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徐霞客遊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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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徐霞客遊記

Author: Hongzu Xu

Release date: December 16, 2007 [eBook #23876]

Language: Chinese

Credits: Produced by Wei-Jung Ch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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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roduced by Wei-Jung Chang

徐霞客遊記

徐霞客著

游天台山日記

癸丑（公元１６１３年）之三月晦 自寧海出西門。雲散日朗，人意山光，俱有喜態。三十里，至梁隍山。聞此於菟夾道，月傷數十人，遂止宿。

四月初一日　　早雨。行十五里，路有岐，馬首西向台山，天色漸霽。又十里，抵松門嶺，山峻路滑，舍騎步行。自奉化來，雖越嶺數重，皆循山麓；至此迂迴臨陟，俱在山脊。而雨後新霽，泉聲山色，往復創變，翠叢中山鵑映發，令人攀歷忘苦。又十五里，飯於筋竹庵。山頂隨處種麥。從筋竹嶺南行，則向國清大路。適有國清僧雲峰同飯，言此抵石樑，山險路長，行李不便，不若以輕裝往，而重擔向國清相待。余然之，令擔夫隨雲峰往國清，余與蓮舟上人就石樑道。行五里，過筋竹嶺。嶺旁多短松，老乾屈曲，根葉蒼秀，俱吾閶門盆中物也。又三十餘里，抵彌陀庵。上下高嶺，深山荒寂，泉轟風動，路絕旅人。庵在萬山坳中，路荒且長，適當其半，可飯可宿。

初二日　　飯後，雨始止。遂越潦攀嶺，溪石漸幽，二十里，暮抵天封寺。臥念晨上峰頂，以朗霽為緣，蓋連日晚霽，並無曉晴。及五更夢中，聞明星滿天，喜不成寐。

初三日　　晨起，果日光燁燁決策向頂。上數里，至華頂庵；又三里，將近頂，為太白堂，俱無可觀。聞堂左下有黃經洞，乃從小徑。二里，俯見一突石，頗覺秀蔚。至則一發僧結庵於前，恐風自洞來，以石甃塞其門，大為歎惋。復上至太白，循路登絕頂。荒草靡靡，山高風冽，草上結霜高寸許，而四山回映，琪花玉樹，玲瓏彌望。嶺角山花盛開，頂上反不吐色，蓋為高寒所勒限制耳。

仍下華頂庵，過池邊小橋，越三嶺。溪回山合，木石森麗，一轉一奇，殊慊所望。二十里，過上方廣，至石樑，禮佛曇花亭，不暇細觀飛瀑。下至下方廣，仰視石樑飛瀑，忽在天際。聞斷橋、珠簾尤勝，僧言飯後行猶及往返，遂由仙筏橋向山後。越一嶺，沿澗八九里，水瀑從石門瀉下，旋轉三曲。上層為斷橋，兩石斜合，水碎迸石間，匯轉入潭；中層兩石對峙如門，水為門束，勢甚怒；下層潭口頗闊，瀉處如閾，水從坳中斜下。三級俱高數丈，各級神奇，但循級而下，宛轉處為曲所遮，不能一望盡收，又里許，為珠簾水，水傾下處甚平闊，其勢散緩，滔滔汨汨。余赤足跳草莽中，揉木緣崖，蓮舟不能從。暝色四下，始返。停足仙筏橋，觀石樑臥虹，飛瀑噴雪，幾不欲臥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天山一碧如黛。不暇晨餐，即循仙筏上曇花亭，石樑即在亭外。梁闊尺餘，長三丈，架兩山坳間。兩飛瀑從亭左來，至橋乃合以下墜，雷轟河，百丈不止。余從樑上行，下瞰深潭，毛骨俱悚。梁盡，即為大石所隔，不能達前山，乃還。過曇花，入上方廣寺。循寺前溪，復至隔山大石上，坐觀石樑。為下寺僧促飯，乃去。飯後，十五里，抵萬年寺，登藏經閣。閣兩重，有南北經兩藏。寺前後多古杉，悉三人圍，鶴巢於上，傳聲嘹嚦，亦山中一清響也。是日，余欲向桐柏宮，覓瓊台、雙闕，路多迷津，遂謀向國清。國清去萬年四十里，中過龍王堂。每下一嶺，余謂已在平地，及下數重，勢猶未止，始悟華頂之高，去天非遠！日暮，入國清，與雲峰相見，如遇故知，與商探奇次第。雲峰言：「名勝無如兩岩，雖遠，可以騎行。先兩岩而後步至桃源，抵桐柏，則翠城、赤城，可一覽收矣。」

　　初五日　　有雨色，不顧，取寒、明兩岩道，由寺向西門覓騎。騎至，雨亦至。五十里至步頭，雨止，騎去。二里，入山，峰索水映，木秀石奇，意甚樂之。一溪從東陽來，勢甚急，大若曹娥。四顧無筏，負奴背而涉。深過於膝，移渡一澗，幾一時。三里，至明岩。明岩為寒山、拾得隱身地，兩山回曲，《志》所謂八寸關也。入關，則四週峭壁如城。最後，洞深數丈，廣容數百人。洞外，左有兩岩，皆在半壁；右有石筍突聳，上齊石壁，相去一線，青松紫蕊，翁蓯於上，恰與左岩相對，可稱奇絕。出八寸關，復上一岩，亦左向。來時仰望如一隙，及登其上，明敞容數百人。岩中一井。曰仙人井，淺而不可竭。岩外一特石，高數丈，上岐立如兩人，僧指為寒山、拾得云。入寺。飯後雲陰潰散，新月在天，人在回岩頂上，對之清光溢壁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凌晨出寺，六七里至寒岩。石壁直上如劈，仰視空中，洞穴甚多。岩半有一洞，闊八十步，深百餘步，平展明朗。循岩石行，從石隘仰登。岩坳有兩石對聳，下分上連，為鵲橋，亦可與方廣石樑爭奇，但少飛瀑直下耳。還飯僧舍，覓筏渡一溪。循溪行山下，一帶峭壁巉崖，草木盤垂其上，內多海棠紫荊，映蔭溪色，香風來處，玉蘭芳草，處處不絕。已至一山嘴，石壁直豎澗底，澗深流駛，旁無餘地。壁上鑿孔以行，孔中僅容半趾，逼身而過，神魄為動，自寒岩十五里至步頭，從小路向桃源。桃源在護國寺旁，寺已廢，土人茫無知者。隨雲峰莽行曲路中，日已墮，竟無宿處，乃復問至坪頭潭。潭去步頭僅二十里，今從小路，返迂迴三十餘里。宿。信桃源誤人也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自坪頭潭行曲路中三十餘里，渡溪入山。又四五里山口漸夾，有館曰桃花塢。循深潭而行，潭水澄碧，飛泉自上來注，為鳴玉澗。澗隨山轉，人隨澗行。兩旁山皆石骨，攢巒夾翠，涉目成賞，大抵勝在寒、明兩岩間。澗窮路絕，一瀑從山坳瀉下，勢甚縱橫。出飯館中，循塢山窪東南行，越兩嶺，尋所謂「瓊台」、「雙闕」，竟無知者。去數里，訪知在山頂。與雲峰循路攀援，始達其巔。下視峭削環轉，一如桃源，而翠壁萬丈過之。峰頭中斷，即為雙闕；雙闕所夾而環者，即為瓊台。台三面絕壁，後轉即連雙闕。余在對闕，日暮不及復登，然勝已一日盡矣。遂下山，從赤城後還國清，凡三十里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離國清，從山後五里登赤城。赤城山頂圓壁特起，望之如城，而石色微赤。巖穴為僧舍凌雜，盡掩天趣。所謂玉京洞、金錢池、洗腸井，俱無甚奇。

游雁宕山日記

　　自初九日別台山，初十日抵黃岩。日已西，出南門三十里，宿於八岙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二十里，登盤山嶺。望雁山諸峰，芙蓉插天，片片撲人眉宇。又二十里，飯大荊驛。南涉一溪，見西峰上綴圓石，奴輩指為兩頭陀，余疑即老僧岩，但不甚肖。五里，過章家樓，始見老僧真面目：袈衣禿頂，宛然兀立，高可百尺。側又一小童傴僂於後，向為老僧所掩耳。自章家樓二里，山半得石樑洞。洞門東向，門口一樑，自頂斜插於地，如飛虹下垂。由樑側隙中層級而上，高敞空豁。坐頃之，下山。由右麓逾謝公嶺，渡一澗，循澗西行，即靈峰道也。一轉山腋，兩壁峭立亙天，危峰亂疊，如削如攢，如駢筍，如挺芝，如筆之卓，如襆之欹。洞有口如卷幕者，潭有碧如澄靛者。雙鸞、五老，按翼聯肩。如此里許，抵靈峰寺。循寺側登靈峰洞。峰中空，特立寺後，側有隙可入。由隙歷磴數十級，直至窩頂洞。則窅然平台圓敞，中有羅漢諸像。坐玩至暝色，返寺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飯後，從靈峰右趾覓碧霄洞。返舊路，抵謝公嶺下。南過響岩，五里，至淨名寺路口。入覓水簾谷，乃兩崖相夾，水從崖頂飄下也。山谷五里，至靈岩寺。絕壁四合，摩天劈地，曲折而入，如另辟一寰界。寺居其中，南向，背向屏霞嶂。嶂頂齊而色紫，高數百丈，闊亦稱之。嶂之最南，左為展旗峰，右為天柱峰。嶂之右脅介於天柱者，先為龍鼻水。龍鼻之穴從石罅直上，似靈峰洞而小。穴內石色俱黃紫，獨罅口石紋一縷，青紺潤澤，頗有鱗爪之狀。自頂貫入洞底，垂下一端如鼻，鼻端孔可容指，水自內滴下注石盆。此嶂右第一奇也。西南為獨秀峰，小於天柱，而高銳不相下。獨秀之下為卓筆峰，高半獨秀，銳亦如之。兩峰南坳，轟然下瀉者，小龍湫也。隔龍湫與獨秀相對者，玉女峰也。頂有春花，宛然插髻，自此過雙鸞，即極於天柱雙鸞止兩峰並起，峰際有「僧拜石」，袈裟傴僂，肖矣。由嶂之左脅，介於展旗者，先為安禪谷，谷即屏霞之下岩。東南為石屏風，形如屏霞，高闊各得其半，正插屏霞盡處。屏風頂有「蟾蜍石」，與嶂側「玉龜」相向。屏風南去，展旗側褶中，有徑直上，磴級盡處，石閾限之。俯閾而窺，下臨無地，上嵌崆峒。外有二圓穴，側有一長穴，光自穴中射入，別有一境，是為天聰洞，則嶂左第一奇也。銳峰疊嶂，左右環向，奇巧百出，真天下奇觀！而小龍湫下流，經天柱、展旗，橋跨其上，山門臨之。橋外含珠岩在天柱之麓，頂珠峰在展旗之上。此又靈岩之外觀也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出山門，循麓而右，一路崖壁參差，流霞映彩。高而展者，為板嶂岩。岩下危立而尖夾者，為小剪刀峰。更前，重岩之上，一峰亭亭插天，為觀音岩。岩側則馬鞍嶺橫亙於前。鳥道盤折，逾坳右轉，溪流湯湯，澗底石平如砥。沿澗深入，約去靈岩十餘里，過常雲峰，則大剪刀峰介立澗旁。剪刀之北，重岩陡起，是名連雲峰。從此環繞回合，岩窮矣。龍湫之瀑，轟然下搗潭中，岩勢開張峭削，水無所著，騰空飄蕩，頓令心目眩怖。潭上有堂，相傳為諾詎那觀泉之所。堂後層級直上，有亭翼然。面瀑踞坐久之，下飯庵中，雨廉纖不止，然余已神飛雁湖山頂。遂冒雨至常雲峰，由峰半道松洞外，攀絕磴三里，趨白雲庵。人空庵圮，一道人在草莽中，見客至，望去。再入一里，有雲靜庵，乃投宿焉。道人清隱，臥牀數十年，尚能與客談笑。余見四山雲雨淒淒，不能不為明晨憂也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天忽晴朗，乃強清隱徒為導。清隱謂湖中草滿，已成蕪田，徒復有他行，但可送至峰頂。余意至頂，湖可坐得，於是人捉一杖，躋攀深草中，一步一喘，數里，始歷高巔。四望白雲，迷漫一色，平鋪峰下。諸峰朵朵，僅露一頂，日光映之，如冰壺瑤界，不辨海陸。然海中玉環一抹，若可俯而拾也。北瞰山坳壁立，內石筍森森，參差不一。三面翠崖環繞，更勝靈岩。但谷幽境絕，惟聞水聲潺潺，莫辨何地。望四面峰巒累累，下伏如丘垤，惟東峰昂然獨上，最東之常雲，猶堪比肩。

　　導者告退，指湖在西腋一峰，尚須越三尖。余從之，及越一尖，路已絕；再越一尖，而所登頂已在天半。自念《志》云：「宕在山頂，龍湫之水，即自宕來。」今山勢漸下，而上湫之澗，卻自東高峰發脈，去此已隔二谷。遂返轍而東，望東峰之高者趨之，蓮舟疲不能從。由舊路下，余與二奴東越二嶺，人跡絕矣。已而山愈高，脊愈狹，兩邊夾立，如行刀背。又石片稜稜怒起，每過一脊，即一峭峰，皆從刀劍隙中攀援而上。如是者三，但見境不容足，安能容湖？既而高峰盡處，一石如劈，向懼石鋒撩人，至是且無鋒置足矣！躊躇崖上，不敢復向故道。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級，遂脫奴足布四條，懸崖垂空，先下一奴，余次從之，意可得攀援之路。及下，僅容足，無餘地。望岩下鬥，深百丈，欲謀復上，而上岩亦嵌空三丈餘，不能飛陟。持布上試，布為突石所勒，忽中斷。復續懸之，竭力騰挽，得復登上岩。出險，還雲靜庵，日已漸西。主僕衣履俱敝，尋湖之興衰矣。遂別而下，復至龍湫，則積雨之後，怒濤傾注，變幻極勢，轟雷噴雪，大倍於昨。坐至暝始出，南行四里，宿能仁寺。

　十五日　　寺後覓方竹數握，細如枝；林中新條，大可徑寸，柔不中杖，老柯斬伐殆盡矣！遂從岐度四十九盤，一路遵海而南，逾窯岙嶺，往樂清。

游白嶽山日記

　　丙辰歲（１６１８年），余同潯陽叔翁，於正月二十六日，至微之休寧。出西門其溪自祁門縣來，經白岳，循縣而南，至梅口，會郡溪入浙。循溪而上，二十里，至南渡。過橋，依山麓十里，至岩下已暮。登山五里，借廟中燈，冒雪躡冰，二里，過天門，里許，入榔梅庵。路經天門、珠簾之勝，俱不暇辨，但聞樹間冰響錚錚。入庵後，大霰作，潯陽與奴子俱後。余獨臥山房，夜聽水聲屋溜，竟不能寐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起視滿山冰花玉樹，迷漫一色。坐樓中，適潯陽並奴至，乃登太素宮。宮北向，玄帝像乃百鳥銜泥所成，色黧黑。像成於宋，殿新於嘉靖三十七年，庭中碑文，世廟御制也。左右為王靈官、趙元帥殿，俱雄麗。背倚玉屏，前臨香爐峰。峰突起數十丈，如覆鐘，未游台、宕者或奇之。出廟左，至捨身崖，轉而上為紫玉屏，再西為紫霄崖，俱危聳突起。再西為三姑峰、五老峰，文昌閣據其前。五老比肩，不甚峭削，頗似筆架。　　返榔梅，循夜來路，下天梯。則石崖三面為圍，上覆下嵌，絕似行廊。循崖而行，泉飛落其外，為珠簾水。嵌之深處，為羅漢洞，外開內伏，深且十五里，東南通南渡。崖盡處為天門。崖石中空，人出入其間，高爽飛突，正如閶闔。門外喬楠中峙，蟠青叢翠。門內石崖一a，珠簾飛灑，奇為第一。返宿庵中，訪五井、橋崖之勝，羽士即道士汪伯化，約明晨同行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夢中聞人言大雪，促奴起視，彌山漫谷矣。

　　余強臥。已刻，同伯化躡屐二里，復抵文昌閣。覽地天一色，雖阻游五井，更益奇觀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奴子報：「雲開，日色浮林端矣。」急披衣起，青天一色，半月來所未睹，然寒威殊甚。方促伯化共飯。飯已，大雪復至，飛積盈尺。偶步樓前，則香爐峰正峙其前。樓後出一羽士曰程振華者，為余談九井、橋岩、傅岩諸勝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雪甚，兼霧濃，咫尺不辨。伯化攜酒至捨身崖，飲睇元閣。閣在崖側，冰柱垂垂，大者竟丈。峰巒滅影，近若香爐峰，亦不能見。

　　二月初一日　　東方一縷雲開，已而大朗。潯陽以足裂留庵中。余急同伯化躡西天門而下。十里，過雙溪街，山勢已開。五里，山復漸合，溪環石映，倍有佳趣。三里，由溪口循小路入，越一山。二里，至石橋岩。橋側外岩，高亙如白岳之紫霄。岩下俱因岩為殿。山石皆紫，獨有一青石龍蜿蜒於內，頭垂空尺餘，水下滴，曰龍涎泉，頗如雁宕龍鼻水岩之右，一山橫跨而中空，即石橋也。飛虹垂蝀，下空恰如半月。坐其下，隔山一岫特起，拱對其上，眾峰環侍，較勝齊雲天門。即天台石樑，止一石架兩山間；此以一山高架，而中空其半，更靈幻矣！穿橋而入，里許，為內岩。上有飛泉飄灑，中有僧齋，頗勝。

　　還飯於外岩。覓導循崖左下。灌莽中兩山夾澗，路棘雪迷，行甚艱。導者勸余趨傅岩，不必向觀音岩。余恐不能兼棋盤、龍井之勝，不許。行二里，得澗一泓，深碧無底，亦「龍井」也。又三里，崖絕澗窮，懸瀑忽自山坳掛下數丈，亦此中奇境。轉而上躋，行山脊二里，則棋盤石高峙山巔，形如擎菌，大且數圍。登之，積雪如玉。回望傅岩，屼嵲雲際。由彼抵棋盤亦近，悔不從導者。石旁有文珠庵，竹石清映。轉東而南，二里，越嶺二重，山半得觀音岩。禪院清整，然無奇景，尤悔覿面失傅岩也。仍越嶺東下深坑，石澗四合，時有深潭，大為淵，小如臼，皆云「龍井」，不能別其孰為「五」，孰為「九」。凡三里，石岩中石脈隱隱，導者指其一為青龍，一為白龍，余笑頷之。又亂崖間望見一石嵌空，有水下注，外有橫石跨之，頗似天台石樑。伯化以天且晚，請速循澗覓大龍井。忽遇僧自黃山來，云：「出此即大溪，行將何觀？」遂返。

　　里餘，從別徑向漆樹園。行巉石亂流間，返照映深木，一往幽麗。三里，躋其巔，余以為高埒齊雲，及望之，則文昌閣猶巍然也。五老峰正對閣而起，五老之東為獨聳寨，循其坳而出，曰西天門，五老之西為展旗峰，由其下而渡，曰芙蓉橋。余向出西天門，今自芙蓉橋入也。余望三姑之旁，猶殢日色，遂先登，則落照正在五老間歸庵，已晚餐矣。相與追述所歷，始知大龍井正在大溪口，足趾已及，而為僧所阻，亦數也！

游黃山日記

　　初二日　　自白岳下山，十里，循麓而西，抵南溪橋。渡大溪，循別溪，依山北行。十里，兩山峭逼如門，溪為之束。越而下，平疇頗廣。二十里，為豬坑。由小路登虎嶺，路甚峻。十里，至嶺。五里，越其麓。北望黃山諸峰，片片可掇。又三里，為古樓坳。溪甚闊，水漲無梁，木片彌布一溪，涉之甚難。二里，宿高橋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隨樵者行，久之，越嶺二重。下而復上，又越一重。兩嶺俱峻，曰雙嶺。共十五里，過江村。二十里，抵湯口，香溪、溫泉諸水所由出者。折而入山，沿溪漸上，雪且沒趾。五里，抵祥符寺。湯泉在隔溪，遂俱解衣赴湯池。池前臨溪，後倚壁，三面石甃，上環石如橋。湯深三尺，時凝寒未解，湯氣鬱然，池底水泡汨汨起，氣本香冽。黃貞父謂其不及盤山，以湯口、焦村孔道，浴者太雜遝出。浴畢，返寺。僧揮印引登蓮花庵，躡雪循澗以上。澗水三轉，下注而深泓者，曰白龍潭；再上而停涵石間者，曰丹井。井旁有石突起，曰「藥臼」，又曰「藥銚」。宛轉隨溪，群峰環聳，木石掩映。如此一里，得一庵，僧印謂我乃他出，不能登其堂。堂中香爐及鐘鼓架，俱天然古木根所為。遂返寺宿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兀坐聽雪溜竟日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雲氣甚惡，余強臥至午起。揮印言O光寺頗近，令其徒引。過湯地，仰見一崖，中懸鳥道，兩旁泉瀉如練。余即從此攀躋上，泉光雲氣，撩繞衣裾。已轉而右，則茅庵上下，磬韻香煙，穿石而出，即慈光寺也。寺舊名珠砂庵。比丘為余言：「山頂諸靜室，徑為雪封者兩月。今早遣人送糧，山半雪沒腰而返。」余興大阻，由大路二里下山，遂引被臥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天色甚朗。覓導者各攜笻上山，過慈光寺。從左上，石峰環夾，其中石級為積雪所平，一望如玉。蔬木茸茸中，仰見群峰盤結，天都獨巍然上挺。數里，級愈峻，雪愈深，其陰處凍雪成冰，堅滑不容著趾。余獨前，持杖鑿冰，得一孔置前趾，再鑿一孔，以移後趾。從行者俱循此法得度。上至平岡，則蓮花、雲門諸峰，爭奇競秀，若為天都擁衛者。由此而入，絕峴危崖，盡皆怪松懸結。高者不盈丈，低僅數寸，平頂短髲，盤根虯乾，愈短愈老，愈小愈奇，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也！松石交映間，冉冉僧一群從天而下，俱合掌言：「阻雪山中已三月，今以覓糧勉到此。公等何由得上也？」且言：「我等前海諸庵，俱已下山，後海山路尚未通，惟蓮花洞可行耳。」已而從天都峰側攀而上，透峰罅而下，東轉即蓮花洞路也。余急於光明頂、石筍矼之勝，遂循蓮花峰而北上下數次，至天門。兩壁夾立，中闊摩肩，高數十丈，仰面而度，陰森悚骨。其內積雪更深，鑿冰上躋，過此得平頂，即所謂前海也。由此更上一峰，至平天矼. 矼之兀突獨聳者，為光明頂。由矼而下，即所謂後海也。蓋平天矼陽為前海，陰為後海，乃極高處，四面皆峻塢，此獨若平地。前海之前，天都蓮花二峰最峻，其陽屬徽之歙，其陰屬寧之太平。

　　余至平天矼，慾望光明頂而上。路已三十里，腹甚枵，遂入矼後一庵。庵僧俱踞石向陽。主僧曰智空，見客色饑，先以粥餉。且曰：「新日太皎，恐非老睛。」因指一僧謂余曰：「公有余力，可先登光明頂而後中食，則今日猶可抵石筍矼，宿是師處矣。」余如言登頂，則天都、蓮花並肩其前，翠微、三海門環繞於後，下瞰絕壁峭岫，羅列塢中，即丞相原也。頂前一石，伏而復起，勢若中斷，獨懸塢中，上有怪松盤蓋。余側身攀踞其上，而潯陽踞大頂相對，各誇勝絕。

　　下入庵，黃粱已熟。飯後，北向過一嶺，躑躅菁莽中，入一庵，曰獅子林，即智空所指宿處。主僧霞光，已待我庵前矣。遂指庵北二峰曰：「公可先了此勝。」從之。俯窺其陰，則亂峰列岫，爭奇並起。循之西，崖忽中斷，架木連之，上有松一株，可攀引而度，所謂接引崖也。度崖，空石罅而上，亂石危綴間，構木為石，其中亦可置足，然不如踞石下窺更雄勝耳。下崖，循而東，里許，為石筍矼. 矼脊斜亙，兩夾懸塢中，亂峰森羅，其西一面即接引崖所窺者。矼側一峰突起，多奇石怪松。登之，俯瞰壑中，正與接引崖對瞰，峰回岫轉，頓改前觀。

　　下峰，則落照擁樹，謂明晴可卜，踴躍歸庵。霞光設茶，引登前樓。西望碧痕一縷，余疑山影。僧謂：「山影夜望甚近，此當是雲氣。」余默然，知為雨兆也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四山霧合。少頃，庵之東北已開，西南膩甚，若以庵為界者，即獅子峰亦在時出時沒間。晨餐後，由接引崖踐雪下。塢半一峰突起，上有一松裂石而出，巨乾高不及二尺，而斜拖曲結，蟠翠三丈餘，其根穿石上下，幾與峰等，所謂「擾龍松」是也。

　　攀玩移時，望獅子峰已出，遂杖而西。是峰在庵西南，為案山。二里，躡其巔，則三面拔立塢中，其下森峰列岫，自石筍、接引兩塢迤邐至此，環結又成一勝。登眺間，沉霧漸爽，急由石筍矼北轉而下，正昨日峰頭所望森陰徑也。群峰或上或下，或巨或纖，或直或欹，與身穿繞而過。俯窺輾顧，步步生奇，但壑深雪厚，一步一悚。

　　行五里，左峰腋一竇透明，曰「天窗」。又前，峰旁一石突起，作面壁狀，則「僧坐石」也。下五里，徑稍夷，循澗而行。忽前澗亂石縱橫，路為之塞。越石久之，一闕新崩，片片欲墮，始得路。仰視峰頂，黃痕一方，中間綠字宛然可辨，是謂「天牌」，亦謂「仙人榜」。又前，鯉魚石；又前，白龍池。共十五里，一茅出澗邊，為松谷庵舊基。再五里，循溪東西行，又過五水，則松谷庵矣。再循溪下，溪邊香氣襲人，則一梅亭亭正發，山寒稽雪，至是始芳。抵青龍潭，一泓深碧，更會兩溪，比白龍潭勢既雄壯，而大石磊落，奔流亂注，遠近群峰環拱，亦佳境也。還餐松谷，往宿舊庵。余初至松谷，疑已平地，及是詢之，須下嶺二重，二十里方得平地，至太平縣共三十五里云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擬尋石筍奧境，竟為天奪，濃霧迷漫。抵獅子林，風愈大，霧亦愈厚。余急欲趨煉丹台，遂轉西南。三里，為霧所迷，偶得一庵，入焉。雨大至，遂宿此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逾午少霽。庵僧慈明，甚誇西南一帶峰岫不減石筍矼，有「禿顱朝天」、「達摩面壁」諸名。余拉潯陽蹈亂流至壑中，北向即翠微諸巒，南向即丹台諸塢，大抵可與獅峰競駕，未得比肩石筍也。雨踵至，急返庵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晨雨如注，午少停。策杖二里，過飛來峰，此平天矼之西北嶺也。其陽塢中，峰壁森峭，正與丹台環繞。二里，抵台。一峰西垂，頂頗平伏。三面壁翠合沓，前一小峰起塢中，其外則翠微峰、三海門蹄股拱峙。登眺久之。東南一里，繞出平天矼下。雨復大至，急下天門。兩崖隘肩，崖額飛泉，俱從人頂潑下。出天門，危崖懸疊，路緣崖半，比後海一帶森峰峭壁，又轉一境。」海螺石」即在崖旁，宛轉酷肖，來時忽不及察，今行雨中，頗稔其異，詢之始知。已趨大悲庵，由其旁復趨一庵，宿悟空上人處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上百步雲梯。梯磴插天，足趾及腮，而磴石傾側崡岈，兀兀欲動，前下時以雪掩其險，至此骨意俱悚。上雲梯，即登蓮花峰道。又下轉，由峰側而入，即文殊院、蓮花洞道也。以雨不止，乃下山，入湯院，復浴。由湯口出，二十里抵芳村，十五里抵東潭，溪漲不能渡而止。黃山之流，如松谷、焦村，俱北出太平；即南流如湯口，亦北轉太平入江；惟湯口西有流，至芳村而巨，南趨岩鎮，至府西北與績溪會。

