」宋信道：「生員從無特薦之例，宗師為何忽有此意？」晏知府道：「聞得是聖上見山黛有才，因思女子中尚然有才人，豈男人中反無佳士。故面諭各省宗師，加意搜求，如不得其人，便要重處。所以王宗師急於尋訪。前日得了燕白頷，十分大喜。又對本府說，一人不好獨薦，須再得一人，同薦方妙，再三託本府搜求。兄若不為前番之事，本府報名薦去，倒也是一樁美事。」　　宋信恐怕張寅聽見前番之事，慌忙罩說道：「晚生乃山中之人，如孤雲野鶴，何天不可以高飛，乃欲又入樊籠耶！老先生既受宗師之託，何不就薦了張兄。況張兄又宗師之高籌，去燕兄祇一間耳。」晏知府聽了，連忙笑說道：「本府豈不知張兄高才當薦，但科甲自有正途，若以此相浼，恐非令尊公老先生期望之意也。」宋信連連點首道：「老先生愛惜張兄可謂至矣。」張寅道：「門生蒙公祖大人培植，感激不盡。」說罷，方纔上席飲酒。　　飲了半晌，晏知府又問道：「方纔我看見與燕生員同走，還有一少年，可知是誰？」張寅答道：「那少年不是松江人，乃是平教官的侄兒，叫做平如衡。雖也薄薄有些才情，祇是性情驕傲，不堪作養。」晏知府道：「原來如此。」就不再問了。大家直飲到傍晚方散。晏知府先上轎去了。　　張寅與宋信攜手緩步而歸。一路上張寅說道：「小弟因遵家嚴之教，篤志時藝，故一切詩文不曾留意。近日燕白頷與平如衡略做得兩句歪詩，便往往欺侮小弟。今聞宋兄詩文高於天下，幾時設一酌，兄怎生做兩首好詩，壓倒他二人，便可吐小弟不平之氣。」宋信道：「若論時藝，小弟荒疏久了，不敢狂言。若說做詩，或可為仁兄效一臂之力。」張寅大喜道：「得兄相助，足感高誼。」二人走入城中方別了。　　過了數日，宋信聞知燕白頷是個富貴之家，又是當今少年名士，思量結交於他。遂買了一柄金扇，要寫一首詩，做贄見禮送他。再三在自家詩稿上尋，並無一首拿掇得出。欲待不寫，卻又不象個詩人行徑。欲要信手寫一篇，又恐被他笑話。想了半日，忽然想起道：「有了，何不將山黛的《白燕》詩偷寫了，祇說是自家做的，燥一燥皮，有何不可！」主意定了，遂展開扇子，寫在上面。又寫了個名帖，叫人拿著一徑來拜燕白頷。到了門上，將名帖投入。一個家人回道：「相公出門了。」宋信問道：「哪裏去了？」家人回道：「王宗師老爺請去了。」宋信又問道：「今日不是考期，請去做甚麼？」家人道：「聽說是要做詩，不知是也不是。」宋信道：「既是不在家，拜上吧。」就將名帖並扇子，交付家人收下，去了。　　原來燕白頷自與平如衡會過，便彼此談論，依依不捨。遂移了平如衡在燕白頷書房中住下，以便朝夕盤桓。這日燕白頷雖被宗師請去，平如衡卻在書房中看書。家人接了名帖並扇子遂送到書房去，平如衡看見問道：「誰人的？」家人道：「是一位宋相公來拜送的。」平如衡遂接過去一看，看見名帖是宋信，心下暗道：「想必就是前日遷柳莊遇見的那位了。」再將扇子上詩一看，見題是詠白燕，因想道：「燕詩自有了時大本與袁凱二作，後來眾無人敢繼，怎麼他也想續貂，不知胡說些甚麼。」因細細讀去，纔讀得頭兩句，便蕭然改容。再讀到首聯：「鴉借色」、「雪添肥」，不覺大驚道：「此警句也！」再細細讀完，因拍案歎道：「怎便說天下無才，似此一詩，風流刻畫，又在時、袁之上。我不料宋信那等一個人品，有此美才。」　　因拿在手中，吟詠不絕，祇吟到午後，燕白頷方回到書房來，對平如衡說道：「今日宗師請我去，要我做《燕臺八景》詩，又要做祝山相公的壽文。見我一揮而就，不勝之喜，破格優待。又要特疏薦我為天下才子第一。又不知誰將吾兄才名吹到宗師耳朵裏，今日再三問小弟可曾會兄，其才果是如何。小弟對道：『最是相知，其才十倍於己。』宗師聽了大喜之極，還要請兄一會，要將兄忝與小弟同薦。薦與不薦，雖無甚榮辱，然亦一知己也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宗師特薦天下才子，雖亦一時榮遇。然有其實而當其名則榮，若無其實而徒處其名，其辱莫大焉。此舉，吾兄高才，當之固宜，小弟實是不敢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吾兄忝在相知，故底裏言之。兄乃作此套言，豈相知之意哉！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實實不是套言。天下才子甚多，特吾輩不及見耳。今若虛冒其名，而被召進京，京師都會，人才聚集，那時彼一才子，此一才子，豈不羞死！」燕白頷笑道：「吾兄平素眼空四海，今日為何這等謙讓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不是謙讓，爭奈一時便有許多才子，故不敢復作舊時狂態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一時便有許多，且請問兄見了幾個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從離洛陽，自負天下才子無兩。不意到了山東汶上縣，便遇了一個小才女，便令小弟瞠然自失。到了松江，又遇見了吾兄，又令小弟拜於下風。不意今日又遇見一個才子，讀其詩百遍，其令人口舌俱香。小弟若再靦顏號稱才子，豈非無恥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汶上者遠無征，姑且無論。小弟不足比數，亦當置之。且請問今日又遇何人？」　　平如衡遂將扇子遞與燕白頷看道：「此不又是一才子乎！」燕白頷展開讀了一遍，不覺驚訝道：「大奇，大奇。前日遇見那個宋信，難道會做這樣好詩？我不信，我不信！」平如衡道：「他明明寫著『詠白燕小作，書以紫侯詞兄郢政』，怎說不是他做的？」燕白頷道：「若果係他的筆，清新俊逸，真又一才子也。但細觀其詩，再細想其人，實是大相懸絕。」平如衡道：「他既來拜兄，兄須答拜，相見時細加盤駁，便可知其真偽矣。」燕白頷道：「這也有理。明日就同兄一往何如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就同去也不妨。」二人算計定了，燕白頷便叫取酒，二人對飲，細細將《白燕》詩賞玩，俱喫得大醉，方歇。　　到了次日，燕白頷果然寫了名帖，拉平如衡同去回拜。尋到寓處，適值宋信不在，祇得投了一個名帖，便回。二人甚是躊躇，以為不巧。不期回到門前，忽見一個家人，手中捧了一個拜盒，在那裏等候。看見燕白頷與平如衡回來，便迎著說道：「家相公拜上二位相公，明日薄酌，奉屈一敘。」就揭開拜盒，將兩個請帖送上。燕白頷接了一看，見是張寅的名字，心中暗想道：「他為甚請我？」因問道：「明日還有何客？」家人答道：「並無雜客，祇有山東宋相公與二位相公。」燕白頷又問道：「山東宋相公，可就是與府裏晏老爺相好的麼？」家人道：「正是他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即是他，可拜上相公，說我明日同平相公來領盛情。」家人應諾去了。　　燕白頷因與平如衡商量道：「兄可知老張請你我之意麼？」平如衡道：「無非是廣結交，以博名高耳。」燕白頷道：「非也。老張一向見你我名重，十分妒忌。今因宋信有些才情，欲借他之力，以強壓你我二人耳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這也無謂，如宋信果有才，你我北面事之，亦所甘心。怎遮得張寅一字不通之醜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正是這等說。況宋信《白燕》詩，小弟尚有幾分疑心，明日且同兄去一會便知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若論前日小弟驕傲了他，本不該去，既要會宋信，祇得同去走遭。」兩人算計定了。　　到了次日過午，張家人來邀酒，燕白頷同平如衡欣然而往。到門，張寅迎入。此時，宋信已先在廳上。四人相見，禮畢分坐。宋信是山東人，又是年長，坐了首位。平如衡年雖幼，是河南人，坐了二位。燕白頷第三位。張寅主人，下陪。坐定，先是宋信與燕白頷各道相拜不遇之情。燕白頷又謝金扇之惠，又盛稱《白燕》詩之妙。平如衡亦讚《白燕》詩。宋信見二人交口稱讚，便忘記是竅他人之物，竟認做自己的一般，眉宇揚揚說道：「拙作頗為眾賞，不意二兄亦有同心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不知子都之佼者，是無目者也。天下共賞，方足稱天下之才。」大家閑敘了一回，張寅就請入席飲酒。　　飲到半酣，談起做詩。燕白頷有意盤駁他，忽問道：「宋兄遨遊天下，當今才子還數何人？」宋信道：「當今詩人，莫不共推正、李。然以小弟論之，亦以一時顯貴得名耳。若求清新俊逸之真才，往往散見於天下。如今日三兄高雅，豈非天下才子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輩原不敢多讓，今遇宋兄，不覺瞠乎後矣。」說罷，彼此大笑。　　張寅道：「三兄俱當今才子，不必互相謙讓，且再請數杯，必須求領大教，方不虛今日。」燕、平二人道：「少不得要拋磚引玉。」宋信正說得高興，又喫得高興，忽聽得要做詩，心下著忙，便說道：「既蒙三兄見愛，領教正自有日，何必在此一時。」　　事有湊巧，正說不完，忽見一個家人，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學生從外入來。眾問何人？張寅答道：「是小犬。」宋信道：「好個清秀學生。」忙叫抱到面前玩耍。忽見他手中拿著一把扇子，上面畫著一株梧桐樹，飄下一葉。落款是「新秋梧桐一葉落圖。」宋信看見，觸想起山黛做的《梧桐一葉落》的詩，便弄乖說道：「三兄要小弟即席做詩，雖亦文人美事，但小弟才遲，又不喜為人縛束。今見令郎扇上圖畫甚佳，不覺情動，待小弟妄題一首請教何如？」張寅聽了連聲道：「妙，妙，妙！」遂叫左右取出筆硯送上。宋信拈筆欣然一揮而就。燕、平二人見他落筆每捷，已先驚訝。及接到手一看，見詞意蘊藉，更加歎賞。再讀到結句「正如衰盛際，先有一人愁。」不覺彼此相視，向宋信稱讚道：「宋兄高才如此，小弟輩甘拜下風矣。」宋信聽了，喜得抓耳撓腮，滿心奇癢，祇是哈哈大笑。　　張寅見宋信一詩壓倒燕、平不勝歡喜。因將扇子付與兒子去了，就篩了一大犀杯酒送與宋信道：「宋兄有此佳作，可滿飲此杯，聊為慶圓。」宋信道：「信筆請教，有何佳處！」張寅笑道：「小弟不是詩人，也不知詩中趣味，但平兄自負詩人，眼空一世，今日這等稱讚，定有妙處了。」　　平如衡是個直人，先見了《白燕》詩，已有八九分憐愛。今又見當面題詠，便信以為真，真心服輸，一味讚羨，哪裏還顧張寅譏誚。燕白頷又再三交譽，弄得個宋信身子都沒處安放。大家歡歡喜喜，直喫到傍晚方散。張寅就留宋信在書房中宿了。張寅以為出了他的氣，滿心快暢，不題。　　卻說燕白頷同平如衡返回到家裏，因相與歎息道：「以貌取人，失之子羽。我看老宋那個人物，萬萬不道他有此美才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昨日《白燕》詩，兄尚有疑，今日《梧桐一葉落》詩，當面揮毫，更有何疑，豈非天下才子原多，特吾輩不及盡見耳！」燕白頷道：「人才難忽如此，今後遇賣菜佣人，亦當物色之。」兩人又談了半晌，方各歇息。　　到了次早，平如衡睡尚未起，忽見叔子平教官差齋夫來，立等請去說話。平如衡不如為何，祇得與燕白頷說知，別了來見。叔子平教官接著就說道：「昨日晏府尊將兩個名帖來請我與你去一會，不知為何，我故著人來接你商量，還是去好不去好？」平如衡道：「若論侄兒是河南人，他管我不著，可以不去。但尊叔在此為官，不去恐他見怪。」平教官道：「我也是這等想，還是同去走走，看他有甚話說。」就留侄兒喫了飯。祇見昨日送帖兒的差人又來催促，平教官祇得同了侄兒坐轎到府前。差人稟知晏府尊，便叫先請迎賓館中坐下。隨即自家落館，以賓主禮相見，遜坐待茶。　　茶罷，晏知府便先開口說道：「今日請二位到此，別無話說，祇因王宗師大人奉聖旨要格外搜求奇才。前日於考試中自取了燕生員，不便獨薦，意欲再求一人，以為正副。在三學中細細搜羅，並無當意之人，屢屢託本府格外搜求。本府不敢不遵，因再三訪問，方知令侄子持兄是個奇才。又因隔省不屬本府所轄，不便唐突，故轉煩賢契招致。今蒙降重，得睹豐姿，果係青年英俊，其為奇才不問而可知矣。」平教官道：「舍侄末學小子，過蒙公祖大人作養，感激不盡。但以草茅寒賤，達之天子之庭，實非小事，還求公祖大人慎重。」晏知府道：「本府亦非妄舉，就是平兄與燕生員遷柳莊聽鶯所聯佳句，本府俱已覽過，故作此想，不必過謙。」　　平如衡因說道：「生員雖異鄉葑菲，今隨家叔隸於帡幪之下，即係門牆桃李。蒙公祖大人培植，安敢自外。但生員薄有才名，不過稍勝駑駘，實非絕塵而奔之駿足也。」晏知府笑道：「平兄不必過遜。當今才人豈尚有過於二兄者哉！」平如衡道：「不必遠求，即公祖太宗師之貴相知，宋子成便勝於生員輩多矣。」晏知府聽了大笑道：「宋子成與本府至交，本府豈不知之。平兄不要為虛名所惑。」平如衡道：「生員倒未必惑於虛名，祇恐公祖太宗師轉捨近而求遠。公祖太宗師既見生員輩的《聽鶯》詩，則宋子成的《白燕》詩未有不見之理。」晏知府笑道：「宋子成有甚《白燕》詩！」平如衡道：「怎說沒有，待生員誦與公祖太宗師聽。」因高吟兩句道：「『淡去羞從雅借色，瘦來止許雪添肥』。此豈非宋子成《白燕》詩嗎，難道公祖太宗師竟不曾見！」晏知府聽了笑道：「此乃山小姐所作，與宋子成甚相干！」平如衡大驚道：「莫非偶然相同，待生員再誦後聯與公祖太宗師聽。」因又高吟二句道：「飛來夜黑還留影，銜盡春紅不浣衣。」晏知府聽了一發大笑道：「正是山小姐所作。結尾二句待本府念了吧，『多少朱門誇富貴，終能容我潔身歸』，是也不是？」　　平如衡聽了，獃了半晌，心下暗想道：「原來是抄別人的。祇是《梧桐一葉落》詩當面做的，難道也是抄襲不成。」因又說道：「宋子成昨日新作《梧桐樹一葉落》詩，十分警拔，待生員再誦與公祖太師聽。」晏知府想一想道：「《梧桐一葉落》詩莫非末句是『正如衰盛際，先有一人愁』麼？」平如衡見晏府尊念出，連連點首道：「正是，正是！」晏知府道：「這一發是山小姐所作了。」平如衡忙打恭道：「請問公祖太宗師，這山小姐卻是何人？」　　晏知府正打帳說出山小姐是何人，忽許多衙役慌慌張張跑來報道：「按院老爺私行入境，兩縣並刑廳四爺，俱飛馬去迎接了。老爺亦須速去候見。」晏知府聽了，便立起身辭說道：「按君入境，不得奉陪。二位且請回，改日再請相會。」說罷，竟匆匆去了。平教官與平如衡祇等晏府尊去後，方纔上轎回來。平教官竟回學堂不題。　　平如衡依舊到燕白頷家來，尋見燕白頷，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道：「你道此事奇也不奇。」燕白頷聽了道：「《白燕》詩小弟原說他有抄襲之弊，但不料《梧桐一葉落》詩也是抄襲，怎偏生這等湊巧，真是奇事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這也罷了，但不知山小姐是何人？怎生樣做《白燕》詩與《梧桐一葉落》詩，都被他竊了。祇可惜方纔匆匆，未曾問個明白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既有了山小姐之名，就容易訪問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縱有其人，而知其名，也不知其中委曲。還須要問晏公，方纔得其詳細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問晏公不若原問老宋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怎生樣問他？」燕白頷道：「這不難，老張既請了你我，也須復他一席。待明日請他來，你我在席上慢慢敲打他，再以山小姐之名勾挑他，他自己心虛，自然要露出馬腳來。」平如衡大笑道：「這也有理。」二人算計定了。　　到次日，便發帖去請。張寅與宋信接了帖子，以為他壓倒，此去來定要燥一場脾胃，便欣然答應。祇因這一來，有分教：　　雪消山見，洗不盡西江之羞；水落石出，流不盡當場之醜。　　不知後事如可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二回 三杯酒透出真消息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死屍雪裏難遮護，到頭馬腳終須露。漫說沒人知，行人口似碑。求君莫說破，說破如何過？可笑復可憐，方知不值錢。　　右調《菩薩蠻》　　卻說燕白頷與平如衡，欲要問山小姐《白燕》詩消息，遂發帖請宋信與張寅喫酒。宋信與張寅不知其意，祇道敬他才美，十分快活，滿口應允。到了次日，欣然而來。燕白頷迎入，與平如衡相見，禮畢敘坐，談了許多閑話，然後坐席飲酒。到半酣之際，燕白頷忽然讚道：「宋兄之才，真可稱天下第一人矣。」宋信笑道：「燕兄不要把「才子」二字看輕了。這才子之名，有好幾種論不得。」燕白頷道：「請問有哪幾種？」宋信道：「第一是鄉紳中才子論不得。他從科甲出身，又居顯官，人人景仰。若有得一分才，便要算他十分才，所以論不得。第二是大富家才子論不得。他貨財廣有，易於交結，故人人作曹丘之譽，無才往往邀有才之名，所以也論不得。」　　燕、平二人聽了微微冷笑道：「宋兄所論最為有理。」張寅遂大聲說道：「宋兄高論，曲盡人情，痛快之極。」宋信道：「不獨富貴。第三便是閨閣之才，也論不得。她娥眉皓齒，杏臉桃腮，人望之先已銷魂，若再能成詠，便是千古之慧心香口矣。所以也論不得。惟小弟山人之才，既無烏紗象簡以壓人，又無黃金白璧以結客。以蓬蓽之卑，而邀遊於王公大人之上，若非薄有微長，誰肯垂青刮目！」張寅大笑道：「果然，果然！」　　燕、平二人祇是笑。宋信道：「不說山人個個便是才子，內中亦有不肖。」燕白頷道：「為何又有不肖？」宋信道：「求顯者之書而千謁富室，假他人之作而冒為己才，見人一味足恭，逢財不論非義。如此之輩，豈非不肖！若我小弟在長安時，交遊間無不識之公卿，從不假其片紙隻字，以為先容。至於分題刻燭，縱使捻斷髭鬚，嘔出心血，絕不盜襲他人殘唾。所以遍遊天下，皆蒙同人過譽。此雖惡談，不宜自述，因三兄見愛，出於尋常，故不禁狂言瑣瑣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宋兄不獨知人甚切，而自知尤明。且請問宋兄這《白燕》詩，清新俊逸，壓倒前人，不知還是自作，還是與人酬和？」　　宋信不曾打點，突然被問，心下恍惚。欲要說是與人酬和，恐怕追究其人，因答道：「此不過一時有感自作耳！」燕白頷又問道：「不知還是在貴省所作，不知還是遊燕京所作？」宋信一時摸不著所問情由，祇得漫應道：「是遊燕時所作。」燕白頷道：「聞得京中山小姐亦有《白燕》詩，獨步一時，不知宋兄曾見過麼？」　　宋信聽見問出山小姐三字，打著自家的虛心病，不覺一急，滿臉通紅，一時答不來，祇得轉問道：「這山小姐，燕兄為何也知道？」燕白頷見宋信面色有異，知有情弊，一發大言驚嚇他道：「昨有敝友從京中來，小弟因將宋兄的《白燕》詩與他看，他說在京中曾見山小姐的《白燕》詩，正與此相同。不知還是山小姐同了宋兄的，又不知宋兄同了山小姐的？」　　宋信著了急，紅著臉，左不是，右不是，祇得勉強說道：「各人的詩，哪有個相同之理！」燕白頷道：「敝友不但說《白燕》詩相同，連《梧桐一葉落》詩，也說是相同的，卻是為何？」宋信沒奈何，轉笑嘻嘻說道：「這也奇了。」張寅見宋信光景不好，祇得幫說道：「同與不同且勿論，但說山小姐是個女子，哪有個女子能做如此妙詩之理。祇怕貴友之言，有些荒唐。」燕白頷道：「荒唐與不荒唐，小弟也不知，祇有宋兄心下明白，必求講明。」　　宋信說不出，祇是嘻嘻而笑。平如衡見宋信欲說，難於改口，因正色說道：「吾輩初不相知，往來應酬，抄尋他人之作，偶然題扇，亦是常事。宋兄昨日初遇紫侯，尚未相知，便錄山小姐之作，以為己作，不過一時應酬，這也無礙。今日爾我既成至交，肝膽相向，若再如前隱晦，便不是相知了。」燕白頷聽了，因拍掌道：「子持此論，大為有理。」　　宋信見事已泄漏，料瞞不得，祇得借平如衡之言，便老著臉哈哈大笑道；「子持兄深知我心。昨日與諸兄初會，未免有三分客套。今已成莫逆，定當實告。祇是這山小姐之事說來甚奇，三兄須痛飲而聽。」平如衡與燕白頷俱大喜道：「宋兄快士也，小弟輩願聞。」遂叫左右篩起大犀杯，各各送上。　　大家喫了兩杯，燕白頷便開口道：「這山小姐果為何人？望宋兄見教。」宋信無法，祇得直說道：「這山小姐乃當朝山顯仁相公之女，名喚山黛。如今想也有個十四、五歲了，做《白燕》詩時，年方十歲。生得嬌倩如花，輕盈似燕，且不必論。祇說她做的詩，不獨時人中少有，真是令漢唐減色，所以當今天子十分寵愛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小小年紀，天子為何得知？」宋信道：「因為天子大宴群臣，偶見白燕，詔翰林賦詩，翰林一時應詔不來，天子不悅。山相公因獻上此詩，聖上覽之甚喜，故特特詔見。又面試《天子有道》三章，援筆立就，龍顏大悅。因賞玉尺一柄，著她量度天下之才。又御書『弘文才女』四字，其餘金帛不論。山相公因蓋了一座玉尺樓，將御書橫作匾額，俱在上面。叫他女兒坐臥其中，拈弄筆墨。長安求詩求文者，日填於門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宋兄曾見其人？果是真才麼？」宋信道：「怎麼不見！怎麼不真！也曾有人疑她是假，動疏參論。天子敕尚寶少卿周公夢、翰林庶吉士夏之忠、禮部主事卜其通、行人穆禮、中書顏貴五臣，與她考校。此一舉，人人替他耽憂，道一個小小女子，怎當得五個名臣考校。誰知其真正才子，實係天生，不論男女，不論年紀。這山小姐接了題目，信筆一揮，無不立就。將五個科甲名公，驚得啞口無言，筆不敢下。」　　燕白頷與平如衡聽見說得津津有味，不覺神情起舞，眉宇開張道：「我不信天下有此等才女。請問考校的是幾首甚麼詩？」宋信道：「詩值甚麼，祇虧她一首《五色雲賦》，約有六七百言，草也不起，下筆立成。內中含規頌聖，大有意味，真令人愛殺。」平如衡道：「《五色雲賦》，宋兄記得麼？」宋信道：「文長，那記得許多。祇記得內中警句道：『綺南麗北，彩鳳垂蔽天之翼；艷高冶下，龍女散漫空之花』。又一聯道：『不線不針，陰陽刺乾坤之繡，非毫非楮，煙霞繪天地之圖。』你道好麼？」　　燕白頷歎息道：「若非遇兄，幾不知天地間，有此閨閣之秀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我輩男子，稍有寸長，便誇於人曰才子。視此豈不顏厚。」宋信道：「天子也是此意。說道：『女子中且有如此美才，豈可以天下之大，無一出類才人！』故嚴督學臣格外搜求。昨聞得王督學要特薦二兄，也正為山小姐而起也。」燕白頷道：「這山小姐如今有人家聘了麼？」宋信道：「小弟出京時，一來她年紀尚小，二來山相公也難於說話，三來山小姐為天子所知，等閑無才之人，也不敢輕輕求，所以不曾受聘。」