游武彝山日記

　　二月二十一日（公元１６１６年），出崇安南門，覓舟。西北一溪自分水關，東北一溪自溫嶺關，合注於縣南，通郡省而入海。順流三十里，見溪邊一峰橫欹，一峰獨聳。余咤而矚目，則欹者幔亭峰，聳者大王峰也。峰南一溪，東向而入大溪者，即武彝溪也。衝祐宮傍峰臨溪。余欲先抵九曲，然後順流探歷，遂舍宮不登，逆流而進。流甚駛，舟子跣行溪間以挽舟。第一曲，右為幔亭峰、大王峰，左為獅子峰、觀音岩。而溪右之瀕水者曰水光石，上題刻殆遍。二曲之右為鐵板嶂、翰墨岩，左為兜鍪峰、玉女峰。而板嶂之旁，崖壁峭立，間有三孔，作「品」字狀。三曲右為會仙岩，左為小藏峰、大藏峰。大藏壁立千仞，崖端穴數孔，亂插木板如機杼。一小舟斜架穴口木末，號曰「架壑舟」。四曲右為釣魚台、希真岩，左為雞棲岩、晏仙岩。雞棲岩半有洞，外隘中宏，橫插木板，宛然埘儏。下一潭深碧，為臥龍潭。其右大隱屏、接筍峰，左更衣台、天柱峰者，五曲也。文公書院正在大隱屏下。抵六曲，右為仙掌岩、天游峰，左為晚對峰、響聲岩。回望隱屏、天游之間，危梯飛閣懸其上，不勝神往。而舟亦以溜急不得進，還泊曹家石。

　　登陸入雲窩，排雲穿石，俱從亂崖中宛轉得路。窩後即接筍峰。峰駢附於大隱屏，其腰橫兩截痕，故曰「接筍」。循其側石隘，躋磴數層，四山環翠，中留隙地如掌者，為茶洞。洞口由西入，口南為接筍峰，口北為仙掌岩。仙掌之東為天游，天游之南為大隱屏。諸峰上皆峭絕，而下復攢湊，外無磴道，獨西通一罅，比天台之明岩更為奇矯也。從其中攀躋登隱屏，至絕壁處，懸大木為梯，貼壁直豎雲間。梯凡三接，級共八十一。級盡，有鐵索橫係山腰，下鑿坎受足。攀索轉峰而西，夾壁中有岡介其間，若垂尾，鑿磴以登，即隱屏頂也。有亭有竹，四面懸崖，憑空下眺，真仙凡敻隔。仍懸梯下，至茶洞。仰視所登之處，嶄然在雲漢。

　　隘口北崖即仙掌岩。巖壁屹立雄展，中有斑痕如人掌，長盈丈者數十行。循岩北上至嶺，落照侵松，山光水曲，並加入覽。南轉，行夾谷中。谷盡，忽透出峰頭，三面壁立，有亭踞其首，即天游峰矣。是峰處九曲之中，不臨溪，而九曲之溪三面環之。東望為大王峰，而一曲至三曲之溪環之。南望為更衣台，南之近者，則大隱屏諸峰也，四曲至六曲之溪環之。西望為三教峰，西之近者，則天壺諸峰也，七曲至九曲之溪環之。惟北向無溪，而山從水簾諸山層疊而來，至此中懸。其前之俯而瞰者，即茶洞也。自茶洞仰眺，但見絕壁乾霄，泉從側間瀉下，初不知其上有峰可憩。其不臨溪而能盡九溪之勝，此峰固應第一也。立台上，望落日半規，遠近峰巒，青紫萬狀。台後為天游觀。亟辭去，抵舟已入暝矣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登涯，辭仙掌岩而西。余所循者，乃溪之右涯，其隔溪則左涯也。第七曲右為三仰峰、天壺峰，左為城高岩。三仰之下為小桃源，崩崖堆錯，外成石門。由門傴僂而入，有地一區，四山環繞，中有平畦曲澗，圍以蒼松翠竹，雞聲人語，俱在翠微中。出門而西，即為北廊岩，岩頂即為天壺峰。其對岸之城高岩矗然獨上，四旁峭削如城。岩頂有庵，亦懸梯可登，以隔溪不及也。第八曲右為鼓樓岩、鼓子岩，左為大廩石、海蚱石。余過鼓樓岩之西，折而北行塢中，攀援上峰頂，兩石兀立如鼓，鼓子岩也。岩高亙亦如城，岩下深坳一帶如廊，架屋橫欄其內，曰鼓子庵。仰望岩上，亂穴中多木板橫插。轉岩之後，壁間一洞更深敞，曰吳公洞。洞下梯已毀，不能登。望三教峰而趨，緣山越磴，深木蓊蓯其上。抵峰，有亭綴其旁，可東眺鼓樓、鼓子諸勝。山頭三峰，石骨挺然並矗。從石罅間躡磴而升，傍崖得一亭。穿亭入石門，兩崖夾峙，壁立參天，中通一線，上下尺餘，人行其間，毛骨陰悚。蓋三峰攢立，此其兩峰之罅；其側尚有兩罅，無此整削。

　　已下山，轉至山後，一峰與貓兒石相對峙，盤亙亦如鼓子，為靈峰之白雲洞。至峰頭，從石罅中累級而上，兩壁夾立，頗似黃山之天門。級窮，迤邐至岩下，因崖架屋，亦如鼓子。登樓南望，九曲上游，一洲中峙，溪自西來，分而不之，至曲複合為一。洲外兩山漸開，九曲已盡。是岩在九曲盡處，重岩回疊，地甚幽爽。岩北盡處，更有一岩尤奇：上下皆絕壁，壁間橫坳僅一線，須伏身蛇行，盤壁而度，乃可入。余即從壁坳行；已而漸低，壁漸危，則就而傴僂；愈低愈狹，則膝行蛇伏，至坳轉處，上下僅懸七寸，闊止尺五。坳外壁深萬仞。余匍匐以進，胸背相摩，盤旋久之，得度其險。岩果軒敞層疊，有斧鑿置於中，欲開道而未就也。半晌，返前岩。更至後岩，方構新室，亦幽敞可愛。出向九曲溪，則獅子岩在焉。

　　循溪而返，隔溪觀八曲之人面石、七曲之城高岩，種種神飛。復泊舟，由雲窩入茶洞，穹窿窈窕，再至矣，再不能去！已由雲窩左轉，入伏羲洞，洞頗陰森。左出大隱屏之陽，即紫陽書院，謁先生廟像。順流鼓棹，兩岩蒼翠紛飛，翻恨舟行之速。已過天柱峰、更衣台，泊舟四曲之南涯。自御茶園登岸，欲繞出金雞岩之上，迷荊叢棘，不得路。乃從岩後大道東行，冀有旁路可登大藏、小藏諸峰，復不得。透出溪旁，已在玉女峰下。欲從此尋一線天，徬徨無可問，而舟泊金雞洞下，迥不相聞。乃沿溪覓路，迤邐大藏、小藏之麓。一帶峭壁高騫，砂磧崩壅，土人多植茶其上。從茗柯中行，下瞰深溪，上仰危崖，所謂「仙學堂」、「藏仙窟」，俱不暇辨。

　　已至架壑舟，仰見虛舟宛然，較前溪中所見更悉。大藏之西，其路漸窮。向荊棘中捫壁面上，還瞰大藏西岩，亦架一舟，但兩崖對峙，不能至其地也。忽一舟自二曲逆流而至，急下山招之。其人以舟來受，亦遊客初至者，約余返更衣台，同覽一線天、虎嘯岩諸勝。過余泊舟處，並棹順流而下，欲上幔亭，問大王峰。抵一曲之水光石，約舟待溪口，余復登涯，少入，至止止庵。望庵後有路可上，遂趨之，得一岩，僧誦經其中，乃禪岩也。登峰之路，尚在止止庵西。仍下庵前西轉，登山二里許，抵峰下，從亂箐中尋登仙石。石旁峰突起，作仰企狀，鶴模石在峰壁罅間，霜瓴朱頂，裂紋如繪。旁路窮，有梯懸絕壁間，躡而上，搖搖欲墮。梯窮得一岩，則張仙遺蛻也。岩在峰半，覓徐仙岩，皆石壁不可通；下梯尋別道，又不可得；躡石則峭壁無階，投莽則深密莫辨。傭夫在前，得斷磴，大呼得路。余裂衣不顧，趨就之，復不能前。日已西薄，遂以手懸棘，亂墜而下，得道已在萬年宮右。趨入宮，宮甚森敞。羽士迎言，「大王峰頂久不能到，惟張岩梯在。峰頂六梯及徐岩梯俱已朽壞。徐仙蛻已移入會真廟矣。」出宮右轉，過會真廟。廟前大楓扶疏繁茂，蔭數畝，圍數十抱。別羽士，歸舟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登陸，覓換骨岩、水簾洞諸勝。命移舟十里，候於赤石街，余乃入會真觀，謁武彝君及徐仙遺蛻。出廟，循幔亭東麓北行二里，見幔亭峰後三峰駢文，異而問之，三姑峰也。換骨岩即在其旁，望之趨。登山里許，飛流汨然下瀉。俯瞰其下，亦有危壁，泉從壁半突出，疏竹掩映，殊有佳致。然業已上登，不及返顧，遂從三姑又上半里，抵換骨岩，岩即幔亭峰後崖也。岩前有庵。從岩後懸梯兩層，更登一岩。岩不甚深，而環繞山巔如疊嶂。土人新以木板循岩為室，曲直高下，隨岩宛轉。循岩隙攀躋而上，幾至幔亭之頂，以路塞而止。返至三姑峰麓，繞出其後，復從舊路下，至前所瞰突泉處。從此越嶺，即水簾洞路；從此而下，即突泉壁也。余前從上瞰，未盡其妙，至是復造其下。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，旁引水為碓，有梯架之，鑿壁為溝以引泉。仰望突泉又在半壁之上，旁引水為碓，有梯架之，鑿壁為溝以引泉。余循梯攀壁，至突泉下。其坳僅二丈，上下俱危壁，泉從上壁墮坳中，復從坳中溢而下墮。坳之上下四旁，無處非水，而中有一石突起可坐。坐久之，下壁循竹間路，越嶺三重，從山腰約行七里，乃下塢。穿石門而上，半里，即水簾洞。危崖千仞，上突下嵌，泉從岩頂墮下。岩既雄擴，泉亦高散，千條萬縷，懸空傾瀉，亦大觀也！其岩高矗上突，故岩下構室數重，而飛泉猶落檻外。

　　先在途聞睹閣寨頗奇，道流指余仍舊路，越山可至。余出石門，愛塢溪之勝，誤走赤石街道。途人指從此度小橋而南，亦可往。從之，登山入一隘，兩山夾之，內有岩有室，題額乃「杜轄岩」，土人訛誤傳為睹閣耳。再入，又得一岩，有曲檻懸樓，望赤石街甚近。遂從舊道，三里，渡一溪，又一里，則赤石街大溪也。下舟，掛帆二十里，返崇安。

游廬山日記

　　戊午（１６１８年），余同兄雷門、白夫，以八月十八日至九江。易小舟，沿江南入龍開河，二十里，泊李裁縫堰。登陸，五里，過西林寺，至東林寺。寺當廬山之陰，南面廬山，北倚東林山。山不甚高，為廬之外廊。中有大溪，自東而西，驛路界其間，為九江之建昌孔道。寺前臨溪，入門為虎溪橋，規模甚大，正殿夷毀，右為三笑堂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出寺，循山麓西南行。五里，越廣濟橋，始舍官道，沿溪東向行。又二里，溪回山合，霧色霏霏如雨。一人立溪口，問之，由此東上為天池大道，南轉登石門，為天池寺之側徑。余稔知石門之奇，路險莫能上，遂倩其人為導，約二兄逕至天池相待。遂南渡小溪二重，過報國寺，從碧條香藹中攀陟五里，仰見濃霧中雙石屼立，即石門也。一路由石隙而入，復有二石峰對峙。路宛轉峰罅，下瞰絕澗諸峰，在鐵船峰旁，俱從澗底矗聳直上，離立咫尺，爭雄競秀，而層煙疊翠，澄映四外。其下噴雪奔雷。騰空震蕩，耳目為之狂喜。門內對峰倚壁，都結層樓危闕。徽人鄒昌明、畢貫之新建精廬，僧容成焚修其間。從庵後小徑，復出石門一重，俱從石崖上，上攀下躡，磴窮則挽藤，藤絕置木梯以上。如是二里，至獅子岩。岩下有靜室。越嶺，路頗平。再上里許，得大道，即自郡城南來者。歷級而登，殿已當前，以霧故不辨。逼之，而朱楹彩棟，則天池寺也，蓋毀而新建者。由右廡側登聚仙亭，亭前一崖突出，下臨無地，曰文殊台。出寺，由大道左登披霞亭。亭側岐路東上山脊，行三里。由此再東二里，為大林寺；由此北折而西，曰白鹿升仙台；北折而東，曰佛手岩。升仙台三面壁立，四旁多喬松，高帝御制周顛仙廟碑在其頂，石亭覆之，制甚古。佛手岩穹然軒峙，深可五六丈，岩靖石岐橫出，故稱「佛手」。循岩側庵右行，崖石兩層，突出深塢，上平下仄，訪仙台遺址也。台後石上書「竹林寺」三字。竹林為匡廬幻境，可望不可即；台前風雨中，時時聞鐘梵聲，故以此當之，時方雲霧迷漫，即塢中景亦如海上三山，何論竹林？

　　還出佛手岩，由大路東抵大林寺。寺四面峰環，前抱一溪。溪上樹大三人圍，非檜非杉，枝頭著子累累，傳為寶樹，來自西域，向有二株，為風雨拔去其一矣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晨霧盡收。出天池，趨文殊台。四壁萬仞，俯視鐵船峰，正可飛舄。山北諸山，伏如聚螘。匡湖洋洋山麓，長江帶之，遠及天際。因再為石門游，三里，度昨所過險處，至則容成方持貝葉出迎，喜甚，導余歷覽諸峰。上至神龍宮右，折而下，入神龍宮。奔澗鳴雷，松竹蔭映，山峽中奧寂境也。循舊路抵天池下，從岐徑東南行十里，升降於層峰幽澗；無徑不竹，無陰不松，則金竹坪也。諸峰隱護，幽倍天池，曠則遜之。復南三里，登蓮花峰側，霧復大作。是峰為天池案山，在金竹坪則左翼也。峰頂叢石嶙峋，霧隙中時作窺人態，以霧不及登。

　　越嶺東向二里，至仰天坪，因謀盡漢陽之勝。漢陽為廬山最高頂，此坪則為僧廬之最高者。坪之陰，水俱北流從九江；其陽，水俱南下屬南康。余疑坪去漢陽當不遠，僧言中隔桃花峰，尚有十里遙。出寺，霧漸解。從山塢西南行，循桃花峰東轉，過曬穀石，越嶺南下，復上則漢陽峰也。先是遇一僧，謂峰頂無可托宿，宜投慧燈僧舍，因指以路。未至峰頂二里，落照盈山，遂如僧言，東向越嶺，轉而西南，即漢陽峰之陽也。一徑循山，重嶂幽寂，非復人世。里許，蓊然竹叢中得一龕，有僧短髮覆額，破衲赤足者，即慧燈也，方挑水磨腐。竹內僧三四人，衣履揖客，皆慕燈遠來者。復有赤腳短髮僧從崖間下，問之，乃云南雞足山僧。燈有徒，結茅於內，其僧歷懸崖訪之，方返耳。余即拉一僧為導，攀援半里，至其所。石壁峭削，懸梯以度，一茅如慧燈龕。僧本山下民家，亦以慕燈居此。至是而上仰漢陽，下俯絕壁，與世敻隔矣。暝色已合，歸宿燈龕。燈煮腐相餉，前指路僧亦至。燈半一腐，必自己出，必遍及其徒。徒亦自至，來僧其一也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別燈，從龕後小徑直躋漢陽峰攀茅拉棘，二里，至峰頂。南瞰鄱湖，水天浩蕩。東瞻湖口，西盼建昌，諸山歷歷，無不俯首失恃。惟北面之桃花峰，錚錚比肩，然昂霄逼漢，此其最矣。下山二里，循舊路，向五老峰。漢陽、五老，俱匡廬南面之山，如兩角相向，而犁頭尖界於中，退於後，故兩峰相望甚近。而路必仍至金竹坪，繞犁頭尖後，出其左脅，北轉始達五老峰，自漢陽計之，且三十里。余始至嶺角，望峰頂坦夷，莫詳五老面目。及至峰頂，風高水絕，寂無居者。因遍歷五老峰，始知是山之陰，一岡連屬；陽則山從絕頂平剖，列為五枝，憑空下墜者萬仞，外無重岡疊嶂之蔽，際目甚寬。然彼此相望，則五峰排列自掩，一覽不能兼收；惟登一峰，則兩旁無底。峰峰各奇不少讓，真雄曠之極觀也！

　　仍下二里，至嶺角。北行山塢中，里許，入方廣寺，為五老新剎。僧知覺甚稔三疊之勝，言道路極艱，促余速行。北行一里，路窮，渡澗。隨澗東西行，鳴流下注亂石，兩山夾之，叢竹修枝，鬱蔥上下，時時仰見飛石，突綴其間，轉入轉佳。既而澗旁路亦窮，從澗中亂石行，圓者滑足，尖者刺履。如是三裡，得綠水潭。一泓深碧，怒流傾瀉之上，流者噴雪，停者毓黛。又里許，為大綠水潭。水勢至此將墮，大倍之，怒亦益甚。潭有峭壁亂聳，回互逼立，下瞰無底，但聞轟雷倒峽之聲，心怖目眩，泉不知從何墜去也。於是澗中路亦窮，乃西向登峰。峰前石台鵲起，四瞰層壁，陰森逼側。泉為所蔽，不得見，必至對面峭壁間，方能全收其勝。乃循山岡，從北東轉。二里，出對崖，下瞰，則一級、二級、三級之泉，始依次悉見。其塢中一壁，有洞如門者二，僧輒指為竹林寺門云。頃之，北風自湖口吹上，寒生粟起，急返舊路，至綠水潭。詳觀之，上有洞翕然下墜。僧引入其中，曰：「此亦竹林寺三門之一。」然洞本石罅夾起，內橫通如「十」字，南北通明，西入似無底止。出，溯溪而行，抵方廣，已昏黑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出寺，南渡溪，抵犁頭尖之陽。東轉下山，十里，至楞伽院側。遙望山左脅，一瀑從空飛墜，環映青紫，夭矯滉漾，亦一雄觀。五里，過棲賢寺，山勢至此始就平。以急於三峽澗，未之入。里許，至三峽澗。澗石夾立成峽，怒流衝激而來，為峽所束，回奔倒湧，轟振山谷。橋懸兩岩石上，俯瞰深峽中，進珠戛玉。過橋，從岐路東向，越嶺趨白鹿洞。路皆出五老峰之陽，山田高下，點錯民居。橫歷坡陀，仰望排嶂者三里，直入峰下，為白鶴觀。又東北行三里，抵白鹿洞，亦五老峰前一山塢也。環山帶溪，喬松錯落。出洞，由大道行，為開先道。蓋廬山形勢，犁頭尖居中而少遜，棲賢寺實中處焉；五老左突，下即白鹿洞；右峙者，則鶴鳴峰也，開先寺當其前。於是西向循山，橫過白鹿、棲賢之大道，十五里，經萬松寺，陟一嶺而下，山寺巍然南向者，則開先寺也。從殿後登樓眺瀑，一縷垂垂，尚在五里外，半為山樹所翳，傾瀉之勢，不及楞伽道中所見。惟雙劍嶄嶄眾峰間，有芙蓉插天之態；香爐一峰，直山頭圓阜耳。從樓側西下壑，澗流鏗然瀉出峽石，即瀑布下流也。瀑布至此，反隱不復見，而峽水匯為龍潭，澄映心目。坐石久之，四山暝色，返宿於殿西之鶴峰堂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由寺後側徑登山。越澗盤嶺，宛轉山半。隔峰復見一瀑，並掛瀑布之東，即馬尾泉也。五里，攀一尖峰，絕頂為文殊台。孤峰拔起，四望無倚，頂有文殊塔。對崖削立萬仞，瀑布轟轟下墜，與台僅隔一澗，自巔至底，一目殆無不盡。不登此台，不悉此瀑之勝。下台，循山岡西北溯溪，即瀑布上流也。一徑忽入，山回谷抱，則黃岩寺據雙劍峰下。越澗再上，得黃石岩。岩石飛突，平覆如砥。岩側茅閣方丈，幽雅出塵。閣外修竹數竿，拂群峰而上，與山花霜葉，映配峰際。鄱湖一點，正當窗牖。縱步溪石間，觀斷崖夾壁之勝。仍飯開先，遂別去。

後游黃山日記

　　戊午（公元１６１８年）九月初三日　　出白岳榔梅庵，至桃源橋。從小橋右下，陡甚，即舊向黃山路也。七十里，宿江村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十五里，至湯口。五里，至湯寺，浴於湯池。扶杖望硃砂庵而登。十里，上黃泥岡。向時雲裡諸峰，漸漸透出，亦漸漸落吾杖底。轉入石門，越天都之脅而下，則天都、蓮花二頂，俱秀出天半，路旁一岐東上，乃昔所未至者，遂前趨直上，幾達天都側。復北上，行石罅中。石峰片片夾起；路宛轉石間，塞者鑿之，陡者級之，斷者架木通之，懸者植梯接之。下瞰峭壑陰森，楓松相間，五色紛披，燦若圖繡。因念黃山當生平奇覽，而有奇若此，前未一探，茲游快且愧矣！

　　時夫僕俱阻險行後，余亦停弗上；乃一路奇景，不覺引余獨往。既登峰頭，一庵翼然，為文殊院，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。左天都，右蓮花，背倚玉屏風，兩峰秀色，俱可手擥。四顧奇峰錯列，眾壑縱橫，直黃山絕勝處！非再至，焉知其奇若此？遇游僧澄源至，興甚勇。時已過午，奴輩適至。立庵前，指點兩峰。庵僧謂：「天都雖近而無路，蓮花可登而路遙。只宜近盼天都，明日登蓮頂。」余不從，決意游天都。挾澄源、奴子仍下峽路。至天都側，從流石蛇行而上。攀草牽棘，石塊叢起則歷禲A石崖側削則援崖。每至手足無可著處，澄源必先登垂接。每念上既如此，下何以堪？終亦不顧。歷險數次，遂達峰頂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，澄源尋視其側，得級，挾予以登。萬峰無不下伏，獨蓮花與抗耳。時濃霧半作半止，第一陣至，則對面不見。眺蓮花諸峰，多在霧中。獨上天都，予至其前，則霧徙於後；予越其右，則霧出於左。其松猶有曲挺縱橫者；柏雖大於如臂，無不平貼石上、如苔蘚然。山高風巨，霧氣去來無定。下盼諸峰，時出為碧嶠，時沒為銀海；再眺山下，則日光晶晶，別一區宇也。日漸暮，遂前其足，手向後據地，坐而下脫。至險絕處，澄源並肩手相接。度險，下至山坳，暝色已。復從峽度棧以上，止文殊院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平明，從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，石壁岈然。其下蓮花洞正與前坑石筍對峙，一塢幽然。別澄源，下山至前岐路側，向蓮花峰而趨。一路沿危壁西行，凡再降升，將下百步雲梯，有路可直躋蓮花峰。既陟而磴絕，疑而復下。隔峰一僧高呼曰：「此正蓮花道也！」乃從石玻側度石隙。徑小而峻，峰頂皆巨石鼎峙，中空如室。從其中疊級直上，級窮洞轉，屈曲奇詭，如下上樓閣中，忘其峻出天表也。一里得茅廬，倚石罅中。徘徊欲開，則前呼道之僧至矣，僧號凌虛，結茅於此者，遂與把臂陟頂。頂上一石，懸隔二丈，僧取梯以度。其巔廓然，四望空碧，即天都亦俯首矣。蓋是峰居黃山之中，獨出諸峰上，四面巖壁環聳，遇朝陽霽色，鮮映層發，令人狂叫欲舞。

　　久之，返茅庵，凌虛出粥相餉，啜一盂，乃下。至岐路側，過大悲頂，上天門。三里，至煉丹台。循台嘴而下，觀玉屏風、三海門諸峰，悉從深塢中壁立起。其丹台一岡中垂，頗無奇峻，惟瞰翠微之背，塢中峰巒錯聳，上下週映，非此不盡瞻眺之奇耳。還過平天矼，下後海，入智空庵，別焉。裡，下獅子林，趨石筍矼，至向年所登尖峰上。倚松而坐，瞰塢中峰石回攢，藻績滿眼，始覺匡廬、石門，或具一體，或缺一面，不若此之閎博富麗也！久之，上接引崖，下眺塢中，陰陰覺有異。復至岡上尖峰側，踐流石，援棘草，隨坑而下，愈下愈深，諸峰自相掩蔽，不能一目盡也。日暮，返獅子林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別霞光，從山坑向丞相原下七里，至白沙嶺，霞光復至。因余欲觀牌樓石，恐白沙庵無指者，追來為導。遂同上嶺，指嶺右隔坡，有石叢立，下分上並，即牌樓石也。余欲逾坑溯澗，直造其下。僧謂：「棘迷路絕，必不能行。若從坑直下丞相原，不必復上此嶺；若欲從仙燈而往，不若即由此嶺東向。」余從之，循嶺脊行。嶺橫亙天都、蓮花之北，狹甚，旁不容足，南北皆崇峰夾映。嶺盡北下，仰瞻右峰羅漢石，圓頭禿頂，儼然二僧也。下至坑中，逾澗以上，共四里，登仙燈洞。洞南向，正對天都之陰。僧架閣連板於外，而內猶穹然，天趣未盡刊也。復南下三里，過丞相原，山間一來地耳。其庵頗整，四顧無奇，竟不入。復南向循山腰行，五里，漸下。澗中泉聲沸然，從石間九級下瀉，每級一下有潭淵碧，所謂九龍潭也。黃山無懸流飛瀑，惟此耳。又下五里，過苦竹灘，轉循太平縣路，向東北行。

游九鯉湖日記

　　浙、閩之游舊矣。余志在蜀之峨眉、粵之桂林，至太華、恒岳諸山；若羅浮、衡岳，次也。至越之五泄，閩之九漈，又次也。然蜀、廣、關中，母老道遠，未能卒游；衡湘可以假道，不必專游。計其近者，莫若由江郎三石抵九漈，遂以庚申（泰昌元年，１６２０年）午節後一日，期芳若叔父啟行，正楓亭荔枝新熟時也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始過江山之青湖。山漸合，東支多危峰峭嶂，西伏不起。懸望東支盡處，其南一峰特聳，摩雲插天，勢欲飛動。問之，即江郎山也。望而趨，二十里，過石門街。漸趨漸近，忽裂而為二，轉而為三；已復半岐其首，根直剖下；迫之，則又上銳下斂，若斷而復連者，移步換形，與雲同幻矣！夫雁宕靈峰，黃山石筍，森立峭撥，已為瑰觀；穹然俱在深谷中，諸峰互相掩映，反失其奇。即縉雲鼎湖，穹然獨起，勢更偉峻；但步虛山即峙於旁，各不相降，遠望若與為一。不若此峰特出眾山之上，自為變幻，而各盡其奇也。

　　六月初七日　　抵興化府。

　　六月初八日　　出莆郡西門，西北行五里，登嶺，四十里，至莒溪，降陟不啻數嶺矣。莒溪即九漈下流。過莒溪公館，二里，由石步過溪。又二里，一側徑西向坳，北復有一磴。可轉上山。時山深日酷，路絕人行，迷不知所往。余意鯉湖之水，歷九漈而下，上躋必奇境，遂趨石磴道。芳叔與奴輩憚高陟，皆以為誤，頃之，境漸塞，彼益以為誤，而余行益勵。既而愈上愈高，杳無所極，烈日鑠鑠，余亦自苦倦矣。數里，躋嶺頭，以為絕頂也；轉而西，山之上高峰復有倍此者。循山屈曲行，三里，平疇蕩蕩，正似武陵誤入，不復知在萬峰頂上也。中道有亭，西來為仙游道，東即余所行。南過通仙橋，越小嶺而下，為公館，為鐘鼓樓之蓬萊石，則雷轟漈在焉。澗出蓬萊石旁，其底石平如礪，水漫流石面，勻如鋪彀。少下，而平者多窪，其間圓穴，為灶，為臼，為樽，為井，皆以丹名，九仙之遺也。平流至此，忽下墮湖中，如萬馬初發，誠有雷霆之勢，則第一漈之奇也。九仙祠即峙其西，前臨鯉湖。湖不甚浩蕩，而澄碧一泓，於萬山之上，圍青漾翠，造物之醞靈亦異矣！祠右有石鼓、元珠、古梅洞諸勝。梅洞在祠側，駕大石而成者，有罅成門。透而上，舊有九仙閣，祠前舊有水晶宮，今俱圮。當祠而隔湖下墜，則二漈至九漈之水也。余循湖右行，已至第三漈，急與芳叔返。曰：「今夕當淡神休力，靜晤九仙。勞心目以奇勝，且俟明日也。」返祠，往蓬萊石，跣足步澗中。石瀨平曠，清流輕淺，十洲三島，竟褰衣而涉也。晚坐祠，新月正懸峰頂，俯挹平湖，神情俱朗，靜中渢渢，時觸雷漈聲。是夜祈夢祠中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辭九仙，下窮九漈. 九漈去鯉湖且數里，三漈而下，久已道絕。數月前，莆田祭酒堯俞，令陸善開復鳥道，直通九漈，出莒溪。悔昨不由側徑溯漈而上，乃紆從大道，坐失此奇。遂束裝改途，竟出九漈，瀑布為第二漈，在湖之南，正與九仙祠相對。湖窮而水由此飛墮深峽，峽石如劈，兩崖壁立萬仞。水初出湖，為石所扼，勢不得出，怒從空墜，飛噴衝激，水石各極雄觀。再下為第三漈之珠簾泉，景與瀑布同。右崖有亭，曰觀瀾。一石曰天然坐，亦有亭覆之。從此上下嶺澗，盤折峽中。峽壁上覆下寬，珠簾之水，從正面墜下；玉管之水，從旁靄沸溢。兩泉並懸，峽壁下削，鐵障四週，上與天並，玉龍雙舞，下極潭際。潭水深泓澄碧，雖小於鯉湖，而峻壁環鎖，瀑流交映，集奇撮勝，惟此為最！所謂第四漈也。

　　初至澗底，芳叔急於出峽，坐待峽口，不復入。余獨緣澗石而進，踞潭邊石上，仰視雙瀑從空夭矯，崖石上覆如甕口。旭日正在崖端，與頹波突浪，掩暈流輝。俯仰應接，不能捨去。循澗復下，忽兩峽削起，一水斜回，澗右之路之窮。左望有木板飛架危磯斷磴間，亂流而渡，可以攀躋。遂涉澗從左，則五漈之石門矣。兩崖至是，壁湊僅容一線，欲合不合，欲開不開，下湧奔泉，上礙雲影。人緣陟其間，如獼猿然，陰風吹之，凜凜欲墮。蓋自四漈來，山深路絕，幽峭已極，惟聞泉聲鳥語耳。

　　出五漈，山勢漸開。澗右危嶂屏列，左則飛鳳峰迴翔對之，亂流繞其下，或為澄潭，或為倒峽。若六漈之五星，七漈之飛鳳，八漈之棋盤石，九漈之將軍岩，皆次第得名矣。然一帶雲蒸霞蔚，得趣故在山水中，豈必刻跡而求乎？蓋水乘峽展，既得自恣，其旁崩崖頹石，斜插為岩，橫架為室，層疊成樓，屈曲成洞；懸則瀑，環則流，瀦則泉；皆可坐可臥，可倚可濯，蔭竹木而弄雲煙。數里之間，目不能移，足不能前者竟日。每下一處，見有別穴，必穿岩通隙而入，曲達旁疏，不可一境窮也！若水之或懸或渟，或翼飛疊注，即匡廬三疊、雁宕龍湫，各以一長擅勝，未若此山微體皆具也。

　　出九漈。沿澗依山轉，東向五里，始有耕雲樵石之家，然見人至，未有不驚訝者。又五里，至莒溪之石步，出向道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過蒜嶺驛，至榆溪。聞橫路驛西十里，有石所山，岩石最勝，亦為九仙祈夢所。閩有「春遊石所，秋游鯉湖」語，雖未合其時，然不可失之交臂也。乘興遂行。以橫路去此尚十五里，乃宿榆溪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至波黎鋪，即從小路為石所游。西向山五里，越一小嶺。又五里，渡溪，即石所南麓。循麓西轉，仰見峰頂叢崖，如攢如劈。西北行久之，有樓傍山西向，乃登山道也。石磴頗峻，遂短衣歷級而上。磴路曲折，木石陰翳，虯枝老藤，盤結危石倚欹崖之上，啼猿上下，應答不絕。忽有亭突踞危石，拔迥凌虛，無與為對。亭當山之半。再折，石級巍然直上，級窮，則飛岩簷覆垂半空。再上兩折，入石洞側門，出即九仙閣，軒敞雅潔。左為僧廬，俱倚山凌空，可徙倚憑眺。閣後五六峭峰離立，高皆數十丈，每峰各去二三尺。峰罅石壁如削成，路屈曲罅中，可透漏各峰之頂。松偃藤延，縱目成勝。僧供茗芳逸，山所產也。側徑下，至垂岩，路左更有一徑。余曰：「此必有異，」果一石洞嵌空立。穿洞而下，即至半山亭。下山，出橫路而返。

　　是游也，為日六十有三，歷省二，經縣十九，府十一，游名山者三。

游嵩山日記

　　余髫年蓄五嶽志，而玄岳出五嶽上，慕尤切。久擬歷襄、鄖，捫太華，由劍閣連雲棧，為峨眉先導；而母老志移，不得不先事太和，猶屬有方之游。第沿江溯流，曠日持久，不若陸行舟返，為時較速。乃陸行汝、鄧間，路與陝、汴略相當，可以兼盡嵩、華，朝宗太岳。遂以癸亥（天啟三年，公元１６２３年）仲春朔，決策從嵩岳道始。凡十九日，抵河南鄭州之黃宗店。由店右登石坡，看聖僧池。清泉一涵潭，停碧山半。山下深澗交疊，涸無滴水。下坡行澗底，隨香爐山曲折南行。山形三尖如覆鼎，眾山環之，秀色娟娟媚人。澗底亂石一壑，作紫玉色。兩崖石壁宛轉，色較縝潤；想清流汪注時，噴珠泄黛，當更何如也！十里，登石佛嶺。又五里，入密縣界，望嵩山尚在六十里外。從岐路東南二十五里，過密縣，抵天仙院。院祀天仙，黃帝之三女也。白松在祠後中庭，相傳三女蛻骨其下。松大四人抱，一本三乾，鼎聳霄漢，膚如凝脂，潔逾傅粉，蟠枝虯曲，綠鬣舞風，昂然玉立半空，洵奇觀也！周以石欄。一軒臨北，軒中題詠絕盛。徘徊久之，下觀滴水。澗到此忽下跌，一崖上覆，水滴歷其下。還密，仍抵西門。三十五里，入登封界，曰耿店。南向石淙道，遂稅駕焉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從小徑南行二十五里，皆土岡亂壟。久之，得一溪。渡溪，南行岡脊中，下瞰則石淙在望矣。餘入自大梁，平衍廣漠，古稱「陸海」，地以得泉為難，泉以得石尤難。近嵩始睹蜿蜒眾峰，於是北流有景、須諸溪，南流有潁水，然皆盤伏土磧中。獨登封東南三十里為石淙，乃嵩山東谷之流，將下入於潁。一路陂陀屈曲，水皆行地中，到此忽逢怒石。石立崇岡山峽間，有當關扼險之勢。水沁入脅下，從此水石融和，綺變萬端。繞水之兩崖，則為鵠立，為雁行：踞中央者，則為飲兕，為臥虎。低則嶼，高則台，愈高，則石之去水也愈遠，乃又空其中而為窟，為洞。揆崖之隔，以尋尺計，竟水之過，以數丈計，水行其中，石峙於上，為態為色，為膚為骨，備極妍麗。不意黃茅白葦中，頓令人一洗塵目也！

　　登隴，西行十里，為告成鎮，古告成縣地。測景台在其北。西北行二十五里，為岳廟。入東華門時，日已下舂，余心豔盧岩，即從廟東北循山行。越陂陀數重，十里，轉而入山，得盧岩寺。寺外數武，即有流鏗然，下墜石峽中。兩旁峽色，氤氳成霞。溯流造寺後，峽底矗崖，環如半規，上覆下削。飛泉隨空而下，舞綃曳練，霏微散滿一谷，可當武彝之水簾。蓋此中以得水為奇，而水復得石，石復能助水，不尼水，又能令水飛行，則比武彝為尤勝也，徘徊其下，僧梵音以茶點餉，急返岳廟，已昏黑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晨，謁岳帝。出殿，東向太室絕頂。按嵩當天地之中，祀秩排列次序為五嶽首，故稱嵩高，與少室並峙，下多洞窟，故又名太室。兩室相望如雙眉，然少室嶙峋，而太室雄厲稱尊，儼若負扆。自翠微以上，連崖橫亙，列者如屏，展者如旗，故更覺巖巖。崇封始自上古，漢武以嵩呼之異，特加祀邑。宋時逼近京畿，典禮大備。至今絕頂猶傳鐵梁橋、避暑寨之名。當盛之時，固想見矣。

　　太室東南一支，曰黃蓋蜂。峰下即岳廟，規制宏壯。庭中碑石矗立，皆宋、遼以來者。

　　登岳正道，乃在萬歲峰下，當太室正南。余昨趨盧岩時，先過東峰，道中見峰巒秀出，中裂如門，或指為金峰玉女溝，從此亦有路登頂，乃覓樵預期為導，今遂從此上。近秀出處，路漸折，避之，險絕不能逕越也。北就土山，一縷僅容攀躋，約二十里，遂越東峰，已轉出裂門之上。西度狹脊。望絕頂行，是日濃雲如潑黑，余不為止。至是嵐氣愈沉，稍開則下瞰絕壁重崖，如列綃削玉，合則如行大海中。五里，抵天門。上下皆石崖重疊，路多積雪。導者指峻絕處為大鐵梁橋。折而西，又三里，繞峰南下，得登高岩。凡岩幽者多不暢，暢者又少回藏映帶之致。此岩上倚層崖，下臨絕壑，洞門重巒擁護，左右環倚台嶂。初入，有洞岈然，洞壁斜透；穿行數武步，崖忽中斷五尺，莫可著趾。導者故老樵，狷捷，如猿猴，側身躍過對崖，取木二枝，橫架為閣道。既度，則岩穹然上覆，中有乳泉、丹灶、石榻諸勝。從岩側躋而上，更得一台，三面懸絕壑中。導者曰：「下可瞰登封，遠及箕、潁。」時濃霧四塞，都無所見。出岩，轉北二里，得白鶴觀址。址在山坪，去險就夷，孤松挺立有曠致。又北上三里，始躋絕頂，有真武廟三楹。側一井，甚瑩，曰御井，宋真宗避暑所濬也。

　　飯真武廟中。問下山道，導者曰：「正道從萬歲峰抵麓二十里。若從西溝懸溜而下，可省其半，然路極險峻。」余色喜，謂嵩無奇，以無險耳。亟從之，遂策杖前。始猶依岩凌石，披叢條以降。既而從兩石峽溜中直下，仰望夾崖逼天。先是峰頂霧滴如雨，至此漸開，景亦漸奇。然皆垂溝脫磴，無論不能行，且不能止。愈下，崖勢愈壯，一峽窮，復轉一峽。吾目不使旁瞬，吾足不容求處息也。如是十里，始出峽，抵平地，得正道。過無極洞。西越嶺，趨草莽中，五里，得法皇寺。寺有金蓮花，為特產，他處所無。山雨忽來，遂借榻僧寮。其東石峰夾峙，每月初生，正從峽中出，所稱「嵩門待月」也，計余所下之峽，即在其上，今坐對之，只覺雲氣出沒，安知身自此中來也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出山，東行五里，抵嵩陽宮廢址。惟三將軍柏鬱然如山，漢所封也；大者圍七人，中者五，小者三。柏之北，有室三楹，祠二程先生。柏之西，有舊殿石柱一，大半沒於土，上多宋人題名，可辨者為范陽祖無擇、上谷寇武仲及蘇才翁數人而已。柏之西南，雄碑杰然，四面刻蛟螭甚精。右則為唐碑，裴迥撰文，徐浩八分書也。又東二里，過崇福宮故址，又名萬壽宮，為宋宰相提點處。又東為啟母石，大如數間屋，側有一平石如砥。又東八里，還飯岳廟，看宋、元碑。

　　西八里，入登封縣。西五里，從小徑西北行。又五里，入會善寺，「茶榜」在其西小軒內，元刻也。後有一石碑僕牆下，為唐貞元《戒壇記》，汝州刺史陸長源撰，河南陸郢書。又西為戒壇廢址，石上刻鏤極精工，俱斷委草礫。西南行五里，出大路，又十里，至郭店。折而西南，為少林道。五里，入寺，宿瑞光上人房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雲氣俱盡。入正殿，禮佛畢，登南寨。南寨者，少室絕頂，高與太室等，而峰巒峭拔，負「九鼎蓮花」之名。俯環其後者為乳峰，蜿蜒東接太室，其陰則少林寺在焉。寺甚整麗，庭中新舊碑森列成行，俱完善。夾墀二松，高偉而整，如有尺度。少室橫峙於前，仰不能見頂，游者如面牆而立，輒謂少室以遠勝。余昨暮入寺，即問少室道，俱謂雪深道絕，必無往。凡登山以晴朗為佳。余登太室，雲氣瀰漫，或以為仙靈見拒，不知此山魁梧，正須止露半面。若少室工於掩映，雖微雲豈宜點滓？今則霽甚，逢其會，烏可阻也！乃從寺南渡澗登山，六七里，得二祖庵。山至此忽截然土盡而石，石崖下墜成坑。坑半有泉，突石飛下，亦以「珠簾」名之。余策杖獨前，愈下愈不得路，久之乃達，其岩雄拓不如盧岩，而深峭過之。岩下深潭泓碧，僵雪四積。再上，至煉丹台。三面孤懸，斜倚翠壁，有亭曰小有天，探幽之屐，從未有抵此者。過此皆從石脊仰攀直躋，兩旁危崖萬仞，石脊懸其間，殆無寸土，手與足代匱而後得升。凡七里，始躋大峰。峰勢寬衍，向之危石，又截然忽盡為土。從草棘中莽莽南上，約五里，遂凌南寨頂，屏翳之土始盡。南寨實少室北頂，自少林言之，為南寨去。蓋其頂中裂，橫界南北，北頂若展屏，南頂列戟峙其前，相去僅尋丈，中為深崖，直下如剖。兩崖夾中，坑底特起一峰，高出諸峰上，所謂摘星台也，為少室中央。絕頂與北崖離倚，彼此斬絕不可度。俯矚其下，一絲相屬。余解衣從之，登其上，則南頂之九峰森立於前，北頂之半壁橫障於後，東西皆深坑，俯不見底，罡風乍至，幾假翰飛去。

　　從南寨東北轉，下土山，忽見虎跡大如升。草莽中行五六里，得茅庵，擊石炊所攜米為粥，啜三四碗，饑渴霍然去。倩庵僧為引龍潭道。下一峰，峰脊漸窄，土石間出，棘蔓翳之，懸枝以行，忽石削萬丈，勢不可度。轉而上躋，望峰勢蜿蜒處趨下，而石削復如前。往復不啻數里，乃迂過一坳，又五里而道出，則龍潭溝也。仰望前迷路處，危崖欹石俱在萬仞峭壁上。流泉噴薄其中，崖石之陰森嶄嶻者，俱散成霞綺。峽夾澗轉，兩崖靜室如峰房燕壘。凡五里，一龍潭沉涵疑碧，深不可規以丈。又經二龍潭，遂出峽，宿少林寺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從寺西北行，過甘露台，又過初祖庵。北四里，上五乳峰，探初祖洞。洞深二丈，闊殺之，達摩九年面壁處也。洞門下臨寺，面對少室。地無泉，故無棲者。下至初祖庵，庵中供達摩影石。石高不及三尺，白質黑章，儼然胡僧立像。中殿六祖手植柏，大已三人圍，碑言自廣東置缽中攜至者。夾墀二松亞少林。少林松柏俱修偉，不似岳廟偃僕盤曲，此松亦然。下至甘露台，土阜矗起，上有藏經殿。下台歷殿三重，碑碣散佈，目不暇接。後為千佛殿，雄麗罕匹。出飯瑞光上人舍。策騎趨登封道，過軒轅嶺，宿大屯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西南行五十里，山岡忽斷，即伊闕也，伊水南來經其下，深可浮數石舟。伊闕連岡，東西橫亙，水上編木橋之。渡而西，崖更危聳。一山皆劈為崖，滿崖鎸佛其上。大洞數十，高皆數十丈。大洞外峭崖直入山頂，頂俱刊小洞，洞俱刊佛其內。雖尺寸之膚，無不滿者，望之不可數計。洞左，泉自山流下，匯為方池，餘瀉入伊川。山高不及百丈，而清流淙淙不絕，為此地所難。伊闕摩肩接轂，為楚、豫大道，西北歷關、陝。余由此取西嶽道去。

游太華山日記

　　二月晦　 入潼關，三十五里，乃稅駕西嶽廟。黃河從朔漠南下，至潼關，折而東。關正當河、山隘口，北瞰河流，南連華岳，惟此一線為東西大道，以百雉鎖之。捨此而北，必渡黃河，南必趨武關，而華岳以南，峭壁層崖，無可度者。未入關，百里外即見太華屼出雲表；及入關，反為岡隴所蔽。行二十里，忽仰見芙蓉片片，已直造其下，不特三峰秀絕，而東西擁攢諸峰，俱片削層懸。惟北面時有土岡，至此盡脫山骨，競發為極勝處。

　　三月初一日　　入謁西嶽神，登萬壽閣。

　　向岳南趨十五里，入雲台觀。覓導於十方庵。由峪口入，兩崖壁立，一溪中出，玉泉院當其左。循溪隨峪行十里，為莎蘿宮，路始峻。又十里。為青柯坪，路少坦。五里，過寥陽橋，路遂絕。攀鎖鐵鏈上千尺幢，再上百尺峽。從崖左轉，上老君犁溝，過猢猻嶺。去青柯五里，有峰北懸深崖中，三面絕壁，則白雲峰也。舍之南，上蒼龍嶺，過日月岩。去犁溝又五里，始上三峰足。望東峰側而上，謁玉女祠，入迎陽洞。道士李姓者，留余宿。乃以余晷上東峰，昏返洞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從南峰北麓上峰頂，懸南崖而下，觀避靜處。復上，直躋峰絕頂。上有小孔，道士指為仰天池。旁有黑龍潭。從西下，復上西峰。峰上石聳起，有石片覆其上如荷葉。旁有玉井甚深，以閣掩其上，不知何故。還飯於迎陽。上東峰，懸南崖而下，一小台峙絕壑中，是為棋盤台。既上，別道士，從舊徑下，觀白雲峰，聖母殿在焉。下到莎蘿坪，暮色逼人，急出谷，黑行三里，宿十方庵。出青柯坪左上，有柸渡庵、毛女洞；出莎蘿坪右上，有上方峰；皆華之支峰也。路俱峭削，以日暮不及登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行十五里，入岳廟。西五里，出華陰西門，從小徑西南二十里，出泓峪，即華山之西第三峪也。兩崖參天而起，夾立甚狹，水奔流其間。循澗南行，倏而東折，倏而西轉。蓋山壁片削，俱犬牙錯入，行從牙罅中，宛轉如江行調艙然。二十里，宿於木柸。自岳廟來，四十五里矣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行十里，山峪既窮，遂上泓嶺。十里，躡其巔。北望太華，兀立天表。東瞻一峰，嵯峨特異，土人云賽華山。始悟西南三十里有少華，即此山矣。南下十里，有溪從東南注西北，是為華陽川。溯川東行十里，南登秦嶺，為華陰、洛南界，上下共五里。又十里，為黃螺鋪。循溪東南下，三十里，宿楊氏城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行二十里，出石門，山始開。又七里，折而東南，入隔凡峪。西南二十里，即洛南縣峪。東南三里，越嶺，行峪中。十里，出山，則洛水自西而東，即河南所渡之上流也。渡洛復上嶺，曰田家原。五里，下峪中，有水自南來入洛。溯之入，十五里，為景村。山復開，始見稻畦。過此仍溯流入南峪，南行五里，至草樹溝。山空日暮，借宿山家。

　　自岳廟至木柸，俱西南行，過華陽川則東南矣。華陽而南，溪漸大，山漸開，然對面之峰崢崢也。下秦嶺，至楊氏城。兩崖忽開忽合，一時互見，又不比木柸峪中，兩崖壁立，有回曲無開合也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越嶺兩重，凡二十五里，飯塢底岔。其西行道，即向洛南者。又東南十里，入商州界，去洛南七十餘里矣。又二十五里，上倉龍嶺。蜿蜒行嶺上，兩溪屈曲夾之。五里，下嶺，兩溪適合。隨溪行老君峪中，十里，暮雨忽至，投宿於峪口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行五里，出峪。大溪自西注於東，循之行十里，龍駒寨。寨東去武關九十里，西向商州，即陝省間道，馬騾商貨，不讓潼關道中。溪下板船，可勝五石舟。水自商州西至此，經武關之南，歷胡村，至小江口入漢者也。遂趨覓舟。甫定，雨大注，終日不休，舟不行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舟子以販鹽故，久乃行，雨後，怒溪如奔馬，兩山夾之，曲折縈回，轟雷入地之險，與建溪無異。已而雨復至。午抵影石灘，雨大作，遂泊於小影石灘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行四十里，過龍關。五十里，北一溪來注，則武關之流也。其地北去武關四十里，蓋商州南境矣。時浮雲已盡，麗日乘空，山嵐重疊競秀，怒流送舟，兩岸濃桃豔李，泛光欲舞，出坐船頭，不覺欲仙也。又八十里，日尚未晡，榜人以所帶鹽易柴竹，屢逗留。夜宿於山涯之下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五十里，下蓮灘。浪撲舟中，沾囊濡篋。二十里，過百姓灘，有峰突立溪右，崖為水所摧，岌岌欲墮。出蜀西樓，山峽少開，已入南陽、淅川境，為秦、豫界。三十里，過胡村。四十里，抵石廟灣，登涯投店。東南去均州、上太和，蓋一百三十里云。

游太和山日記

　　十一日　　登仙猿嶺。十餘里，有枯溪小橋，為鄖縣境，乃河南、湖廣界。東五里，有池一泓，曰青泉，上源不見所自來，而下流淙淙，地又屬淅川。蓋二縣界址相錯，依山溪曲折，路經其間故也。五里，越一小嶺，仍為鄖縣境。嶺下有玉皇觀、龍潭寺。一溪滔滔自西南走東北，蓋自鄖中來者。渡溪，南上九里岡，經其脊而下，為蟠桃嶺，溯溪行塢中十里，為葛九溝。又十里，登土地嶺，嶺南則均州境。自此連逾山嶺，桃李繽紛，山花夾道，幽豔異常。山塢之中，居廬相望，沿流稻畦，高下鱗次，不似山、陝間矣。但途中蹊徑狹，行人稀，且聞虎暴，日方下舂，竟止塢中曹家店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行五里，上火頭嶺。下嶺隨流出峽，四十里，下行頭岡。五十五里，抵紅粉渡，漢水汪然西來，涯下蒼壁懸空，清流繞面。循漢東行，抵均州。靜樂宮當州之中，踞城之半，規制宏整。停行李於南城外，定計明晨登山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騎而南趨，石道平敞。三十里，越一石樑，有溪自西東注，即太和下流入漢者。越橋為迎恩宮，西向。前有碑大書「第一山」三字，乃米襄陽筆，書法飛動，當亦第一。又十里，過草店，襄陽來道，亦至此合。路漸西向，過遇真宮，越兩隘下，入塢中。從此西行數里，為趨玉虛道F南躋上嶺，則走紫霄間道也。登嶺。自草店至此，共十里，為回龍觀。望嶽頂青紫插天，然相去尚五十里。滿山喬木夾道，密布上下，如行綠幕中。

　　從此沿山行，下而復上，共二十里，過太子坡。又下入塢中，有石樑跨溪，是為九渡澗下流。上為平台十八盤，即走紫霄，登太和大道；左入溪，即溯九渡澗，向瓊台觀及八仙羅公院諸路也。峻登十里，則紫霄宮在焉。紫霄前臨禹跡池，背倚展旗峰，層台杰殿，高敞特異。入殿瞻謁。由殿右上躋，直造展旗峰之西。峰畔有太子洞、七星岩，俱不暇問。共五里，過南岩之南天門。舍之西，度嶺，謁榔仙祠。祠與南岩對峙，前有榔樹特大，無寸膚，赤乾聳立，纖芽未發。旁多榔梅樹，亦高聳，花色深淺如桃杏，蒂垂絲作海棠狀。梅與榔本山中兩種，相傳玄帝插梅寄榔，成此異種云。