張寅道：「這等看來，若非公侯大臣家子弟，萬萬不能了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山小姐既是才女，定然選才。大臣子弟若是無才，豈能動其心。」大家說說笑笑，直飲到酣然，宋信與張寅方纔別去。正是：　　小人顏厚不知羞，一個哈哈便罷休。　　若是面紅兼汗下，尚能算做聖賢儔。　　張寅與宋信本欲臊皮，倒討了一場沒趣而去，不題。　　且說燕白頷與平如衡，自聞了山小姐之名，便幾日癡癡獃獃，祇是思想。燕白頷忽說道：「這山小姐之事，我終有幾分疑心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兄疑何事？」燕白頷道：「小弟終疑宋信之言不確，那有小小女兒有如此才美之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據小弟看來，此事一痕不爽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子持兄何所據而知其不爽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前日對兄不曾說完，小弟曾在汶上縣閔子祠遇一女子，也祇一十二歲，題壁之詩美如金玉，此係小弟目擊，難道也有甚麼疑心。由此看來，則山小姐之事不虛矣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此女曾知其姓名麼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她自署名，揚州十二歲才女冷絳雪。看她行徑，象個顯宦人家宅眷。但在縉紳上細查，揚州並無一個姓冷的官宦，不知為何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據兄之言，參之宋信所說，則是當今一時而有才女矣。以弟與兄而論，也算作一時兩才子。但男子生而願為之有室，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。任是公卿，任是有才，未有不願得才美兼全而結婚姻者。若蒼天有意，得以山、冷二小姐配與兄弟，豈非一時快事，千秋佳話。但恨天各一方，浮萍大海，縱使三生有幸，亦會合無由，殊令人惆悵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兄生於富貴之家，從未出戶，看得道路艱難，便作此想。若以小弟而論，隻身四海，何處不可追尋，但患無其人耳。今既有山黛、冷絳雪之名，則上天下地，皆蹤影之鄉。小弟在汶上時，即欲追隨。徒以資斧不繼，故至此耳。」　　燕白頷聽了大喜道：「吾兄高論，開弟茅塞。富貴功名。吾與兄自有，何心拘拘於此。冷絳雪雖不知此消息，難以物色。而山黛為當朝宰相之女，豈有訪求不得之理。若論道路行李，小弟自是供應之。行當與兄尋訪，若有所遇，也不枉你我一生名實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莫說她是兩個美人，尚有婚姻之想，即使是兩個朋友，有如此才美，亦不可當吾身而失之。」燕白頷連聲道：「是。」二人算計定了。　　又過得數日，忽報房來報說：「王學院老爺已特疏薦松江府燕白頷、河南府平如衡，為天下奇才。若使黼黻皇猷，必有可觀，伏乞敕下有司，優禮征詔，以彰崇文之化。」燕白頷看了與平如衡商量道：「你我既為宗師薦子，明日旨意下時，少不得要征詔入京，便可乘機去訪山小姐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若待征詔入京去訪，便有許多不妙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有何不妙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山小姐之才，既上為天子所知，下為公卿所服，必非等閑不及。你我被薦為天下才子，倘聖上詔與考校。莫說全不及她，即稍有短長，便是遼東白豕，豈不惹人笑死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似此如之奈何？」　　平如衡道：「據小弟愚意，莫若乘薦本纔入，聖旨未下，兄與小弟改易姓名，潛走入京。山小姐既有玉尺樓，量度天下之才，求詩求文者日填於門，料不避人。你我且私去與她一較，看是如何？若是其才與我輩仿佛，不至大相徑庭，明日旨意下了，便可赴闕應詔。若是萬人不及，便好埋名隱姓，作世外之遊，也免得當場出醜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兄的算計倒也萬全，祇是看得山小姐太高，將你我自視太低了。你我一個男子，胸中有萬卷書，口中有三寸舌，一枝筆從來縱橫無敵，難道見了一個小小女子，便死了不成！」平如衡笑道：「兄不要過於自誇。李太白唐時一人，曾見崔顥《黃鶴樓》詩而不敢再題。小弟豈讓人之人。天下事最難料，前日在閔子祠看了冷絳雪之詩，小弟幾乎擱筆。何況山黛名重一時，豈可輕覷！」　　燕白頷笑道：「也罷，這都依你。祇是還有一件，也要講過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有何事要講？」燕白頷笑道：「山小姐祇一人，你我卻是兩個，倘到彼時她要選才擇婿，卻莫要怪小弟不讓。」平如衡也笑道：「好，好。一發與兄講明，你我俱擅才子之名，一時也難分伯仲。若要與兄同考，以兄門第，自然要拔頭籌。就是今日同應征詔而去，當事者必定要首取於兄。何也？兄為都憲之後，門生故吏，滿於長安，豈有不為兄先容者？小弟雖遜一籌，而私心竊有不服。今日山小姐既有玉尺量才之稱，兄若肯與小弟變易姓名，大家無有依傍，祇憑文字，若有長短，弟所甘心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以小弟為人，豈靠門第作聲價！」平如衡道：「兄雖不靠門第，而世情未免以聲價取門第。惟有無名寒士之取為最公。吾兄若肯一往，則你我二人之文品定矣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既然如此，當變姓名與兄同往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要行須索早行。若遲到了，聖旨一下，便有府縣拘束，出門不得了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作速打點就是。」二人算計停當，一面收拾起身不題。　　卻說張寅祇指望借宋信之才壓倒燕、平二人，不期被燕白頷搜出底腳，又出了一場醜，十分沒趣。又聞得山小姐才美，心下想道：「怎能夠娶山小姐為妻，則二人不壓而自倒矣。」又想道：「若論起門楣，她是宰相之女，我是天官之兒，也正相當。祇怕她倚著有才，不肯輕易便許與我。」心下輾轉躊躇。過了些時，忽又聞得王宗師果薦了燕白頷、平如衡為天下才子，要征詔進京，心下一發著慌道：「這兩個小畜生若進了京，山家這一頭親事定要被他佔了，卻是氣他不過。」心下想道：「還是尋老宋來商量。」　　原來宋信自從那日在燕家喫酒，討了沒趣，便不好在張家住，祇得復回舊寓。這日被張寅尋來了，就將心上之事一一說與他知。就要他設個法兒，以為求親之計。宋信聽了祇是搖頭道：「這個難。」張寅道：「為甚有許多難？」宋信道：「兄雖說是受了燕、平二人之氣，尚不過是朋友之間小口舌，微微譏誚而已，何曾敢十分唐突。你不知那小丫頭，十分憊懶，拿著一枝筆，在紙上就似蠶喫桑葉的一般，沙沙祇是寫，全不顧別人死活。你若有一毫破綻，他便做詩打覷你。兄要求這頭親事，卻從哪裏講得起？」張寅道：「依兄這等說，難道她一世不嫁人了？」宋信道：「豈有不嫁之理，但不知她屬意何人？」張寅道：「肯不肯且由她，求不求卻在我。莫若寫一信與家父，叫他央媒去求求看。」宋信道：「這個萬萬無用。」張寅道：「卻是為何？」宋信道：「一來尊翁老先生官高年尊，若去說親，見他裝腔作勢，必不肯十分下氣去求；二來山老為人執拗，不見女婿斷然不肯輕易許可；三來山黛這小丫頭愛才如命，若沒有兩首好詩動她，如何得她動念。還是兄乘燕、平二人旨意未下，先自進京，替尊翁老先生說明，央一當權大貴人去作伐。一個說不允，再央一個去說。三番五次，殷勤懇求，他卻不過情面，或者肯也不可知。山老若要相看女婿，兄人物魁偉，料必中意。再抄人幾篇好文字、好詩詞，刻作兄的窗稿，送與山小姐去看。她在閨中哪裏便知是假的。若看得中意，這事便有幾分穩了。」主　　張寅聽了滿心歡喜道：「蒙兄指引，甚是有理。但就是小弟進京，也是初次。又且家父嚴肅，出入謀為，恐亦不便。聞兄曾在京久居，請託最熟，得能借重同往，不獨深感，自當重報。」宋信聽了連連搖首道：「這個難。」張寅道：「吾兄遊於松，與遊於京，總是一般，為何有許多難處？」宋信道：「有些難處，卻是對兄說不得。」張寅道：「有甚難處？想祇是兄慮小弟行李淡薄，不足棄之費，故設詞推脫耳。兄若肯同往，凡有所用，小弟決不敢慳吝。」　　宋信見張寅苦苦要他進京，心下暗暗想道：「我雖離京已有四五年，前事想也冷了。便有人認得，誰與我做冤家。我在松江，光景也祇有限，莫若同他進京，乘機取他些用用也好。但須改換姓名方妙。」沉吟了半晌，因說道：「小弟懶於進京，也不為別事，祇因小弟在京時，名太重了，交太廣了，日日被人纏擾，不得自由自在，所以怕了。若是吾兄定要同往，小弟除非改了姓名，不甚見客，方纔可也。」張寅大喜道：「這個尤妙。兄若改名，不甚見客，方於小弟之事有濟。」宋信道：「若要進京，便不宜遲，恐燕、平二人到了，又要多一番避忌。莫若早進去，做一個高材捷足。他二人來時，任他才貌也無及了。」張寅道：「有理，有理。別事都不難，祇是要抄好文章、好持詞，卻哪裏得有？」宋信道：「這不難。要好文章，祇消叫齋夫將各縣宗師考的一二名，抄幾篇就是了。至於詩詞，聞得前日燕白頷與平如衡在遷柳莊聽鶯的聯句甚好。燕白頷還有一首《題壁》，一首《贈妓》，一首《贈歌僮》。平如衡還有一首《感懷》詩，一首《閔子廟題壁》詩，何不託朋友盡數抄來。就是兄園裏壁上的這首也好，祇消改了題目，刻作兄的。到了京中，相隔三千餘里，誰人得知其假。」　　張寅聽了，不勝之喜。果然叫人各處去抄，又託袁隱將燕白頷與平如衡平日所作的好詩文，又偷了好幾首，著人刻作一冊，起個名叫做《張子新編》。宋信又改了一個姓名，叫作宗言，二人悄悄進京去了不題。　　卻說燕白頷父親燕都堂，雖已亡過，母親趙夫人尚在堂。他將前事稟過母親，將家事都交付母親掌管。自收拾了許多路費行李，又帶了三四個得力家人，又與平如衡商量，燕白頷依母姓改名趙縱，平如衡就依趙縱二字，取縱橫之義，改名錢橫。扮作兩個寒士，也悄悄進京而去。祇因這一去，有分教：　　錦為心，繡為口，才無雙而有雙；花解語，玉生秀，美賽無而有賽。　　畢竟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三回 觀舊句忽爾害相思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人在念，事關心，消瘦到而今。開緘忽接舊時吟，鐵石也難禁。情惻惻，淚淫淫，魂夢費追尋。魚書杳杳雁沉沉，最苦是無音。　　右調《喜遷鶯》　　話說燕白頷與平如衡扮做貧士，改名趙縱、錢橫，瞞了宗師，悄悄僱船從蘇州、常州、鎮江一路而來。在路上遇著名勝所在，二人定要遊覽題詩，發泄其風流才學，甚是快樂。　　一日，到了揚州，見地方繁華佳麗，轉勝江南。因慕名就在瓊花觀作了寓所，到各處去遊覽。聞知府城西北有一個平山堂，乃宋朝名公歐陽修所建，為一代風流文人勝跡，遂同去遊賞。尋到其地，祇見其基址雖存，而屋宇俱已頹敗。惟有一帶寒山，高低遮映；幾株殘柳，前後依依。二人臨風憑弔，不勝盛衰今昔之感。因叫家人沽了一壺村酒，尋了一塊石上，二人坐著對飲。　　燕白頷因說道：「我想歐陽修公為宋朝文人之巨擘，想其建堂於此，歌姬佐酒，當時何等風流，而今安在哉！惟此遺蹤，留一片荒涼之色。可見功名富貴，轉眼浮雲，曾何益於吾身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富貴雖不耐久，而芳名自在天地。今日歐陽公雖往，而平山堂一段詩酒風流，儼然未散。吾兄試看此寒山衰柳，景色雖甚荒涼，然斷續低徊，何處不是永叔之文章，動人留連感歎。」二人論到妙處，忽見兩個燕子呢呢喃喃，飛來飛去，若有所言，若有所聽。二人見了不禁詩興勃勃，遂叫家人取過筆硯，拂試開一堵殘壁。先是燕白頷題一首詞兒在上面，道：　　聞說當年初建，詩酒風流堪羨。曾去幾多時，惟剩晚山一片。誰見，誰見，試問平山冷燕。　　右調《如夢令》　　雲間趙縱題　　燕白頷題完，平如衡接過筆來，也題一首道：　　芍藥過春無艷，楊柳臨秋非線。時事盡更移，惟有芳名不變。休怨，休怨，尚有平山冷燕。　　右調《如夢令》　　洛陽錢橫題　　二人題罷，相顧而笑。又談今論古，歡飲了半晌，方攜手緩步而回。回到觀前，天已昏黑。祇見許多衙役轎馬擁擠觀前，甚是熱鬧。問人，方知是太守在大殿上做戲請客。二人見天晚人雜，因混於眾人中，悄悄走到殿前一張，祇見上面兩席酒，坐著兩客。不是別人，恰是張寅與宋信。心下暗驚道：「他二人為何到此？」再看下席，卻是府尊奉陪。恐怕被人看見，不敢久立，遂走回寓所，私相商量。　　燕白頷道：「我們在家時不曾聽得他出門，為何反先在此處？」平如衡道：「莫非來打秋風？」燕白頷道：「若說打秋風，在老宋或者有之；張伯恭家頗富足，豈肯為此離家遠涉在此。依小弟想來，祇怕聽見山小姐之事，亦做癡想，故暗拉老宋一同北上，以為先下手為計耳！」平如衡道：「兄此想甚是有理。他倚著父親吏部之勢，故有此想耳！我們卻是怎樣個算計方妙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我們也沒算計，此事乃各人心事，說又說不出，爭執又爭執不得，祇好早早去了，且到京中再看機緣如何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既要去，明早就行。莫與他看見，知我二人進京，他一發要爭先了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有理，有理。明日須索早行。」二人睡過夜，到了次早，果然收拾行李，謝了主人，竟自僱船北去，不題。　　你說宋信與張寅為何在此喫酒？原來宋信到了揚州，因與竇知府有舊，要在張寅面前賣弄他相識多，遂去拜見。又在竇知府面前誇說張寅是吏部尚書之子，與他相厚，同了進京。竇知府聽見吏部二字，未免勢利，故做戲請他二人。戲到半本之時，攢盒小飲。　　竇知府因問道：「張兄進京，還是定省尊翁老大人，還是別有他事？」張寅道：「祇為看看老父，並無別事。」竇知府又問道：「子成兄為何又有興進京？」宋信道：「這且慢說。且請問竇老先生，可曾聞得冷絳雪進京之後光景怎麼了？還是為妾，還是為婢？」竇知府笑道：「冷絳雪的事情可謂奇聞，兄難道還不知道。」宋信道：「冷絳雪進京之後，晚上就往遊雲間，其實不知。」竇知府道：「山小姐自恃才高，又倚天子寵眷，一味驕矜，旁若無人。此乃兄所知者。不期冷絳雪這小小女子，倒有些作用。到她府中，一見面就爭禮不拜。山小姐出題考她，她援筆立就，竟將一個眼空四海的山小姐壓服定了。不但不敢以婢妾相待，聞說山相公欲要將她拜為義女，山小姐猶恐辱了她，竟以賓客禮相待。又替她題疏加官號。天子聽從，加她個女學士之銜。又將她父親冷新敕典中書，冠帶榮身，你道奇也不奇。兄前日原是要處她，出兄之氣。不知她的造化，倒因禍而得福。」　　宋信聽得獃了半晌，又問道：「果是真麼？」竇知府道：「命下，冷新的冠帶，是本府親送去的，怎說不真！」宋信道：「這等看來，山府之事，冷絳雪倒也主持得幾分了。」竇知府道：「聞得山小姐於冷絳雪之言，無有不聽她的，怎麼主持不得。」宋信聽了，又沉吟半晌，因以目視張寅道：「這倒是吾兄一個好機會。」張寅驚問道：「怎麼是小弟的好機會？」宋信道：「這個機會全要在竇老先生身上，須瞞不得。」張寅道：「既蒙竇宗師錯愛，門生心事不妨直告。」　　竇知府因問道：「張兄有甚心事？」宋信道：「張兄此行，雖為趨事尊翁大人，然實實為聞得山小姐之名，意欲求以為配。到了京中，央求幾個大老作伐。他兩家門當戶對，自有可成的道理。但以山小姐之才，必定愛才。張兄美才，一時未必得知。方纔聽得冷絳雪這等得時，連父親冷大戶俱加了冠帶，何不借重竇老先生鼎力，央冷大戶寫一封書與冷絳雪，說知張兄求婚之意，託她於中周旋。再將張兄所刻佳篇，寄一冊進去，使她知張兄美才。內中之心一動，外面之事便好做了。豈非一個好機會。」　　張寅聽了，滿臉堆笑，因連連打恭，向竇知府道：「若蒙太宗師高誼，玉成門生，斷斷不敢忘報。」竇知府道：「要冷中翰寫書進京，這也容易，本府自當為尊兄效一臂之力。」張寅稱謝道：「既蒙慨允，明日再當造府拜求。」說完，又上席，完了下半本戲，方散。　　到了次日，張寅與宋信商量備了一副厚禮，來拜送竇知府，求他轉央冷大戶寫書進京，託冷絳雪婉轉作伐。又將《張子新編》一冊，求他並附寄進京，以見張寅有如此之才。竇知府接了禮物說道：「本府若不受厚禮，尊兄祇說推辭了，」遂全受了。因發下名帖，請冷中書來，面與他說知此事。冷中書怎敢違府尊之命，遂央鄭秀才婉婉轉轉，寫了一封書，將《張子新編》並封在內，叫女兒周全其事，寫完封好，送與竇知府。竇知府接了送與張寅。張寅得了，如獲至寶。因辭謝竇知府，與宋信二人連夜趕了進京。及到了京中，見過父親，方知山相公已不在朝。　　原來，山顯仁為因女兒才高得寵，壓倒朝臣，未免招許多妒忌。遂連疏告病，要辭歸故鄉。天子不準。當不得山顯仁苦苦疏求。天子因面諭道：「卿既苦辭，朕也不好強留。但卿女山黛，朕深愛其著作，時有所命。卿若辭歸，必盡室而行，便有許多不便，為之奈何？」山顯仁奏道：「聖恩如此隆重，微臣安敢過辭。但臣積勞成病，閣務繁殷，實難支持，故敢屢瀆。」天子道：「卿既不耐煩劇，城南二十里有皇莊一所，甚是幽僻，賜卿移居於內調理。卿既得以靜養，朕有所顧問，又可不時詔見。即卿女山黛時有詩文，亦可進呈，豈不兩便。」山顯仁叩頭感謝道：「聖恩念臣如此，真天高地厚矣！」遂領旨移居於皇莊之內。　　這皇莊離城雖祇一二十里，卻山水隔絕，另是一天。內中山水秀美，樹木扶疏，溪徑幽折，花鳥奇異。風景不減王維之輞川，何殊石崇之金谷。山顯仁領了家眷移居於內，十分快意。仍舊蓋了一座玉尺樓，與女兒山黛同冷絳雪以為拈弄筆墨之所。皇莊是那總名，卻有十餘處園亭，可以隨意遊賞。山顯仁雖然快樂，卻因女兒已是十五六歲，未免要為她擇婿。在閣內時，因山黛之名滿於長安，人人思量要求。卻都知道她為天子所寵，豈肯輕易嫁人。故人人又不敢來求，所以至今一十六歲，尚然待字。山顯仁留心在公卿子弟中訪看，並無一個略略可觀。因暗想道：「祇看明年春榜下，看有青年進士，招一個為妙。」不料張寅一到京，聞知山相公住在皇莊。一面與父親說知，央大老來求，一面就差人將中書的家書送至皇莊。　　且說冷絳雪接了父親的家信，拆開來看，知是張寅要求山小姐為婚，託她周旋之意。又見內有《張子新編》一冊，因展開一看，見遷柳莊聽鶯題壁諸作，風流秀美，不禁一喜顏色道：「好詩，好詩！何處有此美才！」正看不了，忽山黛走來道：「冷姐姐，看甚麼？」冷絳雪看見是山黛，因回身笑說道：「小姐，恭喜，賀喜！」山黛也笑道：「何忽出此奇語，小妹有何喜可賀？」冷絳雪道：「賤妾為小姐覓得一佳偶在此，豈不可賀！」山黛道：「姐姐談何容易。慢道無婿，縱使有婿，又安得佳！」冷絳雪道：「若無婿，又何是為喜；若有婿，不佳又何足言賀！小姐請看此編便見。」遂將《張子新編》遞與山黛。　　山黛接了，先看名字是雲間張寅著，因說道：「雲間是松江了。」因再看詩，一連看了三兩首，遂大驚道：「此等詩方是才子之筆，不知姐姐從何處得來。」冷絳雪道：「是家父寄來，託賤妾與小姐作伐。賤妾常歎小姐才美如此，恐怕天地間沒有個配得小姐來的丈夫。不期，今日忽得此人，方信至奇至美之事，未嘗無對。」山黛道：「才雖美，未卜其人何如？」冷絳雪道：「人祇患無才耳。若果有才，任是醜陋，定有一種風流，斷斷不是一村愚面目，此可想而知也。」山黛笑道：「姐姐高論，不獨知才，兼通於知相矣。」二人大笑。再將《張子新編》細細而看。看一首愛一首，二人十分歡喜，不勝擊節。忽看到後面，見一首詩題目是：　　題閔子祠壁，和維揚十二齡才女冷小姐原韻。　　詩道：　　又見千秋絕妙詞，憐才真性孰無之。　　倘容秣馬明吾好，願得人間衣盡緇。　　冷絳雪看見這首詩，忽然大驚道：「這又作怪了。」山黛問道：「姐姐為何驚訝？」冷絳雪道：「此事一向要對小姐說，無因說起，故不曾說得。賤妾到尊府來時，路過閔子祠，因上去遊覽，一時有感，遂題了一首絕句在壁上。剛轉得一轉身，不知誰人就和了一首在上面。就是此詩，一字不差。賤妾還記得後面落款是『洛陽十六歲小書生平如衡奉和』。賤妾出廟門時，恰遇見一個小書生，祇好十五六歲。衣履雖是個寒士，卻生得昂昂俊秀，皎皎出塵。見賤妾出廟，十分徘徊顧盼，欲訴和詩之意。賤妾因匆匆上船，不及返視，至今尚依依夢魂間，以為此生定然是個才子。不知今日何故這個張子又刻作他詩，莫非那日所遇，即是此人？為何又改了姓名，豈不作怪！」山黛道：「原來有此一段緣故，或者為寄籍改名，也未可知。要見明白卻也不難，這張生既要求親，定然要來拜謁。姐姐既識其面，待他來時悄悄窺視。若原是其人，則改移姓名不消說了。」冷絳雪道：「除非如此，方見明白。」二人說罷，又將餘詩看去。祇見下一首即寫著：　　有杯閔子祠題壁詩人仍用前韻　　相逢無語別無辭，流水行雲何所之？　　若有藍橋消息訪，任教塵染馬蹄緇。　　冷絳雪看了，默然良久。暗想道：「看他這一首詩意，分明是因壁間之詩有懷於我。」又暗自沉吟半晌道：「你既有懷於我，為何又央我求婚於小姐？」心下是這等想，便不覺神情慘淡，顏色變異。山黛看見，早已會意，因寬慰說道：「細觀此詩，前一首尚是憐才，而表其緇衣之好。後一首則藍橋消息，明明有婚媾之求了。詩意既有屬，豈有復求小妹之理？其中尚有差誤。」　　冷絳雪道：「家君書中寫得明明白白，安得差誤？」山黛道：「尊翁之書固然明白，而此生之詩卻也不甚糊塗。若無差誤，定有訛傳。此時懸解不出，久當自知。」冷絳雪道：「有差誤，無差誤，且聽之。祇就詩論詩，詩才如此之美，又令人忘情不得。」山黛道：「才人以才為命，有才如此，情豈能忘！然亦不可太多，太多則自苦矣。此生既有美才，必有深情。觀《題壁》與《有懷》二作，其情之所鍾已見大概。姐姐何必過於躊躇，令情不自安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小姐之言固然甚透，但情之生滅亦不可由人。閔祠一面，見懷二詩，此情之所不能忘。而消息難尋，此又情之所以多也。安禁而能不躊躇！」山黛道：「消息難尋，此特沒情蠢漢之言。若深情人，決不作此語。藍橋豈易尋消息者耶！而至今何以傳焉？此生引以明志，情有在也。姐姐又何慮焉？」冷絳雪無語，俯首而笑。二人再將餘詩看完，十分愛慕。山黛與冷絳雪商議道：「尊公寄詩之事，且莫要說起，且看他怎生樣來求？」二小姐在閨中商議不題。　　卻說張寅見冷大戶的家信送了入去，定然有效。遲了數日，遂與父親講明，央了一個禮部孫尚書來與山顯仁說親。山顯仁因女兒已是一十六歲，，年已及笄，遂不拒絕。祇回道：「小女薄有微才，為聖主所知。必須才足相當，方敢領教。張老先生令郎，果有大才，乞過舍一會，再商許可。」　　孫尚書即以此言回復張寅。張寅遂欣然欲往。宋信聞知連忙攔住道：「去不得，去不得，一去便要決撒。」張寅問道：「這是為何？」宋信道：「你還不知山小姐之為人。她才又高，眼又毒。你若不去，她道你是個吏部尚書之子，又兼媒人稱揚，或者一時姻緣有分，糊塗許了。兄若自去，倘或一時問答間有甚差錯，被她看破，莫說尚書，便是皇帝為媒，那丫頭也未必肯。兄肯聽依小弟之意，祇是推託不去為妙。」張寅道：「不去固妙，但將何辭推託？」宋信道：「祇說途中勞頓有恙，若要看才，但將《張子新編》送去，如此便有幾分指望。」張寅歡喜道：「有理，有理。」遂央孫尚書寫書，回說途中辛苦抱恙，不能進謁，先呈詩稿一冊請政。伏乞憐才，許諧秦晉，庶不失門楣之慶。　　山顯仁接了《張子新編》一看，見詩甚清新，十分歡喜。因面付與山黛道：「我連年留心選才，公侯子弟遍滿，並無一個略略中意。今看張寅的《新編》，倒甚是風流香艷。我兒你可細細一看。你若中意，我便有處。」山黛道：「詩雖甚好，但人不肯來，其中未必無抄謄盜襲之弊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我兒所慮亦是。但看此詩俱是新題，自非前人之作。若說時人，我想時人中哪裏又有這等一個才子與他抄襲。」山黛道：「天地生才，哪裏限得。孩兒之才，自誇無對，誰知又遇了冷家姐姐。張寅之外，安知更沒張寅。祇是索來一見為真。」　　山顯仁拗不過山黛，祇得又寫信回孫尚書，定要張寅一見。孫尚書報知張寅，張寅著忙，又與宋信商議。宋信道：「前日還在可去不可去之間，今日則萬萬不可去矣。」張寅道：「這是為何？」宋信道：「前日若去，泛然一見，彼此出於無心，還在可考可不考之間。今日屢逼而後去，彼此俱各留意，雖原無意要考，也要考一考矣！」張寅道：「若果要考，這是萬萬去不得了。且再捱幾日看看機會。」宋信道：「有甚機會看得，祇是再央一位當權大老去作伐，便是好機會。」張寅聽信，祇得與父親說知，又央一個首相去求親不題。　　卻說冷絳雪，自從見了平如衡懷她之詩，便不覺朝思暮想，茶飯都不喜喫。每常與山小姐花前聯句，月下唱酬，百般韻趣。今日遇著良辰美景，都覺索然。雖勉強為言，終不歡暢。山小姐再三開慰，口雖聽從，而心祇癡迷，每日祇是懨懨思睡。山小姐欲致張寅一見，以決前疑，而張寅又苦辭不來。冷絳雪漸漸形容消瘦，山小姐十分著急。欲與父親說知，卻又不便啟齒；欲再含忍，又怕冷絳雪成病。　　正沒法處，忽聞聖旨遣一中貴召父親入朝見駕。此時山顯仁病已痊愈，便不敢推辭，遂同中貴肩輿入朝，朝見於文華殿。朝見畢，天子賜坐。因問道：「朕許久不見卿，不知卿女山黛曾擇有佳婿否？」山顯仁忙頓首謝道：「蒙聖恩垂念，實尚未曾擇得。」天子道：「以卿門第，豈無求者？」山顯仁道：「求者雖多，但臣女山黛蒙聖恩加以才女之名，不肯苟且託之匪人，有辜聖眷，故尤然待字也。」天子道：「卿既未曾選得，朕倒為卿選得兩人在此。」山顯仁奏道：「微臣兒女之私，怎敢上費聖心。但不知選者是何人？」天子道：「南直學臣王袞，昨有疏特薦兩個才子，頭一個是松江燕白頷，第二個是洛陽平如衡，年俱不滿二十。疏稱他才高雕繡，學貫天人，懸筆萬言，可以立就。又獻燕白頷的《燕臺八景》詩，朕覽之果是奇才。昨已有旨征詔去了。特征詔到時，朕當於二人中擇一佳者，為卿女山黛主婚。」山顯仁連連叩頭謝恩。天子又賜酒飯，留連了半日，方放還家。　　山顯仁一到家，就與女兒一一說知此事。山黛聽見說兩個才子，一個是洛陽平如衡，心下暗驚道：「原來果另有一個平如衡，則張寅此詩的係竊取無疑矣。」一時尚未敢與父親說明，祇含糊答應道：「聖恩隆重如此，何以報答。」一面說罷，一面就走到冷絳雪臥房中來說道：「姐姐不必過慮，小妹有一樁喜事來報你知道。」冷絳雪忙驚問道：「小姐有何喜事報我？」山小姐不慌不忙，細細而說。祇因這一說，有分教：　　柳中鸚鵡語，雪裏鷺鷥飛。　　不知說出甚麼來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四回 看梅花默然投臭味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祇怕不春光，若是春光自媚。試看鶯鶯燕燕，來去渾如醉。饒他金屋好花枝，莫不懨懨睡。但願芳香艷，填滿河洲內。　　右調《好事近》　　話說山小姐聞知平如衡消息，連忙報知冷絳雪，說道：「今日聖上特召爹爹進朝，說南直隸學臣疏薦兩個才子，你道是誰？」冷絳雪道：「賤妾如何得知，乞小姐明言。」山小姐道：「一個是松江人，叫做燕白頷。那一個你道奇也不奇，恰正是姐姐所說的洛陽平如衡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平如衡既另有一人，這張寅卻又是誰？莫非一人而有兩名？」山小姐道：「這個未必。聖上說燕白頷與平如衡纔批旨去徵召，這張寅已在京師，豈有是一人之理。」冷絳雪道：「若非一人，為何張子之詩竟是平子之作？」山小姐道：「以小妹看來，這個張寅定非端士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小姐何以得知？」山小姐道：「他既要求親，若果有真才，自宜挺然面謁，為何祇央權貴稱揚，而絕不敢登門？若非醜陋，定是無才。這《張子新篇》大約是他人舊作，而竊敢以作嫁衣裳也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小姐此論甚是有理。」山小姐道：「平如衡既為姐姐刮目，又為學臣特薦，閔祠二詩又見一斑，其為才子無疑矣！天子欲為小妹擇婿，小妹當為姐姐成全閔祠之一段奇緣，以作千秋佳話。」冷絳雪道：「閔廟奇緣，雖尚未可知，而小姐美意亦已不朽矣！但妾想學臣所薦二人，平生既實係才子，則那燕子定是可兒。小姐原以白燕得名，那生祇名燕白頷，互為顛倒，此中似有天意。今又蒙聖主垂憐，倘能如願，豈非人生快事。」山小姐道：「姻緣分定，且自由他。今得姐姐開懷，大是樂事。」就扯了冷絳雪同到玉尺樓去閑耍。正是：　　鳥長便能語，花開自有香。　　舊時小兒女，漸漸轉柔腸。　　按下山小姐與冷絳雪閨中閑論不題。　　且說燕白頷與平如衡，自離揚州，雖說要趕到京師，然二人都是少年心性，逢山要看山，逢水要觀水。故一路耽耽擱擱，直度過了歲，方纔到京，到京之日，轉在張寅之後。二人到了京師，尋了一個寓所，在玉河橋住下，就叫來一個家人，去問山閣老的相府在哪裏。家人去問了，來回道：「山閣老已告病回去多時了。」燕白頷與平如衡聽了大驚道：「怎你我二人這等無緣。千山萬水來到此處，指望一見山小姐，量量爾我之才，不期不遇。他又是一個秦人，這一告病去了，便遠隔山河，怎能得見？」　　燕白頷還不肯信，又叫家人買了一本新縉紳來看。揭開第一頁，見宰相內並無山顯仁之名，知道是真，便情性索然。平如衡雖也不快，卻拿著縉紳顛來倒去，祇管翻看。燕白頷道：「人已去矣，看之何益！」平如衡道：「有意栽花，既以無成；無心插柳，或庶幾一遇。向日與兄曾說的冷絳雪，想在京中，故查一查看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偌大京師，如大海浮萍，吾兄向何處尋起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兄不要管我，待小弟自查。」因再四撿來撿去。忽撿著一個鴻臚少卿姓冷，因大喜道：「這不是。」燕白頷又笑道：「兄癡了！」天下有名姓盡同，尚然不是，哪有僅一冷姓相同，便確確乎以為絳雪之家，天下事哪有如此湊巧！」平如衡道：「天下事要難則難，要容易便容易。兄不要管我，待小弟自去一訪。是不是也可盡小弟愛才之心。」大家又笑之，各自安歇。　　到次日清晨，燕白頷尚未起身，平如衡早已自去尋訪了。燕白頷起來聞知，因大笑道：「『情之所鍾，正在我輩』。千古名語。」喫了早飯，尚不見來家。又聽得城南梅花盛開，自家坐不住，遂帶了一個小家人，獨自出城南去閑耍。出了城，因天氣清明，暖而不寒，一路上斷斷續續有梅花可看，遂不覺信步行有十數餘里。忽到一處，就象水盡山窮一般，因問土人道：「前面想是無路了。」土人笑道：「轉入山去，好處盡多，怎說沒路。」燕白頷依他，轉過山腳，往裏一望，祇見樹木扶疏幽秀，又是一天，心甚愛之。祇得又走了入去，一步一步皆有風景可觀。不覺又行了二三餘里，心雖要看，爭奈足力不繼，行到一莊花園門首，遂坐下歇息。歇息稍定，再將那花園一看，祇見：　　上下盡為碧瓦，周圍都是紅牆。雕甍畫棟吐龍光，鳳閣斜張朱網。　　嬌鳥枝頭百囀，名花欄內群芳。風流富貴不尋常，卻有侯王氣象。　　燕白頷看見那花園規模宏麗，制度深沉，象個大貴族人莊院，不敢輕易進去。又坐了一歇，不見一個人出入，心下想道：「縱是公侯園囿，在此郊外，料無人管，便進去看看，也無妨礙。」隨叫家人立在門外，自家信步走了入去。園內氣象雖然闊大，然溪徑鋪置，卻甚逶迤有致。燕白頷走一步愛一步，便不覺由著曲徑回廊，直走到一間閣下。階前幾處梅花，開得甚盛。遂繞看梅花，步來步去，引領香韻。　　正徘徊間，忽聽得閣上窗子開響，忙抬頭一看，，祇見一個少年美女子，生得眉目秀美，如仙子一般。無心中推窗看梅，忽見燕白頷在閣下，彼此覿面一看，各各喫了一驚。那美女連忙避入半面，把窗子斜掩。燕白頷看得獃了，還仰臉癡癡而望。祇見閣上走下兩個僕婦來問道：「你是甚麼人？擅自走到這個所在來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我是遠方秀士，偶因看梅到此。」那婦人道：「這是甚麼所在，你也不問聲，竟撞了進來。若不看你年紀小，又是遠方人，叫人來捉住纔好。還不快走出去。」燕白頷見勢頭不好，不敢回言，祇得急急走出園外來。心下想道：「天下怎有這樣標致女子，我燕白頷空長了二十歲，實未曾見。」因坐在園門前祇管獃想。跟來的家人，見他癡癡坐著不動身，因說道：「日已沉西，還有許多路，再耽擱不得了。」燕白頷因問道：「帶得有筆硯麼？」家人道：「有，在拜匣裏。」燕白頷遂叫取了出來，就在園門外旁邊粉壁上，題詩一首道：　　閑尋春色辨媸妍，盡道梅花獨佔先。　　天際忽垂傾國影，梅花春色總堪憐。　　燕白頷纔寫完，正要寫詩柄落款，忽園外走了一個僮子來看見，大聲罵道：「該死的賊囚根子！這是甚麼所在，又不是閹觀寺院，許你寫詩在牆上。待我叫人拿來你。」遂一徑飛跑了進去。家人見說慌了，忙說道：「相公快去了吧，這一定是公侯大人家。我們孤身，怎敵得他過。」燕白頷著了急，也不敢停留，遂叫家人收拾了筆硯，忙忙照舊路一徑走了回去，不題。　　你道這園是甚麼所在？原來就是天子賜與山顯仁住的皇莊數內的花園。皇莊正屋，雖祇一所，園亭倒有五六處。有桃園、李園、柳園、竹園，這卻叫做梅園。那一座閣，叫做先春閣。山顯仁因春初正是梅花開放時節，故暫住於內賞玩。這日因偶然感了些微寒，心下不爽，故山小姐來看父親。見父親沒甚大病，放了心，遂走到先春閣上來看梅。忽推窗看見了燕白頷，人物俊秀，年紀又輕。此時山黛已是一十六歲，有美如此，有才如此，豈有無情之理。未免生憐，佇目而視。不料忽被僕婦看見，趕了出去，心下甚是依依。正倚著窗子沉吟想象，忽見僮子跑了進來，口裏亂嚷道：「甚麼人在園牆上寫得花花綠綠，還不叫人去捉住他！」山小姐聽了，情知就是那生，因喝住道：「不要亂嚷，待我去看。」僮子見小姐吩咐，不敢再言，竟走了進去。　　小姐因見此園是山中僻地，無人來往，遂帶了兩個侍妾，親步到園門邊。遠遠望去，便見園門外粉壁上寫得龍蛇飛舞，體骨非常，心下先已驚訝道：「字倒寫得遒勁，不知寫些甚麼？」及走到面前一看，卻是一首詩，忙讀一遍，知就是方纔那生感興之作，心下十分喜愛道：「好詩，好詩。借春色梅花讚我，寓意委婉，大有風人之旨。我祇道此生貌有可觀，不期才更過之。我閱人多矣，從未見才貌兼全如此生者。但可恨不曾得名姓，叫我知他是誰。」因沉吟了半晌，忽想到：「我看此詩之意，無窮眷戀，此生定然還要來尋訪，莫若和他一首，通個消息與他，也可作一線機緣。」一面就吩咐侍兒去取筆硯，一面又想道：「我若和在上面，二詩相並，情景宛然。明日父親見了豈不嗔怪。」又想道：「我有主意了。」因叫侍女去喚一個大家人，用石灰將壁上詩字塗去，卻自於旁邊，照他一般樣的大字，也縱縱橫橫和了一首在上面。也不寫出詩柄，也不落款。自家題完，又自家讀了兩遍，自家又歎了幾口氣，依舊進園中去了。到晚間，山顯仁病已好了。羅夫人放心不下。叫家人去逼著將山相公與小姐都接了回大莊上去了，不題。　　且說燕白頷被僮子一驚，急急奔回，直走出山口，見後面無人追趕，方纔放心。心下想道：「古稱美人『沉魚落雁，眉似遠山，眼橫秋水』。我祇道是個名色，那能實實如此。今看閣上美人，比花解語，似玉生香，祇覺前言尚摹寫不盡。我燕白頷平生愛才如命，今睹茲絕色，雖百才子，吾不與易矣。」心上想念美人，情興勃勃，竟忘卻勞倦，一徑歡歡喜喜走回寓所，進門便問：「平相公回來了麼？」家人道：「回來久了。」　　燕白頷一路叫了進來道：「子持兄訪得玉人消息何如？」平如衡睡在床上竟不答應。燕白頷走到床前笑問道：「吾兄高臥不應，大約是尋訪不著，胸中氣苦了。」平如衡方坐起來道：「白白走了許多路，又受了一肚皮氣，那人畢竟尋訪不著，你道苦也不苦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尋不著便罷了，有甚麼氣？」平如衡道：「那冷鴻臚，山西人，粗惡異常。說我問了他家小姐，壞他的閨門，叫出許多衙役與惡僕，祇是要打。幸虧旁人見我年少，再三勸解，放我走了。不然，雞肋已飽尊拳矣，如何不氣！」　　燕白頷笑道：「吾兄不得而空訪，小弟不訪而自得，豈非快事！」　　平如衡聽了大驚道：「難道兄在哪裏遇見了絳雪嗎？」燕白頷道：「弟雖未遇絳雪，而所遇之美者，恐絳雪不及也。」平如衡笑道：「美或有之，若謂過於絳雪，則未必然。且請問在何處相遇？」燕白頷道：「小弟候兄不回，獨步城南。因風景可愛，不覺信步行遠。偶因力倦少憩，忽見一所花園富麗，遂入去一觀。到了一座閣下，梅花甚盛。小弟正爾貪看，忽閣上窗子開響，露出一位少年女子，其眉目之秀媚，容色之鮮妍，真是描不成，畫不就。雖西子、王嬙諒不過此。那女子見了小弟，卻也不甚退避。小弟正要飽看，忽被兩個家人媳婦惡狠狠的趕了出來。小弟被她趕出，情無所寄，因題了一首絕句，大書在她園門牆上。本要落個款，通個姓名，使他知道。不期詩纔寫完，款尚未落，又被一個小惡僕看見。說我塗壞了他家牆壁，惡聲罵詈，跑進去叫人來拿我。我想那等樣一個園子；定是勢要公卿人家。我一個遠方寒士，怎敵得他過，祇得急急走了回來。小弟雖也喫了些虛驚，卻遇平生所未遇，勝於吾兄多矣！」　　平如衡笑道：「吾兄祇知論美，不知千古之美，又千古之才美也！女子眉目秀媚，固云美矣。若無才情發其精神，便不過是花耳、柳耳、鶯耳、燕耳、珠耳、玉耳！縱為人寵愛，不過一時。至於花謝柳枯，鶯衰燕老，珠黃玉碎當斯時也！則其美安在哉！必也美而又有文人之才，則雖猶花柳，而花則名花，柳則異柳。而眉目顧盼之間，別有一種幽悄思致，默默動人。雖至鶯燕過時，珠玉毀敗，而詩書之氣，風雅之姿，固自在也。小弟不能忘情絳雪者，才與美兼耳。若兄純以色言，則錦繡脂粉中尚或有人，以供吾兄之餓眼。」　　燕白頷一團高興，被平如衡掃滅一半。因說道：「吾兄之論未嘗不是，小弟亦非不知以才為美。但覺閣上女子，容光色澤，冷冷欲飛，非具百分才美，不能賦此面目。使弟一見，心折魂銷，宛若天地間，山水煙雲俱不足道。以小弟推測想之，如是美女定有異才。即使其父兄明明告我道無才，我看其舉止幽閑靜淑，若無才必不能若此也。」　　平如衡笑道：「弟所論者，乃天下共見之公才；兄所言者，則一人溺愛之私才也。未登泰山不見天下之大，這也難與兄爭執，祇可惜兄未及見吾絳雪耳！如見絳雪，當不作如是觀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冷絳雪已作明月蘆花，任兄高抬聲價，誰辨兄之是非。至於閣上美人，相去不過咫尺，雖侯門似海，有心伺之，尚可一見。兄若有福睹其豐姿，方知小弟為閨中之碧眼胡也。」二人爭說談笑不已。家人備了夜宵，二人對酌直到深夜方纔歇息。　　到了次日，燕白頷喫了早飯，就要邀平如衡到城南去訪問。昨日跟去的家人說道：「相公不要去吧。那個園子定是大鄉宦人家。昨日相公題詩在他牆上，他家人不知好歹，就亂罵，還要叫家人拿我們。幸虧走得快，不曾被他凌辱。今日若再去，倘若看見豈不又惹是非！況這個地方比不得在松江，人都是知道的。倘為人所算，叫誰解救？不如同平相公到別處去玩耍吧。」平如衡聽了連連點首道：「說得有理，我昨日受了冷鴻臚之氣，便是榜樣。」燕白頷口雖不言，心下祇是要去訪問。大家又混了一會，燕白頷竟悄悄換了一件青衣，私自走了。又過了一會，平如衡尋燕白頷講話，各處都不見，家人想道：「定然又到城南去了。」平如衡著慌道：「大家同去猶恐不妙，他獨自一人走去，倘惹出事來，一發無解，我們快趕了去方妙。」遂帶了三四個家人，一徑出城趕來不題。　　卻說燕白頷心心念念，想著閣上美人，要去訪問。見平如衡與家人攔阻，遂獨自奔出城來。心下暗想道：「我再入她園內去，便恐怕有是非，我祇在園外訪，她怎好管我。就是昨日題的詩句，也祇一個僮子看見。我今日換了衣服，他也未必認得。就是認得，我也可與他胡賴。」主意定了，遂欣然出了城，向南而走。昨日是一路看花看柳，緩步而行，遂不覺路遠。今日無心觀景，低著頭祇是走，心下巴不得一步就到，祇覺越走越遠。心上急了，一會見走不到，祇得轉放下心道：「想昨日之事，妙在她見了我不慌忙避去，此中大有情景。祇可惜我那首詩，不曾落得姓名，她就想我，也沒處下手。」又想道：「我的詩寫在園門外，她居閣中，連詩也未必能見。就是見了，也不知她可識幾個字兒，這且由她。如今且去訪問她姓名，若是鄉宦人家，未曾適人，我先父的門生故吏，朝中尚有許多，說不得去央及幾個與我作媒。若能成就，也不枉我進京一場。」心下是這等胡思亂想，便不知不覺早已望見花園。　　燕白頷雖一時色膽如天，高興來了，想起昨日受僮子罵詈，心下又有幾分怯懼，不敢竟走，祇一步一步的慢慢的捱將上來。看見園前無人出入，方放膽走到昨日題詩之處。抬頭一看，祇見字跡照舊在上，心下想道：「我昨日空費了一番心思，題詩在此，今日美人何處？誰來瞅睬？豈非明珠暗投，甚為可惜。還是我自家來賞鑒也！」因再抬頭一看，忽驚訝道：「我昨日題的詩不是此詩，怎麼變了？」又看看道：「這字也不是我寫的了。我昨日寫的潦潦草草，這字龍蛇有體，大是怪事，莫非做夢！」獃了半晌，復定定神看那首詩道：　　花枝鏡裏百般妍，終讓才人一著先。　　天祇生人情變了，情長情短有誰憐？　　燕白頷讀完，大驚大喜道：「這哪裏說起！我昨日明明題的詩，今日為何換了？莫非是美人看見和韻之作，為何我的原唱卻又不見？」又讀了一遍，因思道：「看此詩意，明明是和韻答我昨日之詩。我的原唱不見，畢竟是她塗去，恐人看見不雅。」因孜孜歎息道：「我那美人呀！我祇道你有美如此，誰知你又有才如此，又慧心如此。我想天地生人的精氣，生到美人亦可謂泄盡矣。」想完，又將詩讀了兩遍，愈覺有味道：「我昨日以傾國之色讚她，他就以花妍不如才美讚我。末句『情長情短』大有蘊藉。我燕白頷從來未遇一個知心知意的知己。因朝著壁上詩恭恭敬敬作了兩個揖道：「今日蒙美人和詩，這等錯愛，深謝知己矣！」　　正立著癡癡獃想，聽見園內有人說話出來，恐怕認得，慌忙遠遠走開。心下又想道：「我昨日不落款者，是被那惡奴趕逐我，那美人為何今日也不寫個姓名，叫我哪裏去訪問？」又想道：「園內不好進去，恐惹是非，園外附近人家去訪問一聲，卻也無礙。」祇得從舊路走回來，尋上人家訪問。怎奈此山僻之處，雖幾家人家，都四散住開，卻不近大路。大路上但有樹木並無人家。　　燕白頷正爾躊躕，忽見路上走出一個老和尚來。燕白頷看見，慌忙上前與他拱手道：「老師父請了。」那老和尚看見燕白頷人物俊秀，忙答道：「小相公請了。」燕白頷道：「請問老師父，前面那一所花園是甚麼鄉宦人家的？」老和尚笑道：「哪裏有這樣大鄉宦。！」燕白頷道：「不是鄉宦想是公侯人家？」老和尚又笑笑道：「哪裏有這等大公侯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不是鄉宦，又不是公侯，卻是甚等人家？」老和尚道：「是朝廷的皇莊。你不見房上都是碧瓦，一帶都是紅牆，甚麼公侯鄉宦敢用此物。」燕白頷聽了著驚道：「原來是皇莊。」又問道：「既是皇莊，為何有人家內眷住在裏面？」那老和尚道：「相公你年紀輕，又是遠方人，不知京師中風俗，這樣事是問不得的。他一個皇莊，甚人家內眷敢住在裏面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我學生明明見來。」老和尚道：「就有人住，不是國戚定是皇親，你問他做甚？幸而問著老僧，還不打緊，若是問著一個生事的人，便要拿鵝頭紫火囤，騙個不了哩！燕白頷聽了，驚得吐舌，因謝道：「多承老師指教，感激不盡。」老和尚說罷，拱拱手就別去了。燕白頷見老和尚說得厲害，便不敢再問，遂一徑走了回來。祇因這一回去，有分教：　　酒落歡暢，典衣不惜；友逢知己，情話無休。　　不知果然就得回去嗎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五回 懸彩筆直求淑女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風流才子凌雲筆，無夢也生花。揮毫當陛，目無天子，何有雛娃？　　豈期閨秀，雕龍繡虎，真若塗鴉。始知天鍾靈異，蛾眉駿骨，不甚爭差。　　右調《青衫濕》　　話說燕白頷，因訪閣上美人姓名，忽遇老和尚說出皇莊厲害，因不敢再問，恐惹是非，遂忙忙走了回來。到了一個村鎮市上，方纔定了性，立住腳。他出門時，因瞞著平如衡，不曾喫得午飯。到此已是未申之時，肚中微微覺飢。忽見市稍一竿酒旗飄出，滿心歡喜，竟走了進去，撿一副好座頭坐下。　　此雖是一個村店，窗口種了許多花草，倒還幽雅。燕白頷坐下，店主人隨即問道：「相公還是自飲，還是候朋友？」燕白頷道：「自己飲，沒有朋友。」店主人道：「用甚麼餚？」燕白頷道：「不拘，有的祇管拿來，酒須上好。」店主人看見他人物清秀，衣飾齊整，料是富貴人家，祇撿上品餚饌並美酒搬了出來。　　燕白頷一面喫，一面想美人和詩之妙，因叫店主取筆硯默寫出來，放在桌上。讀一遍，飲一杯，十分有興。因想道：「昨日平子持還笑我所遇的美人徒有其美，卻無真才，不如他遇的冷家女子才美兼至，叫我無言回答。誰知我的美人，其才又過於其美，今日回去可以揚眉吐氣矣！」想罷，哈哈大笑，又滿飲數杯。忽又想道：「冷家女子題詩，是自家寄興，卻與子持無干；我那美人題詩，卻是明明屬和。非與我燕白頷有默默相關，烏肯為此。