　　共五里，過虎頭岩。又三里，抵斜橋。突峰懸崖，屢屢而是，徑多循峰隙上。五里，至三天門，過朝天宮，皆石級曲折上躋，兩旁以鐵柱懸索。由三天門而二天門、一天門，率取徑峰坳間，懸級直上。路雖陡峻，而石級既整，欄索鉤連，不似華山懸空飛度也。太和宮在三天門內。日將晡，竭力造金頂，所謂天柱峰也。山頂眾峰，皆如覆鐘峙鼎，離離攢立；天柱中懸，獨出眾峰之表，四旁嶄絕。峰頂平處，縱橫止及尋丈。金殿峙其上，中奉玄帝及四將，爐案供具，悉以金為之。督以一千戶、一提點，需索香金，不啻御奪。余入叩匆匆，而門已闔，竟托宿太和宮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更衣上金頂。瞻叩畢，天宇澄朗，下瞰諸峰，近者鵠峙，遠者羅列，誠天真奧區也！遂從三天門之右小徑下峽中。此徑無級無索，亂峰離立，路穿其間，迥覺幽勝。三里餘，抵蠟燭峰右，泉涓涓溢出路旁，下為蠟燭澗。循澗右行三里餘，峰隨山轉，下見平丘中開，為上瓊台觀。其旁榔梅數株，大皆合抱，花色浮空映山，絢爛岩際。地既幽絕，景復殊異。余求榔梅實，觀中道士噤不敢答。既而曰：「此係禁物。前有人攜出三四枚，道流株連破家者數人。」余不信，求之益力，出數枚畀余，皆已黝爛，且訂無令人知。及趨中瓊台，余復求之，主觀仍謝弗有。因念由下瓊台而出，可往玉虛岩，便失南岩、紫霄，奈何得一失二，不若仍由舊徑上，至路旁泉溢處，左越蠟燭峰，去南岩應較近。忽後有追呼者，則中瓊台小黃冠，以師命促余返。觀主握手曰：「公渴求珍植，幸得兩枚，少慰公懷。但一泄於人，罪立至矣。」出而視之，形侔金橘，漉以蜂液，金相玉質，非凡品也。珍謝別去。復上三里餘，直造蠟燭峰坳中。峰參差廉利，人影中度，兀兀欲動。既度，循崖宛轉，連越數重。峰頭土石，往往隨地異色。既而聞梵頌聲，則仰見峰頂，遙遙上懸，已出朝天宮右矣。仍上八里，造南岩之南天門，趨謁正殿，右轉入殿後，崇崖嵌空，如懸廊復道，蜿蜒山半，下臨無際，是名南岩，亦名紫霄岩，為三十六岩之最，天柱峰正當其面。自岩還至殿左，歷級塢中，數抱松杉，連陰挺秀。層台孤懸，高峰四眺，是名飛昇台。暮返宮，賄其小徒，復得榔梅六枚。再索之，不可得矣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從宮左趨雷公洞。洞在懸崖間。余欲返紫霄，由太子岩歷不二庵，抵五龍。輿者謂迂曲不便，不若由南岩下竹笆橋，可覽滴水岩、仙侶岩諸勝。乃從北天門下，一徑陰森，滴水、仙侶二岩，俱在路左，飛崖上突，泉滴瀝於中，中可容室，皆祠真武。至竹笆橋，始有流泉聲，然不隨澗行。乃依山越嶺，一路多突石危巖，間錯於亂蒨叢翠中，時時放榔梅花，映耀遠近。

　　過白雲、仙龜諸岩，共二十餘里，循級直下澗底，則青羊橋也。澗即竹笆橋下流，兩崖蓊蔥蔽日，清流延回，橋跨其上，不知流之所去。仰視碧落，宛若甕口。度橋，直上攢天嶺。五里，抵五龍宮，規制與紫霄、南岩相伯仲。殿後登山里許，轉入塢中，得自然庵。已還至殿右，折下塢中，二裡，得凌虛岩。岩倚重巒，臨絕壑，面對桃源洞諸山，嘉木尤深密，紫翠之色，互映如圖畫，為希夷習靜處。前有傳經台，孤瞰壑中，可與飛蒨作匹。還過殿左，登榔梅台，即下山至草店。

　　華山四面皆石壁，故峰麓無喬枝異幹；直至峰頂，則松柏多合三人圍者；松悉五鬣，實大如蓮，間有未墮者，采食之，鮮香殊絕。太和則四山環抱，百里內密樹森羅，蔽日參天；至近山數十里內，則異杉老柏合三人抱者，連絡山塢，蓋國禁也。嵩、少之間，平麓上至絕頂，樵伐無遺，獨三將軍柏巍然傑出耳。山谷川原，候同氣異。余出嵩、少，始見麥畦青；至陝州，杏始花，柳色依依向人；入潼關，則驛路既平，垂楊夾道，梨李參差矣；及轉入泓峪，而層冰積雪，猶滿澗谷，真春風所不度也。過塢底岔，復見杏花；出龍駒寨，桃雨柳煙，迷離竟忘。所在都有。忽憶日已清明，不勝景物悴情。遂自草店，越二十四日，浴佛後一日抵家。以太和榔梅為老母壽。

閩游日記

　　崇禎改元之仲春，發興為閩、廣游。二十日，始成行。三月十一日，抵江山之青湖，為入閩登陸道。十五里，出石門街，與江郎為面，如故人再晤。十五里，至峽口，已暮。又行十五里，宿於山坑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二十里，登仙霞嶺。三十五里，登丹楓嶺，嶺南即福建界。又七里，西有路越嶺而來，乃江西永豐道，去永豐尚八十里。循溪折而東，八里，至梨嶺麓；四里，登其巔。前六里，宿於九牧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三十五里，過嶺，飯於仙陽。仙陽嶺不甚高，而山鵑麗日，頗可愛。飯後得輿，三十里，抵浦城，日未晡也。時道路俱傳泉、興海盜為梗，宜由延平上永安。余亦久蓄玉華之興，遂覓延平舟。

　十四日　　舟發四十里，至觀前。舟子省家早泊，余遂過浮橋，循溪左登金斗山。石磴修整，喬松豔草，幽襲襟裾。過三亭，入玄帝宮，由殿後登嶺。兀兀中懸，四山環拱，重流帶之，風煙欲暝，步步惜別！

　　十五日　　辨色即行。懸流鼓楫，一百二十里，泊水磯。風雨徹旦，溪喧如雷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六十里，至雙溪口與崇安水合。又五十五里，抵建寧郡。雨不止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水漲數丈，同舟俱閣不行。上午得三板舟，附之行。四十里，太平驛，四十里，大橫驛，過如飛鳥。三十里，黯淡灘，水勢奔湧。余昔游鯉湖過此，但見穹石崿峙，舟穿其間，初不謂險；今則白波山立，石悉沒形，險倍昔時。十里，至延平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余以輕裝出西門，為玉年洞游。南渡溪，令奴攜行囊，由沙縣上水至永安相待。余陸行四十里，渡沙溪而西。將樂之水從西來，沙縣之水從南來，至此合流，亦如延平之合建溪也。南折入山，六十里，宿三連鋪，乃甌寧、南平、順昌三縣之界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五里，越白沙嶺，為順昌境。又二十五里，抵縣。縣臨水際，邵武之水從西來，通光澤；歸化之水從南來，俱會城之東南隅。隔水望城，如溪堤之帶流也。循水南行三十里，至杜源，忽雪片如掌。十五里，至將樂境，乃楊龜山故里也。又十五里，為高灘鋪。陰霾盡舒，碧空如濯，旭日耀芒，群峰積雪，有如環玉。閩中以雪為奇，得之春末為尤奇。村氓市媼，俱曝日提爐；而余赤足騰踔，良大快也！二十五里，宿於山澗渡之村家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渡山澗，溯大溪南行。兩山成門，曰莒峽。溪崖不受趾，循山腰行。十里，出莒峽鋪，山始開。又十里，入將樂。出南關，渡溪而南，東折入山，登滕嶺。南三里，為玉華洞。先是過滕嶺，即望東南兩峰聳立，翠壁嶙峋，迥與諸峰分形異色。抵其麓，一尾橫曳，迴護洞門。門在山坳間，不甚軒豁，而森碧上交，清流出其下，不覺神湛骨冷。山半有明台庵，洞後門所經。余時未飯，復出道左登嶺。石磴縈松，透石三里，青芙蓉頓開，庵當其中。飯於庵，仍下至洞前門，覓善導者。乃碎斲松節置竹簍中，導者肩負之，手提鐵絡，置松燃火，燼輒益之。初入，歷級而下者數尺，即流所從出也。溯流屈曲，度木板者數四，倏隘倏穹，倏上倏下；石色或白或黃，石骨或懸或豎。惟「荔枝柱」、「風淚燭」、「幔天帳」、「達摩渡江」、「仙人田」、「葡萄傘」、「仙鐘」、「仙鼓」最肖。沿流既窮，懸級而上，是稱「九重樓」。遙望空濛，忽曙色慾來，所謂「五更天」也。至此最奇，恰與張公洞由暗而明者一致。蓋洞門斜啟，玄朗映徹，猶未睹天碧也。從側嶺仰矚，得洞門一隙，直受圓明。其洞口由高而墜，弘含奇瑰，亦與張公洞同。第張公森懸詭麗者，俱羅於受明之處；此洞眩巧爭奇，遍布幽奧，而闢戶更拓。兩洞同異，正在伯仲間也。拾級上達洞頂，則穹崖削天，左右若青玉赬膚，實出張公所未備。下山即為田塍。四山環鎖，水出無路，汨然中墜，蓋即洞間之流，此所從入也。復登山半，過明台庵。庵僧曰：「是山石骨稜厲，透露處層層有削玉裁雲態，苦為草樹所翳，故游者知洞而不知峰。」遂導余上拾鳥道，下披蒙茸，得星窟焉。三面削壁叢懸，下墜數丈。窟旁有野橘三株，垂實累累。從山腰右轉一二里，忽兩山交脊處，棘莽四塞，中有石磴齒齒，縈回於夾石間。仰望峰頂，一筍森森獨秀。遂由洞後穹崖之上，再歷石門，下浴庵中，宿焉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仍至將樂南門，取永安道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始至永安，舟奴猶未至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坐待奴於永安旅舍。乃市順昌酒，浮白樓下。忽呼聲不絕，則延平奴也。遂定明日早行計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循城溯溪，東南二十里，轉而南；二十五里，登大泄嶺，岧嶢行雲霧中。如是十五里，得平阪，曰林田。時方下午，雨大，竟止。林田有兩溪自南來，東渾而赤，西則一川含綠，至此合流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溯赤溪行。久之，舍赤溪，溯澄溪。共二十里，渡坑源上下橋，登馬山嶺。轉上轉高，霧亦轉重，正如昨登大泄嶺時也。五里，透其巔，為寧洋界。下五里，飯於嶺頭。時旭日將中，萬峰若引鏡照面。回望上嶺，已不可睹，而下方眾岫駢列，無不獻形履下。蓋馬山絕頂，峰巒自相虧蔽，至此始廓然為南標。詢之土人，寧洋未設縣時，此猶屬永安；今則嶺北水俱北者屬延平，嶺南水俱南者屬漳州。隨山奠川，固當如此建置也。其地南去寧洋三十里，西為本郡之龍岩，東為延平之大田云。下山十里，始從坑行。渡溪橋而南，大溪遂東去。逾嶺，復隨西來小溪南行，二十里，抵寧洋東郭。繞城北而西，則前之大溪經城南來，恰與小溪會，始勝舟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將南下，傳盜警，舟不發者兩日。

　　四月初一日　　平明，舟始前，溪從山峽中懸流南下。十餘里，一峰突而西，橫絕溪間，水避而西，復從東折，勢如建瓴，曰石嘴灘。亂石叢立，中開一門，僅容舟。舟從門墜，高下丈餘，餘勢屈曲，復高下數丈，較之黯淡諸灘，大小雖殊懸，險更倍之也。眾舟至此，俱鱗次以下。每下一舟，舟中人登岸，共以纜前後倒曳之，須時乃放。過此，山峽危逼，復嶂插天，曲折破壁而下，真如劈翠穿雲也。三十里，過館頭，為漳平界。一峰又東突，流復環東西折，曰溜水灘。峰連嶂合，飛濤一縷，直舟從雲漢，身挾龍湫矣。已而山勢少開，二十餘里，為石壁灘。其石自南而突，與流相扼，流不為卻，搗擊之勢，險與石嘴、溜水而三也。下此，有溪自東北來合；再下，夾溪復至東北來合，溪流遂大，勢亦平。又東二十里，則漳平縣也。

　　寧洋之溪，懸溜迅急，十倍建溪。蓋浦城至閩安入海，八百餘里；寧洋至海澄入海，止三百餘里，程愈迫，則流愈急。況梨嶺下至延平，不及五百里，而延平上至馬嶺，不及四百里而峻，是二嶺之高伯仲也。高等而入海則減，雷轟入地之險，宜詠於此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下華封舟。行數里，山勢複合，重灘疊溜，若建溪之太平、黯淡者，不勝數也。六十里，抵華封，北溪至此，皆從石脊懸瀉，舟楫所不能過，遂捨舟逾嶺。凡水惟濫觴之始，不能浮槎，若既通，而下流反阻者，止黃河之三門集津，舟不能上下。然漢、唐挽漕，纜跡猶存；未若華封，自古及今，竟無問津之時。擬沿流窮其險處，而居人惟知逾嶺，無能為導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登嶺，十里，至嶺巔，則溪水復自西來，下循山麓，俯瞰只一衣帶水耳。又五里，則隤然直下，又二里，抵溪。舟行八十里，至西溪。西南陸行三十里，即漳郡。順流東南二十里，為江東渡，乃泉興東來驛道也。又順流六十里，則出海澄入海焉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輿行二十里，入漳之北門。訪叔司理，署印南靖，去郡三十里。雨中出南門，夜船往南靖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曉始達南靖，以溯流迂曲也。溪自南平來，至南靖六十里，勢於西溪同其浩蕩，經漳郡南門，亦至海澄入海。不知漳之得名，兩溪誰執牛耳也？

後閩游日記

　　庚午（１６３０年）春，漳州司理叔促赴署。余擬是年暫止游屐，而漳南之使為道，叔祖念莪翁，高年冒暑，坐促于家，遂以七月十七日啟行。二十一日到武林。二十四日渡錢唐，波平不穀，如履平地。二十八日至龍游，覓得青湖舟，去衢尚二十里，泊於樟樹潭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過江山，抵青湖，乃捨舟登陸。循溪覓勝，得石崖於北渚。崖臨回瀾，澄潭漱其址，隙綴茂樹，石色青碧，森森有芙蓉出水態。僧結檻依之。余踞坐石上，有劉對予者，一見如故，為余言：「江山北二十里有左坑，岩石奇詭，探幽之屐，不可不一過。」余欣然返寓，已下午，不成行。

　　八月初一日　　冒雨行三十里。一路望江郎片石，咫尺不可見。先擬登其下，比至路口，不果。越山坑嶺，宿寶安橋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登仙霞。越小竿嶺，近霧已收，遠峰尚渺漫不可見。又十里，飯於二十八都。其地東南有浮蓋山，跨浙、閩、江西三省，衢、處、信、寧四府之境，危峙仙霞、犁嶺間，為諸峰冠。楓嶺西垂，畢嶺東障，梨嶺則其南案也；怪石拿雲，飛霞削翠。余每南過小竿，北逾梨嶺，遙瞻豐彩，輒為神往。既飯，興不能遏，遍詢登山道。一牧人言：「由丹楓嶺而止，為大道而遠；由二十八都溪橋之左越嶺，經白花岩上，道小茠鞢v。余聞白花岩益喜，即迂道且趨之，況其近也！遂越橋南行數十步，即由左小路登嶺。三里下嶺，折而南，渡一溪，又三里，轉入南塢，即浮蓋山北麓村也。分溪錯嶺，竹木清幽，裡號金竹云。度木橋，由業紙者籬門入，取小級而登。初皆田畦高疊，漸漸直躋危崖。又五里，大石磊落，棋置星羅，松竹與石爭隙。已入勝地，竹深石轉，中峙一庵，即白花岩也。僧指其後山絕頂，巒石甚奇。庵之右岡環轉而左，為裡山庵。由裡山越高岡兩重，轉下山之陽，則大寺也。右有梨尖頂，左有石龍洞，前瞰梨嶺，可俯而挾矣。余乃從其右，二里，憩裡山庵。裡山至大寺約七里，路小而峻。先躋一岡，約二里，岡勢北垂。越其東，塢下水皆東流，即浦城界。又南上一里，越一岡，循其左而上，是謂獅峰。霧重路塞，舍之。逾岡西下，復轉南上，二里，又越一岡，其左亦可上獅峰，右即可登龍洞頂。乃南向直下，約二里，抵大寺。石痕竹影，白花岩正得其具體，而峰巒環列，此真獨勝。雨阻寺中者竟兩日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冒雨為龍洞游。同導僧砍木通道，攀亂磧而上，霧滃棘銛，芾石籠崖，獰惡如奇鬼。穿簇透峽，窈窕者，益之詭而藏其險；屼嵲者，益之險而斂其高。如是二里，樹底睨峭崿。攀踞其內，右有夾壁，離立僅尺，上下如一，似所謂「一線天」者，不知其即通頂所由也。乃爇火篝燈，匍匐入一罅。罅夾立而高，亦如外之一線天，第外則頂開而明，此則上合而暗。初入，其合處猶通竅一二，深入則全黑矣。其下水流沙底，濡足而平。中道有片石，如舌上吐，直豎夾中，高僅三尺，兩旁貼於洞壁。洞既束肩，石復當胸，無可攀踐，逾之甚艱。再入，兩壁愈夾，肩不能容，側身而進，又有石片如前阻其隘口，高更倍之。余不能登，導僧援之。既登，僧復不能下，脫衣宛轉，久之乃下。余猶側佇石上，亦脫衣奮力，僧從石下掖之，遂得入。其內壁少舒，可平肩，水較泓深，所稱龍池也。仰睇其上，高不見頂，而石龍從夾壁盡處，懸崖直下。洞中石色皆赭黃，而此石獨白，石理粗礪成鱗甲，遂以「龍」神之。挑燈遍矚而出。石隘處上逼下礙，入時自上懸身而墜，其勢猶順，出則自下側身以透，胸與背既貼切於兩壁，而膝復不能屈伸，石質刺膚，前後莫可懸接，每度一人，急之愈固，幾恐其與石為一也。既出，歡若更生，而嵐氣忽澄，登霄在望。由明峽前行，芟莽開荊，不半里，又得一洞。洞皆大石層疊，如重樓復閣，其中燥爽明透。

　　徘徊久之，復上躋重崖，二里，登絕頂，為浮蓋最高處。踞石而坐，西北霧頓開，下視金竹裡以東，崩坑墜谷，層層如碧玉輕綃，遠近萬狀；惟頂以南，尚鬱伏未出。循西嶺而下，乃知此峰為浮蓋最東。由此而西，蜿蜒數峰，再伏再起，極於疊石庵，乃為西隅，再下為白花岩矣。既連越二峰，即裡山趨寺之第三岡也。時余每過一峰，輒一峰開霽，西峰諸石，俱各為披露。西峰盡，又越兩峰，峰俱有石層疊。又一峰南向居中，前聳二石，一斜而尖，是名「梨頭尖石」。二石高數十丈，堪為江郎支庶，而下俱浮綴疊石數塊，承以石盤，如坐嵌空處，俱可徙倚。此峰南下一支，石多嶙峋，所稱「雙筍石人」。攢列寺右者，皆其派也。峰後散為五峰，迴環離立，中藏一坪，可廬，亦高峰所罕得者。又西越兩峰，為浮蓋中頂，皆盤石累疊而成，下者為盤，上者為蓋，或數石共肩一石，或一石復平列數石，上下俱成疊台雙闕，「浮蓋仙壇」，洵不誣稱矣。其石高削無級，不便攀躋。登其巔，群峰盡出。山頂之石，四旁有苔，如髮下垂，嫩綠浮煙，娟然可愛。西望疊石、石仙諸勝，尚隔三四峰。而日已西，還飯寺中。別之南下，十里即大道，已在梨嶺之麓。登嶺，過九牧，宿漁梁下街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下浦城，舟行四日，抵延平郡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復逆流上永安溪，泊榕溪。其地為南平、沙縣之中，各去六十里。先是浦城之溪水小，而永安之流暴漲，故順逆皆遲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舟曲隨山西南行，亂石崢嶸，奔流懸迅。二十里，舟為石觸，榜人以竹絲綿紙包片木掩而釘之，止湧而已。又十里，溪右一山，瞰溪如伏獅，額有崖兩重，閣臨其上，崖下圓石高數丈，突立溪中。於是折而東，又十里，月下上一灘，泊於舊縣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山稍開，西北二十里，抵沙縣。城南臨大溪，雉堞及肩，即溪崖也。溪中多置大舟，兩旁為輪，關水以舂。西十里，南折山間。右山石骨巉削，而左山夾處，有泉落坳隙如玉箸。又西南二十里，泊洋口。其地路通尤溪。東有山曰裡豐，為一邑。昨舟過伏獅崖，望而見之，今繞其西而南向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西南二十里，漸入山，又二十五里，至雙口。遂折而西北行，五里，至橫雙口。溪右一水自北來，永安之溪自南來，至此合。其北來之溪，舟通岩前可七十里。又五里，入永安界，曰新凌鋪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永安境中，始聞猿聲。南四十里，為鞏川。上大灘十里，東南行，忽望見溪右峰石突兀。既而直逼其下，則突兀者轉為參差，為崩削，俱盤亙壁立，為峰為岩，為屏為柱，次第而見。中一峰，壁削到底，或大書其上，曰「凌霄」。於是溪左之奇，亦若起而爭勝者。已舟折西北，左溪之崖較詭異，而更有出左溪上者，則桃源澗也。其峰排突溪南，上逼層漢，而下瞰回溪，峰底深裂，流泉迸下；仰其上，曲檻飛欄，遙帶不一，急停舟登焉。

　　循澗而入，兩崖僅裂一罅，竹影逼溪內。得橋渡澗再上，有門曰「長春圃」。亟趨之，則溪南之峰，前所仰眺者，已在其北。乃北上，路旁一石，方平如砥。時暮色滿山，路縱橫不可辨，乃入大士殿，得道人為導。隨之北，即循崖經文昌閣，轉越兩亭，俱懸崖綴壁。從此折入峭夾間，其隙僅分一線，上劈山巔，遠透山北，中不能容肩，鑿之乃受，累級斜上，直貫其中。余所見「一線天」數處，武彝、黃山、浮蓋，曾未見若此之大而逼、遠而整者。既而得天一方、四峰攢列。透隙而上，一石方整，曰棋坪。中復得一台，一樹當空，根盤於上。有飛橋架兩崖間，上下壁削，懸空而度，峰攢石裂，岈然成洞，曰環玉。出洞，復由棋坪側歷西塢而上，得一井，水甚甘冽。躋峰北隅，有亭甚豁，第北溪下繞，反以逼仄不能俯瞰。由此左下，又有泉一泓，匯為池，以暮不及往。乃南上絕頂，一八角亭冠其上。復從西路下山，出倚雲關，則石磴垂絕，罅間一下百丈。蓋是山四面鬥削，惟一線為暗磴，百丈為明梯，游者以梯下而一線上，始盡奇概，捨此別無可階也。

　　還至大士殿，昏黑不可出。道人命徒碎木燃火，送之溪旁，孤燈穿綠塢，幾若陰房磷火。道人云：「由長春圃二里，有不塵館，旁又有一百丈岩，皆有勝可游。」余頷之。返舟，促舟子夜行，不可，乃與奴輩並力刺舟。幸灘無石，月漸朗，二鼓，泊廢石樑下。行二十里，去永安止二里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抵城西橋下，橋已毀。而大溪自西來，橋下之溪自南來，依然余游玉華時也。繞城西而南，溯南來之溪以去，五十里，至長倩。溪出山右，路循山左，乃舍溪登嶺。越嶺兩重，西南過溪橋，五里，南過溪鳴橋。又五里，直凌西南山角，以為已窮絕頂，其上乃更復穹然。不復上，循山半而南，紆折翠微間，俯瞰山底，溪回屈曲，惟聞吼怒聲，而深不見水，蓋峻巒削岫，錯立如交牙，水漱其根，上皆叢樹，行者惟見翠葆浮空。久之，偶於樹隙稍露回湍，渾赤如血。又五里與赤溪遇，又五里，止於林田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沿山三里，有峰自南直下。峰東有小溪，西為大溪，俱北會林田，而注於大煞嶺西者。渡小溪，循峰南上，共五里，至下橋。逶迤南躋，又八里，得上橋。一洵飛空，懸橋而度，兩旁高峰插天。度橋，路愈峻，十里，從山夾中直躋高峰之南，登嶺巔。回視兩高峰已在舄下，計其崇峻，大煞、浮蓋，當皆出其下。南下三十五里，抵寧洋縣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舟達華封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上午始抵陸。漸登山阪，溪從右去，以灘高石阻，舟不能前也。十里，過山麓，又五里，跨華封絕頂，溪從其下折而西去。遙望西數里外，灘石重疊，水勢騰激，至有一灘純石，中斷而不見水者，此峽中最險處。自念前以雨阻不能達，今奈何復失之？乃北下三里，得村一塢，以為去溪不遠。沿塢西行里許，欲臨溪，不得路，始從蔗畦中下。蔗窮，又有蔓植者，花如荳，細莢未成。復踐蔓行，土流沙削不受履，方藉蔓為級，未幾蔓窮，皆荊棘藤刺，叢不能入。初側身投足，不辨高下，時時陷石坎，掛樹杪。既，忽得一橫溪，大道沿之。西三里，瞰溪咫尺，溪聲震耳，謂前所望中斷之險，必當其處。時大道直西去，通吳鎮、羅埠。覓下溪之路，久不得，見一小路伏叢棘中，乃匍匐就之。初猶有路影，未幾下皆積葉，高尺許，蜘網翳之；上則棘莽蒙密，鉤發懸股，百計難脫；比脫，則懸澗注溪，危石疊嵌而下。石皆累空間，登其上，始復見溪，而石不受足，轉墮深莽。余計不得前，乃即從澗水中，攀石踐流，遂抵溪石上。其石大如百間屋，側立溪南，溪北復有崩崖壅水。水既南避巨石，北激崩塊，衝搗莫容，躍隙而下，下即升降懸絕，倒湧逆卷，崖為之傾，舟安得通也？踞大石坐，又攀渡溪中突石而坐，望前溪西去，一瀉之勢，險無逾此。久之，溯大溪，踐亂石，山轉處，溪田層綴，從之，始得路。循而西轉，過所踞溪石二里許，灘聲復沸如前，則又一危磯也。西二里，得小路，隨山脊直瞰溪而下，始見前不可下之灘，即在其上流，而嶺頭所望純石中斷之灘，即在其下流。此嘴中懸兩灘間，非至此，則兩灘幾隱矣。逾嶺下舟。明日，抵漳州司理署。

後游天台山日記

　　壬申（１６３２年）三月十四日　　自寧海發騎，四十五里，宿岔路口。其東南十五里，為桑洲驛，乃台郡道也；西南十里，松門嶺，為入天台道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渡水母溪，登松門嶺，過玉愛山，共三十里，飯於箸竹嶺庵，其地為寧海、天台界。陟山岡三十餘里，寂無人煙，昔彌陀庵亦廢。下一嶺，叢山杳冥中，得村家，瀹茗飲石上。又十餘里，逾嶺而入天封寺。寺在華頂峰下，為天台幽絕處。卻騎，同僧無餘上華頂寺，宿淨因房，月色明瑩。其地去頂尚三里，余乘月獨上，誤登東峰之望海尖，西轉，始得路至華頂。歸寺已更餘矣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五鼓，乘月上華頂，觀日出。衣履盡濕，還炙衣寺中。從寺右逾一嶺，南下十里，至分水嶺。嶺西之水出石梁，嶺東之水出天封。循溪北轉，水石漸幽。又十里，過上方廣寺，抵曇花亭，觀石梁奇麗，若初識者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仍出分水嶺，南十里，登察嶺。嶺甚高，與華頂分南北界。西下至龍王堂，其地為諸道交會處。南十里，至寒風闕。又南下十里，至銀地嶺，有智者塔已廢。左轉得大悲寺，寺旁有石，為智者拜經台。寺僧恒如為炊飯，乃分行囊，從國清下，至縣，余與仲昭兄以輕裝東下高明寺。寺為無量講師復建，右有幽溪。溪側諸勝，曰圓通洞、松風閣、靈響岩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仲昭坐圓通洞，寺僧導余探石筍之奇。循溪東下，抵螺溪。溯溪北上，兩崖峭石夾立，樹巔飛瀑紛紛。踐石躡流，七里，山回溪墜，已到石筍峰底，仰面峰峦莫辨，以右崖掩之也。從崖側逾隙而下，反出石筍之上，始見一石矗立澗中，澗水下搗其根，懸而為瀑，亦水石奇勝處也。循溪北轉，兩崖愈峭，下匯為潭，是為螺螄潭，上壁立而下淵深。攀崖側懸藤，踞石遙睇其內。潭上石壁，中劈為四岐，若交衢然。潭水下薄，不能窺其涯涘。最內兩崖之上，一石橫嵌，儼若飛梁。梁內飛瀑自上墜潭中，高與石梁等。四旁重崖回映，可望而不可即，非石梁所能齊也。聞其上有「仙人鞋」，在寒風闕之左，可逾嶺而至。雨驟，不成行，還憩松風閣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抵天台縣。

　　至四月十六日　　自雁宕返，乃盡天台以西之勝。北七里，至赤城麓，仰視丹霞層亙，浮屠標其巔，兀立於重嵐攢翠間。上一里，至中岩，岩中佛廬新整，不復似昔時凋敝。時急於瓊台、雙闕，不暇再躡上岩，遂西越一嶺，由小路七里，出落馬橋。又十五里，西北至瀑布山莊登嶺。五里，上桐柏山。越嶺而北，得平疇一圍，群峰環繞，若另辟一天。桐柏宮正當其中，惟中殿僅存，夷、齊二石像尚在右室，雕琢甚古，唐以前物也。黃冠久無住此者，群農見遊客至，俱停耕來訊，遂挾一人為導。西三里，越二小嶺，下層崖中，登瓊台焉。一峰突瞰重坑，三面俱危崖回繞。崖右之溪，從西北萬山中直搗峰下，是為百丈崖。崖根澗水至瓊台之足，一泓深碧如黛，是名百丈龍潭。峰前復起一峰，卓立如柱，高與四圍之崖等，即瓊台也。台後倚百丈崖，前即雙闕對峙，層崖外繞，旁絕附麗。登台者從北峰懸墜而下，度坳脊處咫尺，復攀枝仰陟而上，俱在削石流沙間，趾無所著也。從台端再攀歷南下，有石突起，窟其中為龕，如琢削而成者，曰仙人座。瓊台奇在中懸絕壑，積翠四繞。雙闕亦其外繞中對峙之崖，非由澗底再上，不能登也。憶余二十年前，同雲峰自桃源來，溯其外澗入，未深窮其窟奧。今始俯瞰於崖端，高深俱無遺勝矣。飯桐柏宮，仍下麓南，從小徑渡溪，十里，出天台、關嶺之官道。復南入小徑，隙行十里，路左一峰，兀立若天柱，問知為青山茁。又溯南來之溪，十里，宿於坪頭潭之旅舍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由坪頭潭西南八里，至江司陳氏。渡溪左行，又八里，南折入山。陟小嶺二重，又六里，重溪回合中，忽石岩高峙，其南即寒岩，東即明岩也。令僮馳先，炊飯明岩寺，余輩遂南向寒岩。路左俱懸崖盤列，中有一洞岈然。洞前石兔蹲伏，口耳俱備。路右即大溪縈繞，中一石突出如擎蓋，心頗異之。既入寺，向僧索龍鬚洞靈芝石，即此也。寒岩在寺後，宏敞有餘，玲瓏未足。由洞右一穴上視鵲橋而出。由舊路一里，右入龍鬚洞。路為莽棘所翳，上躋里許，如歷九霄。其洞圓聳明豁，洞中斜倚一石，頗似雁宕之石梁，而梁頂有泉中灑，與寶冠之芭蕉洞如出一冶。下山，仍至舊路口，東溯小溪，南轉入明岩寺。寺在岩中，石崖四面環之，止東面八寸關通一線。寺後洞窈窕非一，洞右有石筍突起，雖不及靈芝之雄偉，亦具體而微矣。飯後，由故道騎而馳三十里，返坪頭潭。又北二十五里，過大溪，即西從關嶺來者，是為三茅。又北五里，越小澗二重，直抵北山下，入護國寺宿焉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晨，急詣桃源。桃源在護國東二里，西去桐柏僅八里。昨游桐柏時，留為還登萬年之道，故選寒、明。及抵護國，知其西有秀溪，由此入萬年，更可收九里坑之勝，於是又特趨桃源。初由澗口入里許，得金橋潭。由此而上，兩山愈束，翠壁穹崖，層疊曲折，一溪介其中。溯之，三折而溪窮，瀑布數丈，由左崖瀉溪中。余昔來瀑下，路窮莫可上，仰視穹崖北峙，溪左右雙鬟諸峰，娟娟攢立，嵐翠交流，幾不能去。今忽從右崖叢莽中，尋得石徑層疊，遂不及呼仲昭，冒雨撥棘而上。磴級既盡，複疊石橫棧，度崖之左，已出瀑上。更溯之入，直抵北岩下，蹊磴俱絕，兩瀑自岩左右分道下。遙睇岩左猶有遺磴，從之，則向有累石為橋於左瀑上者，橋已中斷，不能度。睇瀑之上流，從東北夾壁中來，止容一線，可踐流而入。計其勝不若右岩之瀑，乃還，從大石間向西北上躋，抵峽窟下，得重潭甚厲，四面俱直薄峽底，無可緣陟。第從潭中西望，見石峽之內，復有石峽；瀑布之上，更懸瀑布。皆從西北杳冥中來，至此繽紛亂墜於回崖削壁之上，嵐光掩映，石色飛動。久之，還出層瀑下。仲昭以覓路未得，方獨坐觀瀑，遂同返護國。聞桃源溪口，亦有路登慈雲、通元二寺，入萬年，路較近；特以秀溪勝，故飯後仍取秀溪道。西行四里，北折入溪，溯流三里，漸轉而東向，是為九里坑。坑既窮，一瀑破東崖下墜，其上亂峰森立，路無可上。由西嶺躋，繞出其北，回瞰瀑背，石門雙插，內有龍潭在焉。又東北上數里，逾嶺，山坪忽開，五峰圍拱，中得萬年寺，去護國三十里矣。萬年為天台西境，正與天封相對，石梁當其中。寺中古杉甚多。飯於寺。又西北三里，逾寺後高嶺。又向西升陟嶺角者十里，乃至騰空山。下牛牯嶺，三里抵麓。又西逾小嶺三重，共十五里，出會墅。大道自南來，望天姥山在內，已越而過之，以為會墅乃平地耳。復西北下三里，漸成溪，循之五里，宿斑竹旅舍。

　　天台之溪，余所見者：正東為水母溪；察嶺東北，華頂之南，有分水嶺，不甚高；西流為石梁，東流過天封，繞摘星嶺而東，出松門嶺，由寧海而注於海。正南為寒風闕之溪，下至國清寺，會寺東佛隴之水，由城西而入大溪者也。國清之東為螺溪，發源於仙人鞋，下墜為螺螄潭，出與幽溪會，由城東而入大溪者也；又東有楢溪諸水，余屐未經。國清之西，其大者為瀑布水，水從龍王堂西流，過桐柏為女梭溪，前經三潭，墜為瀑布，則清溪之源也；又西為瓊台、雙闕之水，其源當發於萬年寺東南，東過羅漢嶺，下深坑而匯為百丈崖之龍潭，繞瓊台而出，會於青溪者也；又西為桃源之水，其上流有重瀑，東西交注，其源當出通元左右，未能窮也；又西為秀溪之水，其源出萬年寺之嶺，西下為龍潭瀑布，西流為九里坑，出秀溪東南而去。諸溪自青溪以西，俱東南流入大溪。又正西有關嶺、王渡諸溪，余屐亦未經；從此再北有會墅嶺諸流，亦正西之水，西北注於新昌；再北有福溪、羅木溪，皆出天台陰，而西為新昌大溪，亦余屐未經者矣。

後游雁宕山日記

　　余與仲昭兄游天台，為壬申（１６３２年）三月。至四月二十八日，達黃岩，再訪雁山。覓騎出南門，循方山十里，折而西南行，三十里，逾秀嶺，飯於岩前鋪。五里，為樂清界，五里，上盤山嶺。西南雲霧中，隱隱露芙蓉一簇，雁山也。十里，鄭家嶺。十里，大荊驛。渡石門澗，新雨溪漲，水及馬腹。五里，宿於章家樓，是為雁山之東外谷。章氏盛時，建樓以憩山游之屐，今旅肆寥落，猶存其名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西入山，望老僧岩而趨。二里，過其麓。又二里，北渡溪，上石樑洞。仍還至溪旁，西二里，逾謝公嶺。嶺以內是為東內谷。嶺下有溪自北來，夾溪皆重岩怪峰，突兀無寸土，雕鏤百態。北折渡溪，里許，入靈峰寺。峰峰奇峭，離立滿前。寺後一峰獨聳，中襲一璺，上透其頂，是名靈峰洞。躡千級而上，石台重整，洞中羅漢像俱更新。下飯寺中。同僧自照膽潭越溪左，觀風洞。洞口僅半規，風蓬蓬出射數步外。遂從溪左歷探崖間諸洞。還寺，雨大至，余乃赤足持傘溯溪北上。將抵真濟寺，山深霧黑，茫無所睹，乃還過溪東，入碧霄洞。守愚上人精舍在焉。余覺其有異，令僮還招仲昭，亦踐流而至，恨相見之晚。薄暮，返宿靈峰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冒雨循流，西折二里，一溪自西北來合，其勢愈大。渡溪而西，溯而西北行，三里，入淨名寺。雨益甚，雲霧中仰見兩崖，重岩夾立，層疊而上，莫辨層次。衣履沾透，益深窮西谷，中有水簾谷、維摩石室、說法台諸勝。二里，至響岩。岩右有二洞，飛瀑罩其外，余從榛莽中履險以登。其洞一名龍王，一名三台。二洞之前，有岩突出，若露台然，可棧而通也。出洞，返眺響岩之上，一石側耳附峰頭，為「聽詩叟」。又西二里，入靈岩。自靈峰西轉，皆崇岩連幛，一開而為淨名，一璺直入，所稱一線天也；再開而為靈岩，疊嶂迴環，寺當其中。

　　五月朔　 仲昭與余同登天聰洞。洞中東望圓洞二，北望長洞一，皆透漏通明，第峭石直下，隔不可逾。余乃復下至寺中，負梯破莽，率僮逾別塢，直抵圓洞下，梯而登，不及；則斲木橫嵌夾石間，踐木以升，復不及；則以繩引梯懸石隙之樹。梯窮濟以木，木窮濟以梯，梯木俱窮，則引繩揉樹，遂入圓洞中，呼仲昭相望而語。復如法躡長洞而下，已日中矣。西抵小龍湫之下，欲尋劍泉，不可得。踞石磧而坐，仰視回嶂逼天，峭峰倒插，飛流掛其中，真若九天曳帛者。西過小剪刀峰，又過鐵板嶂。嶂方展如屏，高插層岩之上，下開一隙如門，惟雲氣出沒，阻絕人跡。又過觀音岩，路漸西，岩漸拓，為犁尖，復與常雲並峙，常雲南下，伏而復起，為戴辰峰。其伏處有坳，曰馬鞍嶺，內谷之東西分者，以是嶺為界。從靈岩至馬鞍嶺，凡四里，而崇巒屼嵲，應接不暇。逾嶺，日色漸薄崦嵫。二里，西過大龍湫溪口，又二里，西南入宿能仁寺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從寺後塢覓方竹，無佳者。上有曇花庵，頗幽寂。出寺右，觀燕尾泉，即流自龍湫來者，分二股落石間，故名。仍北溯流二里，西入龍湫溪口。更西二里，由連雲嶂入，大剪刀峰矗然立澗中，兩崖石壁回合，大龍湫之水從天下墜。坐看不足亭，前對龍湫，後揖剪刀，身在四山中也。出連雲嶂，逾華岩嶺，共二里，入羅漢寺。寺久廢，臥雲師近新之。臥雲年八十餘，其相與飛來石羅漢相似，開山巨手也。余邀師窮頂，師許同上常雲，而雁湖反在其西，由石門寺為便。時已下午，以常雲期之後日，遂與其徒西逾東嶺，至西外谷，共四里，過石門寺廢址。隨溪西下一里，有溪自西來合，即凌雲、寶冠諸水也，二水合而南入海。乃更溯西來之溪，宿於凌雲寺。寺在含珠峰下，孤峰插天，忽裂而為二，自頂至踵，僅離咫尺，中含一圓石如珠，尤奇絕。循溪北入石夾，即梅雨潭也。飛瀑自絕壁下激，勢甚雄，不似空濛雨色而已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仍東行三里，溯溪北入石門，停擔於黃氏墓堂。歷級北上雁湖頂，道不甚峻。直上二里，向山漸伏，海嶼來前，愈上，海輒逼足下。又上四里，遂逾山脊。山自東北最高處迤邐西來，散為四支，皆易石而土。四支之脊，隱隱隆起，其夾處匯而成窪者三，每窪中復有脊，南北橫貫，中分為兩，總計之，不止六窪矣。窪中積水成蕪，青青彌望，所稱雁湖也。而水之分墮於南者，或自石門，或出凌雲之梅雨，或為寶冠之飛瀑；其北墮者，則宕陰諸水也，皆與大龍湫風馬牛無及云。既逾岡，南望大海，北瞰南閤之溪，皆遠近無蔽，惟東峰尚高出雲表。余欲從西北別下寶冠，重岩積莽，莫可寄足。復尋舊路下石門，西過凌雲，從含珠峰外二里，依澗訪寶冠寺。寺在西谷絕塢中，已久廢，其最深處，石崖回合，磴道俱絕。一洞高懸崖足，斜石倚門。門分為二，軒豁透爽，飛泉中灑，內多芭蕉，頗似閩之美人蕉；外則新籜高下，漸已成林。至洞，聞瀑聲如雷，而崖石回掩，杳不可得見。乃下山涉溪，回望洞之右脅，崖捲成罅，瀑從罅中直墜，下搗於圓坳，復躍出坳成溪去。其高亞龍湫，較似壯勝，故非宕山第二流也。東出故道，宿羅漢寺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早，望常雲峰白雲濛翳，然不為阻，促臥雲同上。東逾華岩二里，由連雲嶂之左，道松洞之右，躋級而上，共三里，俯瞰剪刀峰已在屐底。一里，山回溪出，龍湫上流也。渡溪，過白雲、雲外二廬，又北入雲靜庵。庵廬與登山徑，修整俱異昔時，臥雲令其徒采筍炊飯。既飯，諸峰雲氣倏盡，仲昭留坐庵中，余同臥雲直躋東峰。又二里，漸聞水聲，則大龍湫從卷崖中瀉下。水出絕頂之南、常雲之北，夾塢中即其源也。溯水而上，二里，水聲漸微。又二里，逾山脊。此脊北倚絕頂，南出分為兩支，東支為觀音岩，西支為常雲峰，此其過脈處也。正脊之東為吳家坑。其峰之回列者，近似鐵板嶂，再繞為靈岩，又再繞為淨名，又再繞為靈峰，外為謝公嶺而盡。脊之西，其坑即龍湫背。其峰之回列者，近為龍湫之對崖，再繞為芙蓉峰，又再繞為凌雲，又再繞為寶冠，上為李家山而止。此雁山之南面諸峰也。而觀音、常雲二峰，正當其中，已伏杖履下，惟北峰若負扆然，猶屏立於後。北上二里，一脊平峙，狹如垣牆，兩端昂起，北頹然直下，即為南閤溪橫流界，不若南面之環互矣。余從東巔躋西頂，倏躑躅聲大起，則駭鹿數十頭也。其北一峰，中剖若斧劈，中則石筍參差，亂崖森立，深杳無底。鹿皆奔聚其中，想有隕塹者。諸僧至，復以石片擲之，聲如裂帛，半響始沉，鹿益啼號不止。從此再西，則石脊中斷，峰亦漸下，西北眺雁湖，愈遠愈低。余二十年前探雁湖，東覓高峰，為斷崖所阻，懸綆而下，即此處也。昔歷其西，今東出其上，無有遺憾矣。返下雲靜庵，循溪至大龍湫上，下瞰湫底龍潭，圓轉夾崖間，水從卷壁墜潭，躍而下噴，光怪不可迫視。遂逾溪西上，南出龍湫之對崖，歷兩峰而南，其嶺即石門之東，羅漢之西，南出為芙蓉峰，又南下為東嶺者也。芙蓉峰圓亙特立，在羅漢寺西南隅。既至其下，始得路。東達寺，日已西，仲昭亦先至矣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別臥雲，出羅漢寺，循溪一里，至龍湫溪口。凡四里，逾馬鞍而下。北望觀音岩下，有石璺若門，層裂非一。仲昭已前向靈岩。余挾一僮北抵峰下，循樵路西轉二里，直抵觀音、常雲之麓，始知二峰上雖遙峙，其下石壁連亙成城。又循崖東躋里許，出石璺之上，叢木密蔭，不能下窺。崖端盤石如擎蓋，上平如砥，其下四面皆空。坐其上久之，復下循石璺而入，層崖懸裂，皆可捫而通也。璺外一峰特起，薄齊片雲，圓頂拱袖，高若老僧岩，嚴若小兒拱立。出路隅，居多吳氏，有吳應岳者留余餐。余挾之溯溪入，即絕頂所望吳家坑溪也。在鐵板、觀音之間。欲上溪左黃岩層洞，崖在鐵板嶂西，洞在岩左，若上下二層者。抵其下，不得上；出其上，洞又在懸崖間，無可下也。乃循崖東行，又得一石璺，望其上，層疊可入，計非構木懸梯不能登。從此下一小峰，曰鶯嘴岩，與吳別。東過鐵板嶂下，見其中石璺更大，下若有洞流而成溪者。亟溯流入，抵洞下，亂石窒塞，而崖左有路直上，鑿坎懸崖間，垂藤可攀，遂奮勇上。衣礙則解衣，杖礙則棄杖，凡直上一崖，復橫歷一崖，如是者再，又棧木為橋者再，遂入石璺中。石對峙如門，中寬廣，得累級以升。又入石門兩重，仰睇其上，石壁環立，青天一圍，中懸如井。壁窮，透入洞中。洞底日光透處有木梯，猱升其上，若樓閣然。從閣左轉，復得平墟，後即鐵板嶂，高列東西，危崖環繞，南面石璺下伏，軒敞回合，真仙靈所宅矣！內有茅屋一楹，虛無人居。隙地上多茶樹，故坎石置梯，往來其間耳。下至溪旁，有居民。遂越小剪刀峰而東，二里，人靈岩，與仲昭會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挾靈岩僧為屏霞嶂之游。由龍鼻洞右攀石罅上，半里，得一洞，甚奇。又上半里，崖穹路絕，有梯倚崖端，蓋燒炭者所遺。緣梯出其上，三巨石橫疊兩崖間，內覆石成室，跨其外者為仙橋。其室空明幽敞，蔽於重岩之側，雖無鐵板嶂、石門之奇瑰攢合，而幽邃自成一天。復透洞左上，攀藤歷棧，遂出屏霞嶂之中層，蓋龍鼻頂也。崖端亦寬塏可廬，後嶂直倚霄漢，嶂右有岩外覆，飛泉落其前。由右復攀躋崖石，幾造嶂頂，為削石所阻。其側石隙一縷，草木緣附，可著足，遂隨之。崖間多修藤垂蔓，各采而攜之。當石削不受樹，樹盡不受趾處，輒垂藤下。如是西越石岡者五重，降升不止數里，始下臨絕澗，即小龍湫上游也。其澗發源雁頂之東南，右即鐵板，左即屏霞，二嶂中墜為絕壑，重崖虧蔽，上下無徑，非懸綆不能飛度也。入澗，踐石隨流，東行里許，大石橫踞澗中，水不能越，穴石下搗，兩旁峭壁皆陡立，行者路絕。乃縛木為梯升崖端，復縋入前澗下流，則橫石之下，穹然中空，可樹十丈旗。水從石後建瓴下注，匯潭漾碧，翛然沁人。左右兩崖，俱有洞高峙。由此而前，即龍湫下墜處也。余兩次索劍泉，寺僧輒云：「在龍湫上，人力鮮達。」今仍杳然，知淪沒已久。欲從此橫下兩峰，遂可由仙橋達石室，乃斲木縛梯，盤絕峴者數四，俯視獨秀、雙鸞諸峰，近在屐底。既逼仙橋，隔崖中斷，日已西，疲甚，乃返覓前轍，復經屏霞側石室返寺，攜囊過淨名，投宿靈峰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溯寺前溪，觀南碧霄洞，軒爽無他奇。又三里，西轉，望真濟寺，在溪北塢中。是溪西由斷崖破峽而來，峽南峰為「五馬朝天」，崢嶸尤甚。兩旁逼仄石蹊，內無居民，棘茅塞路。行里許，甚艱，不可窮歷。北過真濟寺，寺僻居北谷，游屐不到。寺右溯小溪三里，登馬家山嶺，路甚峻。登巔，望雁頂，稜簇如蓮花狀，北瞰南閤，已在屐底。飛舄而下。四里餘，得新庵，弛擔於中，溯南閤溪，探宕陰諸勝。南閤溪發源雁山西北之箬裊嶺，去此三十餘里，與永嘉分界。由嶺而南，可通芙蓉，入樂清；由嶺而西，走楓林，則入甌郡道也。溪南即雁山之陰，山勢崇拓，竹木蓊茸，不露南面嶻嵲態。溪北大山，自箬裊迤邐而來，皆層崖怪峰，變換闔辟，與雲霧爭幻，至閤而止。又一山北之溪，自北閤來會，俱東下石門潭。門內平疇千畝，居人皆以石門為戶牖，此閤所由名，而南北則分以溪也。南閤有章恭毅宅，西入有石佛洞、散水岩、洞仙岩諸勝。北閤有白岩寺舊址，更西有王子晉仙橋為尤奇。余冒雨窮南閤，先經恭毅宅，聚族甚盛。溯溪五里，過犁頭庵，南即石佛洞，以路蕪不能入。西十里，至莊塢，夾溪居民皆葉姓。散水岩在北塢中，石崖橫亙，飛瀑懸流，岩左登嶺有小庵。時暮雨，土人留宿莊塢，具言洞仙院之勝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雨未止。西溯溪，行三里，山澗愈幽。隨溪轉而北，又二里，隔溪小徑，破雲磴而入。東渡溪，從之，忽峰回溪轉，深入谷中，則煙巒歷亂。峰從莊塢之後，連亙至此，又開一隙，現此瑰異。問之，人曰：「此小纂厝也，洞仙尚在其外大溪上流。」復出而渡溪，里許。有溪自東來入，即洞仙塢溪矣。渡大溪，溯小溪東上，其中峰巒茅舍，與前無異。洞仙即在其內崖，倚峰北向，層篁翳之。乃破莽躋石隙而入，初甚隘，最上漸寬。仍南出莊塢，東還犁頭庵，終不得石佛洞道。遂出過南閤，訪王子晉仙橋，在北閤底，尚二十里。念仲昭在新庵甚近，還晤庵中。日已晡，竟不及為北閤游，東趨大荊而歸。

游五台山日記

　　癸酉（１６３３年）七月二十八日　　出都，為五台游。越八月初四日，抵阜平南關。山自唐縣來，至唐河始密，至黃葵漸開，勢不甚穹窿矣。從阜平西南過石樑，西北諸峰復嵱嵷起。循溪左北行八里，小溪自西來注，乃舍大溪，溯西溪北轉，山峽漸束。又七里，飯於太子鋪。北行十五里，溪聲忽止。回顧右崖，石壁數十仞，中坳如削瓜直下。上亦有坳，乃瀑布所從溢者，今天旱無瀑，瀑痕猶在削坳間。離澗二三尺，泉從坳間細孔泛濫出，下遂成流。再上，逾鞍子嶺。嶺上四眺，北塢頗開，東北、西北，高峰對峙，俱如仙掌插天，惟直北一隙少殺。復有遠山橫其外，即龍泉關也，去此尚四十里。嶺下有水從西南來，初隨之北行，已而溪從東峽中去。復逾一小嶺，則大溪從西北來，勢甚壯，亦從東南峽中去，當即與西南之溪合流出阜平北者。余初過阜平，舍大溪而西，以為西溪即龍泉之水也，不謂西溪乃出鞍子嶺坳壁，逾嶺而復與大溪之上流遇，大溪則出自龍泉者。溪有石樑曰萬年，過之，溯流望西北高峰而趨。十里，逼峰下，為小山所掩，反不睹嶙峋之勢。轉北行，向所望東北高峰，瞻之愈出，趨之愈近，峭削之姿，遙遙逐人，二十里之間，勞於應接。是峰名五岩寨，又名吳王寨，有老僧廬其上。已而東北峰下，溪流溢出，與龍泉大溪會，土人構石樑於上，非龍關道所經。從橋左北行，八里，時遇崩崖矗立溪上。又二里，重城當隘口，為龍泉關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進南關，出東關。北行十里，路漸上，山漸奇，泉聲漸微。既而石路陡絕，兩崖危峰峭壁，合沓攢奇，山樹與石競麗錯綺，不復知升陟之煩也。如是五里，崖逼處復設石關二重。又直上五里，登長城嶺絕頂。回望遠峰，極高者亦伏足下，兩旁近峰擁護，惟南來一線有山隙，徹目百里。嶺之上，巍樓雄峙，即龍泉上關也。關內古松一株，枝聳葉茂，秀拔干雲。關之西，即為山西五台縣界。下嶺甚平，不及所上十之一。十三里，為舊路嶺，已在平地。有溪自西南來，至此隨山向西北去，行亦從之。十里，五台水自西北來會，合流注滹沱河。乃循西北溪數里，為天池莊。北向，塢中二十里，過白頭庵村，去南台止二十里，四顧山谷，猶不可得其彷彿。又西北二里，路左為白雲寺。由其前南折，攀躋四里，折上三里，至千佛洞，乃登台間道。又折而西行三里宿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風怒起，滴水皆冰。風止日出，如火珠湧吐翠葉中。循山半西南行，四里，逾嶺，始望南台在前。再上為燈寺，由此路漸峻。十里，登南台絕頂，有文殊舍利塔。北面諸台環列，惟東南、西南少有隙地。正南，古南台在其下，遠則盂縣諸山屏峙，而東與龍泉爭雄接勢。從台右道而下，途甚夷，可騎。循西嶺西北下十五里，為金閣嶺。又循山左西北下，五里，抵清涼石。寺宇幽麗，高下如圖畫。有石為芝形，縱橫各九步，上可立四百人，面平而下銳，屬於下石者無幾。從西北歷棧拾級而上，十二里，抵馬跑泉。泉在路隅山窩間，石隙僅容半蹄，水從中溢出，窩亦平敞可寺，而馬跑寺反在泉側一里外。又平下八里，宿於獅子窠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西北行十里，度化度橋。一峰從中台下，兩旁流泉淙淙，幽靚迥絕。復度其右澗之橋，循山西向而上，路欹甚。又十里，登西台之頂。日映諸峰，一一獻態呈奇。其西面，近則閉魔岩，遠則雁門關，歷歷可府而挈也。閉魔岩在四十里外，山皆陡崖盤亙，層累而上，為此中奇處。入叩佛龕，即從台北下，三里，為八功德水。寺北面，左為維摩閣，閣下二石台聳起，閣架於上，閣柱長短，隨石參差，有竟不用柱者。其中為萬佛閣，佛俱金碧旃檀，羅列輝映，不啻萬尊。前有閣二重，俱三層，其周廬環閣亦三層，中架復道，往來空中。當此萬山艱阻，非神力不能運此。從寺東北行，五里，至大道，又十里，至中台。望東台、南台，俱在五六十里外，而南台外之龍泉，反若更近，惟西台、北台相與連屬。時風清日麗，山開列如鬚眉。余先趨台之南，登龍翻石。其地亂石數萬，湧起峰頭，下臨絕塢，中懸獨聳，言是文殊放光攝影處。從台北直下者四里，陰崖懸冰數百丈，曰「萬年冰」。其塢中亦有結廬者。初寒無幾，台間冰雪，種種而是。聞雪下於七月二十七日，正余出都時也。行四里，北上澡浴池。又北上十里，宿於北台。北台比諸台尤峻，余乘日色，周眺寺外。及入寺，日落而風大作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老僧石堂送余，歷指諸山曰：「北台之下，東台，西中台，中南台，北有塢曰台灣，此諸台環列之概也。其正東稍北，有浮青特銳者，恒山也。正西稍南，有連嵐一抹者，雁門也。直南諸山，南台之外，惟龍泉為獨雄。直北俯內外二邊，諸山如蓓蕾，惟茲山之北護，峭削層疊，嵯峨之勢，獨露一班。此北台歷覽之概也。此去東台四十餘里，華嚴嶺在其中。若探北嶽，不若竟由嶺北下，可省四十里登降。」余頷之。別而東，直下者八里，平下者十二里，抵華嚴嶺。由北塢下十里，始夷。一澗自北，一澗自西，兩澗合而群峰湊，深壑中「一壺天」也。循澗東北行，二十里，曰野子場。南自白頭庵至此，數十里內，生天花菜，出此則絕種矣。由此，兩崖屏列鼎峙，雄峭萬狀，如是者十里。石崖懸絕中，層閣杰起，則懸空寺也，石壁尤奇。此為北台外護山，不從此出，幾不得台山神理云。