此又勝於子持多矣！」想罷，又哈哈大笑，又滿飲數杯。又想道：「但是，他遇的美人，雖無蹤跡，卻有了姓名；我遇的美人，蹤跡雖然不遠，姓名卻無處訪問，將如之何？那和尚說不是國戚，就是皇親。我想這美人若生於文臣之家，任是尊貴，斯文一脈，還好訪求。若果是皇親國戚，她倚著椒房之貴，豈肯輕易便許文人，若不又是遇而不遇了。」因歎一口氣道：「我那美人，你這一首詩豈不空做了，難道我燕白頷與美人對面無緣。」　　燕白頷此時已是半酣，尋思無計，心下一苦，拿著一杯酒欲飲不飲，忽不覺墮下幾點淚來。店主人遠遠看見，暗笑道：「這相公小小年紀，獨自一個哈哈大笑了這半晌，怎麼這會子又哭起來？莫非是個獃子。」因上前問道：「相公，小店的酒可是好麼？」燕白頷道：「好是好，也還不算上好。」店主人笑道：「若不是上好，怎麼連相公的眼淚都喫了出來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我自有心事墮淚，與酒何干！快燙熱的來，我還要喫。」店主人笑應去了。　　燕白頷又飲了幾杯，又想道：「就是皇親國戚，他女兒若是想我，思量要嫁我，也不怕她父母不從。他若嫌我寒士，我明年就中個會元狀元與他看，那時就不是寒士了。他難道還不肯？」想到快活處，又哈哈大笑起來，不覺又喫了數杯。　　店主人見他有七八分醉意，因上前問道：「相公尊寓不知在城外，還是城中？若是城中，日色已西，這裏到城中還有七八里，也該打行了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我寓在城中玉河橋，既是晚了，去罷！」遂立起身來往外竟走。店主人慌忙攔住道：「相公慢行，且算還了酒錢。」燕白頷道：「該多少？」店主人道：「酒餚共該五錢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五錢不為多，祇是我今日不曾帶來。我賒去，明日叫家人送來還你吧。」說完，又要走。　　店主人見他祇管要走，著了急。因說道：「這又是笑話了。我又不認得相公是誰，怎好賒去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你若不賒，可跟我回去取了吧！」店主人道：「回往一二十里，哪有這些閒人跟你去。」燕白頷道：「送來你又不肯，跟去取你又不肯，我又不曾帶來，難道叫我變出來還你。」店主人又道：「相公若不曾帶來，可隨便留下些當頭，明日來取何如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我隨身祇有穿的兩件衣服，叫我留甚麼作當？」店主人道：「就是衣服脫下來也罷了。」燕白頷已是七八分醉的人，聽見說要脫衣服，一時大怒。因罵道：「狗奴才，這等可惡！我趙相公的衣服可是與你脫的？」一面說，一面竟往外走。店主人著了急，也大怒道：「莫說你是趙相公，就是山閣老府中的人，來來往往，少了酒錢也要脫衣服當哩！」　　燕白頷聽見說山閣老，因問道：「哪個山閣老？」店主人道：「朝中能有幾個山閣老？」燕白頷道：「聞得山顯仁已告病回去了，為何有人在你這裏往來？」店主人道：「大風大雨回哪裏去。這閑事你且休管，請脫下衣服來要緊。一動粗，相公便沒體面了。」一隻手扯住，死也不放。燕白頷要動手打他，卻又打他不倒。　　正沒奈何，忽見平如衡帶了兩三個家人趕來。看見燕白頷被店主人扯住，因一齊涌進來道：「在這裏了，這是為何？」燕白頷看見眾人來，方快活道：「這奴才可惡，喫了他的酒，就要剝我的衣服。」眾家人聽了，便發作道：「這等可惡，喫了多少酒錢，就要剝衣服。既開了店，也有兩隻眼看看人，我們相公的衣服可是與你剝的。」說罷，兜臉一掌。店主人看見不是勢頭，慌忙放了手道：「小人怎敢剝相公的衣服，祇說初次不相認，求留下些當頭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要留當頭也須好說，怎動手扯起來。」眾家人俱動手要打，轉是燕白頷攔住道：「罷了，小人不要與他計較，可稱還他五錢銀子，我還有話問他。」眾家人見主人吩咐，便不敢動手，因稱了五錢銀子與他。店主人接了銀子，千也賠罪，萬也賠罪。　　燕白頷道：「這都罷了，祇問你，你方纔說山閣老不曾回去，可是真麼？」店主人道：「怎麼不真。」平如衡聽了忙插上問道：「山閣老既不曾回去，如今在哪裏住？」店主人道：「就住在前面灌木村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離此還有多遠？」店主人道：「離此祇有七八里遠。」燕白頷道：「都說他告病回去了，卻原來還住在此間。」平如衡因笑對燕白頷道：「兄說也不說一聲，竟自走了出來，使小弟哪裏不尋。恐兄落人圈套，故趕了來。不期兄倒訪出這個好消息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這個算不得好消息，還有絕妙的好消息，不捨得對兄說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有甚好消息；無非是閣上之人有了蹤跡下落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若祇是蹤跡下落，怎算得好消息？不是氣兄說，我這個好消息，連美人心上的下落都打探出來了。」平如衡驚問道：「這就奇了，何不明對小弟一說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若是對兄說了，兄若不妒殺也要氣殺。」眾家人見二人祇管說話，因說道：「天將晚了，須早早回去吧。」燕白頷還打帳同平如衡喫酒，平如衡道：「路遠，回去喫罷。」遂同了出來。　　一路上，平如衡再三盤問，燕白頷笑道：「料也瞞兄不得。」因將袖中抄寫詩，遞與平如衡道：「小弟不消細說，兄祇看此詩便知道了。」平如衡接了一看，嘻嘻笑道：「兄不要騙我，這詩是兄自作的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兄原來祇曉得做詩，卻不會看詩。你看這詩吞吐有情，低徊不已，非出之慧心，誰能有此幽情！非出之閨秀，誰能有此香艷！兄若認做小弟之筆，豈不失之千里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小弟祇是不信。難道美人中，又生出一個才子來不成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兄若不信，明日同出來，先去看此詩，尚明明寫在牆上。」平如衡道：「他明明寫在牆上和你，豈不慮人看見恥笑？」燕白頷道：「美人慧心妙用，比兄更高。兄所慮者，美人已慮之早矣！她將小弟原唱塗去，單單祇寫她和詩在上。在小弟見了，自然知道是她和詩；他人見之，如何能曉？」　　平如衡聽了，又驚又喜道：「兄這等說來，果是真了。我祇道冷絳雪獨擅千古之奇，如今卻有對了。且問你曾訪著她姓名麼？」燕白頷道：「姓名卻是難訪。」平如衡道：「為何難訪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我曾問個老和尚，他說那座園是朝廷的皇莊，來往的都是皇親國戚，誰敢去問？若問著無賴之人，便要拿鵝頭紫火囤哩！」平如衡道：「這等說來，你的閣上美人，與我壁間女子都是鏡花水月，有影無形，祇好當做一場春夢。我二人原為山小姐而來，既是山相公還在這裏，莫若原去做本來的題目吧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山小姐原該去見，但祇恐觀於海者難為水。今既見了閣上美人，這等風流才美，那山小姐縱然有名，祇怕又要減等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見了方知，此時亦難懸斷。」　　二人回到寓所，已是夜了。家人收拾夜宵，二人對酌。說來說去，不是平如衡誇獎冷絳雪，便是燕白頷賣弄閣上美人。直講到沒著落處，祇得算計去訪山小姐。正是：　　魚情思得水，蝶意祇謀花。　　況是才逢色，相思自不差。　　燕白頷與平如衡算計要見山小姐不題。　　卻說山小姐，自見了閣下書生與園牆上題詩，心下十分想念。因母親接了回家，遂來見冷絳雪說道：「小妹今日僥幸，也似姐姐在閔子祠一般，恰遇一個少年才子。」冷絳雪道：「怎生相遇？」山小姐道：「小妹看過父親，偶到先春閣上去看梅花。忽然推開窗子，祇見下面梅花邊立著一個少年，生得清秀可愛。小妹在閣上甚是留盼。不期被僕婦看見，將他惡狠狠趕了出去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少年人物聰俊者有之，但不知小姐，何以知他是個才子？」山小姐道：「那書生出去，小妹正然尋思。忽見福僮一路嚷了進來，說道：『有人在園外題詩，寫污了粉牆。』叫人去難為他，被小妹喝住。因走出園門去看，果然題了一首詩在牆上。小妹再三讀之，真是陽春白雪，幾令人齒頰生香，故知他是個才子。」冷絳雪道：「那書生題的詩，且請小姐念與賤妾聽。」　　山小姐遂將前詩念了一遍道：「姐姐你道此詩何如？」冷絳雪聽了，連連稱讚道：「好詩，好詩。許多羨慕小姐，祇淡淡借梅花春色致意，絕不露蝶蜂狂態。風流蘊藉的係才人，怪不得小姐留意。且請問此生落款是何處人，姓甚名誰？」山小姐道：「不知為何竟不落款，並不知他姓名。」冷絳雪道：「他既無姓名，小姐又回來了，豈不也是一番空遇。」。山小姐道：「小妹也是這等想，故和了他一首，也寫在牆上，通他一個消息。但不知此生有情無情，還重來一否？」冷絳雪道：「有才之人，定然有情，哪有不來重訪之理。祇是小姐處於相府深閨，他就來訪卻也無益。」山小姐道：「小妹也是這等想，天下未嘗無才。轉不幸門第高了，寒門書生任是才高，怎敢來求。爹爹一個宰相，大不好輕易許人。你我深閨處女，又開口不得，倒不如小家女子，貴賤求婚卻都無礙。」冷絳雪道：「雖如此說，然空谷芳蘭，終不如金谷牡丹，為人尊貴。」山小姐道：「天下虛名，最誤實事。小妹以微才遭逢聖主之眷，名震一時，宜乎關雎荇菜，招來君子之求。奈何期及標梅，人無吉士。就是前日天子所許的燕白頷、平如衡想亦不虛，不知為何今日尚無消息？就是姐姐所傳的《張子新編》十分可誦，又未見其人，畢竟不知真假。就是小妹今日所遇的書生，其人其才，似乎無疑。然貴賤懸殊，他又無門可求，不能自售。至於對面而有千里之隔，豈非門第與家名誤事。」　　冷絳雪道：「此事小姐不必著急，天下祇怕不生才子，眼前既有了許多名士，自能物色。況以小姐赫赫才名，內中豈患無一成者。」山小姐道：「婚姻事暗如漆，這也料他不定。」冷絳雪道：「以賤妾推之，《張子新編》詩雖佳而雜，以平子之詠，大都假多真少。其人真來，未必如小姐之意，這須擱起。而閣下書生，人才縱然出眾，但恐白面書生，又未必如太師之意，這個也須擱起。惟有這個燕白頷，既為學臣首薦，又為天子徵召，豈有不來之理。若來，天子既許主婚，豈有不諧之理。則小姐婚姻一定在此。」山小姐道：「據姐姐推論，似乎有理。但未知這個燕白頷可能如閣下書生否？」冷絳雪道：「學臣這番薦舉，是奉旨搜求，與等閑不同。若非真才實美，倘天子見罪，將如之何？況與平如衡同薦，若果是閔廟題詩之人，此賤妾所知。平如衡且遜一籌，則燕生之為人可想而知矣。豈有不如閣下書生之理！」　　二人正論不了，忽一個侍妾拿了一本報來說道：「老爺叫送與小姐看。」山小姐接在手中沉吟道：「不知朝中有甚事故？」冷絳雪道：「定是燕、平二生徵召到京之事了。」山小姐道：「或者是此。」因揭開一看，果是學臣王袞回奏：……燕白頷、平如衡奉旨徵召，不期未奉旨之先，已出境遊學，不知何往。今已差人各處追尋，一到即促駕朝見。今恐遲欽命，先此奉聞。奉聖旨著該部行文各省，撫按行查。倘在其境，火速令其馳驛進京朝見，勿得稽留……」山小姐看完，默默無語。冷絳雪也沉吟了半響，方纔說道：「我祇道欽命徵召，再無阻滯，平生是假是真，便可立辨。不料又有此變。」　　山小姐因歎息道：「天下事甚是難料。姐姐方纔還說小妹婚姻定在於此，今看此報，有定乎，無定乎？」冷絳雪也歎息道：「這等看來，事真難料。」又想一想道：「天子既著各省行查，二生自然要來。祇恐遲速不定耳！」二人雖也勉強言笑，然心下有些不快，未免懨懨，攪亂心曲。　　過了數日，山小姐竟生起病來。山顯仁與羅夫人見了十分著急，慌忙請太醫調治不題。　　卻說燕白頷，因閣上美人難訪，無可奈何，終日祇是癡癡思想，連飲食都減了。就是平如衡勉強邀他到哪裏看花飲酒，他祇是懨懨沒興。平如衡見燕白頷如此，心下暗想道：「除非是以山小姐之情打動他方可。」遂日日勸他去訪問。燕白頷道：「要去訪亦何難，就是訪著，料也不能勝於閣上美人。況他又倚著天子寵眷，公卿出身，見你我寒士，未必不裝腔做勢，見她有何益處？」平如衡道：「你我跋涉山川，原為山小姐而來。如今到此，轉生退悔，莫非忘了白燕之詩麼？就是山小姐驕傲不如，也須一見方纔死心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兄既如此說，明日便同去一訪。祇是小弟意有所屬，便覺無勇往之興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有興沒興必須一往。」燕白頷被逼不過，祇得依允。　　到次日起來，打點同去。平如衡道：「我們此去，若說是會做詩，便驚天動地，使她防范。倘有不如，倒惹她笑。莫若扮做兩個寒士，祇說聞名求詩，待她相見。看機會，出其不意，做一兩首驚動她，看是如何？」燕白頷道：「這個使得。」二人換了些舊巾舊服，穿戴起來。雖帶了兩個家人，都叫他遠遠跟隨，不要貼身，一徑出城。因記得店主人說山閣老住在灌木村，因此不問山閣老，祇問灌木村。喜得一路山水幽秀，溪徑曲折，走來便不覺甚遠。問到了村口，祇見一個小庵兒，甚是幽雅。二人一來也要歇腳，二來就要問信，竟走了進去。　　庵中一個和尚看見，慌忙迎接道：「二位相公何來？」燕白頷答道：「我二人因春光明媚，偶爾尋芳到此，不覺足倦，欲借寶庵少憩片時。」和尚道：「既是這等，請裏面坐，」遂邀入佛堂問訊坐下。一面叫小沙彌去煎茶，一面就問二位相公高姓。燕白頷道：「學生姓趙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學生姓錢。」因問老師大號，和尚道：「小僧賤號普惠。此處離城約有十數餘里，二位相公尋春直步到此，可謂高興之極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不瞞老師說，我二人雖為尋春，還要問一個人的消息，故遠遠而來。」普惠道：「二位相公要訪誰人消息？」燕白頷道：「聞得說山顯仁相公告病隱居於此，不知果然麼？」普惠笑道：「我祇說相公要訪甚麼隱人的消息，若是山老爺，一個當朝宰相，誰人不知，何須訪得，就在這南頭大莊上房住。山老爺最愛小庵幽靜，時常來閑坐，一個月倒有十日在此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這兩日曾來嗎？」普惠道：「這兩日為他小姐有恙，請醫調治，心下不快，不曾來得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可知他小姐有甚貴恙？」普惠道：「這倒不曉得。」說罷，小沙彌送上茶來。　　大家喫了，普惠問道：「二位相公訪山老爺想是年家故舊，要去拜見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我們與他也不是年家也不是故舊，因聞得他小姐才高，為天子寵貴，不知是真是假，要來試她一試。不期來得不巧，正遇著她病，料想不出來見人，我們去也無益。」普惠道：「據相公說，是來的不巧，遇她不著。依小僧看來，因她有病遇不著，正是二位相公的湊巧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遇不著為何倒是湊巧？」普惠道：「遇不著省了多少氣苦，豈不是湊巧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就是遇著她，難道有甚麼氣苦不成？」普惠道：「相公不是本地人，不知那山小姐的行事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我們遠方人實不知道，萬望老師指教。」　　普惠道：「這山小姐，今年十六歲。生得美貌不消說得，才學高美也不消說得，祇是她的生性驕傲，投得她的機來百般和氣；投不著她的機來便萬般做作。你若是有些才學看得上眼，或是求她詩文，她還正正經經替你做一兩篇。你若是肚中無物，人物粗俗，任是尚書閣老的子孫，金珠玉帛厚禮送她，俱不放在她心上。你若生得長，她就信筆做一首長詩譏誚你；你若生得矮，她就信筆做一首矮詩譏誚你。不怕你羞殺氣殺。這樣的惡相知定，要去見她做甚。小僧故此說個不遇她省了許多氣苦。」燕白頷道：「無才村漢，自來取辱，卻也怪她不得。祇是人去見她，她肯輕易出來相見麼？」普惠道：「她怕哪個，怎麼不見！她雖是個百媚女子，卻以才子自恃。任是何人，她都相見。相見時正色談論，絕不作一毫羞澀之態。你若一語近於戲謔，她有聖上賜的金如意，就叫人劈頭打來，打死勿論。故見她的皆兢兢業業，不敢一毫放肆，聽她長長短短，將人取笑作樂。」　　平如衡道：「他取笑也祇好取笑下等之人。若是縉紳文人，焉敢輕薄？」普惠道：「這個倒也不管，二位相公莫疑我小僧說謊，我說一樁有據的實事與你聽。前日都察院鄔都堂的公子，以恩蔭選了儒學正堂。修了一分厚禮，又央了幾封書與山老爺，要面求山小姐題一首詩，寫作一幅字，當畫掛。二位相公，你道這山小姐惡也不惡？這日鄔公子當面來求時，她問了幾句話兒，見鄔公子答不上來，又見鄔公子人物生得醜陋，山小姐竟信筆寫了一首詩譏誚他，把一個鄔公子幾乎氣死。你想那鄔公子雖然無才，卻也是一個都堂之子，受不得這般惡氣，未免也當面搶白了幾句。山小姐道他戲言相調，就叫人將玉尺樓門關了，取出金如意要打死他。虧山老爺怕鄔都堂面上不好看，悄悄吩咐家人，將鄔公子放走了。到次日，山小姐還上了一疏，道鄔公子擅入玉尺樓，狂言調戲，無儒者氣象。聖上大怒，要加重處。虧得鄔都堂內裏有人調停，還奉旨道鄔都堂教子不嚴，罰俸三月。鄔公子無師儒之望，改了一個主簿。二位相公，你道這山小姐可是輕易惹得的！小僧故說個遇她也好，不遇她也好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山小姐做了甚麼詩譏誚她，這等動氣？」晉惠道：「這首詩傳出來，那個看了不笑！小僧還抄個稿兒在此，我一發取出來與二位相公看看，以發一笑。」燕白頷道：「絕妙，絕妙，願求一觀。」普惠果然入內取了出來，遞與兩個道：「請看。」二人展開一看，祇見上寫著：　　家世徒然到縉紳，詩書相對不相親。　　實無點點胸中墨，空戴方方頭上巾。　　仿佛魁星真是鬼，分明傀儡卻稱人。　　若叫混作儒坑去，千古奇冤那得伸。　　燕、平二人看完，不禁拍掌大笑道：「果然戲謔得妙。這筆看起來，這鄔公子喫了大苦了。」普惠道：「自從鄔公子喫了苦，如今求詩求文的，都害怕惹事，沒甚麼要緊，也不敢來了。二位相公還是去也不去？」燕白頷笑道：「山小姐這等放肆，取笑於人者，祇是未遇著一個真正才子耳。待我們明日去，也取笑她一場與老師看。」　　普惠搖頭道：「二位相公雖然自是高才，若說要取笑山小姐，這個卻未必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老師怎見得卻未必？」普惠道：「我聞得山老爺在朝時，聖上曾命許多翰林官與她較才，也都比她不過。內中有一個宋相公，叫做宋信，說他是天下第一個會做詩的才子，也考山小姐不過。皇帝大怒，將他拿在午門外，打了四十御棍，遞解回去。此事喧傳長安，人人皆知。二位相公說要取笑她一場，故小僧斗膽，說個未必。」　　燕白頷聽了，笑對平如衡道：「原來宋信出了這場醜，前日卻瞞了並不說起。」平如衡道：「他自己出醜，如何肯說？」因對普惠說道：「老師寶庵與山小姐相近，祇知山小姐之才高，怎知道山小姐不過閨中女子學塗鴉耳。往往輕薄於人者，皆世無英雄耳。若遇了真正才子，自然要以脂粉乞憐也！此時也難與老師說，待我們明日與她一試，老師自知。」　　普惠心下暗笑其狂，口中卻不好說出，祇得含糊答應道：「原來二位相公又有這等高才，可喜可敬。」又泡了一壺好茶來喫。燕白頷一面喫茶，一面見經座上有現成筆墨，遂取了，在旁邊壁上題詩一首道：「山小姐，山小姐，不知你的病幾時方好，且留為後日之驗。」平如衡候燕白頷題完，也接筆續題一首在後道：「山小姐，山小姐，你若見了此二詩，祇怕舊病好了，新病又要害起。」二人擱筆，相顧大笑，遂別普惠出來道：「多擾了，遲三五日再得相會。」普惠道：「多慢二位相公，過數日再奉候。」遂送出門而去。祇因這一別，有分教：　　才子稱佣，夫人學婢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六回 扮青衣巧壓才人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試才無計，轉以夫人學婢。灶下揮毫，泥中染翰，奪盡英雄之氣。明鋒爭利，芥針投暗，暗輸心服意。始信真才，舉止風流，行藏遊戲。　　右調《柳梢青》　　話說普惠和尚，送了燕、平二人出門，自家回入閹內，看著壁上笑道：「這兩個小書獃子，人物倒生得俊秀，怎生這等狂妄。他指望要取笑山小姐，他若說些大話，躲了不來，還是乖的。倘真個再來，縱不受累，也要出一場大醜。」　　正想說不完，忽山顯仁帶領兩個僮子，閑步入來。看著普惠對著壁上自言自語，因問道：「普惠你看甚麼？」普惠忽回頭，看見道：「原來是山老爺。老爺連日不來，聞說是小姐有甚貴恙，如今想是安了？」山顯仁道：「正是這兩日因小姐有病，故未曾來。今日喜得好了些，我見天色好，故閑步到此。你卻自對影壁說些甚麼？」普惠道：「這事說來也當得一個笑話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何事？」普惠道：「方纔不知哪裏走了兩個少年書生來，借坐歇腳。一個姓趙，一個姓錢。小僧問道何事到此，他說要訪老爺。小僧問他要訪老爺做甚，他說聞知山小姐有才，特來要與她一試。小僧回說小姐有恙。因憐他是別處人，年紀小，人物清俊，就將小姐的事跡與他說了，勸他回去，不要來此惹禍出醜。他不知好歹，反說要來出小姐之醜。臨去又題了兩首詩在壁上。說過三五日還要來見小姐，比較才學。豈不是一個笑話！」山顯仁道：「這壁上想就是他題的詩了。」普惠道：「正是他題的，不知說些甚麼？」山顯仁因走近前一看，祇見第一道寫的是：　　千古斯文星日垂，豈容私付與娥眉。　　青蓮未遇相如遠，脂粉無端污墨池。　　──雲間趙縱有感題　　第二首寫的是：　　誰家小女髮垂垂，竊取天然展畫眉。　　試看斯文今有主，也須還我鳳凰池。　　──洛陽錢橫和韻題　　山顯仁看了一遍又看一遍，心下又驚又喜。因對普惠說道：「此二生出語雖然狂妄，詩思卻甚清新。二生不知有多大年紀了。」