游恒山日記

　　去北台七十里，山始豁然，曰東底山。台山北盡處，即屬繁峙界矣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出南山。大溪從山中俱來者，別而西去。余北馳平陸中，望外界之山，高不及台山十之四，其長繚繞如垣，東帶平邢，西接雁門，橫而徑者十五里。北抵山麓，渡沙河，即為沙河堡。依山瞰流，磚甃高整。由堡西北七十里，出小石口，為大同西道；直北六十里，出北路口，為大同東道。余從堡後登山，東北數里，至峽口，有水自北而南，即下注沙河者也。循水入峽，與流屈曲，荒谷絕人。數里，義興寨。數里，朱家坊。又數里，至葫蘆嘴。舍澗登山，循嘴而上，地復成塢，溪流北行，為渾源界。又數里，為土嶺，去州尚六十里，西南去沙河，共五十里矣，遂止居民同姓家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循南來之澗，北去三里，有澗自西來合，共東北折而去。余溯西澗入，又一澗自北來，遂從其西登嶺，道甚峻。北向直上者六七里，西轉，又北躋而上者五六里，登峰兩重，造其巔，是名箭筸嶺。自沙河登山涉潤，盤旋山谷，所值皆土魁荒阜；不意至此而忽躋穹窿，然嶺南猶復阿蒙也。一逾嶺北，瞰東西峰連壁隤，翠蜚丹流。其盤空環映者，皆石也，而石又皆樹；石之色一也，而神理又各分妍；樹之色不一也，而錯綜成合錦。石得樹而嵯峨傾嵌者，幕以藻繪而愈奇；樹得石而平鋪倒蟠者，緣以突兀而尤古。如此五十里，直下至坑底，則奔泉一壑，自南注北，遂與之俱出塢口，是名龍峪口，堡臨之。村居頗盛，皆植梅杏，成林蔽麓。既出谷，復得平麓。其北又有外界山環之，長亦自東而西，東去渾源州三十里，西去應州七十里。龍峪之臨外界，高卑遠近，一如東底山之視沙河、峽口諸山也。於是沿山東向，望峪之東，山愈嶙嶒鬥峭，問為龍山。龍山之名，舊著於山西，而不知與恒岳比肩；至是既西涉其閫域，又北覽其面目，從不意中得之，可當五台桑榆之收矣。東行十里，為龍山大雲寺，寺南面向山。又東十里，有大道往西北，直抵恒山之麓，遂折而從之，去山麓尚十里。望其山兩峰亙峙，車騎絡繹，破壁而出，乃大同入倒馬、紫荊大道也。循之抵山下，兩崖壁立，一澗中流，透罅而入，逼仄如無所向，曲折上下，俱成窈窕，伊闕雙峰，武彝九曲，俱不足以擬之也。時清流未泛，行即溯澗。不知何年兩崖俱鑿石坎，大四五尺，深及丈，上下排列，想水溢時插木為閣道者，今廢已久，僅存二木懸架高處，猶棟樑之巨擘也。三轉，峽愈隘，崖愈高。西崖之半，層樓高懸，曲榭斜倚，望之如蜃吐重台者，懸空寺也。五台北壑亦有懸空寺，擬此未能具體。仰之神飛，鼓勇獨登。入則樓閣高下，檻路屈曲。崖既矗削，為天下巨觀，而寺之點綴，兼能盡勝。依岩結構，而不為岩石累者，僅此。而僧寮位置適序，凡客坐禪龕，明窗暖榻，尋丈之間，肅然中雅。既下，又行峽中者三四轉，則洞門豁然，巒壑掩映，若別有一天者。又一里，澗東有門榜三重，高列阜上，其下石級數百層承之，則北嶽恒山廟之山門也。去廟尚十里，左右皆土山層疊，嶽頂杳不可見。止門側土人家，為明日登頂計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風翳淨盡，澄碧如洗。策杖登岳，面東而上，土岡淺阜，無攀陟勞。蓋山自龍泉來，凡三重。惟龍泉一重峭削在內，而關以外，則土脊平曠；五台一重雖崇峻，而骨石聳拔，俱在東底山一帶出峪之處；其第三重，自峽口入山而北，西極龍山之頂，東至恒岳之陽，亦皆藏鋒斂鍔。一臨北面，則峰峰陡削，悉現巖巖本色。一里，轉北，山皆煤炭，不深鑿可得。又一里，則土石皆赤，有虯松離立道旁，亭之曰「望仙」。又三里，則崖石漸起，松影篩陰，名虎風口。石路縈回，始循崖乘峭而上。三里，有杰坊曰「朔方第一山」，內則官廨廚井俱備。坊右東向拾級上，崖半為寢宮，宮北為飛石窟，相傳真定府恒山從此飛去。再上，則北嶽殿也。上負絕壁，下臨宮廨，殿下雲級插天，廡門上下，穹碑森立。從殿右上，有石窟倚而室之，曰會仙台。台中像群仙，環列無隙。余時欲躋危崖，登絕頂。還過岳殿東，望兩崖斷處，中垂草莽者千尺，為登頂間道，遂解衣攀躡而登。二里，出危崖上，仰眺絕頂，猶杰然天半，而滿山短樹蒙密，槎椏枯竹，但能鉤衣刺領，攀踐輒斷折，用力雖勤，若墮洪濤，汨汨不能出。余益鼓勇上，久之棘盡，始登其頂。時日色澄麗，俯瞰山北，崩崖亂墜，雜樹密翳。是山土山無樹，石山則有；北向俱石，故樹皆在北。渾源州城一方，即在山麓，北瞰隔山一重，蒼茫無際；南惟龍泉，西惟五台，青青與此作伍；近則龍山西亙，支峰東連，若比肩連袂，下扼沙漠者。既而下西峰，尋前入峽危崖，俯瞰茫茫，不敢下。忽回首東顧，有一人飄搖於上，因復上其處問之，指東南松柏間。望而趨，乃上時寢宮後危崖頂。未幾，果得徑，南經松柏林。先從頂上望，松柏蔥青，如蒜葉草莖，至此則合抱參天，虎風口之松柏，不啻百倍之也。從崖隙直下，恰在寢官之右，即飛石窟也，視余前上隘，中止隔崖一片耳。下山五里，由懸空寺危崖出。又十五里，至渾源州西關外。

浙游日記

　　丙子（公元１６３６年）九月十九日　　余久擬西遊，遷延二載，老病將至，必難再遲。欲候黃石齋先生一晤，而石翁杳無音至；欲與仲昭兄把袂而別，而仲兄又不南來。咋晚趨晤仲昭兄於土瀆莊。今日為出門計，適杜若叔至，飲至子夜，乘醉放舟。同行者為靜聞師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天未明，抵錫邑。比曉，先令人知會王孝先，自往看王受時，已他出。即過看王忠紉，忠紉留酌至午，而孝先至，已而受時亦歸。余已醉，復同孝先酌於受時處。孝先以顧東曙家書附橐中。飲至深夜，乃入舟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入看孝先，復小酌。上午發舟，暮過虎丘，泊於半塘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早為仲昭市竹椅於半塘。午過看文文老乃郎，並買物閶門。晚過葑門看含暉兄。一見輒涕淚交頤，不覺為之惻然。蓋含暉遁跡吳門且十五年，余與仲昭屢訪之。雖播遷之餘，繼以家蕩子死，猶能風騷自遣；而茲則大異於前，以其孫之剝削無已，而繼之以逆也。因復同小酌余舟，為余作與諸楚璵書，夜半乃別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復至閶門取染紬綢裱帖。上午發舟。七十里，晚至崑山。又十餘里，出內村，下青洋江，絕江而渡，泊於江東之小橋渡側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 五鼓行。二十里，至綠葭浜，天始明。午過青浦。下午抵余山北，因與靜聞登陸，取道山中之塔凹而南。先過一壞圃，則八年前中秋歌舞之地，所謂施子野之別墅也。是年，子野繡圃徵歌甫就，眉公同余過訪，極其妖豔。不三年，余同長卿過，復尋其勝，則人亡琴在，已有易主之感。而今則斷榭零垣，三頓停頓而三改其觀，滄桑之變如此。越塔凹，則寺已無門，惟大鐘猶懸樹間，而山南徐氏別墅亦已轉屬。因急趨眉公頑仙廬。眉公遠望客至，先趨避；詢知余，復出，挽手入林，飲至深夜。余欲別，眉公欲為余作一書寄雞足二僧，強為少留，遂不發舟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清晨，眉公已為余作二僧書，且修以儀。復留早膳，為書王忠紉乃堂壽詩二紙，又以紅香米寫大士經饋余。上午始行。蓋前猶東迂之道，而至是為西行之始也。三里，過仁山。又西北三里，過天馬山。又西三里，過橫山。又西二里，過小崑山。又西三里，入泖湖，絕流而西，掠泖寺而過。寺在中流，重台杰閣，方浮屠五層，輝映層波，亦澤國之一勝也。西入慶安橋，十里，為章練塘。又西十里，為蔣家灣，已屬嘉善。貪晚行，為聽蟹群舟所驚，亟入丁家宅而泊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過二蕩，十五里為西塘，亦大鎮也，天始明。西十里為下圩蕩，又南過二蕩，西五里為唐母村，始有桑。又西南十三里為王江涇，其市愈盛。直西二十餘里，出瀾溪之中。西南十里為前馬頭，又十里為師姑橋。又八里，日尚未薄崦嵫，而計程去烏鎮尚二十里，戒於萑苻，泊於十八里橋北之吳店村浜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平明行，二十里抵烏鎮，入叩程尚甫。尚甫方游虎埠，兩郎出晤。捐橐中資，酬其昔年書價，遂行。西南十八里，連市。又十八里，寒山橋。又十八里，新市。又十五里，曹村，未晚而泊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南行二十五里，至唐棲，風甚利。五十里，入北新關。又七里，抵棕木場，甫過午。令僮子入杭城，往曹木上解元家，詢黃石翁行旋，猶未北至。時木上亦往南雍，無從訊。因作書舟中，投其家，為返舟計。此後行蹤修阻，無便鴻也。晚過昭慶，復宿於舟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復作寄仲昭兄與陳木叔全公書，靜聞往游淨慈、吳山。是日復宿於舟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早入城，市參寄歸。午下舟，省行李之重者付歸。余同靜聞渡湖入湧金門，市銅炊、竹筒諸行具。晚從朝天門趨昭慶，浴而宿焉。是日復借湛融師銀十兩，以益游資。

　　十月初一日　　晴爽殊甚，而西北風頗厲。余同靜聞登寶石山巔。巨石堆架者為落星石。西峰突石尤屼嵲，南望湖光江影，北眺臯亭、德清諸山，東瞰杭城萬灶，靡不歷歷。下山五里，過岳王墳。十里，至飛來峰，飯於市，即入峰下諸洞。大約其峰自楓木嶺東來，屏列靈隱之前，至此峰盡骨露；石皆嵌空玲瓏，駢列三洞；洞俱透漏穿錯，不作深杳之狀。昔黥於楊髡之刊鑿，今苦於游丐之喧污；而是時獨諸丐寂然，山間石爽，毫無聲聞之圂，若山洗其骨，而天洗其容者。余遍歷其下，復各捫其巔。洞頂靈石攢空，怪樹搏影，跨坐其上，不減群玉山頭也。下山涉澗，即為靈隱。有一老僧，擁衲默坐中台，仰受日精，久不一瞬。已入法輪殿，殿東新構羅漢殿，止得五百之半，其半尚待西構也。是日，獨此寺麗婦兩三群，接踵而至，流香轉豔，與老僧之坐日忘空，同一奇遇矣。為徘徊久之。下午，由包園西登楓樹嶺，下至上天竺，出中、下二天竺。復循下天竺後，西循後山，得「三生石」，不特骨態嶙峋，而膚色亦清潤。度其處，正靈隱面屏之南麓也，自此東盡飛來，獨擅靈秀矣。自下天竺五里，出毛家步渡湖，日色已落西山，抵昭慶昏黑矣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上午，自棕木場五里出觀音關。西十里，女兒橋。又十里，老人鋪。又五里，倉前。又十里，宿於餘杭之溪南。訪何孝廉樸庵，先一日已入杭城矣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自餘杭南門橋得擔夫，出西門，沿苕溪北岸行。

　　十里，丁橋鋪。又十里，渡馬橋，則餘杭、臨安之界也。〔其北可達徑山。〕又二里為青山，居市甚盛。溪山漸合，又有二尖峰屏峙。十五里，山勢復開。至十錦亭，一路從亭北西去者，於潛、徽州道也；從亭南西去者，即臨安道也。從亭西南又一里，一石樑橫跨溪上，曰長橋。越橋而南又一里，入臨安東關。山西關，外為呂家巷，闤闠反差盛於城。又二里為皇潭，其闤闠與呂家巷同。其西路分南北，北者亦於潛之道，南者新城道也。已而復循山向西南行，又八里為高坎，始通排。又三里，南入裊柳塢，復入山隘。五里為下圩橋。由橋南溯溪西上，二里為全張，一村皆張氏之房也。走分水者，以新嶺為間道，以全張為迂道。余聞新嶺路隘而無托宿，遂宿於全張之白玉庵。僧意，餘杭人也。聞余好游，深夜篝燈瀹茗，為余談其游日本，事甚詳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雞鳴作飯，昧爽西行。二里，過橋，折而南又六里，上乾塢嶺。其嶺甚坦夷，蓋於潛之山西來過脈，東西皆崇山峻嶺，獨此峽中坳。過脊處止丈餘，南北疊塍而下，皆成稻畦。北流至下圩橋，由青山入苕；南流至沙宕，由新城入浙，不意平陀遂分兩水。其山過東遂插天而起，曰五尖山。循其西麓，又五里過唐家橋，則新城北界也。白石崖山障其南。遂循水西南行，五里為華龍橋，有水自西塢來合。過橋，南越一小嶺，二里至沙宕，前有一石樑跨澗，曰趙安橋，則入新城道也。由橋北西溯一澗，沿三九山北麓而入後葉塢。」三九」之名，以東則從趙安橋南至朱村，北則從趙安橋西南至白粉牆，南則從白粉牆東南至朱村，三面皆九里也。由後葉塢九里至白粉牆，為三九山北來之脊。其脊亦甚坦夷，東流者由後葉出趙安橋，西流者由李王橋合朱村，此「三九」所以名山，亦以水繞無餘也。白粉牆之西二里，為羅村橋，有水自北來，有路亦岐而北，則新城道也。循水南行里許，為缽盂橋，有水西自龍門龕來。〔龕有四仙傳道嶺，在橋西四里，乃於潛境。〕由橋北即轉而東，里餘復折而南。其地東為三九，西為洞山，環塢一區，東西皆石峰嶙峋，黑如點漆，丹楓黃杏，翠竹青松，間錯如繡，水之透壁而下者，洗石如雪，今雖久旱無溜即流水，而黑崖白峽，處處如懸匹練，心甚異之。二里，渡李王橋，遂至洞山之東麓。急置行李於吳氏先祠。令僮覓炊店，不得。有吳姓者二人至，一為餘炊，一為贈燭游洞，余以魚公書扇答之。〔洞山者，自龍門龕南迤邐東來，其石稜銳紋疊。東南山半開二洞，正瞰橋下。）余遂同靜聞西向躡山。沿小澗而上，石皆峽蹲壑透，清流漱之，淙淙有聲。澗兩旁石片湧出田畦中，側者成塍，突者成台，竹樹透石而出，枝聳石上而不見其根，乾壓石巔而不見其竇。再上，忽一大石當澗而立，端方無倚，而紋細如波轂之旋鳳，最為靈異。再上，修竹中有新建睢陽廟，雪峰之龕在焉。庵後危壁倚空，疊屏聳翠，屏之南即明洞也。如軒斯啟，其外五柱穿列，正如四明之分窗，〔但四明石色劣下，不能若此列柱連卷也。〕中有一柱，上不至簷，簷下亦垂一石，下不至柱，上下相對，所不接者不盈咫。柱旁有樹高撐，至簷端輒遜而外曲，翠色拂岩而上，黑石得之益章。再南即為幽洞。二洞並啟，中間石壁，色輕紅若桃花。洞口高懸，內若橋門之覆空，得呼聲輒傳響不絕，蓋其內空峒無底也。廿丈之內，忽一轉而北，一轉而南。北者為乾洞，拾級而上，如登橉躡閣。三十丈後，又轉而南，辟一小閣，頗覺幽異。南者為水洞，一轉即仙田成畦，塍界層層，水滿其中，不流不涸。人從塍上曲折而入，約廿丈，忽聞水聲潺潺。透一小門而入，見一小溪自南來，至此破壑下墜，宛轉無底，但聞其聲。循溪而南，又過一峽。仍透小門而入，須從水中行，乃短衣去襪，溯水躡流。又三十丈，中有〔石，俱〕倒垂若蓮花，下卷若象鼻者，平沙隘門，忽束忽敞。〔正如荊溪白鶴洞，而白鶴潛伏山麓，得水為易，此洞高辟山巔，兼水尤奇耳。〕再入，則石洞既盡，匯水一方，水不甚深，又不知匯者何來，墜者何去也。及出洞，半日之間，已若隔世。下山，飯於吳祠。乃溯南來之溪，二里至太平橋。橋西為高氏，橋東為吳氏，亦李王橋之吳氏之派也，亦有先祠甚宏暢。時日色甚高，因擔夫家近，欲歸宿，托言馬嶺無宿店，遂止祠中。是日行僅三十五里，而所游二洞，以無意得之，豈不幸哉！是晚風吼雲屯，達旦而止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雞再鳴，令僮起炊。炊熟而歸宿之擔夫至，長隨夫王二已逃矣。飯後又轉覓一夫，久之後行。南二里，上馬嶺，約里許達其巔。〔嶺以北屬新城，水亦出新城。嶺南則屬於潛，縣在其西北五十里，水由應渚埠出分水縣。〕下馬嶺，南二里為內楮村塢，又一里為外楮村塢，從此而南，家家以楮為業。隨山塢西南七里，過兑口橋，岐分南北，〔北達於潛可四十里，〕南抵應渚埠十八里。兑口之水北自於潛，馬嶺之水東來，合而南去，路亦隨之。八里，過板橋。橋下水自西塢來，與前水合，〔溯水西走，路可達於潛及昌化。〕又南五里為保安坪。又一里為玉澗橋，山始大開。又東二里，止於唐家拱。其地在應渚埠北二里，原無市肆，擔夫以應埠之舟下桐廬者，必北曲而經此，遂止於溪畔。久之得桐廬舟。〔蓋應渚埠為於潛南界，溪之南即隸分水，於潛之水北經玉澗橋，昌化之水西自麻汊埠，俱會於應渚，而水勢始大。顧五澗橋而上，已不勝舟，麻汊埠而上，小舟直抵昌化，於潛水固不敵昌化也。〕時日已中，無肆覓米，欲覓之應埠，而舟不能待，遂趁之行。下舟東南行十里，為分水縣。縣在溪之西。分水原止一水東南去，其西雖山勢豁達，惟陸路八十里達於淳安。余初欲從之行，為王奴遁去，不便於陸，仍就水道，反向東南行矣。去分水東南二十里為頭鋪。又十里為焦山，居市頗盛。已暮，不能買米，借舟人餘米而炊。舟子順流夜槳，五十里，舊縣，夜過半矣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雞再鳴，鼓舟，曉出浙江，已桐廬城下矣。令僮子起買米。仍附其舟，十五里至灘上。米舟百艘，皆泊而待剝，余舟遂停。亟索飯，飯畢得一舟，別附而去，時已上午。又二里過清私口，又三里，人七里籠。東北風甚利，偶假寐，已過嚴磯。四十里，烏石關。又十里，止於（嚴州府）東關之逆旅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霧漫不辨咫尺，舟人飯而後行，上午復霽。七十里，至香頭已暮。月明風利，二十里，泊於蘭溪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早登浮橋，橋內外諸舡鱗次，以勤王師自衢將至，封橋聚舟，不聽上下也。遂以行囊令顧僕守之南門旅肆中，余與靜聞俱為金華三洞游。蓋金華之山，橫峙東西，郡城在其陽，浦江在其北，西垂盡處則為蘭溪，東則義烏也。婺水東南從永康經郡之南門，而西北抵蘭溪與衢江合。余初欲陸行，見溪中有舟溯流而東，遂附之。水流沙岸中，四山俱遠，丹楓疏密，鬥錦裁霞，映疊尤異。然北山突兀天表，若負扆然，而背之東南行。問：「三洞何在？」則曰：「在北。」問：「郡城何在？」則曰：「在南。」始悟三洞不必至郡，若陸行半日，便可從中道而入，而時已從舟，無及矣。四十五里至小溪，已暮，月色如洗。又十五里登陸，投宿下馬頭之旅肆，以深夜閉門不納。遇一王姓者，將乘月歸，見客無投宿處，因引至〔金華〕西門外，同宿於逆旅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早起，天色如洗，與王敬川同人蘭溪西門，即過縣前。縣前如水，蓋縣君初物也。又東上蘇坊嶺，嶺頗平，闤闠夾之。東下為四牌坊，自蘇坊至此，街肆頗盛，南去即郡治矣。與王敬川同入歙人面肆，面甚佳，因一人兼兩人饌。　　仍出西門，即循城西北行，王猶依依，久之乃別。遂有岡隴高下，十里至羅店。問三洞何在，則曰西；見尖峰前倚，則在東。因執土人詳詢之，曰：「北山之半為鹿田寺。其東下之脈，南峙為芙蓉峰，即尖峰也，為郡龍之所由；萃其西下之脈，南結為三洞，三洞之西即蘭溪界矣。」時欲由三洞返蘭溪，恐東有餘勝，遂望芙蓉而趨。自羅店東北五里，得智者寺。寺在芙蓉峰之西，乃北山南麓之首剎也，今已凋落。而殿中猶有一碑，乃宋陸務觀為智者大師重建茲寺所撰，而字即其手書。碑陰又鎸務觀與智者手牘數篇。碑楷牘行，俱有風致，〔恨無拓工，不能得一通為快。〕寺東又有芙蓉庵，有路可登芙蓉峰。余以峰雖尖圓，高不及北山之半，遂舍之。仍由智者寺西北登嶺，升陟峰塢，五里得清景庵。庵僧道修留飯，復引余由北塢登楊家山。山為此山南下之第二層，再下則芙蓉為第三層矣。繞其西，從兩山夾中北透而上，約共七里，則北山上倚於後，楊家山排列於前，中開平塢，巨石鋪突，有因累級為台者，種竹列舍，為朱開府之山莊也。其東北石累累愈多，大者如獅象，小者如鹿豕，俱蹲伏平莽中，是為石浪，即初平叱石成羊處豈今複化為石耶？石上即為鹿田寺，寺以玉女驅鹿耕田得名。殿前有石形似者，名馴鹿石。此寺其來已久，後為諸宦所蠶食，而郡公張朝瑞，創殿存羊，屠赤水有《游紀》刻其間。余至已下午，問鬥雞岩在其東，即同靜聞二里東過山橋。山橋東下一里，兩峰橫夾，澗出其中，峰石皆片片排空赴澗，形若雞冠怒起，溪流奔躍其下，亦一勝矣。由岩東下數里，為赤松宮，乃郡城東門所入之道，蓋芙蓉峰之東坑也。

　　鬥雞岩上有樵者趙姓居之，指北山之巔有棋盤石，石後有西玉壺水從石下注，旱時取以為雩祝，極著靈驗。時日已下舂，與靜聞亟從蓁莽中攀援而上。上久之，忽聞呼聲，蓋趙樵見余誤而西，復指東從積莽中行。約直躡者二里，始至石畔。石前有平台，後聳疊塊，中列室一楹，塑仙像於中，即此山之主。像後石室下有水一盆，蓋即雩祝之水也。然其上尚有澗，泠泠從山頂而下。時日已欲墮，因溯流再躋，則石峽如門，水從中出，門上更得平壑，則所稱西玉壺矣。聞其東尚有東玉壺，皆山頭出水之壑。西玉之水，南下者由棋盤石而潛溢於三洞，北下者從裡水源而出蘭溪之北；東玉壺之水，南下者由赤松宮而出金華，東下者出義烏，北下者出浦江，蓋亦一郡分流之脊云。玉壺昔又名盤泉，分聳於上者，今又稱為三望尖，文之者為金星峰，總之所謂北山也。甫至峰頭，適當落日沉淵，其下恰有水光一片承之，滉漾不定，想即衢江西來一曲，正當其處也。夕陽已墜，皓魄繼輝，萬籟盡收，一碧如洗，真是濯骨玉壺，覺我兩人形影俱異，回念下界碌碌，誰復知此清光！即有登樓舒嘯，釃酒臨江，其視余輩獨躡萬山之顛，徑窮路絕，迥然塵界之表，不啻霄壤矣。雖山精怪獸群而狎我，亦不足為懼，而況寂然不動，與太虛同游也耶！

　　徘徊久之，仍下二里，至盤石。又從莽棘中下二里，至鬥雞岩。趙樵聞聲，啟戶而出，亦以為居山以來所未有也。復西上一里至山橋，又西二里至鹿田寺。僧瑞峰、從聞以余輩久不至，方分路遙呼，聲震山谷。入寺，浴而就臥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雞鳴起飯，天色已曙。瑞峰為余束炬數枚，與從聞分肩以從，從朱莊後西行一里，北而登嶺。嶺甚峻，約一里，有石聳突峰頭。由石畔循北山而東，可達玉壺；由石畔逾峰而北，即朝真洞矣。洞門在高峰之上，西向穹然，下臨深壑，壑中居舍環聚，恍疑避秦，不知從何而入。詢之，即雙龍洞外居人也。

　　蓋北山自玉壺西來，中支至此而盡，後復生一支，西走蘭溪。後支之層分而南者，一環而為龍洞塢，再環而為講堂塢，三環而為玲瓏岩塢，而金華之界，於是乎盡。玲瓏岩之西，又環而為鈕坑，則蘭溪之東界矣；再環而為白坑，三環而為水源洞，而崇崖巨壑，亦於是乎盡。後支層繞中支，中支西盡，頹然下墜：一墜而朝真辟焉，其洞高峙而底燥；再墜而冰壺窪焉，其洞深奧而水中懸；三墜而雙龍竅焉，其洞變幻而水平流。所謂三洞也，洞門俱西向，層累而下，各去里許，而山勢嶄絕，俯瞰仰觀，各不相見，而洞中之水，實層注焉。中支既盡，南下之脈復再起而為白望山，東與楊家山駢列於北山之前，而為鹿田門戶者也。

　　朝真洞門軒豁，內洞稍窪而下。秉燭深入，左有一穴如夾室，宛轉從之，夾窮而有水滴瀝，然隙底仍燥，不知水從何去也。出夾室，直窮洞底，則巨石高下，仰眺愈穹，俯瞰愈深。從石隙攀躋下墜，復得巨夾，忽有光一縷自天而下。蓋洞頂高盤千丈，石隙一規，下逗天光，宛如半月，幽暗中得之，不啻明珠寶炬矣。既出內洞，其左復有兩洞，下洞所入無幾，上洞宛轉亦如夾室，右有懸竅，下窺無底，想即內洞之深墜處也。

　　出洞，仍從突石峰頭南下，里許，折而西北，又里許，得冰壺澗，蓋朝真下墜之次重矣。洞門仰如張吻，先投杖垂炬而下，滾滾不見其底；乃攀隙倚空入其咽喉，忽聞水聲轟轟。愈秉炬從之，則洞之中央，一瀑從空下墜，〔冰花玉屑，從黑暗處耀成潔彩。〕水墜石中，復不知從何流去。復秉炬四窮，其深陷逾於朝真，而屈曲不及也。

　　出洞，直下里許，得雙龍洞。洞辟兩門，一南向，一西向，俱為外洞。軒曠宏爽，如廣履高穹，閶闔四啟，非復曲房夾室之觀。而石筋夭矯，石乳下垂，作種種奇形異狀，此「雙龍」之名所由起。中有兩碑最古，一立者，鎸「雙龍洞」三字，一僕者，鎸「冰壺洞」三字，俱用燥筆作飛白之形，而不著姓名，必非近代物也。流水自洞後穿內門西出，經外洞而去。俯視其所出處，低覆僅餘尺五，正如洞庭左衽之墟，須帖地而入，第彼下以土，此下以水為異耳。瑞峰為余借浴盆於潘姥家，姥餉以茶果。乃解衣置盆中，赤身伏水推盆而進隘。隘五六丈，輒穹然高廣，一石板平庋洞中，離地數尺，大數十丈，薄僅數寸。其左則石乳下垂，色潤形幻，若瓊柱寶幢，橫列洞中。其下分門剖隙，宛轉玲瓏。溯水再進，水竇愈伏，無可容入矣。竇側石畔一竅如注，孔大僅容指，水從中出，以口承之，甘冷殊異，約內洞之深廣更甚於外洞也。要之，朝真以一隙天光為奇，冰壺以萬斛珠璣為異，而雙龍則外有二門，中懸重幄，水陸兼奇，幽明湊異者矣。

　　出洞，日色已中，潘姥為炊黃粱以待。感其意而餐之，報之以杭傘一把。乃別二僧，西逾一嶺。嶺西復成一塢，由塢北入，仍轉而東，去雙龍約五里矣。又上山半里而得講堂洞焉。其洞亦有二門，一西北向，一西南向，軒爽高潔，亢出雙龍洞之上，幽無雙龍洞之黯，真可居可憩之地。昔為劉教標揮鏖處，今則塑白衣大士於中。蓋即北山後支南下第一嶺，其陽迴環三洞，而陰又辟成此洞也。嶺下塢中，居民以燒石為業，其澗涸而無底流，居人俱登山汲水於講堂之上。渡澗，復西逾第二嶺，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二層也。下嶺，其塢甚逼，然澗中有流淙淙北來。又渡而西，再循嶺北上，磴辟流湧，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三層也外隘而中轉，是名玲瓏岩，去講堂又約六里矣。塢中居室鱗次，自成洞壑，晉人桃源不是過。轉而西，逾其嶺，則蘭溪界也。下嶺為鈕坑，亦有居人數十家。又逾一嶺曰思山祠，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四層也，去玲瓏岩西又約六里矣。時日已將墜，問洞源寺路，或曰十里，或曰五里。亟下嶺，循澗南趨五里，暮至白坑。居人頗多，亦俱燒石。又西逾石塔嶺，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五層也。洞源寺即在嶺後高峰之北，從此嶺穿徑而上僅里許，而其正路在山前洞之旁。蓋此地亦有三洞，下為水源洞，上為上洞。中為紫雲洞，而其地總以「水源」名，故一寺而或名水源，或名上洞。而寺與水源洞異地，由嶺上徑道抵寺，故前曰五里；由水源洞下嶺復上，故前曰十數里。時昏黑不辨山路，無可詢問，竟循大路下山。已見一徑西岐而下，強靜聞從之。久而不得寺，只見石窯滿前，徑路紛錯。正徬徨間，望見一燈隱隱，亟投之，則水舂也。其人曰：「此地即水源，由此塢北過洪橋，循右嶺而上，可三里即上洞寺矣」。以深夜難行，欲止宿其中。其人曰：「月色如晝，至此山徑亦無他岐，不妨行也。」始悟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層之陰。乃溯溪西北至洪橋，自白坑來約四里矣。渡橋北，躡嶺而上里餘，轉而東又里餘，始得寺，強投宿焉。始聞僧有言靈洞者，因憶趙相國有「六洞靈山」諸刻，豈即是耶？竟未悉而臥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平明起，僧已出。余過前殿，讀黃貞父碑，始知所稱「六洞」者，以金華之「三洞」與此中之「三洞」，總而得六也。出殿，則趙相國之祠正當其前，有崇樓杰閣，集、記中所稱靈洞山房者是也。余豔之久矣，今竟以不意得之，山果靈於作合耶！乃不待晨餐，與靜聞從寺後躡磴北上，先尋白雲洞。

　　一里至嶺頭，逾嶺而北，嶺凹忽盤旋下窪如盂磐。披莽從之，一洞岈然，下墜深黑，意即所云白雲而疑其隘。忽有樵者過頂上，仰而問之，曰：「白雲尚在此。此洞窗也。」乃復上，北行。兩山夾中，又迴環而成一窪，大且百丈，深數十丈，螺旋而下，而中竟無水；〔倘置水其中，即仙游鯉湖矣。〕然即無水，余所見山頂四環而無隙瀉者，僅此也，又下，從歧左西轉山夾，則白雲洞在焉。洞門北向，門頂一石橫裂成梁，架於其前，從洞仰視，宛然鵲橋之橫空也。入洞，轉而左，漸下漸黑，有門穹然，內若甚深，外有石屏遙峙。從黑暗中以杖探地而入數十步，洞愈寬廣，第無燈炬，四顧無所見，乃返步而出。出至穹門之內，初入黑甚者，至此光定，已歷歷可睹。乃復轉屏出洞，逾嶺而還。飯而出寺，仍舊路西下，二里至洪橋。未渡，復從橋左人居後半里上紫雲洞。洞門西向，洞既高亢，上下平整。中有垂柱四五枚，分門列戶，界為內外兩重。〔瓊窗翠幄，處處皆是，亦敞亦奧，膚色俱勝。〕洞之北隅復通一奧，宛轉深入，以無炬而返。下渡洪橋，循澗而東，山石半削，髡為危壁。其下石窯柴積，縱橫塞路，即夜來無問津處也。渡石樑，水源洞即在其側。洞門南向，正跨澗上。洞口垂石繽紛，中有一柱，自下屬上，若擎之而起；〔其上嵌空紛綸，復辟一竇，幻作海蜃狀。〕洞內上下分二層。下層即水澗所從出，澗水已涸，出洞數步，即有水溢於澗中，蓋為水碓引出洞側也。上層由洞門躡蹬而上，漸入漸下，既下而空廣愈覺無極，聞水聲甚遠，以無炬不及窮。

　　出坐洞口〔擎柱內，觀石態古幻。〕念兩日之間，於金華得四洞，於蘭溪又得四洞，昔以六洞湊靈，余且以八洞盡勝，安得不就此一為殿最！雙龍第一，水源第二，講堂第三，紫霞第四，朝真第五，冰壺第六，白雲第七，洞窗第八，此由金華八洞而等第之。若夫新城之墟，聿有洞山，兩洞齊啟，左明右暗，明覽雲霞，暗分水陸，其中仙田每每，塍疊波平，瓊戶重重，隘分竇轉，以斯洞之有餘，補洞窗之不足，法彼入此，當在雙龍、水源之間，非他洞之所得侔也。品第久之，始與靜聞別洞源而去。過夜來問津之舂，循西嶺出塢，西南行十五里，而達於蘭溪之南關。

　　入旅肆，顧僕猶未飯，亟飯而覓舟。時因援師之北，方籍舟以待，而師久不至。忽有一舟自北來，亟附之，乃布舟也。其意猶未行，而籍舟者復至，乃刺舟五里，泊於橫山頭。

　 十二日　　平明發舟。二十里，溪之南為青草坑。時日已中，水涸舟重，咫尺不前。又十五里，至裘家堰，舟人覓剝舟同泊焉。是夜微雨，東風頗厲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天明，雲氣復開。舟人起布一艙付剝舟，風已轉利。二十里至胡鎮，又二十里於龍游，日才下午。候換剝舟，遂泊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天明，諸附舟者，以舟行遲滯，俱索舟價登陸去，舟輕且寬，雖遲不以為恨也。早霧既收，遠山四辟，但風稍轉逆，不能驅帆上磧耳。四十五里，安仁。又十里，泊於楊村。是日共行五十五里，追及先行舟同泊，始知遲者不獨此舟也。江清月皎，水天一空，覺此時萬慮俱淨，一身與村樹人煙俱熔，徹成水晶一塊，直是膚裡無間，渣滓不留，滿前皆飛躍也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昧爽，連上二灘。援師既撤，貨舟湧下，而沙港澀隘，上下捱擠，前苦舟少，茲苦舟多。行路之難如此！十里，過漳樹潭，至雞鳴山。輕帆溯流，十五里至衢州，將及午矣。過浮橋，又南三里，遂西入常山溪口。風正帆懸，又二里，過花椒山，兩岸橘綠楓丹，令人應接不暇。又十里，轉而北行。又五里，為黃埠街。橘奴千樹，筐篚滿家，市橘之舟鱗次河下。余甫登買橘，舟貪風利，復掛帆而西。五里，日沒。乘月十里，泊於溝溪灘之上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旭日鮮朗，東風愈急。晨起，過焦堰，山回溪轉，已在常山境上。蓋西安多橘，常山多山；西安草木明豔，常山則山樹黯然矣。溯流四十五里，過午抵常山，風帆之力也。登岸覓夫於東門。逕城里許，出西門。十里，辛家鋪，山徑蕭條，無一民舍。又五里，得荒舍數家，日已西沉，恐前無宿處，遂止其間。

江右游日記

　　丙子（公元１６３６年）十月十七日　　雞鳴起飯，再鳴而行。五里，蔣蓮鋪，月色皎甚。轉而南行，山勢復簇，始有村居。又五里，白石灣，曉日甫升。又五里，白石鋪。仍轉西行，又七里，草萍公館，〔為常山、玉山兩縣界。〕昔有驛，今已革矣。又西三里，即南龍北度之脊也。其脈南自江山縣二十七都之小筸嶺，西轉江西永豐東界，迤邐至此。南北俱圓峙一峰，而度處伏而不高，亦束而不闊。脊西即有一澗南流，下流已入鄱陽矣。洞西累石為門，南北俱屬於山，是為東西分界。又十里為古城鋪，轉而南行，漸出山矣。又五里，為金雞洞嶺。仍轉而西，又五里，山塘鋪，山遂大豁。又十里，東津橋，石樑高跨溪上。其水自北南流，其山高聳若負扆，然在玉山縣北三十里外。蓋自草萍北度，即西峙此山，山之陰即為饒之德興，東北即為徽之婺源，東即為衢之開化、常山，蓋浙、直、豫章三面之水，俱於此分焉。余昔從堨埠山裘裡，乃取道其東南谷中者也。渡橋西五里，由玉山東門入，里許，出西門。城中荒落殊甚，而西，城外市肆聚焉，以下水之埠在也。東津橋之水，繞城南而西，至此勝舟。時已下午，水涸無長舟可附，得小舟至府，遂倩之行。二十里而暮，舟人乘月鼓棹夜行。三十里，過沙溪。又五十里，泊於廣信之南門，甫三鼓也。沙溪市肆甚盛，小舟次停河下者百餘艇，夾岸水舂之聲不絕，然聞其地多盜，月中見有揭而涉溪者，不能無戒心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早起，仍覓其舟至鉛山之河口。余初擬由廣信北游靈山，且聞其地北山寺叢林甚盛，欲往一觀。因驟發膿瘡，行動俱妨，以其為河口舟，遂倩之行，兩過廣信俱不及停也。郡城橫帶溪北，雉堞不甚雄峻，而城外居市遙控，亦山城之大聚落也。城東有靈溪，則靈山之水所泄；城西有永豐溪，則永豐之流所注。西南下三十里，有峰圓亙，色赭崖盤，名曰仙來山。初過其下，猶臥未起，及過二十里潭，至馬鞍山之下，回望見之，已不及登矣。自仙來至雷打石，二十里之內，石山界溪左右，俱如覆釜伏牛，或斷或續，〔不特形絕崆峒，並無波皺文，至纖土寸莖，亦不能受。〕至山斷沙回處，霜痕楓色，映村廬而出，石隙若經一番點綴者。又二十里，過旁羅，南望鵝峰，峭削天際，此昔余假道分水關而趨幔亭之處，轉盼已二十年矣。人壽幾何，江山如昨，能不令人有秉燭之思耶！又二十里抵鉛山河口，日已下舂，因流平風逆也。河口有水自東南分水關發源，經鉛山縣，至此入大溪，市肆甚眾，在大溪之左，蓋兩溪合而始勝重舟也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晨餐後，覓貴溪舡。甚隘，待附舟者，久而後行。是早密雲四布，時有零雨。三十里，西至叫岩。瀕溪石崖盤突，下插深潭，澄碧如靛，上開橫竇，回亙峰腰，〔穿穴內徹，如行廊閣道，窗櫺戶牖都辨。〕崖上懸書「漁翁隱次」四大字，崖右即有石磴吸波。急呼舟子停舟而上。列石縱橫，穿一隙而繞其後，見一徑成蹊，遂溯源入壑。其後眾峰環亙，積翠交加，心知已誤，更欲窮源。壑轉峰回，居人多截塢為池種魚。繞麓一山家，廬雲巢翠，恍有幽趣。亟投而問之，則其地已屬興安。其前對之山圓亙而起者，曰團雞石嶺，是為鉛山之西界。團雞之西即叫岩寺也。叫岩前臨大溪，漁隱崖突於左，又一崖對突於右。右崖之前，一圓峰兀立溪中，正如揚子之金、焦，潯陽之小孤，而此更圓整，所稱印山也。寺後岩石中虛，兩旁回突，庋以一軒，即為叫岩。岩為寺蔽，景之佳曠，在漁隱不在此也。叫岩西十里為弋陽界，又有山方峙溪右，若列屏而整，上有梵宇，不知其名，以棹急不及登，蓋亦奇境也。又三十里，日已下舂，西南漸霽，遙望一峰孤插天際，詢之知為龜岩，在弋陽南十五里。余心豔之，而舟已覓貴溪者，不能中止。又十里至弋陽東關，遂以行李托靜聞隨舟去，余與顧僕留東關外逆旅，為明日龜岩之行。夜半風吼雨作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早起，雨不止。平明持蓋行，人弋陽東門。其城南臨溪上，溪至此稍遜而南，瀕城乃復濬支流為濠，下流復與溪合。雨中過縣前，又西至西南門，遇一龜岩人舒姓者欲歸，遂隨之出城。過濠梁，三里，渡大溪。溪南有塔，乃弋陽之水口也。自是俱從山岡行，陀石高下，俱成塊而無紋，纖土不受也。時雨愈甚，淋漓雨中，望龜峰杳不可睹。忽睹路口一峰，具體而小，疑即夜來插天誘余者，詢之知為羊角嶠，其去龜峰尚五里也。比至，遙望一峰中剖如門。已而，門之南忽岐出片石如圭，即天柱峰也。及抵其處，路忽南去。轉而東入，先過一堰，堰南匯水一池，即放生池也。池水兩浸崖足。循崖左鑿石成棧，〔即展旗峰也。〕上危壁而下澄潭，潭盡，竹樹扶疏，掩映一壑，兩崖飛瀑交注，如玉龍亂舞，皆雨師山靈合而競幻者也。既入，忽見南崖最高處，一竅通明，若耳之附顱，疑為白雲所凝，最近而知其為石隙。及抵方丈，則庭中人立而起者不一，為雲氣氤氳，隱現不定。時雨勢彌甚，衣履沾透，貫心上人急解衣代更，爇火就炙，心知眾峰之奇，不能拔雲驅霧矣。是日競日夜雨，為作《五緣詩》。晚臥於振衣台下之靜室中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早起，寒甚，雨氣漸收，眾峰俱出，惟寺東南絕頂尚有雲氣。與貫心晨餐畢，即出方丈中庭，指點諸勝。蓋正南而獨高者為寨頂，頂又有石如鸚嘴，又名鸚嘴峰，今又名為老人峰。〔上特出一圓頂，從下望之，如老僧南向，袈裟宛然，名為「老人」者以此。上振衣台平視，則其峰漸分為二；由雙劍下窺，則頂若一葉綴起。〕其北下之脊，一起而為羅漢，再起而為鸚哥，三起而為淨瓶，〔為北下最高脊，〕四起而為觀音，〔亦峭。〕此為中支，北與展旗為對者也，〔楠木殿因之。從南頂〕而西，最峭削者為龜峰、雙劍峰。龜峰三石攢起，兀立峰頭，與雙劍並列，而高頂有疊石，如龜三疊，為一山之主名。〔峰下裂隙分南北者為一線天，東西者為摩尼洞，其後即為四聲谷。從其側一呼，則聲傳宛轉凡四，蓋以峰東水簾谷石崖迴環其上故也。峰東最高者即寨頂，西之最近者為含龜峰，其下即寨頂、含龜分脊處，而龜峰、雙劍峭插於上，為含龜所掩，故其隙或顯或合；合則並成一障，時亦陡露空明，昨遂疑為白云耳。〕雙劍亦與龜峰並立，龜峰三剖其下而上合，雙劍兩岐其頂而本連。其南有大書「壁立萬仞」者，指寨頂而言也。款已剝落，雲是朱晦庵。此〔二峰〕為西南過脊之中，東北與香盒峰為對者也，而舊寺之向因之。從西而北，聯屏障於左者，一為含龜峰，其下即為振衣台，〔平石中懸屏下，乃道登摩尼、一線天者也。〕二為明星峰，〔北接雙鼇，南聯含龜，在正西峰為最高。〕其上有竅若星。三為雙鼇峰，〔峰北下插澄潭，即入谷所經放生池南崖也。〕此〔三峰〕環峙於谷西，而寨頂之脈西北盡於此。從南頂而東，最迴環者為城垛峰、圍屏峰，此為東南層繞之後，西北與雙鼇峰為對者也。從東而北，列磷峋於右者，覆者為轎頂峰，尖者為象牙峰，踞者為獅子峰。此聯翩於谷東，而寨頂之脈東北轉於此，又從北而駢立為案焉。平而突者為香盒峰也。幻而起者靈芝峰也，〔即方丈靜室所向。〕斜而張者展旗峰也，〔東昂西下，南北壁立，南插澄潭，即入谷之鑿棧於下者。〕此〔三峰〕排拱於谷北，而寨頂之脈西南盡於此。此俱谷之內者也。

　　若谷之外，展旗之北為天柱峰，〔即昨遙望開岐如圭者，旁〕又為狗兒峰。獅子之南為卓筆峰。圍屏峰之南，深壑中有棋盤石。寨頂之南又有朝帽峰。〔峰獨高，孤立寨頂後，余從弋陽東舟中遙見者即此，近為諸峰所掩。又寨頂、朝帽間，則為〕接引峰。寨頂之西有畫筆峰，〔蓋寨頂北下者，既為羅漢諸峰，其南回西繞，列成屏嶂，反出龜峰之後者，此是也。岩上有泉，是名〕水簾洞。此俱谷之外者也。

　　其谷四面峰攢，獨成洞窟。惟西向一峽，兩崖壁立，水從中出，路亦從之。其南從龜峰之下，西從獅子峰之側，北從香盒、天柱之間，皆逾峰躋隙而後得度，真霄壤間一靈勝矣。其中觀音峰一枝，自寨頂北墜，分為二谷：西則方丈靜室所托，最後為振衣台、摩尼洞之路；東則榛莽深翳。

　　余曳杖披棘而入，直抵圍屏峰、城垛峰之下，仰視「餓虎趕羊」諸石，何酷肖也。使芟夷深莽，疊級置梯，必有靈關再辟，奧勝莫殫者。惜石亂棘深，無能再入。出，循獅子峰之北，逾嶺南轉，所謂轎頂、象牙諸峰，從其外西向視之，又俱夾疊而起。中懸一峰，恍若卓筆，有咄咄書空之狀，名之曰卓筆峰，不虛也，不經此不見也。峰之下俱石岡高亙。其東又有石峰一支，自寨頂環而北，西與轎頂、象牙諸峰，又環成一谷。余從石岡直南披其底，復以石亂棘深而出。因西逾象牙、獅子之間，其脊欹削，幾無容足，回瞰內谷，真別有天地矣。此東外谷之第一層也。

　復循外嶺東行，南轉二里，直披寨頂之後，是為棋盤石。一大石穹立谷中，上平如砥，鎸其四旁，可踞可憩。想其地昔有考槃，今成關莽，未必神仙之遺也。其西南為朝帽峰，西北為寨頂，蓋即圍屏峰之後也。其外峰一支，自朝帽峰下復環而北，又成一谷，但其山俱參差環立，不復如內二支俱石骨削成者矣。此東外谷之第二層也。

　　寨頂、朝帽之間，峰脊度處，一石南向而立，高數十丈，孤懸峰頭，儼若翁仲，或稱為接引峰，或稱為石人峰。從棋盤石望之不覺神飛，疑從此可躋絕頂，遂披棘直窮嶺下，則懸崖削石，無可攀躋也。仍從舊路至獅峰，過香盒峰，登靈芝峰，望天柱、狗兒二峰，直立北谷中。蓋展旗與其北一峰又環成一谷，此北外谷也。

　　既而從展旗之西南，直東上其巔。東南眺朝帽峰之東，又分立一石，亦如接引，而接引則隱不可見；南眺疊龜、雙劍，俱若一壁迴環，無復寸隙也。下峰，從夾棧西山，循潭外南行，出雙鼇、明星、含龜之後，東視三峰，其背俱垂土可上。舍而更南，東入即水簾之徑，逾疊龜、雙劍，即下振衣谷中之道也。更舍而南，見有道東上，知為寨頂無疑矣。賈勇而登，二里，西視疊龜、雙劍〔已在足下，始知已出水簾上。下視谷中，三面迴環如玦，惟北面正對龜峰、雙劍，〕其西有隙可通，然掩映不見所從。此南外谷之第一層也。

　　循崖端再上，已而舍左從右，則見東南岡上，亂石湧起，有若雙芝駢立，盤大莖小，下復並蒂，中有穿孔，其上飛舞成形，應接不暇。又上一里，既登一頂，復舍右從左，穿石隙而上，轉而東南行，其頂更穹然也。其北復另起一頂，兩頂夾而成峽，東南始於過脊，西北溢於水簾，山遂剖為兩界，而過脊之度其東南者，一石如梁，橫兩頂之間，梁盡而轟崖削起，決無登理。踞脊上回瞰南谷，崩隤直下，不見其底，但見東西對崖，懸嵐倒翠，不知從何而入。此南外谷之第二層也。

　　久之，覓路欲返，忽見峽北之頂，有石如鑿級自峽中直上者，因詳視峽南石上，亦復有級如之，始知其路不從脊而從峽也。蓋其寨為昔人盤踞之處，故梯險鑿空，今路為草沒，而石跡未泐。遂循級北下峽中，復自峽攀級北上，一里，復東登再高處，極其東南，則恍與接引比肩，朝帽覿面矣。惟朝帽東離立之石，自隱不見，而朝帽則四面孤懸，必無可登。而接引之界於其中者，已立懸脊之上，兩旁俱轟石錯塊，不特下不能上，即上亦不能下。其北下之谷即棋盤，其南下之谷即朝帽南來之脈所環而成者，亦不知其從何而入。此南外谷之第三層也。

　　〔獨西無外谷。乃絕頂之北，東分為圍屏、城垛，西分為鸚口；然其異，下仰則穹然見奇，上瞰反窅絕難盡也。〕時日色已暮，從絕頂四里下山。東向入至雙劍、疊龜之下，見有路可入水簾洞，第昏黑莫辨，亟逾嶺入方丈焉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晨起，為貫心書《五緣詩》及《龜峰》五言二首、《贈別》七言一首。晨餐後，復逾振衣台，上至疊龜峰之下，再穿一線而東，復北過四聲谷。蓋四聲谷之壁，有一隙東南向，內皆大石疊架，若累級懸梯，便成樓閣，可通西北。而出其西北為摩尼洞，正下臨方丈，平挹觀音、淨瓶、獅子諸峰。遂下嶺，西南循外谷入水簾洞。其處三面環崖，回亙自天，而北與龜、劍二峰為對，泉從崖東飄墜，飛珠卷雪，為此中絕勝。〔蓋龜峰巒嶂之奇，雁宕所無，但只有詘水觀耳。此谷獨飛珠卷雪，在深谷尤異。但其洞雖與泉對，而窪伏崖末為恨。顧其危崖四合，已可名洞，不必以一窟標舉也。時朔風舞泉，游漾乘空，聲影俱異。霽色忽開，日彩麗崖光水，〕徘徊不能去。久之，再飯於寺，別貫心行。