普惠道：「兩人都不滿二十歲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他既要來與小姐較才，為何就回去了？」普惠道：「是小僧說小姐有貴恙，未必見人，他故此回去。他說遲兩日還要來哩！」山顯仁道：「他若再來，你須領來見我。」普惠道：「二生說話太狂，領來見老爺，老爺量大，還恕得他起。若見小姐，小姐性子高傲，見二生狂妄，未免又要惹出事來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有我在，這個不妨。」又坐了一歇，山顯仁因要與女兒商量，遂抄了兩詩，起身回去。此時山黛因思想閣下書生，懨懨成病。又見父母憂愁，勉強掙起身來說道：「好些。」其實寸心中千思百慮，不能消釋。此時冷絳雪正在房中寬慰她，忽山顯仁走來問道：「我兒，這一會心下寬爽些麼？」山小姐應道：「略覺寬些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你心下若是寬些，我有一件奇事與你商量。」山小姐道：「有甚奇事，父親但說不妨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我方纔在接引庵閑步，普惠和尚對我說，有兩個少年書生，要來與你較才，口出奢言，十分不遜。」山小姐道：「為何不來？」山顯仁道：「因聞知你有病，料不見人，故此回去了。臨去，題了兩首詩在接引庵壁上，甚是狂妄。我抄了在此，你可一看。」　　山小姐接了，與冷絳雪同看。看了一遍。二人彼此相視。冷絳雪說道：「二生詩雖可觀，然語句太傲，何一狂至此！」山小姐道：「有才人往往氣驕，這也怪他不得。祇是他既要來奪鳳凰池，沒個輕意還他之理。須要奚落他一場，使他抱頭鼠竄而去，方知小妹不是竊取天顏，以為聲價。」冷絳雪道：「這也不難，等他來時，他是二人，賤妾與小姐也是兩個。就是真才實學，各分一壘，明明與他旗鼓相當，料也不致輸與他。」山小姐道：「我與你若明明與他較才，莫說輸與他，就是勝他，也算不得奚落，不足以為恥。」　　山顯仁笑道：「我看此生，才情精勁，你二人也不可小覷。若與他對試，不損名足矣。怎麼還思量要取辱他？」冷絳雪道：「這樣狂生，若不取辱他一場，使他心服，他未免要在人前賣嘴。祇是除了與他明試，再無別法。」山小姐笑道：「孩兒倒有一法在此，輸與他不致損名；勝了他，使他受辱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我兒再有甚法？」山小姐道：「待他二人來時，爹爹祇說一處考，恐怕有代作傳遞之弊。可分他二人於東西兩花園坐下，待孩兒與冷家姐姐假扮作青衣侍兒，祇說小姐前次曾被無才之人纏擾，待費神思。今又新病初起，不耐煩劇，著我侍妾出來，先考一考。若果有些真才，將我侍兒壓倒，然後請到玉尺樓優禮相見。倘或無才，連我輩不如，便好請回，免得當面受辱。若是勝了他，明日傳出去，祇說連侍兒也考不過，豈非大辱。就是輸與他，不過侍妾，尚好遮飾，或者不致損名。」　　山顯仁聽了大喜道：「此法甚妙。」冷絳雪也歡喜道：「小姐妙算，真無遺漏矣！這兩個狂生如何曉得。」大家算計停當，山顯仁又叫人去與普惠說：「若題詩書生來，可領他來見。」一面打點等候不題。　　卻說燕白頷與平如衡辭了普惠回來，一路上商量。燕白頷道：「我們此來，雖說考才，實為婚姻，怎麼一時就忘記了。今做此二詩，將她輕薄，少不得要傳到山相公與山小姐面前，她見了豈有不怒之理。就是度量大，不懷恨於我，這婚姻事斷斷無望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做已做了，悔也無益。況婚姻自有定數，強她不得。或者有才女子的心眼與世人不同，見紈袒乞憐愈加鄙薄，今見了你我有骨氣才人，轉垂青起敬也不可知。愁他怎麼：且回去與你痛飲快談以養氣，遲兩日好與她對壘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也說得有理。」二人遂歡歡喜喜同走了回去。　　過了三五日，心上放不下，因天氣晴朗，又收拾了一徑出城，依舊走到接引庵來。普惠看見，笑嘻嘻迎著說道：「二位相公今日來的早，象是真個要與山小姐考試詩文的了。」燕白頷因問道：「山小姐病好了麼？」普惠道：「雖未全愈，想是起得來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既是起得來，我們去尋她考一考不妨。」就要起身去，普惠留住道：「此時太早，山小姐祇怕尚未睡起。且請少坐，奉過茶，收拾素齋用了，待小僧送去。」燕白頷道：「齋倒不消，領一杯茶罷！得老師一送更感。」普惠果然邀入去喫了些茶，坐了半晌，將近日午方纔同去。　　到了山相公莊門，普惠是熟的，祇說得一聲，就有人進去通報。不多時，就有人出來說道：「請師父與二位相公廳上坐。」三人遂同到廳中坐下。又坐了半晌，山顯仁方葛巾野服走了出來。燕白頷與平如衡忙上前施禮，禮畢，就以師生禮敘坐。普惠恐怕不便，就辭去了。　　山顯仁一面叫人送茶，一面就開口問道：「哪一位是趙兄？」燕白頷打一恭道：「晚生趙縱。」山顯仁因看著平如衡道：「此位想是錢兄了。」平如衡也打一恭道：「不敢，晚生正是錢橫。」山顯仁道：「前在接引庵見二兄壁上之作，清新俊逸，真可謂相如再世，太白重生。」燕白頷與平如衡同打一恭道：「書生寒賤，不能上達紫閣黃扉，故妄言聳聽，以為進身之階。今既蒙援引，狂鼓之罪，尚望老太師寬宥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文人筆墨遊戲，上天下地，無所不可，何罪之有！祇是小女閨娃識字，亦無心僭據斯文，實因時無英雄，偶蒙聖恩假借耳。今既有二兄青年高才，煥奎壁之光，潤文明之色，鳳凰池理宜奉還，焉敢再以脂粉相污！」燕白頷道：「脂粉之言，亦愧男子無人耳。詞雖不無過激，而意實欣慕，乞老太師原諒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鳳凰池亦不望盡還，但容我輩作鷗鷺遊翔其中足矣！」　　山顯仁道：「這都罷了，祇是二兄今日垂顧，意欲何為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晚生二人俱係遠方寒士，雖日事槧鉛，實出孤陋。每有所作，往往不知高下。因聞令嬡小姐著作懸於國門，芳名播於天下。兼有玉尺量才之任，故同造樓下，願竭微才，求小姐玉尺一量。孰短孰長，庶幾可定二人之優劣。」山顯仁道：「二兄大才，倒教小女可謂以管窺天，以蠡測海。然既辱賜顧，怎好固辭。但考之一途，必須嚴肅，方別真才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晚生二人短長之學盡在胸中，此外別無一物，聽憑老太師如何賜考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老太師若要搜檢亦不妨。」山顯仁笑道：「搜檢也不必，但二兄分做兩處，省了許多顧盼問答也好。」燕白頷與平如衡同應道：「這個聽憑。」　　山顯仁就吩咐兩個家人道：「可送趙相公到東花園亭子上坐。」又咐咐兩個家人道：「可送錢相公到西花園亭子上坐。」又對燕白頷與平如衡道：「老夫不便奉陪，候考過再領教佳章。」說罷，四個家人遂請二人同入穿堂之後，分路往東西花園而去。正是：　　東西諸葛八門陣，左右韓侯九里山。　　莫料閨中小兒女，寸心偏有百機關。　　兩個家人將平如衡送到西花園亭子上去坐，且不題。　　且說燕白頷跟著兩個家人，竟到東邊花園裏來。到了亭子上一看，祇見鳥啼畫閣，花壓雕欄，十分美麗。再看亭子中，早已東西對面擺下兩張書案，文房四寶端端正正俱在上面。燕白頷心下想道：「聞她有個玉尺樓，是奉旨考才之地。怎麼不到那裏，卻在此處？」又想道：「想是要分考，樓中一處不便，故在此間。」　　正沉吟不了，忽見三五侍妾簇擁著一個青衣女子而來。燕白頷遠遠望去，宛如仙子。欲認作小姐，卻又是侍兒打扮。欲認作侍兒，卻又秀媚異常。心下驚疑未定，早已走到面前。燕白頷慌忙出位施禮。那青衣女子略福了一福，便與燕白頷分東西對面坐下。燕白頷不知是誰，又不好輕問，祇得低頭偷看。　　倒是青衣女子先開口說道：「趙先生不必驚疑，妾非小姐，乃小姐位下掌書記的侍妾。奉小姐之命，特來請教先生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原來是一位掌書記的才人，請問小姐為何不自出，而又勞玉趾？」青衣女子道：「前日也是幾位貴客要見小姐試才，小姐勉強應酬，卻又一字不通，徒費許多口舌。今辱先生降臨，大才固自不同，然小姐私心過慮，恐蹈前轍。今又養病玉尺樓，不耐煩劇，故遺妾先來領教。如果係真才，賤妾輩望風不敢當，便當掃徑焚香，延入樓中，以定當今天下斯文之案；倘祇尋常，便請回駕，也免一番多事。」　　燕白頷聽了，心下暗怒道：「這小丫頭這等作怪，怎自不出來，卻叫一個侍妾辱我，這明明高抬聲價。我若不與她考，他便道我無才害怕。若與她對考，我一個文士，怎與一個侍妾同考。」又偷眼將那侍妾一看，祇見滿面容光，飛舞不定，恍與閣上美人不相上下。心中又想道：「山小姐雖說才高，顏色或者轉不及此。莫管她侍妾不侍妾，如此美人，便同拈筆硯，也是僥幸。況侍妾之才，料也有限，祇消一首詩打發她去了，便可與小姐相見。」心下主意定了，因說道：「既是這等，考也無妨，祇是如何考起？」青衣女子道：「聽憑先生起韻，賤妾奉和。」燕白頷笑一笑：「既蒙尊命，學生僭了。」遂磨墨舒紙，信筆題詩一首道：　　祇畫娥眉便可憐，塗鴉識字豈能傳。　　須知才子凌雲氣，吐出蓬萊五色蓮。　　燕白頷寫完，早有侍妾取過去與青衣女子看。那女子看了微笑一笑道：「詩雖好，祇是太自譽了些。」因拈起筆來，全不思索，就和了一首，叫侍兒送了過來。燕白頷展開一看，祇見上寫著：　　一時才調一時憐，千古文章千古傳。　　慢道文章男子事，而今已屬女青蓮。　　燕白頷看了不覺吐舌道：「好美才，好美才！怎這等敏捷。」因立起身來，重新深深作一個揖道：「我學生失敬了。」那青衣女子也起身還禮道：「先生請尊重。俚句應酬，何足垂譽。請問先生還有佳作賜教麼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既蒙不鄙，還要獻醜，以抒鄙懷。」因又題詩一首道：　　爨下風光天下憐，心中情事眼中傳。　　河洲若許操舟往，願剖華峰千丈蓮。　　燕白頷寫完，侍妾又取去與青衣女子看。那女子看了又笑一笑道：「先生何反淺而言深！」因又和了一首，叫侍兒仍送到燕白頷面前。燕白頷再展開一看，祇見上寫道：　　思雲想月總虛憐，天上人間信怎傳？　　欲為玄霜求玉杵，須從御座撤金蓮。　　燕白頷看了不勝大異道：「芳姝如此仙才，自是金屋娉婷，怎麼沉埋於朱門記室，吾所不解。」那青衣女子道：「先生既以才人自負，要來與小姐爭衡。理宜千言不屈，萬言不休。怎見了賤妾兩首微詞，便大驚小怪？何江淹才盡之易，而子建七步之外，無餘地也！」燕白頷道：「美人見哂固當，但學生來見小姐之意，原為景仰小姐之才，非慕富貴高名者也。今見捉刀，英雄不識，必欲敘魏公雅望，此無目者也。學生雖微才，不足比數。然沉酣時藝，亦已深矣！未聞泰山之上更有泰山，滄海之餘復有滄海。才美至於記室，亦才美中之泰山滄海矣，豈更有過者？乃即所傳小姐才美高名，或比記室才美之高也！」因又題詩一首道：　　非是才窮甘乞憐，美人詞調果堪傳。　　既能根底成佳藕，何不枝頭常見蓮。　　燕白頷寫完，又有侍妾取去。那青衣女子看了又看，因說道：「先生佳作末語，寓意委婉，用情深切，實東坡、太白一流人。自須尊重，不要差了念頭。」因又和了一首，叫侍兒送過來。燕白頷接在手中一看，祇見上寫：　　春光到眼便生憐，那得東風日夜傳。　　一朵桃花一朵杏，須知不是並頭蓮。　　燕白頷看了，默然半晌，忽歎息道：「天祇生人情便了，情長情短有誰憐？」那女子隱隱聽見，問道：「此先生所吟麼？」燕白頷道：「非吟也，偶有所思耳！」那女子又不好問，祇說道：「妾奉小姐之命請教，不知還有甚麼見教麼？」燕白頷道：「記室之美已僥幸睹矣，記室之才已得教矣，記室之嚴亦已聞命矣，再以浮詞相請，未免獲罪。」青衣女子道：「先生既無所命，賤妾告辭。敢再申一言，以代小姐之請。」因又拈筆舒紙，題詩一首，叫侍兒送與燕白頷。因就起身道：「先生請慢看，賤妾要復小姐之命，不敢久留矣！」遂帶了侍妾一鬨而去。燕白頷看了，恍然如有所失。獃了半晌，再將那詩一看，祇見又寫著：　　才為人瑞要人憐，莫詆花枝倩蝶傳。　　脂粉雖然污顏色，何曾污及墨池蓮。　　燕白頷看完，因連聲歎息道：「天地既以山川秀氣盡付美人，卻又生我輩男子何用！前日題庵壁詩說『脂粉無端污墨池』，她今日畢竟題詩表白。我想她慧心之靈，文章之利，針鋒相對，絕不放半分之空，真足使人愛殺。」又想道：「小姐既有病，不肯輕易見我，決沒個又見老平之理。難道又有一個記室如方纔美人的與他對考？若遇著一個無才的記室，便是她的造化。」　　祇管坐在亭上癡癡獃想，早有引他進來的兩個家人說道：「相公坐在此沒甚事了，請出去罷，祇怕老爺還在廳上候著哩！」燕白頷聽見說老爺還在廳上候著，心下獃了一獃道：「進來時何等興頭，連小姐還思量壓倒。如今一個侍妾記室也奈何她不得，有甚臉嘴出去見人。」祇管沉吟不走，當不得兩個家人催促，祇得隨他出來。正是：　　眼闊眉揚滿面春，頭垂肩嚲便無神。　　祇思漫索花枝笑，不料花枝反笑人。　　按下燕白頷隨著兩個家人出來不題。　　且說平如衡隨著兩個家人到西花園來，將到亭子邊，早望見亭子上許多侍妾，圍繞著一個十五六歲女子，花枝般的據了一張書案坐在裏面。平如衡祇認做小姐，因聞得普惠和尚說她為人厲害，便不敢十分仰視。因低著頭走進亭子中，朝著那女人深深一揖道：「學生錢橫，洛陽人氏，久聞小姐芳名，如春雷滿耳。今幸有緣，得拜謁庭下，願竭菲才，求小姐賜教。」一面說，一面祇管低頭作揖不起。那女子含笑道：「錢先生請尊重，賤妾不是小姐。」　　平如衡聽見說不是小姐，忙抬頭起來一看，祇見那女子生得花嫣柳媚，猶如仙子一般。暗想道：「這樣標致，哪有不是小姐之理，祇是穿著青衣打扮，如侍兒模樣。」因問道：「你既不是小姐，卻是何人？」那女子啟朱脣，開玉齒，嬌滴滴應道：「賤妾不是小姐，乃小姐掌書記的侍妾。」平如衡道：「你既是侍妾，何假作小姐取笑於我？」那女子道：「賤妾何曾假作小姐，取笑先生，先生誤認作小姐，自取笑耳！」平如衡道：「這也罷了，祇是小姐為何不出來？」那女子道：「小姐雖一女子，然體位尊嚴。就是天子徵召三次，也祇有一次入朝。王侯公卿到門求見，也須三番五次，方得一接。先生今日纔來，怎麼這等性急，就思量要見小姐。就是賤妾出來相接，也是我家太師爺好意，愛先生青年有才，與小姐說了，故有是命。」　　平如衡聽了許多說話，滿腔盛氣，先挫了一半。因說道：「不是學生性急，祇是既蒙太師好意，小姐許考，小姐若不出來，卻與誰人比試？」那女子道：「賤妾出來相接者，正欲代小姐之勞耳！」平如衡笑道：「比試是要做詩做文，你一個書記侍女，如何代得？」那女子道：「先生請試一試看。」平如衡道：「不必試，還是請小姐出來為妙。」那女子道：「小姐掌書記的侍妾，有上中下三等十二人，列成次第。賤妾下等，考不過，然後中等出來；中等考不過，然後上等出來；上等再考不過，那時方請先生到玉尺樓與小姐相見。此時要見小姐，還尚早。」　　平如衡聽了道：「原來有許多瑣碎，這也不難，祇費我多做兩首詩耳！也罷，就先與你考一考。」那女子將手一舉道：「既要考，請坐了。」平如衡回頭一看，祇見東半邊也設下一張書案坐席，紙墨筆硯俱全。因走去坐下，取筆在手說道：「我已曉得你小姐不出來的意思了，無非是藏拙。」遂信筆題詩一首道：　　名可虛張才怎虛，深閨深處好藏珠。　　若教並立詩壇上，除卻娥眉恐不如。　　平如衡題完自讀了一遍，因叫眾侍兒道：「可取了去看，若是讀不出，待我讀與你聽。」侍兒果取了遞與那女子。那女子看了一遍，也不做一聲，祇拈起筆來輕輕一掃，早已和完一首，命侍兒送來。　　平如衡正低頭沉想自己詩中之妙，忽抬頭見詩送到面前，還祇認作是他的原詩看不出，又送了來。因笑說道：「我就說你未必讀得出，拿來待我讀與你聽。」及展開看時，卻是那女子的和韻。早喫了驚道：「怎麼倒和完了！大奇，大奇！」因細細讀去，祇見上寫道：　　心要虛兮腹莫虛，探珠奇異探驪珠。　　漫思王母瑤池奏，一曲雙成如不如？　　平如衡看完，滿心歡喜，喜到極處意忘了情。因拍案大叫道：「奇才，奇才！我平如衡今日方遇一勁敵矣！」那女子聽見驚問道：「聞先生尊姓錢，為何又稱平如衡，莫非有兩姓麼？」平如衡見問，方知失言，因胡賴道：「哪個說平如衡，我說的是錢橫，想是你錯聽了。」那女子道：「錯聽也罷，祇是賤妾下等書記，怎敢稱個勁敵！」平如衡道：「你不要哄我，你不是下等，待我與你講和罷，再請教一首。」因又磨墨濡毫，題詩一首道：　　千秋白雪調非虛，萬斛傾來字字珠。　　紅讓桃花青讓柳，平分春色意何如？　　平如衡題完，雙手捧了，叫侍兒送去道：「請教，請教。」那女子接了一看，但微微含笑，也不做一聲，祇提起筆來和韻相答。平如衡遠遠看見那女子揮灑如飛，便連聲稱讚道：「罷了，罷了。女子中有如此敏才，吾輩男子要羞死矣！」說不了，詩已寫完送到面前。因朗朗讀道：　　才情無假學無虛，魚目何嘗敢混珠。　　色到娥眉終不讓，居才誰是藺相如？　　平如衡讀完，因歎一口氣道：「我錢橫來意，原欲求小姐，以爭才子之高名。不料遇著一個書記，尚不肯少遜，何況小姐！見前日在接引庵壁上題詩，甚是狂妄。今日當謝過矣。」因又拈筆題詩一首道：　　一片深心恨不虛，一雙明眼愧無珠。　　玄黃妄想裳公子，笑殺青衣也不如。　　平如衡題完，侍兒取了與那女子看。那女子看完，方笑說道：「先生何前倨而後恭！」因又和詩一首道：　　人情有實豈無虛，遊戲風流盤走珠。　　到底文章同一脈，有誰不及有誰如？　　那女子寫完，命侍兒送了過來。平如衡接在手中，細讀一遍，因說道：「古人高才，還須七步。今才人落筆便成，又勝古人多矣！我錢橫雖承開慰，獨不愧於心乎！」遂立起身來辭謝道：「煩致謝小姐，請歸讀十年，再來領教。」因欲走出，那女子道：「先生既要行，賤妾還有一言奉贈。」遂又題詩一首，遂與平如衡。平如衡已走出亭外，接來一看，祇見上寫著：　　　　論才須是此心虛，莫認鮫人便有珠。　　　　舊日鳳凰池固在，而今已屬女相如。　　平如衡讀完，知是譏誚他前日題壁之妄，便也不答，竟籠在袖中，悶悶的走了出來。剛走到穿堂背後分路的所在，祇見燕白頷也從東邊走了出來。二人撞見，彼此顏色有異，皆喫了一驚。祇因這一驚，有分教：　　英雄氣短，兒女情長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七回 俏佳人代醜漢呈身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螳螂不量，蝦蟆妄想，往往自尋讎。便不傷身，縱能脫禍，也惹一場羞。佳人性慧，心腸巧，慣下倒鬢鉤。吞之不入，吐之不出，不怕不低頭。　　右調《少年遊》　　話說平如衡考不過侍妾，走了出來，剛走到穿堂背後分路口，撞見燕白頷也走了出來。二人遇見，彼此驚訝。先是燕白頷問道：「你考得如何？」平如衡連連搖頭道：「今日出醜了。」燕白頷又問道：「曾見小姐麼？」平如衡道：「若見小姐，就考不過，還不算出醜。不料小姐自不出來，卻叫一個掌書記的侍妾與我考，那女子雖說是個佳妾，我看她舉止端莊，顏色秀媚，比貴家小姐更勝十分。這且勿論，祇說那才情敏捷，落筆便成，何須倚馬。小弟剛做得一首，她想也不想，信筆就和一首。小弟又做一首，她又信筆和一首。小弟一連做了三首，她略不少停，也一連和了三首，內中情詞，針鋒相對，不差一線，倒叫小弟不敢再做。我想，一個侍妾不能討她半點便宜，豈非出醜。吾兄所遇定不如此，或者為小弟爭氣？」　　燕白頷把眉一蹙道：「不消說起，與兄一樣。也是一個書記侍妾，小弟也做了三首，她也和了三首，弄得小弟沒法。她見小弟沒法，竟笑了進去。臨去還題詩一首譏誚於我。我想，他家侍妾尚然如此高才可愛，那小姐又不知妙到甚麼田地，就是小弟所醉心的閣上美人，也不過相為伯仲。小弟所以垂首喪氣，不期吾兄也遇勁敵，討了沒趣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前邊的沒趣已過去了，但是出去要見山相公。倘若問起，何言答之。祇怕後面的沒趣更覺難當。」燕白頷道：「事既到此，就是難當也祇得當一當。」跟的家人又催，二人立不住腳，祇得走了出來。　　到了廳上，幸喜得山相公進去，還不曾出來。家人說道：「二位相公請少坐，待我進去稟知老爺。」燕白頷見山相公不在廳上，巴不得要脫身，因說道：「我們自去，不消稟了。」家人道：「不稟老爺，相公去了，恐怕老爺見罪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我們又不是來拜你老爺的，無非是要與小姐試才。今已試過，試的詩又都留在裏面，好與歹聽憑你老爺、小姐慢慢去看，留我們見老爺做甚麼？」家人道：「二位相公既不要見老爺，小的們怎好強留。但祇是二位相公尊寓在何處，也須說下，恐怕內裏看得詩好，要來相請也不可知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這也說得有理，我二人同寓在……」，正要說出玉河橋來，燕白頷慌忙插說道：「同寓在泡子河呂公堂裏。」說罷二人竟往外走。　　走離了三五十步，燕白頷埋怨平如衡道：「兄好不知機，你看今日這個局面，怎還要對他說出真下處來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正是，小弟差了。幸得還未曾說明，虧兄接得好。」不多時，走到庵前。祇見普惠和尚迎著問道：「二位相公怎就出來，莫非不曾見小姐考試麼？」燕白頷道：「小姐雖不曾見，考卻考過了。」普惠笑道：「相公又來取笑了。小姐若不曾見，誰與相公對考？」平如衡道：「老師不消細問，少不得要知道的。」普惠道：「且請裏面喫茶。」二人隨了進去。走到佛堂，祇見前日題的詩，明晃晃寫在壁上。二人再自讀一遍，覺得詩語太狂，因索筆各又續一首於後，燕白頷的道：　　　　青眼從來不淚垂，而今始信有娥眉。　　　　再看脂粉為何物，筆竹千竿墨一池。　　平如衡也接過筆來續一首道：　　　　芳香滿耳大名垂，雙畫千秋才於眉。　　　　人世鳳池何足羨，白雲西去是瑤池。　　普惠在旁看見，因問道：「相公詩中是何意味？小僧全然不識。」燕白頷笑道：「月色溶溶，花陰寂寂，豈容法聰知道！」平如衡又笑道：「他是普惠，又不是普救，怎說這話？」遂相與大笑，別了普惠出來，一徑回去不題。　　卻說山小姐考完走回後，恰好冷絳雪也考完進來。山小姐先問道：「那生才學如何？姐姐考得如何？」冷絳雪道：「那生是個真正才子，若非賤妾，幾乎被他壓倒。」因將原韻三首，與自己和韻四首都遞與山小姐道：「小姐請看便知。」　　山小姐細細看了，喜動眉宇，因說道：「小妹自遭逢聖主垂青，得以詩文遍閱天下人，於茲五六年，也不為少。若不是庸府之才，就也是疏狂之筆，卻從不曾遇此。二生詩才十分俊爽如此，真一時之俊傑也。」冷絳雪道：「這等說來，小姐與考的錢生，想也是個才子了。」山小姐道：「才子不必說，還不是尋常才子。落筆如飛，幾令小妹應酬不來。」也將原唱三首，並和詩四首遞與冷絳雪道：「姐姐請看過，小妹還有一樁可疑之事與姐姐說。」　　冷絳雪看了，讚歎不絕口道：「這趙、錢二生才美真不相上下。不是誇口說，除了小姐與賤妾，卻也無人敵得他來。且請問小姐，又有甚可疑之事？」山小姐道：「那生見了小妹『一曲雙成也不如』之句，忽然忘了情，拍案大叫道：『我平如衡，今日遇一勁敵矣！』小妹聽見，就問他，先生姓錢為何說平如衡？他著慌，忙忙遮飾，不知為何？莫非此生就是平如衡，不然天下哪裏有許多才子？」冷絳雪道：「那生怎樣一個人品？」山小姐道：「那生年約二十上下，生得面如瓜子，雙眉斜飛入鬢，眼若春星，體度修長。雖弱不勝衣，而神情氣宇昂藏如鶴。」冷絳雪道：「這等說來，正是平如衡了。祇可惜賤妾不曾看見。若是看見，倒是一番奇遇。」山小姐道：「早知知此，何不姐姐到西園來。」　　冷絳雪道：「賤妾也有一件事可疑」。山小姐道：「何事？」冷絳雪道：「那趙生見賤妾題的『須知不是並頭蓮』之句，默默良久。忽歎了一聲，低低呤誦道：『天祇生人情便了，情長情短有誰憐。』賤妾聽了忙問道：『此何人所吟？』他答道：『非吟也，偶有所思耳。』賤妾記得，前日小姐和閣下書生正是此二語。莫非這趙生正是閣下書生？」山小姐聽了，因問道：「那生生得如何？」冷絳雪道：「那生生得圓面方額，身材清秀而豐滿，雙肩如兩山之聳，一笑如百花之開。古稱潘安雖不知如何之美，祇覺此生相近。」山小姐道：「據姐姐想象說來，恍與閣下書生宛然。若果是他，可謂當面錯過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天下事怎這等不湊巧！方纔若是小姐在東，賤妾在西，豈不兩下對面，真假可以立辨。不意顛顛倒倒，豈非造化弄人？」　　二人正躊躇評論，忽山顯仁走來問道：「你二人與兩生對考，不知那兩生才學實是如何？」山小姐答道：「那兩生俱天下奇才，父親須優禮相待纔是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我正出去留他，不知他為甚竟不別而去，我故進來問你。既果是奇才，還須著人趕轉，問他個詳細纔是。」山小姐道：「父親所言最是。」　　山顯仁遂走了出來，叫一個家人到接引庵去問。若是趙、錢二相公還在庵中，定然要請轉來。若是去了，就問普惠臨去可曾有甚話說。」家人領命，到庵中去問。普惠回說道：「已去久了。臨去並無話說，祇在前壁題詩後，又題了二首詩而去。」家人遂將二詩抄了來回復山顯仁。　　山顯仁看了，因自來與女兒並冷絳雪看道：「我祇恐他匆匆而去，有甚不足之處，今見二詩十分欽羨於你。不別而去者，大約是懷慚之意了。」山小姐道：「此二生不獨才高，而又虛心服善如此，真難得。」冷絳雪道：「難得兩個都是一般高才。」　　山顯仁見女兒與冷絳雪交口稱讚，因又吩咐一個家人道：「方纔來考試的松江趙、錢二位相公，寓在城中泡子河呂公堂。你可拿我兩個名帖去請他，有話說。」　　家人領命，到次日起個早，果走到泡子河呂公堂來尋問。燕白頷原是假說，如何尋問得著。不期事有湊巧，宋信因張尚書府中出入不便，故借寓在此。山府家人左問右問，竟問到宋信下處。宋信見了問道：「你是誰家來的，尋那一個？」家人答道：「我是山府來的，要尋松江趙、錢二位相公。」宋信道：「山府自然是山相公了。」家人道：「正是，現有名帖在此。」宋信看見上面寫著侍生山顯仁拜，因又問道：「這趙、錢二位相公，與你老爺有甚相識，卻來請他？」家人道：「這二位相公昨日在我府中與小姐對詩，老爺與小姐說他是兩個才子，故此請他去有甚話說。」宋信心下暗想道：「此二人一定是考中意的了。此二人若考中了意，老張的事情便無望了。」因打個破頭屑道：「松江祇有張吏部老爺的公子，張寅便是個真才子，哪裏有甚姓趙姓錢的才子，莫非被人騙了？」家人道：「昨日明明兩個青年相公在我府中考試的，怎麼是騙。」宋信道：「若不是騙，就是你錯記了姓名。」家人道：「明明一個姓趙，一個姓錢，為何會錯？」宋信道：「松江城中的朋友，我都相交盡了。且莫說才子，就是飽學秀才，也沒個姓趙姓錢的，莫非還是張寅相公？」家人道：「不曾說姓張。」宋信道：「若不是姓張，這裏沒有。」　　家人祇得又到各處去尋。尋了一日，並無蹤影，祇得回復山顯仁道：「小人到呂公堂遍訪，並無二人蹤跡。人人說松江才子，祇有張吏部老爺的公子張寅方是，除他並無別個。」山顯仁道：「胡說，明明兩人在此，你們都是見的，怎麼沒有。定是不用心訪，還不快去細訪，若再訪不著，便要重責。」家人慌了，祇得又央求兩個，同進城去訪不題。　　卻說宋信得了這個消息，忙尋見張寅，將前事說了一遍道：「這事不上心，祇管弄冷了。」張寅道：「不是我不上心，他那裏又定要見我，你又叫我不要去，所以耽延。為今之計，將如之何？」宋信道：「他既看中意了趙、錢二人，今雖尋不見，終須尋著。一尋見了，便有成機，便將我們前功盡棄。如今急了，俗話說得好，醜媳婦少不得要見公婆。莫若討兩封硬掙書，大著膽，乘他尋不見二人之際，去走一遭。倘僥幸先下手成了，也不可知。若是要考試詩文，待小弟躲在外邊，代作一兩首傳遞與兄，塞塞白兒，包你妥帖。祇是事成了，不要忘記小弟。」張寅道：「兄如此玉成，自當重報。」二人算計停當，果然又討了兩封要路的書，先送了去。隨既自寫了名帖，又準備了一副厚禮，自家闊服乘轎來拜。又將宋信悄悄藏在左近人家。　　山顯仁看了書帖，皆都是稱讚張寅少年才美，門當戶對，求親之意。又見書帖都是一時權貴，總因是吏部尚書之子。又見許多禮物，不好輕慢，祇得叫家人請入相見，張寅倚著自家有勢，竟昂然走到廳上，以晚輩禮相見。禮畢，看坐在左首。山顯仁下陪，一面奉茶，一面就問道：「久仰賢契，青年高才，渴欲一會，怎麼許久不蒙下顧？」張寅答道：「晚生一到京，老父即欲命晚生趨謁老太師，不意途中勞頓，抱恙未痊，所以羈遲上謁，獲罪不勝。」山顯仁道：「原來有恙，老夫急於領教，也無他事。因見前日書中，盛稱賢契著述甚富，故欲領教一二。」張寅道：「晚生末學，巴人下里之詞，祇好塗飾閭裏，怎敢陳於老太師山斗之下。今既蒙誘引，敢不獻醜。」因向跟家人取了一冊《張子新編》，深深打了一恭，送上道：「鄙陋之章，敢求老太師轉致令嬡小姐筆削。」　　山顯仁接了，展開一看，見遷柳莊、題壁、聽鶯諸作，字字清新，十分歡喜道：「賢契美才，可謂名下無虛。」又看了兩首，津津有味。因叫家人送與小姐，一面就邀張寅到後廳留飲。張寅辭遜不得，祇得隨到後廳，小飲數杯。　　山顯仁又問道：「雲間大郡，人文之邦。前日王督學特薦一個燕白頷，也是松江人，賢契可是相知麼？」張寅道：「這燕白頷號紫侯，也是敝縣華亭人，與晚生是自幼同窗，最為莫逆。凡遇考事，第一、第二，每每與晚生不相上下。才是有些，祇是為人狂妄，出語往往詆毀前輩，鄉里以此薄之。家父常說他既承宗師薦舉，又蒙聖恩徵召，就該不俟駕而來，卻又不知向何方流蕩，竟無蹤跡，以辜朝廷德意，豈是上進之人？」山顯仁聽了道：「原來這燕生如此薄劣。縱使有才，亦不足重。」　　正說未完，祇見一個家人走到山顯仁耳邊，低低說些甚麼。山顯仁就說道：「小女見了佳章，十分欣羨，因內中有甚麼解處，要請賢契到玉尺樓一解，不識賢契允否？」張寅道：「晚生此來正要求教小姐，得蒙賜問，是所願也。」山顯仁道：「既是這等，可請一往，老夫在此奉候。」就叫幾個家人送到玉尺樓去。　　張寅臨行，山顯仁又說道：「小女賦性端嚴，又不能容物，比不得老夫，賢契言語要謹慎。」張寅打一恭道：「謹領台命。」遂跟了家人同往。心下暗想道：「山老之言，過於自大。他閣老女兒縱然貴重，我尚書之子也不寒賤，難道敢輕薄我不成，怕她怎的。若要十分小心，倒轉被她看輕了。」主意定了，遂昂昂然隨著家人入去。　　不期這玉尺樓直在最後邊，過了許多亭榭曲廊方纔到了樓下。家人請他坐下，叫侍妾傳話上樓。坐不多時，祇見樓上走下兩個侍妾來，向張寅說道：「小姐請問張相公，這《張子新編》還是自作的，還是選集眾人的？」張寅見問得突然，不覺當心一拳，急得面皮通紅。幸喜得小姐不在面前，祇得勉強硬說道：「上面明明刻著『張子新編』，張子就是我張相公了，怎說是別人做的。」侍妾道：「小姐說既是張相公自做的，為何連平如衡的詩都刻在上面？」張寅聽見說出平如衡三字，摸著根腳，驚得啞口無言，默然半晌，祇得轉口說道：「你家小姐果然有眼力，果然是個才子。後面有兩道是平如衡與我唱和做的，故此連他的都刻在上面。」侍妾道：「小姐說不獨平如衡兩首，還有別人的哩！」張寅心下暗想道：「她既然看出平如衡來，自然連燕白頷都知道，莫若直認罷了。」因說道：「除了平如衡，便是燕白頷還有兩首。其餘都是我的了，再無別人。請小姐祇管細看，我張相公是真才實學，決不做那盜襲小人之事。」侍妾上樓復命。　　不多時，又走下樓來。手裏拿著一幅字，遞與張寅道：「小姐說《張子新編》既是張相公自做的，定然是個奇才了。今題詩一首在此，求張相公和韻。」張寅接了，打開一看，祇見上寫著一首絕句道：　　　　一池野草不成蓮，滿樹楊花豈是綿。　　　　失去燕平舊時句，忽然張子有新編。　　張寅見了，一時沒擺布，祇得假推要磨墨、拈筆。寫來寫去，悄悄寫了一個稿兒，趁人看不見，遞與帖身一個僮子，叫他傳出去與宋信代做。自家口裏哼哼唧唧的沉吟，一會兒虛寫了兩句，一會兒又抹去了兩句。一會兒又將原稿讀兩遍，一會兒又起身走幾步，兩隻眼祇望著外邊。侍妾們看了，俱微微含笑。挨的工夫久了，樓上又走下兩個侍妾來，催促道：「小姐問張相公，方纔這首詩還是和，還是不和？」張寅道：「怎麼不和？」侍兒道：「既然和，為何祇管做去？」張寅道：「詩妙於工，潦草不得。況詩人之才情不同，李太白鬥酒百篇，杜工部吟詩太瘦，如何一樣論得。」正然著急不題。　　卻說小僮拿了一張詩稿，忙忙走出，要尋宋信代作。奈房子深遠，轉折甚多，一時認不得出路，祇在東西亂撞。不期，冷絳雪聽得山小姐在玉尺樓考張寅，要走去看看。正走出房門，忽撞見小僮亂走，因叫侍妾捉住問道：「你是甚麼人？走到內裏來。」小僮慌了，說道：「我是跟張相公的。」冷絳雪道：「你跟張相公，為何在此亂走？」小僮道：「我要出去，因認不得路，錯走到此。」冷絳雪見他說話慌張，定有緣故，因道：「你既跟張相公，又出去做甚？定是要做賊了，快拿到老爺處去問。」小僮慌了道：「實是相公吩咐，出去有事，並不是做賊。」冷絳雪道：「你實說，出去做甚麼，我就饒你，你若說一句謊，我就拿你去。」　　小僮要脫身，又脫不得，祇得實說道：「相公要做甚麼詩，叫我傳出去與宋相公代做。」冷絳雪道：「要做甚麼詩？可拿與我看。」小僮沒法，祇得取出來遞與冷絳雪。冷絳雪看了，笑一笑道：「這是小姐奈何他了，待我也取笑他一場。」因對小僮說道：「你不消出去尋人，等我替你做了罷。」小僮道：「若是小姐肯做得，一發好了。」冷絳雪道：「跟我來。」遂帶了小僮到房中，信筆寫了兩首，遞與他道：「你可拿去，祇說是宋相公做的。」小僮得了詩，歡喜不過。　　冷絳雪又叫侍兒送到樓下，小僮掩將進去。張寅忽然看見，慌忙推小解，走到階下。那僮子近身一混，就將代做的詩遞了過來。張寅接詩在手，便膽大氣壯，昂昂然走進來坐下道：「做詩要有感觸，偶下階有觸，不覺詩便成了。」因暗暗將代做的稿兒鋪在紙下，原打帳是一首，見是兩首，一發快活，因照樣謄寫，寫完，又自念一遍，十分得意。因遞與侍妾道：「詩已和成，可拿與小姐去細看。小姐乃有才之人，自識其中趣味。」侍妾接了，微笑一笑，遂送上樓來與山小姐。山小姐接了一看，祇見上面寫的是：　　　　高才自負落花蓮，莫認包兒掉了綿。　　　　縱是燕平舊時句，雲間張子實重編。　　又一首是：　　　　荷花荷葉總成蓮，樹長蠶生都是綿，　　　　莫道春秋齊晉事，一加筆削仲尼編。　　山小姐看完，不禁大笑道：「這個白丁，不知央甚人代作，倒被他取笑了。」又看一遍道：「詩雖遊戲，其實風雅。則代作者，倒是一個才子。但不知是何人？怎做個法，叫他說出方妙。」　　正然沉吟，忽冷絳雪從後樓轉出來。山小姐忙迎著笑說道：「姐姐來得好，又有一個才子，可看一個笑話。」冷絳雪笑道：「這個笑話，我已看見。這個才子，我先知道了。」冷絳雪就將撞見小僮出去求人代作，並自己代他作詩之事說了一遍，山小姐拍掌大笑道：「原來就是姐姐耍他，我說哪裏又有一個才子。」　　張寅在樓下聽見樓上笑聲啞啞，滿心以為看詩歡喜，因暗暗想道：「何不乘他歡喜，趕上樓去調戲，得個趣兒，倘有天緣，彼此愛慕固是萬幸。就是她心下不允，我是一個尚書公子，又是她父親明明叫我進來的，她也不好難為我。今日若當面錯過，明日再央人來求，不知費許多力氣，還是隔靴搔癢，不能如此親切。」主意定了，遂不顧好歹，竟硬著膽撞上樓來。祇因這一上樓來，有分教：　　黃金上公子之頭，紅粉塗才郎之面。　　不知此後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八回 癡公子倩佳人畫面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潑墨淋漓，借尊面權為素壁。雖然未似錦箋奇，圈圈點點，得辱佳人筆。書生白面安能及，粉黛無顏色。除非神茶郁壘，橫塗豎抹甚為匹。　　右調《醉落魄》　　話說張寅在玉尺樓下考詩，聽見樓上歡笑，以為山小姐得意，竟大著膽一直撞上樓來，此時，許多侍妾因見山小姐與冷絳雪取笑張寅作樂，都立在旁邊觀看。樓門口並無人看守，故張寅乘空竟走了上來。山小姐忽抬頭看見，因大怒道：「這是甚人，敢上樓來！」張寅已走到面前，望著小姐深深一揖道：「學生張寅拙作，蒙小姐見賞，特上樓來拜謝。」　　眾侍妾看見張寅突然走到面前，俱大驚著急。攔的攔，遮的遮，推的推，扯的扯。亂嚷道：「好大膽，這是甚麼所在，竟撞了上來！」張寅道：「我不是自撞來的，是你家太師爺著人送我來的。」山小姐道：「好胡說，太師叫你在樓下聽考，你怎敢擅上樓來！」因用手指著上面懸的御書匾額說道：「你睜開驢眼看一看，這是甚人寫的。任是公侯卿相，到此也要叩頭。你是一個白丁公子，怎敢欺滅聖上，竟不下拜！」　　張寅慌忙抬頭一看，祇見正當中懸著一個匾額，上面御書「弘文才女」四個大字，中間用一顆御寶，知是皇帝的御筆，方纔慌了，撩衣跪下。山小姐道：「我雖一女子，乃天子欽定才女之名。賜玉尺一柄，量天下之才。又恐幼弱為人所欺，敕賜金如意一柄，如有強求婚姻及惡言調戲，打死勿論，故不避人。滿朝中縉紳大臣，皇親國戚，以及公子王孫，並四方求詩求文，也不知見了多少，從無一人敢擅登此樓，輕言調戲。你不過是一個紈袴之兒，怎敢目無聖旨小覷於我，將謂吾之金如意不利乎？」因叫侍妾在龍架上取過一柄金如意，親執在手中，立起身來說道：「張寅調戲御賜才女，奉旨打死！」說罷，提起金如意就照頭打來。把一個張寅嚇得魂飛天外，欲要立起身來跑了，又被許多侍妾揪定，沒奈何，祇得磕頭如搗蒜，口內連連說道：「小姐饒命！小姐饒命！我張寅南邊初來，實是不知，求小姐饒命！」山小姐哪裏肯聽，怒狠狠拿著金如意祇是要打。雖得冷絳雪在旁相勸，山小姐尚不肯依。卻虧張寅跟來的家人聽見樓上聲息不好，慌忙跑出到後廳，稟知山顯仁道：「家公子一時狂妄，誤上小姐玉尺樓，小姐大怒，要奉旨打死，求太師老爺看家老爺面上，速求饒恕，感恩不淺。」　　山顯仁聽說，也著忙道：「我叫他謹慎些，他卻不聽。小姐性如烈火，若打傷了，彼此體面卻不好看。」因連叫幾個家人媳婦，快跑去說，老爺討饒。山小姐正要下毒手打死張寅，冷絳雪苦勸不住，忽幾個家人媳婦跑來說老爺討饒。山小姐方纔縮住了手說道：「這樣狂妄畜生，留他何益，爹爹卻來勸止。」冷絳雪道：「太師也未必為他，祇恐同官上面不好看耳。」　　此時，張寅已嚇癱在地，初猶求饒，後來連話都說不出，祇是磕頭。山小姐看了又覺好笑，因說道：「父命討饒，怎敢不遵，祇是造化了這畜生。」冷絳雪道：「既奉太師之命，恕他無才，可放他去吧。」山小姐道：「他胸中雖然無才，卻能央人代替，以裝門面，則面上不可無才。」因叫侍兒取過筆墨，與他搽一個花臉，使人知他是個才子。　　張寅跪在地下，看見放了金如意不打，略放了些心，因說道：「若說我張寅見御書不拜，擅登玉尺樓，誤犯小姐，罪固該當。若說是央人代替，我張寅便死也不服。」山小姐與冷絳雪聽了，俱大笑起來。山小姐道：「你代替的人俱已捉了在此，還要嘴強。」張寅聽說捉了代替，祇說宋信也被他們拿了，心下愈慌不敢開口。　　山小姐因叫侍兒將筆墨在他臉上塗得花花綠綠道：「今日且饒你去，你若再來纏擾，我請過聖旨，祇怕你還是一死。」張寅聽說饒命叫去，連忙爬起來說道：「今已喫了許多苦，還來纏些甚麼？」冷絳雪在旁插說道：「你也不喫苦，你肚裏一點墨水不曾帶來，今倒搽了一臉去，還說喫苦？」說得山小姐忍不住要笑，張寅得個空，就往樓下走。走到樓下，眾家人接著，看見不象模樣，連忙將衣服替他面上揩了。揩便揩了，然是乾衣服，未曾著水，終有些花花綠綠不乾淨。張寅也顧不得，竟遮掩著往外直走，也沒甚臉嘴再見山顯仁。遂不到後廳，竟從旁邊夾道裏，一溜煙走了。　　走出大門外心纔定了。因想道：「他纔說代作人捉住了，定是老宋也拿了去，我便放了出來，不知老宋如何了。」又走不上幾步，轉過彎來，祇見宋信在那裏伸頭探腦的張望。看見張寅，忙迎上來說道：「恭喜，想是不曾讓你做詩。」張寅見了又驚又喜道：「你還是不曾捉去，還是捉了去放出來的？」宋信道：「那個捉我，你怎生這樣慌張狼狽，臉上為何花花綠綠的？」張寅跌跌腳道：「一言說不盡，且到前邊尋個好所在，慢慢去說。」遂同上了轎回來。　　走了數里，張寅忽見路旁一個酒店，甚是幽雅清靜，遂叫住了轎，同宋信入來。這店中是樓上樓下兩處，張寅懶得上樓，遂在樓下靠窗一副大座坐下。先叫取水將面淨了，然後喫酒。　　纔喫得一兩杯，宋信便問道：「你為何這等氣苦？」張寅歎口氣道：「你還要問，都是你害人不淺。」宋信道：「我怎的害人？」張寅道：「我央你代作詩，指望你做一首好詩，光輝光輝。你不知做些甚麼，叫他笑我央你代作。原是隱密瞞人之事，你怎麼與她知道，出我之醜。」宋信道：「見鬼了，我在此等了半日，人影也不見一個出來，是誰叫我做詩？」張寅道：「又來胡說了，詩也替我做了，我已寫去了，怎賴沒有！」宋信道：「我做的是甚麼？」張寅道：「我雖全記不得，還記得些影兒，甚麼『落花蓮』，甚麼『包兒掉了綿』，又是甚麼『春秋』又是甚麼『仲尼』，難道不是你做，還要賴到哪裏去。」宋信道：「冤屈死人，是哪個來叫我做？」張寅道：「是小僮來的。」宋信道：可叫小僮來對。」　　張寅忙叫小僮，小僮卻躲在外面，不敢進來。被叫不過，方走到面前。張寅問道：「宋相公做的詩是你拿來的？」宋信道：「我做甚麼詩與你？」小僮見兩個對問，慌的獃了，一句也說不出來。張寅見小僮不則聲，顏色有些古怪，因兜臉兩掌道：「莫非你這小蠢才，不曾拿詩與宋相公麼？」小僮被打，祇得直說道：「那詩實實不是宋相公做的？」張寅大驚道：「不是宋相公做的，卻是誰做的？」小僮道：「相公叫我出來，我因性急，慌忙走錯了路，誤撞入他家小姐房裏，被她拿住，要做賊打。又搜出相公與我的詩稿，小的瞞她不得，祇得直說了。她說你不消尋別人，我代做了吧。拿起筆來，頃刻就寫完了。我恐怕相公等久，祇得就便拿來了。」　　張寅聽了，又跌腳道：「原來你這小奴才誤事，做詩原為要瞞他家小姐，你怎到央他家小姐代作。怪不得她笑說代做的人已捉住了。」宋信道：「如今纔明白，且問你他怎生叫你做起的？」張寅道：「我一進去，山相公一團好意，留我小飲。飲了半晌，就叫人送我到玉尺樓下去考。方纔坐下，山小姐就叫侍妾下樓問道：「『《張子新篇》是誰人做的，』我答應是自做的。他又叫侍妾說道：『既是自做的，為何有平如衡詩在內？』祇因這一問，打著我的心病叫我一句也說不出。我想這件事是你我二人悄悄做的，神鬼也不知，他怎麼就知道？」宋信也喫驚道：「真作怪了。你卻怎麼回他？」張寅道：「我祇得認是平如衡與我唱和的兩首，故刻在上面，他所以做這一首詩譏誚我，又要我和。我急了，叫這小奴才來央你做，不知又落入圈套，竟將她代作的寫了上去。她看了在樓上大笑。我又不知就里，祇認是看詩歡笑，遂大膽跑上樓去。不料，她樓上供有御書，說我欺滅聖旨不拜。又有一柄御賜的金如意，凡是強求婚姻與調戲她的，打死勿論。我又不知，被她叫許多侍妾僕婦將我捉住，自取金如意，定要將我打死。虧我再三苦求方纔饒了。你道這丫頭惡不惡。雖說饒了，臨行還搽我一個花臉，方放下樓來。」宋信聽了，吐吞說道：「大造化，大造化！玉尺樓可是擅自上去的。一個御賜才女，可是調戲得的。還是看你家尚書分上，若在別個，定然打殺，祇好白白送了一條性命。」張寅道：「既是這等厲害，何不早對我說？」宋信道：「他的厲害，人人知道，何消說得。就是不厲害，一個相公女兒，也不該撞上樓去調戲她。？」張寅道：「我一個尚書公子，難道白白受她凌辱，就是這等罷了！須去與老父說知，上她一疏，說她倚朝廷寵眷，凌辱公卿子弟。」宋信道：「你若上疏說她凌辱，她就辯說你調戲。後來問出真情，畢竟還是你喫虧，如何弄得她倒。」張寅說：「若不處她一場，如何氣得她過？」宋信道：「若是氣她不過，小弟倒有一個好機會，可以處她。」　　張寅忙問道：「有甚好機會？萬望說與我知道。」宋信道：「我方纔在接引庵借座等你，看見壁上有趙縱、錢橫二人題的詩。看詩中情思，都是羨慕山小姐之意。我問庵中和尚，他說二人曾與小姐對考過。我問他考些甚麼，那和尚倒也好事，連考的詩都抄的有，遂拿與我看，被我暗暗也抄了來。前日山相公叫人錯尋到我處的，就是此二人。我看他對考的詩，彼此都有勾挑之意。你若要尋她過犯，上疏參論，何不將此唱和之詩呈與聖上，說她借量才之名，勾引少年子弟在玉尺樓淫詞唱和，有辱天子御書並欽賜女子之名。如此加罪，便不怕天子不動心。」　　張寅聽了，滿心歡喜道：「這個妙，這個妙，待我就與老父說知，叫他動疏。」宋信道：「你若明後日就上疏，她就說你調戲被辱，讎口冤她了。此事不必性急，須緩幾日方妙。」張寅道：「也說得便是，便遲兩日不怕她走上天去。」二人商量停當，方纔歡歡喜喜飲酒。飲了半響，方纔起身上轎而去。　　俗話說得好：路上說話，草裏有人。不期，這日燕白頷因放不下閣上美人，遂同平如衡又出城走到皇莊園邊去訪問，不但人無蹤影，並牆上的和詩都粉去了。二人心下氣悶不過，走了回來，也先在這店中樓上飲酒。正飲不多時，忽看見樓下宋信與張寅同了入來，二人大驚道：「他二人原來也到京了。」平如衡就要下樓來相見，燕白頷攔住道：「且聽他說些甚麼。」二人遂同伏在閣子邊，側耳細聽。　　聽見他一五一十，長長短短，都說是要算計小姐與趙縱、錢橫之事。遂悄悄不敢聲張。祇等他喫完酒去了，方纔商量道：「早是不曾看見，若看見，未免又惹是非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我原料他要來山家求親，祇說倚著尚書勢頭，有幾分指望。不期倒討了一場凌辱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我二人去考，雖說未討便宜，卻也不至出醜。所恨者，未見小姐耳！」燕白頷道：「以我論之，小姐不過擅貴名耳，其才美亦不過至是極矣。小弟初意，還指望去謀求小姐一見。今聽張寅所謀不善，若再去纏擾，不獨帶累山小姐，即你我恐亦不能乾淨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就是不去，他明日叫父親上疏，畢竟有趙縱、錢橫之名，如何脫卸？」燕白頷道：「若你我真是趙縱、錢橫，考詩自是公器，有無情詞挑逗，自然要辨個明白，怕他怎的。祇是你我都是假託之名，到了臨時，張寅認出真姓名，報奏聖上，聖上說學臣薦舉，朝廷欽命，都違悖不赴，卻更名改姓，潛匿京師，調引欽賜之女，這個罪名便大了。」　　平如衡道：「長兄所慮甚是。為今之計，卻將奈何？」燕白頷道：「我二人進京本念，實為訪山小姐求婚。而這段姻緣，料已無望。小弟遇了閣上美人，可謂萬分僥幸。然追求無路，又屬渺茫。吾兄之冷降雪，又全無蹤影，你我流蕩於此，殊覺無謂。況前日侍妾詩中，已明明說道『欲為玄霜求玉杵，須從御座撤金蓮』。目今鄉試不遠，莫若歸去取了功名。那時重訪藍橋，或者還有一線之路。」　　平如衡道：「吾兄之論最為有理。祇怕再來時物是人非，雲英已趙裴航之夢矣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山小姐年方二八，瓜期尚可有待。況天下富貴才人甚少，那能便有裴航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山小姐，依兄想來，還可有待。祇怕我那冷絳雪小姐不能待矣。既是這等，須索早早回去。」二人算計定了，又飲了數杯，便起身回到下處。叫家人收拾行李，僱了轎馬，趕次日絕早就出城長行。　　二人一路上有說有笑，倒也不甚辛苦。一日，行到山東地方，正在一條狹路上，忽撞見一簇官府過來。前面幾對執事，後面一乘官轎甚大，又有十餘疋馬跟隨，十分擁擠。燕白頷與平如衡祇得下了轎，撿一個略寬處立著，讓他們過去。不提防，官轎抬到面前，忽聽到轎裏連叫舍人道：「快問道旁立的可是燕、平二生員。」　　燕白頷與平如衡聽見，忙往轎一張，方認得是王提學。也不等舍人來問，連忙在轎前打一恭道：「生員正是燕白頷平如衡。」王提學聽了大喜，因吩咐舍人道：「快道二位相公前面驛中相見。」說罷，轎就過去了。聽差舍人領命，隨即跟定燕白頷平如衡，請上轎抬了轉去。　　幸喜回去不遠，祇二三里就到了驛中。王提學連連叫請，燕白頷平如衡祇得進去拜見。拜見過了，王提學就叫看坐，二人遜稱不敢。王提學道：「途間不防。」二人祇得坐下。王提學就問道：「本院已有疏特薦，已蒙聖恩批準，徵召二位入京。本院奉旨各處追尋，卻無蹤影，二位賢契為何卻在此處？」燕白頷應道：「生員與平生員蒙太宗師培植，感恩無地。但生員等遊學在先，竟不知徵召之事，有幸聖恩，並負太宗師薦拔之盛心，罪甚，罪甚。」王提學道：「既是不知道，這也罷了。卻喜今日湊巧遇著，正好同本院進京復命，就好面聖，定有異擢。」　　燕、平二人同說道：「太宗師欲將生員下士獻作嘉賓一段作養盛心，真是千古。但聞負天下之大名，必有高天下之大才，方足以當之。若碌碌無奇，未免取天下之笑。生員輩雖薄有微才，為宗師垂憐。然捫心自揣，竊恐天地之大，何地無才。竟以生員二人概盡天下，實實不敢自信。」王提學道：「二位賢契虛心自讓，固見謙光。但天下人文，南直首重。本院於南直中遍求，惟二位賢契出類拔萃，故本院敢於特薦。天下雖大，縱更有才人，亦未必過於賢契。今姓名已上達宸聰，二位賢契不必過遜。」　　燕白頷道：「生員輩之辭，其實是有所見而然，倒不是套作謙語。」王提學道：「有何所見，不妨直說。」燕白頷道：「生員聞聖上詔求奇才者，蓋因山相公之子山黛才美過人，曾在玉尺樓作詩作賦，壓倒翰苑群英，故聖上之意以為女子尚有高才，何況男子，故有此特命。今應召之人，必才高過於山黛，方不負聖主之求。若生員輩，不過項羽之霸才耳，安敢奪劉邦之秦鹿？是以求太宗師見諒也。」王提學笑道：「二位賢契又未遇山小姐，何畏山小姐之深也。」燕白頷道：「生員輩雖未遇山小姐，實依稀仿佛於山小姐之左右。非畏之深，實知之深也。」　　王提學道：「二位賢契既苦苦自諉，本院也不好相強。祇是已蒙徵召，而堅執不往，恐聖上疑為鄙薄聖朝，誠恐不便。」平如衡道：「生員輩若是養高不出，便是鄙薄聖朝。今情願原從制科出身，總是朝廷之人才，祇是不敢當徵召耳。實是尊朝廷，與鄙薄者太相懸絕。」王提學道：「二位賢契既要歸就制科，這便也是一樣了。祇是到後日辨時便遲了。何不就將此意，先出一疏，待本院復命時帶上了，使聖上看明，不獨無罪，且可見二位才而有讓。明日鹿鳴得意，上苑看花，天子定當刮目。」燕、平二人同謝道：「蒙太宗師指教，即當出疏。」　　王提學就留二人在驛中同住了。驛中備出酒飯，就留二人同喫。飲酒中間又考他二人些詩文，見二人下筆如神，無不精警，看了十分歡喜。因說道：「二位賢契若就制科，定當高發。本院歲考完了，例當復命。科考的新宗師已到任多時，二兄速速回去，還也不遲，本院在京中準望捷音。」燕、平二人再三致謝，又寫了一道辭召就試的疏，交付王提學，然後到次日各自別去。王提學進京復命不題。　　且說燕白頷、平如衡二人，一路無辭，到了松江家裏，正值新宗師科考。燕白頷是華亭縣學，自去赴考不必言矣。平如衡卻是河南人，欲要冒籍，松江又嚴禁，冒不得。與平教官商量，欲要作隨任子侄寄考。平教官官又小，又擔當不來。欲要回河南去，又遲了。還是燕白頷出主意道：「不如納了南監罷。」平如衡道：「納監固好，祇是要許多銀子。」燕白頷道：「這不打緊，都在小弟身上。」平教官出文書，差一個的當家人，帶了銀子，到了南京監裏替平如衡加納了。　　過了數日，科舉案發了，燕白頷又是一等。有了科舉，遂收拾行李，同平如衡到南京來鄉試。祇因這一來，有分教：　　龍虎榜中御墨，變作婚姻簿上赤繩。　　不知此去果能中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九回 道路聯姻奇作合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道路聞名巧，萍蹤得信奇。不須驚喜不須疑，相應三生石上、舊相知。錯認儂為我，休爭他是誰，一緣一會不差池，大都才情出沒，最多岐。　　右調《南柯子》　　話說燕白頷自有了科舉，又替平如衡納了南監，遂同到南京來鄉試。真是學無老少，達者為先。二人到了三場，場中做的文字，猶如萬選青錢，無人不賞。到了放榜之期，燕白頷高高中第一名解元，平如衡中了第六名亞魁。二人青年得雋，人物俊美。鹿鳴宴罷，迎回。及拜見座師、房師，無不羨慕，個個歡喜。　　凡是鄉宦有女兒人家，莫不都來求他二人為婿。二人辭了東家，又辭了西家，真個辭得不耐煩。公事一完，就同回松江。不料松江來求親的，也是這等。燕白頷與平如衡商量道：「倒不如早早進京，便可省許多脣舌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我們若早進京，也有許多不妙。」燕白頷道：「進京有甚不妙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功名以才得為榮，若有依傍而成，便覺減色。我與你不幸為王宗師所薦，姓名已達於天子。今又奪了元魁，倘進京早了，為人招搖，哄動天子，倘賜召見，盛邀獎譽，那時再就科場，縱登高第，人祇道試官迎合上意，豈不令文章減價！莫若對房師、座師祇說有病，今科不能進京，使京中望你我者絕望。那時悄悄進去，挨至臨期，一到京就入場，若再能搶元奪魁，便可揚眉吐氣，不負平生所學矣！」　　燕白頷聽了大喜道：「吾兄高論，深快弟心。但祇是松江也難久留，不如推說有病到哪裏去養，卻同兄一路慢慢遊覽而去。臨期再入京豈不兩全。」平如衡道：「這等方妙。」二人商量定了，俟酬應的人事一完，就收拾行李悄悄進京，吩咐家人回去，祇說同平相公往西湖上養病去了。　　二人暗暗上路，在近處俱不耽擱，祇渡過揚子江，方慢慢而行。到了揚州，因繁華之地，打帳多住些時，遂依舊寓在瓊花觀裏。觀中道士知道都是新科舉人，一個解元，一個亞魁，好不奉承。二人才情發露，又忍不住要東題西詠。住不上五七日，早已驚動地方都知道了。　　原來地方甲里規矩，凡有鄉紳士宦住於地方，都要暗暗報知官府，以便拜望、送禮。瓊花觀總甲見燕白頷與平如衡都是新科舉人，祇得暗暗報知府縣。不料揚州理刑曾聘做簾官，出場回來，對竇知府盛稱解元燕白頷與亞魁平如衡，俱是少年才子，春闈會狀，定然有分。竇知府聽在肚裏，恰恰地方來報，他就動了個延攬結交的念頭，隨即來拜，燕白頷與平如衡忙回不在。　　竇知府去了，燕白頷因商量道：「府尊既已知道，縣間未免也要來拜。我們原要潛住，既驚動府縣，如何住得安穩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必須移個寓所方妙。」一面就叫人在城外幽僻之處尋個下處，一面叫人打探竇知府出了門，方來答拜。祇投得兩個帖子，就移到新下處去了。竇知府回來聞知，隨即叫吏書下請帖請酒。書吏去請了，來回復道：「燕、平二位相公不知是移寓，又不知是進京去了，已不在瓊花觀裏。」竇知府聽了暗想道：「進京舉人，無一毫門路，還要強來打秋風，作盤纏；他二人我去請他，他倒躲了，不但有才更兼有品，殊為難得，可惜不曾會得一面。」十分追悔不題。　　卻說燕、平二人移到城外下處，甚是幽靜。每日無事，便同往山中去看白雲紅樹。一日走倦了，坐在一個亭子上歇腳。忽見兩個腳夫，抬著一盒擔禮，後面一個吏人押著，也走到亭子上來歇力。燕、平看見，因與那吏人拱一拱手問道：「這是誰人送的禮物？」　　那吏人見他二人生得少年清秀，知是貴人，因答道：「是府裏竇太爺送與前面冷鄉宦賀壽的。」平如衡因記得冷絳雪是維揚人，心下暗驚道：「莫非這冷鄉宦正是她家？」因又問道：「這冷鄉宦是個甚麼官職？」那吏人道：「是個欽賜的中書。」平如衡道：「老兄曾聞這冷中書家有個才女嗎？」吏人道：「他家若不虧這個才女，他的中書卻從何處得來？」平如衡還要細問，無奈那腳夫抬了一盒擔走路，吏人便不敢停留，也拱一拱手去了。　　平如衡因對燕白頷說道：「小弟哪裏不尋消問息，卻無蹤影。不期今日無意中倒得了這個下落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正所謂『踏破鐵鞋無覓處，得來全不費工夫』。但不知這個才女可正是冷絳雪？」平如衡道：「天下才女能有幾個，哪有不是她之理！祇是雖然訪著，卻怎生去求親？」燕白頷道：「若果是她，要求親卻不難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我在京中冷臚家祇問得一聲，受了許多閑氣。今要開口求親，人生面不熟，絕無門路，怎說個不難？」燕白頷道：「竇知府既與他賀壽，定與他相知，祇竇知府便是門路了。」平如衡聽了大喜道：「這果是一條門路。」燕白頷道：「是便是一條門路，但你我既避了他來，如何又好去親近，豈不被他笑我們腳跟立不定乎？」平如衡笑道：「但能求得冷絳雪之親，便死亦不辭何況於笑。」燕白頷也笑道：「兄為冷絳雪故不足惜，祇是小弟何幸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兄不要這等分別，兄若訪著了閣上美人，有用小弟時，雖蹈湯赴火豈敢辭乎！」　　兩人俱各大笑，因同了回來，仍舊搬到瓊花觀來住。隨備了一副贄見禮，叫人訪竇知府在衙，重新又來拜起。到了府前將名帖投入。竇知府正然追悔，忽見名帖不勝歡喜。先叫人請在迎賓館坐，隨即出來相見。相見完畢，遜坐待茶。看見燕、平二人年俱是二十上下，人物秀俊異常，滿心愛慕。因說道：「前日奉拜不遇，又承降失迎，隨即具一小柬奉屈，回說二兄已命駕矣。正以不能一面為歉，今忽蒙再顧實出望外。想是吏員打探不實。」平如衡道：「前日奉謁不遇後，實移寓行矣。不意偶有一事，要請教老公祖大人，故復來奉求。」因叫家人送禮帖，道：「不腆微儀，少申鄙敬。」竇知府道：「薄敬尚未曾申，怎敢反受厚禮，但不知台兄有何事下詢？」平如衡道：「聞貴治冷中翰有一才女，不知她的尊諱叫做甚麼，敢求老公祖大人指教。」竇知府道：「她的名字叫冷絳雪，台兄何以得知而問及？」　　平如衡聽見說出冷絳雪三字，便喜得眉歡眼笑竟忘了情，不覺手舞足蹈起來。竇知府見了因問道：「平兄何聞名而狂喜至此？」燕白頷看見光景不象模樣，因替他說一個謊道：「不瞞老公祖大人說，平兄昔年曾得一夢，夢見有人對他說，維揚才女冷絳雪與你有婚姻之約。平兄切記於心遍處尋訪，並無一個姓冷的鄉宦。昨日偶聞冷中翰之名，又聞他有一才女，但未知名猶在疑似。今蒙老公相大人賜教明白，平兄以為其夢不虛，故不覺狂喜，遂至失儀於大人之前。」　　竇知府聽了道：「原來如此。既是有此奇夢，可見姻緣前定，待本府與平兄作伐如何？」平如衡見竇知府自說作伐，便連忙一恭到地道：「若得老公祖大人撮合此姻，晚生沒齒不忘大恩大德。」竇知府笑一笑道：「平兄不必性急，這一事都在我學生身上，包管成就。祇是明日有一小酌，屈二位一敘，當有佳音回復。」平如衡道：「既蒙寵招，敢不趨赴。但冷氏之婚，已蒙金諾萬望周全。」竇知府道：「這個自然。」又喫了一道茶，燕、平二人方纔辭出。平如衡送的禮物，再三苦求，祇受得兩色。燕、平二人別去不題。　　卻說竇知府回入私衙，就發了一個名帖，叫人去接冷鄉宦到府中有話說。冷大戶見知府請他安敢不來。隨即坐了一乘轎子，抬到府中。竇知府因要說話，迎賓館中不便，遂接入私衙相見。相見畢，敘坐。冷大戶先謝他賀壽之禮，謝畢就問道：「蒙老公祖見招，不知有何事見教？」竇知府就將平如衡來問他女兒名字，及燕白頷所說夢中之事與求親之意，都細細說了一番，道：「我想你令嬡年已及笄了，雖在山府中不曾輕待於她，卻到底不是一個結局。今這平舉人來因夢求親，實是一樁美事。況那平舉人年又少，生得清俊過人。才又高，明年春試，不是會元定是榜眼。你令嬡得配此人方不負胸中才學。他再三託本府為媒，你須應承，不可推脫。」冷大戶道：「蒙老公祖大人吩咐豈敢不遵。但小女卻在京中，非我治生所能專主。治生若竟受聘應承，倘他京中又別許嫁，豈不兩下受累！」竇知府道：「這個不消慮得，你令嬡京中萬萬不能嫁人。」冷大戶道：「老公祖大人怎料得定？」竇知府道：「山相公連自家女兒東選西擇，尚不能得一奇才為配，怎有餘力選得到你令嬡。我故說京中萬萬不能嫁人。」冷大戶道：「莫若寫一個字，叫他京中去商量。」竇知府道：「老先生你不要迂了，以平舉人的才學人品若到了京中，祇怕閣下見了，且配與自家女兒，哪裏還想得到你令嬡。依本府主張，莫若你竟受了他的聘，使他改移不得。況父母受聘古之正禮，就是山相公別有所許，也爭你不過。這樣佳婿，萬萬不可失了。」　　冷大戶被竇知府說得快活，滿口應承道：「但憑老公的主張，治生一一領教。祇是小女現在山府，恐他明日要娶，遲早不能如期，也須說過。」竇知府道：「這不消說。若說在山府，未免為他所輕。且到臨娶時，我自有處。」冷大戶道：「既是這等，還有一事，小女曾有言，不論老少美惡，祇要才學考得她過，方纔肯嫁。明日臨娶時，若是考她不過，小女有話說，莫怪治生。」竇知府笑道：「這個祇管放心。這平舉人才高異常，必不至此。」冷大戶說定，遂辭謝去了。　　竇知府隨發帖請酒，燕、平二人因有事相求，俱欣然而來。酒席間，竇知府備說冷大戶允從之事，平如衡喜之不勝再三致謝。酒罷，就求竇知府擇了吉期，行過聘去。約定來春春闈發榜之後來娶。冷大戶因竇知府為媒，又著人暗相平如衡，見青年秀美，與女兒足稱一對，滿心歡喜，竟自受了聘禮。　　平如衡見冷大戶受了聘定，因與燕白頷商量道：「事已萬分妥帖，我們住在此間轉覺不便。」遂辭謝了竇知府，竟渡淮望山東一路緩緩而來不題。　　卻說山黛與冷絳雪，自從趙縱、錢橫考詩之後追尋不見，已是七分不快。又被張寅攪擾一場，便十分惆悵。虧與冷絳雪兩人互相寬慰，捱過日子。不期過了許久，忽報張吏部有疏特參：　　　　……山黛年已及笄，苛於擇婿不嫁，以致情欲流蕩，假借考較詩人為由，勾引少年書生趙縱、錢橫，潛入花園，淫詞唱和，現獲唱和淫詞一十四首可證。似此污辱欽賜才女之名，大傷風化，伏乞聖恩查究，以正其罪…… 　　山黛看了，大怒道：「這都是張寅前日受辱，以此圖報復也。」因也上一疏辯論，疏道：　　　　……張寅因求詩考詩不出，擅登玉尺樓調戲，因被塗面受辱，故以此污蔑。蒙恩賜量才之尺，以詩文過質者，時時有人，不獨一趙縱、錢橫。幸臣妾與冷絳雪原詩尚在，乞聖明垂覽。如有一字涉私，臣妾甘罪。倘其不然，污蔑之罪，亦有所歸…… 　　天子見了兩奏，俱批準道：　　　　……在奏人犯，俱著至文華殿，候朕親審…… 　　旨意一下，事關婚姻風化，禮部即差人拘提。眾犯俱在，獨有趙縱、錢橫，並無蹤影。禮部尋覓不獲，祇得上本奏知。聖旨又批下道：　　　　……既有其人，豈無蹤影。著嚴訪候審，不得隱匿不報…… 　　禮部又奉嚴旨，祇得差人遍訪。因二人曾題詩在接引庵，說和尚認得，就押著普惠和尚，遍處察訪不題。　　卻說山黛，因被張吏部參論，心下十分不暢。因與冷絳雪在閨中閑論道：「才名為天地鬼神所忌，原不應久佔。小妹自十歲蒙恩，於今六載，當朝之名公才士，不知壓倒多少。今若覓得一佳偶，早早於飛而去，豈不完名全節。不期才俊難逢，姻緣淹蹇，日多一日，年復一年，以致有今日之物議。冷絳雪道：「量才考校，是奉旨之事，又不是桑濮私行。就是前日唱和之詞，並無一字涉淫，怕他怎的？況眼前已有二三才人，聽小姐安擇所歸，亦易事耳。何必苦苦掛懷？」　　山小姐道：「姐姐所說二三才人，據小妹看來，一個也算不得。」冷絳雪道：「為何一個也算不得？」山小姐道：「蒙聖上所諭，松江燕白頷、洛陽平如衡許為妾主婚，此一才子也。然屢奉徵召，而抵死辭謝不來，此其無真才可知矣。即趙縱、錢橫二人，才情豐度，殊有可觀，得擇一以從足矣。不料有此一番議論，就使事完無說，而婚姻之事亦當避嫌而不敢承矣！此又一才子也。止有一個圖下書生，大可人意，然大海浮萍，范天定跡。試問，姐姐所說已有二三才人今安在乎？」　　冷絳雪道：「小姐因張寅讎參，有激於衷，祇就眼前而論，未嘗不是。若依賤妾思來，小姐今年二八，正是青春，尚未及標梅之歎。況燕白頷既與平如衡同薦，平如衡妾所可信，料燕白頷必非無才之人。就是辭徵召而就制科，士各有志，到底有出頭之日，何妨少俟。至若趙縱、錢橫量才是奉君命，臨考是奉父命，有何嫌疑而欲避？就是閣下書生，偶然相遇，非出有心。況選吉求良，亦詩人之正，有何私曲苦郁於懷？即明告太師，差人尋訪，或亦太師所樂從。小姐何必戚戚拘拘，作小家兒女之態？」　　山小姐聽了，滿心歡喜道：「姐姐高論，頓令小妹滿胸茅塞俱開矣！但閣下書生，既無姓名又無夢中畫象，即欲明訪，卻將何為據？」冷絳雪笑道：「小姐何聰明一世，而懵懂一時。書生的姓名雖無，圖像未畫，題壁一詩，豈非書生之姓名圖畫乎？何不將前詩寫一扇上，使人鬻於鬧市，在他人自不理會，若書生見之，豈不驚訝面而得之也。」　　山小姐聽了，不禁拍手稱讚道：「姐姐慧心異想，真從天際得來，小妹不及多矣！」取了一柄金扇，將書生題壁詩寫在上面。隨喚了一個一向在玉尺樓服侍，今在城中住的老家人蔡老官來，吩咐道：「你在城中住，早晚甚便，可將這柄扇子拿到鬧市上去賣。若有個少年書生看見扇上詩驚訝，你可就問他姓名居址來報我。他若問我姓名，你切不可露出真跡，祇說是皇親人家女子，要訪她結婚的。若果訪著我重重有賞。老爺面前，且莫要說。」老人家領命去了不題。　　卻說燕白頷與平如衡，在一路慢慢度了歲，直交新春方悄悄入京，尋個極幽僻的所在住下。每日祇是閉門讀書，絕跡不敢見人。原來燕白頷與平如衡一中以後，報到京中，莫說王提學歡喜，山相公歡喜，連天子也龍顏大悅。因召王提學面諭道：「燕白頷與平如衡，既能發解奪魁，則爾之薦舉不虛，則彼二人之辭徵召而就制科，亦不為無見也。」因賜表禮，以旌其薦賢得實。又諭：「若二人到京，可先領來朝見。」王提學謝恩辭出，遂日日望二人到京。　　山顯仁見報，忙與山小姐、冷絳雪說道：「燕白頷中了解元，平如衡中了亞魁，不日定然到京，你二人婚姻有著落了。」冷絳雪因對山小姐說道：「小姐何如？我就說燕白頷斷非無才之人，今既發解，則其才又在平如衡之上矣！」二人暗暗歡喜不題。　　山顯仁與王提學逐日打聽，再不見到。祇等到大座師復命，方傳說二人有恙，往西湖上養病去了。今科似不能會試，大家方冷了念頭不十分打探。誰知二人已躲在京中，每日祇是坐在下處，喫兩杯悶酒。平如衡因聘定了冷絳雪，心下快暢，還不覺寂寞。燕白頷卻東西無緒，甚難為情。早晚祇將閣上美人的和韻寫在一柄扇上吟詠。至捱到場期將近，方同平如衡悄悄進城，到禮部去報名投卷。　　此時，天下的士子皆集於闕下，滿城紛紛攘攘。二人在禮部報過名，投過卷，遂雜在眾人之中，東西閑步。步到城隍廟前，忽見一個老人家手中拿著一把金扇，折著半面，插著個草標在上。燕白頷遠遠望見，見那扇子上字跡寫得龍蛇飛舞十分秀美。因問道：「那扇子是賣的麼？」那老人家道：「若不賣，怎插草標。」燕白頷因近前取來一看。不看猶可，看了那詩驚得他眼睜了，合不攏來；舌吐出，縮不進去。因扯著那老人家問道：「這扇子是誰賣的？」那老人家見燕白頷光景，有些詫異，因說道：「相公，此處不便講話可隨我來。」遂將燕、平二人引到一個幽僻寺裏去，方問道：「相公看這扇子有何奇處，這等驚訝？可明對我說，包管相公有些好處。」　　燕白頷心下已知是美人尋訪，因直說道：「這扇上的詩句，及是我在城南皇莊牆壁上，題贈一位美人的。此詩一面寫了，一面就塗去。這是何人，他卻知道，寫在上面？」老人家道：「相公說來不差，定是真了。這詩就是相公題贈的，美人寫的。她因不知相公姓名居止無處尋訪，故寫了此詩叫我各處尋訪。今果相遇，大有緣法。」　　燕白頷聽了，喜得魂蕩情搖，體骨都酥，因說道：「我蒙美人這等用情留意，雖死不為虛生矣！」因問道：「老丈，請問你那閣上美人姓甚名誰，是何等人家？」那老人家答道：「那美人門第卻也不小，大約是皇親國戚之家。她的姓名我一時也不好便說，相公若果也有意，可隨我去，便見明白。」燕白頷道：「隨你去固好，祇是場期近了不敢走開，卻如之奈何？」老人家道：「相公既要進場，功名事大怎敢相誤，可說了姓名寓處，待我場後好來相訪。」　　燕白頷心下暗想道：「若說是趙縱，恐惹張寅的是非。若說燕白頷，恐傳得朝廷知道。」因說道：「我的姓名也不好便說。還是你們說個住處，我到場後來相訪罷！」老人家道：「場後來訪也不為遲，但我家小姐特特託我尋訪，今既尋訪著了又無一姓名，叫我怎生去回復，豈不道我說謊。」燕白頷想了想道：「我有個道理。」遂在袖裏取出那柄寫美人和韻的扇子來，遞與那老人家道：「你祇將此物回復你家小姐，他便不疑你說謊了。你那柄扇子可留在此，做個記頭。」老人家接了道：「既是這等說，我老漢住在東半邊蘇州胡同裏，相公場後來尋我，祇消進胡同第三家，問蔡老官便是了。這把扇子，相公說要，留在此不妨。」便就遞與燕白頷。　　燕白頷接了道：「有了住處便好尋了。你回去可拜上小姐，說我題壁書生，何幸得蒙小姐垂愛，場後定當踵門拜謝。」老人家道：「相公吩咐，我自去說。但場後萬萬不可失約。」燕白頷道：「訪求猶恐不得，既得焉敢失約。」兩下再三叮嚀，老人家方纔回去，將此事回復小姐不題。　　卻說平如衡在旁看見，也不勝歡喜道：「小弟訪著了冷絳雪，已出望外，不料無意中兄又訪著了閣上美人之信，真是大快心之事。」燕白頷道：「兄之冷絳雪聘已行了，自是實事；小弟雖僥幸得此消息，然鏡花水月尚屬虛景，未卜何如？」平如衡道：「美人既然以題詩相訪，自是有心之人。人到有心，何所不可！你我唾手功名，凡事俱易為矣！」二人歡歡喜喜，以待進場。有分教：　　吉凶鴉鵲同行，清濁忽分鰱鯉。　　不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十回 金鑾報捷美團圓

　　詞曰：　　　　金鑾報捷，天子龍顏悅。不是一番磨與滅，安見雄才大節。明珠應產龍胎，蛾眉自解憐才。費盡人情婉轉，成全天意安排。　　　　右調《清平樂》　　話說平如衡既聘定冷絳雪，燕白頷訪著閣上美人消息，二人心下十分快活。到了場期，二人歡歡喜喜進去。做得三場文字，皆如錦繡一般，二人十分得意。三場一完。略歇息數日，燕白頷即邀平如衡同到蘇州胡同去尋蔡老官。　　此時場事已畢，不怕人知，竟往大街上一直走去。不期纔走到棋盤街上，忽劈頭撞見接引庵的普惠和尚。燕白頷忙拱手道：“老師何往？”普惠看見二人，也不顧好歹，便一隻手扯著一個道：“二位相公一向在何處？卻叫小僧尋得好苦。”燕、平二人驚道：“老師尋我為甚？”普惠道：“小僧不尋相公，是吏部尚書張老爺有疏參二位相公與山小姐做詩勾挑，傷了風化，奉旨拘拿御審。各個人犯俱齊。獨不見了二位相公至今未審。有一位宋相公，說二位相公曾在庵中題詩小僧認得，就叫差人押著小僧到處找尋。差不多找尋了半年，腳都走折了，今日僥幸纔遇著。” 　　燕白頷道：“這等說來，難為你了。祇是這件事也沒甚要緊，況已久遠，朝廷也未必十分追求。若是可以通融用情，待學生重重奉酬何如？”普惠道：“天子輦轂之下，奉旨拿人，誰敢通融？這個使不得。”旁邊押和尚的差人，見和尚與二人說話有因，便一齊擁到面前問和尚道：“這兩個可就是趙縱、錢橫麼？”普惠連連點頭道：“正是，正是。”眾差人聽得一個字，便不管好歹，拿出鐵索套在燕白頷、平如衡頸裏，便指著和尚罵道：“你這該死的禿狗，一個欽犯罪人，見了不拿，還與他斯斯文文講些甚麼，莫非你要賣放麼！” 　　普惠嚇得口也不敢開。燕白頷、平如衡還要與他講情，當不得一班如狼似虎的差人，扯著便走。平如衡還強說道：“你們不必動粗，我二人是新科解元舉人，須要存些體面。”眾差人道：“解元舉人，祇好欺壓平民百姓，料欺壓不得皇帝。莫要胡說，還不快走！”二人沒法，祇得跟他扯到禮部。眾差人稟知堂上說欽犯趙縱、錢橫拿到了。堂上吩咐，暫且寄鋪，候明日請旨。眾差人領命，隨即又將燕、平二人帶到鋪中，交付收管方各散去。　　禮部見趙縱、錢橫二人拿到，便一面報知張吏部，一面報知山相公，好料理早晚聽審。到次早，即上疏奉報：　　　　趙縱、錢橫已拿到，乞示期候審。　　聖指批發道：　　　　人犯既齊，不必示期。遇御殿日，不拘早晚隨時奉審。山黛、冷絳雪路遠不到可也。　　禮部得旨，各處知會不題。　　卻說聖天子留意人才，到了放榜這日五更，即親御文華殿聽候揭曉。禮部因遵前旨，隨即將一干人犯都帶入朝中。眾官朝賀畢，禮部出班即跪奏道：“吏部尚書張夏時，參舊閣臣山顯仁女山黛，與趙縱、錢橫情詞交媾，一案人犯已齊。蒙前旨遇御殿時奉審，今聖駕臨軒，謹遵旨奉請定奪。”天子道：“人犯既齊，可先著趙縱、錢橫見駕。” 　　禮部領旨下來，早有校尉旗官將燕白頷、平如衡二人帶至丹墀下面俯伏。天子又傳旨帶上，二人祇得匐伏膝行，至於陛前。天子展開龍目一觀，見二人俱是青年，人物十分俊秀，皆囚首桎梏，因傳旨開去，方問道：“誰是趙縱？”燕白頷道：“臣有。”天子又問誰是錢橫，平如衡應道：“臣有。”天子又問道：“朕御賜弘文才女山黛，乃閣臣之女，你二人怎敢以淫詞勾挑？”燕白頷奏道：“山黛蒙聖恩寵愛，賜以才女之名付以量才之任，滿朝名公，多曾索句，天下才士半與衡文。即張吏部之子張寅亦曾自往比試，豈獨臣二人就考便為勾挑？若謂勾挑，前考較之詩尚在御前，伏祈聖覽。如有一字涉淫臣願甘罪。況張寅擅登玉尺樓，受山黛涂面之辱人人皆知。此豈不為勾挑？反責臣等勾挑，吏臣可謂溺愛矣！伏乞聖恩詳察。” 　　天子因傳旨帶張寅見駕。張寅也匐伏至於御前。天子問道：“張寅，你自因調戲受辱，卻誣他人勾挑，唆父上疏欺君，是何道理？”張寅伏在御前，不敢仰視。聽得天子詰責，祇得抬起頭來要強辨，忽看見旁邊跪著燕白頷、平如衡，因驚奏道：“陛下一發了不得，勾挑之事其罪尚小，且慢慢奏問。祇是這二人不是趙縱、錢橫，欺君之罪其大如天，先乞陛下究問明白以正其辜。” 　　天子聽了，也著驚道：“他二人不是趙縱、錢橫卻是何人？”張寅奏道：“一個是松江燕白頷，一個是洛陽平如衡。”天子一發著驚道：“這一發奇了，莫不就是學臣王袞薦舉的燕白頷、平如衡麼？”張寅奏道：“萬歲爺，正是他。”天子又問道：“燕白頷就是新科南場中解元的燕白頷，與中第六名的平如衡麼？”張寅奏道：“萬歲爺，正是他。” 　　天子因問二人道：“你二人實係燕白頷、平如衡麼？”燕白頷、平如衡連連叩頭： “臣該萬死，臣等實係燕白頷、平如衡。”天子道：“汝二人既係燕白頷、平如衡，已為學臣薦舉，朕又有旨徵召，為何辭而不赴，卻更改姓名去勾挑山黛？此中實有情弊，可實說免朕加罪。” 　　二人連連叩頭奏道：“微臣二人本一介書生，幸負雕蟲小技，為學臣薦舉，又蒙聖恩徵召，此不世之遭際也，即當趨赴。但聞聖上搜求之意，原因山黛女子有才，而思及男子中，豈無有高才過於山黛者乎故有是命。臣恐負徵召之虛名至京而考，實不及山黛，豈不羞士子而辱朝廷。故改易姓名為趙縱、錢橫潛至京師，以就山黛量才之考。不期赴考時，山黛不出，而先命二青衣出與臣等比試。張寅所呈十四詩，即臣與二青衣比試之詞也。臣因見二青衣尚足與臣等抗衡何況山黛，遂未見山黛而逃歸。途遇學臣再三勸駕，臣等自慚不及山黛，故以小疏上陳願歸就制科以藏短也。又幸蒙聖恩，拔置榜首及第六，實實感恩之無已也。然歷思從前，改名實為就考，就考實為徵召。辭徵召而就制科，實恐才短而辱朝廷。途雖錯出而黼黻皇猷之心實無二也。若謂勾挑，臣等實未見山黛亦祇勾挑二青衣也。伏乞聖恩鑒察。” 　　天子聽說出許多委屈，滿心歡喜道：“汝二人才美如此而又虛心如此，可謂不驕不吝矣！這也罷了，祇是你二人既中元、魁為何不早進來會試？朕已敕學臣，一到即要召見，因甚直到此時方來？”燕、平二人又奏道：“臣等聞，才為天下公器最忌夤緣。二臣幸遇聖明為學臣所薦，陛下所知。今又僥幸南闈，若早入京未免招搖耳目。倘聖恩召見而後就試，即叨一第，天下必疑主司之迎合。臣因遲遲其行，僅及場期而後入。中與不中不獨臣等無愧，適足彰皇上至公無私之化矣！” 　　天子聽了，龍顏大悅道：“汝二人避嫌絕私情，情實可嘉。朕若非面審。幾誤加罪於汝。”因命張吏部責諭道：“衡文雖聖朝雅化，亦須自量。山黛之才已久著國門，即燕白頷、平如衡為學臣特薦如此尚不敢明試，而假名以觀其深淺。卿子既無出類之才乃公然求婚，且擅登玉尺樓，妄加調戲，何無忌憚至此！及受辱而歸，理宜自悔，乃復唆卿瀆奏以國報復，暴戾何深！本當重罪，念卿銓務勤勞，姑免究。”張吏部忙叩頭謝罪謝恩。　　天子還要召山顯仁，諭以擇婿之事，忽天門放榜，主考已先獻進會試題名錄來。天子展開一看，祇見第一名會元就是燕白頷，第二名會魁就是平如衡，龍顏大悅。　　此時，燕白頷、平如衡尚囚首俯伏於地。天子因命平身，就叫近侍將會試錄遞與二人看。二人被繫入朝，又為張寅識破姓名，心下惶惶，懼有不測之禍，誰還想到會試中與不中。今見天子和容審問絕不苛求﹔燕白頷忽又見自家中了會元，平如衡忽又看見自己中了第二名會魁，明明一個鬼，忽然變了仙，怎不快活！慌忙頓首於地，稱謝道：“ 皇恩浩蕩，直捐頂踵不足以上報萬一。” 　　天子道：“汝二人不依不附，卓立之志，可謂竟成矣。”又說道：“今日且完制科之事，異日還要召汝與山黛御前比試，以完薦舉之案。暫且退出，赴瓊林宴，以光大典。”二人謝恩而退，走出文華殿門，早有許多執事員役，拿中式衣冠與他換了，簇擁而去。　　天子然後召山顯仁面諭道：“燕白頷、平如衡二人俱少年英才，殿試後朕當於二人中，為汝擇一佳婿，方不負汝女才名。”山顯仁方叩頭謝恩而出，遂回府與山黛細細說知從前許多委曲之事。山黛方知趙縱，錢橫果是燕白頷、平如衡。因與冷絳雪說道：“ 燕、平二人既春闈得意，聖上面許擇婚，則平自歸姊，燕自屬妹。平郎與姐姐，可謂天從人願矣！燕郎與平郎互相伯仲，得結絲蘿，未嘗非淑人君子。但有閣下一段機緣，終不能去懷。若是前日尋訪不著，也還可解。不料我以題壁之詩訪他，他即以和韻詩懷我，才情緊緊相對，安能使人釋然？但許場後即來相訪，不知為何至今竟又不來？” 　　冷絳雪道：“許場後來，則必場前有事。若場前既有事，則場中或得或失，場後羈遲，未為爽約。小陰須寬心俟之，定有好音。倒是賤妾之事，尚屬未安。”山小姐道： “此是為何？”冷絳雪道：“天下事最難意料，妾雖知平郎得意，平郎卻未必知妾在此。他少年得俊，誰不羨慕！倘有先我而得之者，為之奈何？”山小姐道：“這個不難，待小妹與父親說知，明日就叫一個官媒婆去議親，便萬無可慮矣。”冷絳雪道：“如此方妙。” 　　山小姐遂與山顯仁說知，山顯仁隨叫官媒婆去議親。那官媒婆去議了來，回復道： “平爺說蒙太師爺垂愛，許結朱陳，是夙昔所仰望而不得者，誠生平之願。但恨緣慳，前過揚州，偶有所遇，已納採於人矣。方命之罪，容殿試後踵門荊請。”山顯仁聽了，說與冷絳雪。把一個冷絳雪獃得啞口無言，手足俱軟，默默不勝憤恨。正是：　　慢道幽閑盡性成，須知才美性之情。　　美到有才才到美，誰能禁性不情生？　　且不說冷絳雪在閨中幽悶，卻說燕白頷與平如衡中後，蒙聖恩放出赴宴。宴罷瓊林，歸到寓所十分得意。祇有燕白頷因不曾去訪閣上美人，以為失約，終有幾分怏怏。欲要偷工夫去訪，又因要謝恩謁聖，見座師，見房師，拜同年，百事蝟集，一刻不得空閑。欲要悄悄去訪，比不得舊時做秀才，自去自來。如今有長班人役跟隨，片時不得脫空。祇捱到晚間人役散去，方叫一個家人打了一個小燈籠，悄步到蘇州胡同來尋訪。喜得蔡老官，人人認得一問就著。　　不料蔡老官奉山小姐之命，日日守候。忽見燕白頷來尋，宛如得了異寶，連說道： “相公原許場後就來，為何直到如今？叫我老漢等得不耐煩。”燕白頷道：“我場後已曾來訪，不期路上遇了一場是非，故不曾到此。不瞞你說，放榜後又中了進士，日日奔忙半刻不空。又恐怕你家小姐道我失約，故乘夜而來。煩你拜上小姐，即有垂愛之情須寬心少待。等我殿試後，公務稍暇定來見你，商議求婚以結百年之好。”蔡老官道：“ 原來相公中了，事忙。既是這等，我老漢就去回復小姐，祇是萬萬不可失信。”燕白頷說：“我若失信，今日也不來了，祇管放心。”蔡老官道：“說得有理，我放心在此，守候佳音便了。” 　　燕白頷囑咐明白，方纔回寓與平如衡說知此事道：“你我功名亦已成就，兄又聘了絳雪，小弟再和合了閣上美人，便可謂人生得意之極矣！”平如衡道：“事已八九，何患不成！”二人說說笑笑，十分歡喜。　　不數日，廷試過，到了傳臚。這日，天子臨軒，百官齊集，三百進士，濟濟伏於凡墀之下。御筆親點燕白頷狀元及第，平如衡探花及第，各賜御酒三杯簪花掛紅，赴翰林，去到修撰編修之任。到任後，敕賜遊街三日，十分榮耀。　　過了數日，天子又召學臣王袞面諭道：“爾前特薦燕白頷、平如衡有才，今果次第搶元奪魁，不負所薦。賜爾加官一級，以旌薦賢得實。”王袞叩頭謝恩。　　天子又諭道：“朕前敕爾搜求奇才者，原以山閣臣親女山黛與義女冷絳雪才美過人。朕以為女子有此異才，豈可男子中反無，故有前命。今果得燕白頷、平如衡二人，以副朕求。朕因思天地生才甚難，朝廷得才不可不深加愛惜。眼前四才，適男女各半，又皆青年未曾婚配。朕欲為之主婚，狀元燕白頷賜婚山閣臣親女﹔探花平如衡賜婚山閣臣義女，如此則才美相宜，可彰聖化。特敕爾為媒，銜朕之命，聯合兩家之好。”王袞叩頭稱頌道：“聖上愛才如此，真無異於天地父母。不獨四臣感恩，雖天下才人，皆知所奮矣！”遂謝恩退出。　　王袞奉旨為媒，因暗想道：“聖上命我為媒，我若兩邊去說，恐他各有推卻，便費氣力。既奉欽命，莫若設一席，請他兩邊共集一堂，那時明宣詔旨，則誰敢不遵。”主意定了，遂擇了吉日，發帖分頭去請。又著人面稟道：“此非私宴乃奉旨議事，不可不到。” 　　至臨期，山顯仁與燕白頷、平如衡前後俱到，王袞接入相見。禮畢，略敘敘閑話，王袞即邀入席。山顯仁東邊太師位坐了，王袞西席相陪。燕白頷、平如衡坐於下面客席。飲過三杯，王袞即開談道：“學生今日奉屈老太師與狀元、探花者，非為別事，因昨日蒙聖恩面諭，人才難得，不可處之不得其當。山老太師有二位奇才閨秀，實係天生。今科又遇狀元、探花二位名世奇英，定從嶽降。況年相近面貌相仿，可謂聚淑人君子於一時。若不締結良姻，以彰《關雎》、《桃夭》之化，不足顯朝廷愛才之盛心也。故特命學生恭執斧柯，和合二姓，故敢奉屈，以宣天子之命。老太師與狀元、探花，禮宜遵旨謝恩。”山顯仁道：“聖命安敢不遵。但陳人聯姻新貴，未免抱不宜之愧。” 　　燕白頷心中雖要推辭，卻一時出口不得。惟平如衡十分著急，因連連打恭說道：“ 勿論聖上鴻恩所不敢辭，即老恩師嚴命，豈敢不遵？況山太師泰山之下得附絲蘿，何幸如之！但恨賦命涼薄，已有糟糠之聘。風化所關，尚望老師代為請命。” 　　王袞道：“探花差矣。守庶民之義，謂之小節﹔從君父之制，謂之大命。孰輕孰重，誰敢妄辭！”平如衡道：“愚夫愚婦立節，聖主旌之，非重夫婦也，重敦倫也。門生之聘，謂門生之義，則輕則小﹔謂朝廷之倫，則重則大也。尚望老師為門生回天子。” 王袞道：“事有經亦有權。從禮力經，從君為權。事有實，亦有虛。娶則為實，聘尚屬虛，賢契亦不可固執。” 　　山顯仁見二人互相辨論，因說道：“王老先生上尊君命，固其宜也。平探花堅欲守禮，亦未為不是。依老夫看來，必須以此二義上請，方有定奪。”王袞與平如衡一齊應道：“是，明早當同入朝請旨。” 　　燕白頷聽見說請旨，因說道：“門生亦有隱情，敢求老師一同上請。”王袞道：“ 探花已聘，尚可公言。狀元隱情何以形之奏牘。這個決難領教。”燕白頷遂不敢再言。大家又飲了幾杯，遂各自散去。　　到了次日，王袞果同了平如衡入朝面聖。不期揚州知府竇國一，因平如衡中了會魁探花，與冷大戶說知，叫他速速報知女兒定親之事。自家在揚州做了四年知府，也要來京中謀復原職。因討了賚表的差，竟同冷大戶趕進京來。　　到了京師，冷大戶竟到山府去見女兒。竇知府這日恰恰朝見，在朝房劈面與平如衡撞見。平如衡忽然看見，滿心歡喜道：“竇公祖幾時到京？恰來得好，有證見了。”因引與王袞相見道：“門生的媒就是竇公祖做的。”竇知府忙問道：“探花已佔高魁，為著何事，忽言及斧柯？”平如衡道：“晚生蒙聖恩賜婚，因已有聘，面聖懇辭。今恐無據，聖主不信，恰喜公祖到來，豈非一證！”竇知府道：“原來如此，候面聖時，理當直奏。”王袞道：“探花苦辭！固自不妨，祇可惜辜負聖上一段憐才盛意。”竇知府道：“請教王大人，聖上怎生憐才？”王袞道：“聖上因愛探花有才，又愛山閣老令嬡有才，以才配才，原是一片好意，非相強也。探花苦苦推辭，豈非辜負其意乎？” 　　竇知府聽了著驚道：“聖上賜婚探花者，莫非就是山閣臣之女山黛麼？”王袞道： “不是山黛，是第二位義女冷氏。”竇知府聽了大笑道：“若果是義女冷氏，王大人與探花俱不消爭得，也不必面聖。請回，準備合巹。我學生一向還做的是私媒，如今是官媒了。” 　　王袞與平如衡俱驚，問道：“聖上賜一婚，晚生定一婚，二婚也，為何不消爭得？ ”竇知府道：“聖上所賜者，此婚也。探花所定者，此婚也。二婚總是一婚，何消爭得。探花你道山相公義女是誰？即冷絳雪也。” 　　平如衡又驚又喜道：“冷絳雪在揚州，為何結義山府？”竇知府道：“說來話長，一時也說不盡。但令岳聞知探花高發，恐怕要做親，已同學生趕進京來，昨已往山府報知令嬡去了。”王袞與平如衡聽了，歡喜不勝道：“若非恰遇竇老先生說明這裏，我們還在夢中，不知要費許多脣舌。”竇知府道：“不必更言，二位請回，學生朝見過，即來奉駕。”說罷，王袞與平如衡先回不題。　　卻說冷大戶到京，問知山顯仁住處，連晚出城，趕到皇莊來見。山顯仁聞知冷絳雪父親來到，忙接入後廳相見。冷大戶再三拜謝恩養。山顯仁一面就留飲，一面就叫冷絳雪出來拜見父親。冷絳雪拜畢，冷大戶就說道：“我不是也還不來，因與你許了一頭好親事，祇怕早晚要做親，故趕來與你說知。”冷絳雪著驚道：“父親做事為何這等孟浪？即要許人，為何不早通知！如今這邊已蒙聖上賜婚了，父親祇好回他。” 　　冷大戶聽見說聖上賜婚，祇好回他，竟嚇獃了半響，方說道：“為父的聘已受了，如何回他？”冷絳雪道：“不回他，終不然倒回聖上。”冷大戶道：“若是一個百姓之家，便好回他。他是新科的黃甲進士，又是揚州知府為媒，叫我怎生開口！”冷絳雪道：“說也徒然，知府、進士難道大如皇帝！” 　　冷大戶聽了，默然悉眉歎氣，連酒也不敢喫。山顯仁看見道：“親翁且不必煩惱，還喜得賜婚之人也曾聘過，明早還要面聖懇辭。若辭準了便兩全矣。且請問親翁受了何人之聘？”冷大戶道：“門下晚生，原自不敢專主。當不得竇知府再三騙我，說他是個有名的大才子，新科中了亞魁。這回進京會試，不是會元，定是探花。說得晚生心動，故受了他的聘定。”山顯仁道：“他如今中了進士，則竇知府也不為騙你了。”冷大戶道：“中倒果然中了會元，又殿了探花。雖不是騙我，祇是騙我把事做差了，如今怎處？” 　　山顯仁聽了大驚道：“會元探花，這等是平如衡了。”冷大戶道：“正是平如衡。 ”山顯仁聽了，看看冷絳雪大笑道：“大奇！大奇！平如衡苦苦說揚州已聘者，原來就是你。”冷大戶忙問道：“老太師為何大笑稱奇？”山顯仁道：“親翁不知，聖上賜婚的恰正是平如衡，你道好笑不好笑！你道奇也不奇！'冷大戶與冷絳雪各都歡喜。　　到次早，山顯仁忙著人去報知王袞，不料王袞也將朝房遇著竇知府說明之事，來報知山顯仁了，兩下俱各歡喜。祇有燕白頷與山黛心下微微有些不快。王袞隨將此事奏知，天子愈加歡喜，因說道：“竇國一既係原媒，著復原官，一同襄事。”因賜大第一所，與燕白頷、平如衡同居。又命欽天監擇吉成婚，又敕同榜三百名進士，伴狀元、探花親迎。又撤金蓮寶炬十對賜之。文武百官，見聖上如此寵眷，誰敢不來慶賀。金帛表禮，盈庭滿室。衣冠車馬，填門塞戶。滿長安城中，聞知欽賜一雙才子，娶一雙才女，大家小戶盡來爭看。　　到了正日，鼓樂笙簫，旌旗火炮，直擺列至皇莊。燕白頷與平如衡，烏紗帽，大紅袍，簪花掛紅，騎了兩疋駿馬，並轡西行。王袞、竇國一與三百同年，俱是吉服，於後相陪。道旁百姓看見燕白頷、平如衡青年俊美，無不嘖嘖稱羨。　　這邊山黛與冷絳雪，金裝玉裹，翠繞珠圍，打扮的如天仙一般。山顯仁穿了御賜的蟒服，冷大戶也穿了中書冠帶，相隨接待。須臾，二婿到門行禮。款待畢，然後山顯仁與羅夫人送二女上轎，隨從待妾足有上百。　　一路上火炮與鼓樂喧天，旗彩共花燈奪目。真個是天子賜婚，宰相嫁女，狀元、探花娶妻，一時富貴佔盡人間之盛。娶到了第中，因父母不在堂，惟雙雙對拜，送入洞房。外面眾官的喜筵，都託了王袞，竇國一兩個大媒代陪不題。　　卻說平如衡與冷絳雪，在洞房中彼此覿面，俱認得是閔子祠相遇之人，各敘天緣與別後繫心。今得相逢之故，萬分得意，不必細說。　　燕白頷與山小姐，雖各有閣上美人，閣下書生一段心事，然到此地位，燕白頷娶了天下第一個才女，山小姐嫁了天下第一個才子，今日何等風騷，就是心有所負，也祇得丟開罷了。不意到了房中，對結花燭，揭去方巾彼此一看，各個暗驚。這個道：“這分明是閣上美人。”那個道：“這分明是閣下書生。”但侍妾林立，恐有差誤，不敢開口。　　二人對飲合巹在明燭下，越看越像。燕白頷忍耐不住，便取出蔡老官尋訪的那柄詩扇，叫侍妾傳與山小姐看道：“下官偶有一詩請教夫人，幸不嫌唐突。”山小姐接了三看，忽眉宇間神情飛躍，竟不回言，也低喚侍兒取出一柄詩扇，傳與燕白頷道：“賤妾也偶有一詩請教狀元，幸勿鄙輕浮。”燕白頷接了一看，見就是前日付與蔡老官的和詩，喜得燕白頷滿心奇癢，不知搔處。又見眾侍妾觀望不敢敘出私情，祇哈哈大笑道：“ 這段婚姻雖蒙聖恩賜配，又蒙泰山府就，夫人垂愛。然以今日而論，實係天緣也。”山小姐不好答應，祇是微微而笑。飲罷，同入鴛幃。一雙才子才女，青年美貌，這一夜真是百恩百愛，說不盡萬種風流。　　到了次日，夫妻閨中相對，燕白頷見侍妾如雲，祇不見前日對考的青衣記室。因問山小姐道：“莫非記室體尊不屑侍御，不曾攜來？”山小姐道：“已來矣，滿月時，當與狀元相見。”燕白頷出見平如衡，說知閣上美人即係山小姐。平如衡大喜道：“真可謂奇緣也。”燕白頷又說及青衣之事，平如衡道：“小弟也曾問來，弟婦也是如此說。 ” 　　到了滿月，山顯仁與冷大戶一齊都來，兩位新人出房相見。山小姐、冷絳雪與燕白頷、平如衡是姐夫妹夫，大姨小姨，交相拜見。拜罷，山小姐因指著冷絳雪對燕白頷說道：“狀元要見青衣記室，此人不是麼！”冷絳雪也指著山小姐對平如衡道：“探花要見青衣記室，此人不是麼！”燕白頷與平如衡看了，俱各大笑道：“原來就是大姨娘，小姨娘，假扮了耍我們的。我就說，天下那有如此侍妾，今日方纔明白，不然叫我抱慚一世。”山顯仁笑說道：“若不如此，二位賢契如何肯服輸。”惟冷大戶不知，因問其故，山顯仁對他說明，也笑個不了。說罷，合家歡宴其樂無極。　　到次日，山顯仁因約了王袞、竇國一，率領二婿兩女，詣闕謝恩。天子親御端門賜宴，因諭說道：“朕向因見山氏《白燕》詩，方知閨閣有此奇才。復因閨閣有才，方思搜求天下奇才。今獲二才子，二才女，配為夫婦，以彰文明之化，足稱朕懷矣。汝四人之婚，雖朕所主，今日思厥由來，實白燕為之媒也。汝四人還能各賦一《白燕》詩以謝之麼？”四人同奏道：“陛下聖命，敢不祗承。”天子大悅，因命各賜筆墨。四人請韻，天子因思說道：“不必另求，即以平、山、冷、燕四韻可也。”四位領旨，各個揮毫，此時方顯真才之妙。但見紙落雲煙，筆飛鶻兔，日晷不移，早已詩成四韻，一齊獻上。天子展開次第而觀。祇見平如衡的是：　　　　疑是前生太白生，雙飛珠玉兆文明。　　　　不須更羨丹山鳳，光賁衣裳天下平。　　山黛的是：　　　　雲想衣裳玉想鬟，不將紫頷動龍顏。　　　　若非毓種瑤池上，定是修成白雪山。　　冷絳雪的是：　　　　紅黃付與群芳領，雙雙玉殿飛無影。　　　　九重春爭正融融，白雪滿身全不冷。　　燕白頷的是：　　　　尋鶯御柳潛還見，結夢梨花成一片。　　　　天子臨軒賞素文，始知不是尋常燕。　　天子覽畢，龍顏大悅，即賜與山顯仁、王袞、竇國一遍觀。因諭說道：“汝四人有才如此，不負朕求才之意矣！”又賜歡飲。　　飲至日午，欽天監奏：“才星光映比闕，當主海內文明，國家祥瑞。”天子大喜，因各賜金帛彩鍛。山顯仁因率領諸臣謝恩，退出。自此之後，燕白頷與山黛，平如衡與冷絳雪，兩對夫妻，真是才美相宜，彼此相敬。在閨中百種風流，千般恩愛。　　張寅與宋信，初期猶欲與他二人作對。到此時，見他一時榮貴，祇得攛轉面皮，來趨承慶賀。燕白頷、平如衡度量寬宏，不念舊惡，仍認作相知，優禮相待。　　山顯仁得此二婿，十分快活，竟不出來做官，祇優遊林下快活。　　後來燕白頷同山黛榮歸松江，生子繼述書香。平如衡也同冷絳雪回到洛陽，重整門閭，祭祀父母。連叔子平教官，都遷任得意。　　若非真正有才，安能如此！至今京師中尚盛傳平、山、冷、燕為四才子。　　閑窗閱史，不勝欣慕，因為之立傳云。

全書完

End of Project Gutenberg's Ping Shan Leng Yan, by Hua Tzang Ju Ren Tian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平山冷燕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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