　　仍從崖棧西出，十里，排前。五里，過狀元橋北之分路亭，其南路乃由橋而至黃源窯者，從其西行十五里至留口，暮涉其溪。溪西即為貴溪界，其溪自黃源來，至此入大溪，而市肆俱在溪西，乃投宿焉。自排前至留口，回望龜峰，只見朝帽峰儼若一羊角插天，此西向之望也，與弋陽東面之望不殊纖毫，第此處轉見一石人亭亭在旁更為異耳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晨起，渡大溪之北，復西向行，八里，將至貴溪城，忽見溪南一橋門架空，以為城門與卷梁皆無此高跨之理。執途人而問之，知為仙人橋，乃石架兩山間，非磚砌所成也。大異之，即欲渡，無梁。亟趨二里，入貴溪東關，二里至玉井頭，覓靜聞於逆旅，猶未晨餐也。亟索飯，同出西南門，渡溪而南即建昌道矣。為定車一輛，期明晨早發，即東向欲赴仙橋。逆旅主人舒龍山曰：「此中南山之勝非一。由正南門而過中坊渡一里，即為象山，又名掛榜山，乃陸象山之遺蹟也，仰止亭在焉。其西南二里為五面峰，上有佛宇，峰下有一線天，亦此中之最勝也。其南一里為西華山，則環亙而上，俱仙廬之所托矣。其北二里為小隱岩，即舊名打虎岩者也。出小隱二里為仙橋，乃懸空架壑而成者。此溪南諸勝之概也。然五面峰之西，即有溪自南而北入大溪，此中無渡舟，必仍北渡而再渡中坊。」予時已勃勃，興不可轉，遂令龍山歸而問道於路隅。於是南經張真人墓。碑乃元時敕趙松雪撰而書者，刳山為壁，環碑於中。又一里，越一小橋，由旁岐東向溪，溪流直逼五面峰下。蓋此溪發源於江湖山，自花橋而下即通舟楫，六十里，西北至羅塘，又二十里至此，人溪為通閩間道，其所北轉皆紙炭之類也。適有兩舟艤溪畔，而無舟人；旋有一人至，呼之渡，輒為刺舟。過溪而東一里，由峰西北入其隘中，始知其山皆石崖盤峙，中剖而開，並夾而起，遠近不一，離立同形。隨路抵穹岩之下，拾級而上，得一台，綴兩崖如掌。其南下之級，直垂澗底；其西上之級，直繞山巔。余意南下者為一線天，西上者為五面峰也。先躋峰，攀磴里許而至絕頂，則南瞰西華，東瞰夾壁，西瞰南溪，北瞰城邑，皆在指顧。然山雨忽來，僧人留點，踉蹌下山。復從前磴南下一線天，則兩崖並夾而上，直南即從峰頂下剖者，是為直峽。路至夾中忽轉而東，穿墜石之隙，復得橫峽。俱上下壁立，曲直線分，抵東而復出一塢，若非復人世矣。由塢而南，望兩崖穹岩盤竇，往往而是。最南抵西華，以已從五面峰瞰視，遂不復登。　　仍轉出一線天，北逾一嶺，二里，轉而東，入小隱岩。岩亦一山東西環轉，南連北豁，皆上穹下遜，裂成平竅，〔可廬而憩。〕岩後有宋人洪駒父書云：「宣和某年由徐岩而上，二里，復得射虎岩。」余憶徐岩之名，前由弋陽舟中已知其為余家物，而至此忽忘不及覺，壁間書若為提撕者，亟出岩詢之，無一能知其處。已而再聞有稱峨嵋，在小隱東南三里者，余意其為徐岩之更名也，亟從之。遂由羅塘之大道，過一嶺，始北轉入山，竹樹深蒨，岩石高穹；但為釋人架屋疊牆，無複本來面目，且知其非徐岩也。甫欲下，雨復大至，時已過午，遂飯岩中。既飯，雨止。問仙橋之道，適有一知者曰：「此有間道。循山而東，穿塢北去，四里可至」。從之。路甚荒僻，或隱或現，或岐而東西無定，幾成迷津。久之逾一山，忽見蛩然高駕者，甚近也。及下谷而趨，復茫不可得，蓋望之雖近，而隔崖分塢，轉盼易向，猝不易遇矣。既而直抵其下，蓋一石高跨峰凹，上環如卷，中辟成門，兩端石盤下柱，梁面平整如台，正如砌造而成。梁之東，可循崖而登其上；梁之西，有一石相去三丈餘，轟踞其旁，若人之坐守者然。余先至橋下，仰視其頂，高穹圓整不啻數十丈；及登步其上，修廣平直，駕虹役鵲之巧，恐不迨此也。從其西二里，將抵象山，問所云徐岩，終不可得。後遇一老翁曰：「余舍後南入即是。舊名徐岩，今為朝真宮，乃鬼谷修道處，今荒沒矣。非明晨不可覓，今已暮，姑過而問象山可也。」余以明晨將發，遂強靜聞南望一山峽而入。始猶有路，漸入漸滅，兩崖甚深。不顧莽刺，直窮其底，則石夾盡處，隘不容足。時漸昏黑，躑躅荊刺中，出谷已不辨路矣，蓋此乃象山東之第三塢也。望其西又有一塢，入之不得路；時聞人聲高呼，既久，知路在西，乃得入。則谷左高崖盤亙，一入即有深岩，外垂飛瀑。二僧俱新至托宿，問之，亦不知其為徐岩與否，當即所稱朝真宮矣。此乃象山東之第二層也。從暗中出，復西而南尋象山，其地雖暗而路可循，兩崖前突，中塢不深而峻，當其中有坊峙焉。其內有堂兩重，祠位在前而室圮，後則未圮而中空。穿而入，聞崖間人語聲，亟躡級尋之，有戶依岩竇間，一人持火出，乃守祠楊姓者，引余從崖右登仰止亭。亭高懸崖際，嵌空環映，仰高峰而俯幽壑，令人徙倚忘返。楊姓者以昏黑既久，街鼓已動，恐舟渡無人，暗中扶余二里，送至中坊渡頭。為余言，其父年已八十有八，尚健啖而善飯，蓋孝而有禮者云。呼隔溪渡舟，渡入南關，里餘，抵舒肆而宿。

　　是游也，從壁間而得徐岩之名，從昏黑而遍三谷之跡，溪南諸勝一覽無餘，而仙橋、一線二奇，又可以冠生平者，不獨為此中之最也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晨餐後，仍渡西南門大溪候車夫，久之發，已上午矣。南十里，新田鋪。其處山勢漸開，正在西華山之南，回望諸岩突兀，俱並成一山，只有高下，無復剖裂之痕矣。又十里，飯於聯桂鋪。又二十里，過馬鞍山為橫石鋪，於是復入山谷。又四里，逾一嶺，下宿於申命地。其地南對應天山，為張真人上清宮入山始境，其曰「申命」者，正對「應天」而言也。

　　是夜，逆旅主人烏姓為余言：「此南去上清二十五里，而西去仙岩只二十里，若既至上清而去仙岩，亦二十里。不若即由此向仙岩而後上清也。」余善之，遂定計，明日分靜聞同車一輛待我於上清，余以輕囊同顧僕西從間道向仙岩。主人復言：「仙岩之西十五里有馬祖岩。其岩甚勝，但先趨仙岩亦復稍迂，不若竟赴馬祖，轉而東，由仙岩、龍虎以盡上清為最便。」余益善之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平明，飯而發。雨絲絲下，不為止。遂別靜聞，彼驅而南，余趨而西。四里，至章源。四里，過一小嶺，至桃源。又過一小嶺，二里至石底。過水二重，俱有橋，三里，至連塘。過一小嶺。二里，過一橋。又二里，鐵罏坂。又三里，過香爐峰。其峰回亙三疊，南面直剖而下，中有一凹，結佛廬於上。時雨大作，竟不及登。香爐峰西即為安仁東界，於是又涉饒州境矣。三里，簡堂源。過一里，雨狂甚，衣內外淋漓。三里，過新岩腳，而不知岩之在上也。從其東峽穿而北入，見其西崖下俱有橫亙之岩，飛瀑交灑於上，心知已誤，因避雨岩間，剖橘柚為午餐。已而令顧僕先探其北，不見影響。復還探其南，見南崖有戶掩竹間，以為是無誤矣，亟出而趨其上。岩雖高敞，盤亙山半，然石粗竅直，無宛轉玲瓏之致。時已知其為新岩，非舊岩也，且岩僧雖具餐，觀其意惟恐客不去，余遂亟出，趨下山。又躑躅雨中，西一里，轉而北入山峽。峽口巨石磊落，高下盤峙，深樹古藤，籠罩其上，甚有雅致。由峽而入，其崖東西並峙，北連南豁，豁處即峽口，而連處其底也。馬祖岩在左崖之半，〔即新岩背。〕其橫裂一竅亦大約如新岩，而僧分兩房，其狗竇豬欄，牛宮馬棧，填塞更滿。余由峽底登岩南上，時雨未已，由岩下行，玉溜交舞於外，玉簾環映於前，仰視重岩疊竇之上，欄柵連空，以為妙極。及登之，則穢臭不可向邇，皆其畜埘之所，而容身之地，面牆環堵，黑暗如獄矣。時余衣甚濕，日且就昏，其南房方聚眾作法，拒客不納，北房亦尤而效之，求一臥不可得。彷徨既久，寒冽殊甚，強索臥石龕之間。令僮以所齎米具就炊，始辭無薪，既以細米易，而成粥竟不見粒米也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平明起，再以米炊，彼仍以細米易，姑餐而即行。仍從北連處下，令顧僕先出峽門之口，余獨轉上西崖。其岩亦橫裂如馬祖，而無其深，然亦無其填塞諸穢趣也。從岩畔直趨而南，路斷處輒為開鑿，既竭岩端，〔崖壁峻立，不可下瞰，〕忽有洞透峽而出。既越洞西，遂分兩道，一道循崖而北，一道循崖而南，兩崖並夾，遂成一線。線中東崖之下，復裂為岩，亦橫如馬祖，而清淨幽渺，忽有霄壤之異。岩外之崖，與對崖俱下墜百仞，上插千尺，俱不合如咫，而中亦橫裂，邃若重樓。惟極北則豁然，以為可通外境，而豁處天光既辟，地險彌懸，削崖穹壁，莫可下上，洵自然之幽阻，非所稱別有天地者耶？復還至洞門分道處，仰其上層，飛石平出，可以上登而又高無可攀。從其南道轉峰側而上，則飛閣高懸，莫可攀躋，另辟一境矣。時顧僕候余峽下已久，乃穿透腹之洞，仍東出崖端，欲覓道下峽口，不可得；循舊沿崖抵北連處下，則顧僕見余久不出，復疾呼而至矣。遂與同出峽口，東南四里，過南吉嶺。遙望東面亂山橫翠，駢聳其北者，為排衙石，最高；斜突其南者，為仙岩，最秀；而近瞰嶺下，一石尖插平疇，四面削起者，為碣石，最峭。下嶺，即見大溪自東而來，直逼嶺腳，〔其溪發源滬溪，由上清而下。〕乃從溪北溯溪，東南四里，至碣石下。則其石仰望穹然，雖漸展而闊，然削立愈甚，有孤柱撐天之狀。其下有碣石村，是為安仁東南界；渡溪南為瀝水，山溪上居民數十家，於是復屬貴溪矣。又東五里，直抵排衙石之西，是為漁搪。漁塘居民以造粗紙為業，其地東臨大溪。循溪西南行一里，為蔡坊渡，遂止宿焉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蔡坊渡溪東一里，龍虎觀。觀後一里，水簾洞。南出山五里，蘭車渡。三里，南鎮宮。北行東轉一里，渡溪即上清街，其街甚長。東一里，真人府。南渡溪五里，越一嶺，曰胡墅。西南七里，曰石岡山，金谿縣東界也，是入撫州境。又三里曰淳塘，又五里曰孔坊，俱江姓，宿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由孔坊三里，鄭陀嶺。七里，連洋鋪。十里，葛坊。十里，青田鋪。十里，茅田，即往撫州道。下一嶺為五里橋，水始西向許灣橋，南有庵，旁有閣，為迎送之所。東南入金谿城。城徑二里，由東出西，其北門為撫州道。城外東北為黃尖嶺，即出金處，《志》所稱金窟山。其西為茵陳嶺，有岡西走，即五里北分水之岡矣。金窟山之東南，環繞城南者，曰朱乾山。自金窟、茵陳，北東南三面環城，所云「錦繡谷」也。惟西南少缺，小水沿朱乾西去，而下許灣始勝舟云。朱於之南有山高聳，亦自東北繞而南，為劉陽寨、牟彌嶺，其東為滬溪，西為金谿之大塘山，疑即《志》所稱梅峰也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發自大塘。對大塘者，東為牟彌頂大山也。南十里為南嶽鋪，又西南十里為賈源，又五里為清江源。沿江西南，五里為後車鋪，飯。又南十里為界山嶺。下嶺二里，為滬溪分道。又二里為大坪頭，水始南流。又四里為橫坂鋪。五里，七星橋。又五里，潭樹橋。十里，梧桐隘。揭陽無渡，到建昌東門宿。

　　十一月初二日　　出建昌南門，西行二里至麻姑山足。上山二里，半山亭，有臥瀑。又一里半，噴雪〔亭〕，雙瀑。〔麻姑以水勝，而詘於峰巒。半山亭之上，有水橫騫，如臥龍蜿蜒。上至噴雪，則懸瀑落峰間，一若疋練下垂，一若玉箸分瀉。分瀉者，交縈石隙，珠絡縱橫，亦不止於兩，但遠眺則成兩瀑耳。既墜，仍合為一，復如臥龍斜騫出峽去。但上之懸墜止二百尺，不能與雁宕、匡廬爭勝。〕又一里，連泄五級，上有二潭甚深，舊亭新蓋，〔可名「五泄」。五泄各不相見，各自爭奇。〕〔螺轉環連，雪英四出；此可一目而盡，為少遜耳。〕又半里，龍門峽，上有橋。〔兩崖夾立，泉搗中壑，不敢下視；架橋俯瞰於上，又變容與為雄壯觀。龍門而上，溪平山繞，自成洞天，不復知身在高山上也。〕又半里，麻姑壇、仙都觀。左有大夫松，已死；右有通海井。西上嶺十里，逾篾竹嶺，為丹霞洞。又上一里，為王仙嶺，最高。西下二里，張坊。西左坳中為華嚴庵，宿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王仙嶺東下一嶺為丹霞洞。又逾篾竹嶺西坳中，南上越兩山，東南共五里為飛爐峰，有小石爐方尺，自軍峰山南飛至。其地南為軍峰，北接麻姑，東瞰盱江，西極芙蓉，蓋在五老峰之西，陽華峰之西北矣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出建昌東門，過太平橋南行，循溪五六界，折而西一里，出從姑之南，〔上天柱峰，〕見山頂兩石並起如雙髻者。〔北〕向登其岩，曰飛鼇峰。岩前曰長春閣。閣之東有堂曰「鼇峰」，深處為羅先生講學之所。其後飛突而出，倒書曰「印空」。下有方池，名曰玉冷泉。從東上天際亭，亭後鑿石懸梯而上，有洞。洞口隘如斗，蛇伏乃入，其中高穹而寬。此天柱之南隅也。出洞，仍下石級，沿崖從西登。天柱、鼇峰之間，有台一掌，上眺層崖，下臨絕壁，竹拂石門，樹懸崖隙，為雲岩台。從其上西穿峰峽，架木崖間，曰雙玉樓。再西，一石欲墜未墜，兩峽並起，上下離立，若中剖而分者，曰一線天。此鼇峰之北隅也。一線既盡，峽轉而北，有平石二片，一方一圓，橫庋峽內，曰跏趺石。此二峰者，從天柱之西，鼇峰之北，又起二峰，高殺於鼇峰、天柱，而附麗成奇者也。其東一峰，即南與鼇峰夾成一線，又與西峰夾庋跏趺者。西峰之西，又有片石橫架成台，其東西俱可跏趺云。從跏趺石東踐一動石，梯東峰而上，其頂南架梁於一線，遂出鼇峰之崩，東鑿級以躋，遂凌天柱之表。於是北瞰郡城，琉璃映日；西瞻麻嶠，翡翠插天。〔時天霽，明爽殊甚。〕從此北下天柱之北，穹崖下臨，片石夾立，上有古梅一株，曰「屏風石」。天柱北裂一隙，上有懸台可躋而坐，曰「滴水崖」。內有石竇，直上三丈，正與南隅懸崖之洞相對。此天柱之北隅也。從此東下，又得穹崖一層，曰讀書台，今為竹影庵。從其南攀石而登，曰梅花岩，石隙東向，可臥可憩。此天柱東隅之下層也。飛鼇之西有鬥姆閣，其側有蟾窟石，下嵌為窩，上突為台，亦可趺可嘯。此飛鼇西隅之下層也。

　　是日，建昌遇夏調御、丘士章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晨餐後，別丘、夏。二里，仍出大路南。十里，登一嶺，曰楊源嶺。下嶺，東則大溪自南而北，渡溪二里，曰東界山鋪，去府已二十里。於是循溪東行，五里，曰大洋，三里，曰界下。眾舟鱗次溪中，以上流有石箭灘，重舟不能上下，俱泊此以待交兑者也。其北多益府王墓。再上二里，即石箭灘，亂石填塞，溪流甚急。其西為凌霄峰，亭亭獨上，有佛宇焉。自楊源來，山勢回合，而凌霄獨高，過此山漸開，亦漸伏矣。又三里，溪南一山遜於凌霄，而尖峭過之，曰八仙過腿。上有石聳起，頗異眾山，以無渡不及登。又七里為硝石鋪，去府已四十里矣。市肆其長，南、東兩溪至此合流，南來者為新城之溪，東北者為杉關之水。東溪舟抵五福尚四十里，至杉關尚陸行三十里，則江、閩分界。南溪則六十里而舟抵新城。新城之陸路，自硝石東渡東溪橋而南，為鐵仙岩。其處山俱純石，如鐘推釜覆，北半俱斬峭為崖，屏立平疇間。由崖隙而上，兩崖之間瀦水成溪，崖插溪底。鑿棧以入，又一水自東注，亦純石插底，隘不容足。架梁南渡，又轉一橋，西渡大溪，遂躡山峽而上，則飛岩高穹東向而出，髡徒法宣依岩結閣，種竹於外，亦幽亦敞。時日已欲墜，擬假榻於中，而髡奴逐客甚急，形於聲色。遂出，仍渡峽橋，見有石級西上，遂躡之登。盤旋山頂，兩度過脊，皆深坑斷峽，回豆縱橫，或水或涸，想霖雨時靡非深浸也。時日已落崦嵫，下山二里，仍西，宿硝石東溪橋之南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早起，聞有言覺海寺之勝者。平明，南趨二里，則南溪之左也。寺亦古，其前即鐵仙以西之第二重也。蓋硝石之南，其山皆塊石堆簇，南則交互盤錯，斬若截堵，峰峰皆然，以鐵仙為中；而西則兩突而盡於南溪之左；東則兩突而至於止〔止〕岩之東，再東則山轉而南矣。入覺海，見山在其前，即出而循崖以登崖之西，下瞰南溪涓涓北流，時有小舟自新城來。既南行，崖盡，有峽東下，蓋南北兩崖對峙其來峽，其度脊處反在西瀕溪之上。余見其峽深沉，遂躡山級，東向直登其巔。其巔有東西兩台。〔自西而東，路盡莫前。下瞰亂壑縱橫，峽形屈曲枝分，匯水成潭，分曹疊瀉，疑即所云金龜湖也。而二峰東下無路，但見東峽有水有徑，疑即鐵仙。仍從舊路下，至溪東兩崖對峽處，即從崖下東入峽中。漸下漸濕，遂東北三里至小港口。水自韓公橋來，渡之入山。東北三里，大石岩。五里，韓公橋。三里，雙同槽。南二里，紫雲岩。西一里，渡溪為夫子岩。返出紫雲，一里至響石岩，又登嶺一里至竺岫。〕

　　初七日　　竺岫渡橋，東南三里，舒坑嶺。又三里，緬灣。又六里，陳坊。陳坊有溪自北南流，蓋自滬溪而下東溪者也。越橋而東上一嶺，又下而復上，日鐵灣嶺。共三里，下嶺為錢家灣。又隨東溪二里至黃源橋。渡溪而南一里，過黃灣嶺。南六里，長行嶺。下嶺為連家灣，是為新城西北界。連家灣出岡為周家隘，即新城入郡官道。又西十里，百順輔。又三里上分水嶺。先是自百順西至周家隘，有小水西流，余以為入南溪者；及登分水，而後知猶北入東溪者也。又五里，過沙路嶺。又五里過一橋，其水自高學坡來，五六里越橋而南，即與南大溪遇。又二里，東為觀者崖，西為仙居院，兩崖束溪如門，門以內澄潭甚深。又三里，入新城北門，出西門。石門不甚壯，而闤闠頗盛。出門渡石樑，則日峰山當梁瞰溪。越橋即南隨溪行。已折西南，登白石嶺。十里，過文江橋，始復與大溪遇，溪流至此已不勝舟矣。於是多隨溪，西南過竹山，山亦峭特自異，上有竹仙院。又十里，周舍。周舍之南，路折而東，有潭偃水，頗覺汪洋，即文江之上流也。十五里，宿於石瓶岡，去城二十五里，去福山十五里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寫十二詩付崑石上人，已上午矣。即從草塘左循崖南下，路甚微削，伏深草中，或隱或現。直下三里，則溪自簫曲之後直從東南，與外層巨山夾而成者。蓋此山即閩界，其東北度而為簫曲，西北度而為應感峰、會仙峰，兩腋溪流夾而西去，猶屬新城也。簫曲南溪之上，有居民數家，燕山種姜芋茶竹為業，地名坂鋪。由此溪渡，東南上嶺一里，則平轉山腰。又南二里，復直上山頂。又二里，南下而東上，至應感岩。其岩西向，巨壑矗峭，環成一窩，置室於中，自下望之，真憑虛綴壁也。石崖之頂尚高一里，崖僧留飯後，即從崖側躡蹬而登，以為諸峰莫高於此；既登而後知會仙之更高於眾也。應感二峰連起，東屬於大山，其屬處過脊甚峭。北流之水出於坂鋪，南流之水即從會仙峰北向而去，自應感、會仙西流之水止此。余蓋從應感南下三里，過此一水復南上，則會仙北屬大山之脊也。脊東之水西出會仙之南，其南又有大山，東北而屬於應感後之大山，夾此水西去，其中塢落為九坊，乃新城之五十一都也。對會仙之山名迷陽洞，南即為邵武之建寧，其大山東南為泰寧，其西南為建昌之廣昌，則會仙南之大山，乃南龍北來東轉之處也。自過脊至會仙，〔望之甚近，而連逾四峰皆峭刻。〕其下亂壑縱橫，匯水成潭，疑所云金龜湖即此水也。〔四下四上，又四里而登會仙絕頂，則東界大山俱出其下，無論簫曲、應感矣。自會仙西至南豐百里，東南抵建寧縣亦百里。其側有數家斜界迷陽洞南，為大山寥絕處。〕

　初十日　　由會仙峰西下，十里過溪，即應感西南來溪也。又五里為官公坳。又五里，下埔。應感溪自東而西，會仙南溪自南而北，俱會於下埔而北去。〔自下埔而上，懸崖瀑布，隨處而是，亦俱會於下埔。〕路由下埔南而西，逾一嶺，五里為黃舍。又西南逾二嶺，五里至章村，山始大開，始有聚落闤闠。〔有水自南而北，源自建寧縣邱家嶺，去章村南十五里，又五十五里始抵建寧云。〕西五里至容田，又西三里過長江嶺。又三里，烏石。又二里，上坪。隨溪西南四里，有大溪自西南向東北，復溯之。西三里，過木橋，溯北來小溪，渡小石橋，北上嶺。三里，為茶塢坳。又西三里，為何木嶺。越嶺，西南二里，宿梅源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東方乍白，自梅源溯小流西上一嶺。路應度谷而西，因歇店主人言，竟從北直上嶺。三里，逾嶺北，天漸明，問之途人，始知其誤。乃從嶺側徑道轉而南，越嶺兩重，共四里得一村塢，詢之，曰：「此嶺即南豐界也。嶺北水下新城，嶺南下永豐，但隨小水南行一里，可得大道。」從之，至漈上塢始與梅源大道合。其處平疇一環，四山繞壑，以為下土矣。已而流忽下墜，搗級而下，最下遂成一瀑，乃知五泄、麻姑之名，以幸而獨著也。是名漈山灶，去梅源始五里，餘迂作十里行矣。水上人家為「漈上」，水下人家為「漈下」。又五里，夏家橋，又五里，尼姑坳，途中有兩小水自北來合。又五里，乾昌橋，已勝筏。又五里，滄浪橋。又五里，黃婆橋。有一溪自北來，橋樑北溪上，水自橋南出，與漈上之水合，共下南山去；而陸路由北嶺入山，迂迴嶺上。北行五里，曰藏石嶺。又三里，又過一小溪，亦自北而南。越而西，二里，為思久鋪。鋪有小橋，橋下細流始西向行，路復隨之。五里，西至來陂橋。又一溪頗大，自北來會，同過橋下；而漈上大溪亦自南來會，遂同注而北。又一里，溪之東有獅山，西有象山，獅山石獨突兀，而象山半為斧斤所鑿。二山緊束水口，架石樑其中，曰石家橋，溪自橋下俱北去，路自橋上西向府。渡橋一里，又有小溪自南而北，亦有石樑跨其上。又三里，上艾家嶺。又十里至南豐，入城東門。三里，出西門，則盱江自西南抵西門，繞南門而北轉，經東門而北下，想與漈上之水會於城北之下流也。西門外瀕溪岸，則石突溪崖，鑿道其間，架佛閣於上。瀕江帶城，甚可眺望，以行急不及登。又西五里，一溪自北來，渡其橋；又一溪自西來，即溯之行。有數家在溪上，曰三江口，想即二溪與盱江合，故名也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東方甫白，從三江西渡溪，循左路行，路漸微。六七里，日出，入山口，居舍一二家，去路頗遙。先是，有言三江再進十里，有山口可宿者，余既訝其近，又疑其居者之寡。連逾二嶺，三里，遇來人詢之，曰：「錯矣！正道在南，從三江渡溪已誤也。」指余南循小路轉。蓋其嶺西北為吳坑，東南為東坑，去三江已十里矣。乃從南轉下一坑，得居民復指上嶺，共五里，至後阿。從其西北小路直上二里，則一小廟當路岐。從廟西北平循山半陰崖而行，又二里而至一山過脊處，南北俱有路，而西向登嶺一路獨仄，遂躡之行。既登一峰，即轉入山峽。其峽有溪在下，自西而東，東口破壁而下；綰口一峰，西南半壁，直傾至底，石骨如削鐵；路在其對崖。循峽陰西人，〔自過脊登嶺至此，〕共三里。一石飛突南崖，瞰溪撐日，日光溪影，俱為浮動。溪中大石矗立，其西兩崖逼豎如門，水從崖中墜壁而下，〔瀠回大石而出，蓋軍峰東溪源也。〕崖下新架一橋。渡而北，又登嶺半里，山回水聚，得岐路入一庵，名龍塘庵。有道人曰：「西有龍潭，路棘不可入。」得茗，食點數枚。出庵，從左渡小溪，遂復直上嶺。二里，復循山北陰崖而行，屢有飛澗從山巔墜下，路橫越澗上〔流者五、六次，〕下復成溪。又三里，得橫木棧崖。又二里，直轉軍峰之北，仰望峰頂猶刺天也，有石澗自峰頂懸凹而下，蓋北溪之源矣。渡溪〔二百步，〕復上一嶺，始與北來大路合，遂高南向峰頂，而上無重峰之隔矣。自東北路口西上一里，至北嶺度脊處，有空屋三間，中有繩牀土灶而無人居，其西下〔為〕宜黃之道，東即所從來大道也。自此南上，鑿蹬疊級，次第間出，蹈空而上，道甚修廣，則進賢金父母所助而成者。自此愈上愈高，風氣寒厲，與會仙異矣。〔自分道處至絕頂，悉直上無曲墜，共四千三百步，抵軍峰巔。〕登頂下望，五六尖峰自西南片片成隊而來，乃閩中來脈也。至絕頂之南，圓亙為著棋峰，亭亭峭削，非他峰所及。〔蓋自南豐來，從車盤嶺南面上，不及北道之辟；然經著棋峰棧石轉崖，度西峽中，躡蹬攀隙，路甚奇險。余從北道望見之，恨不親歷。〕北起為絕頂，則石屋中浮，丘、王、郭三仙像共列焉。其北度之脈，則空室處。其北又起一峰，直走而為王仙峰，東下而為麻姑，東北下而為雲蓋，以結建昌者也。自著棋峰夾中望，下有洞穹然，攀箐掛石而下，日尚下午，至洞已漸落虞淵，亟仍攀躡而上，觀落日焉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白赤丸如輪，平升玉盤之上，遙望日下，白氣平鋪天末，上有翠尖數點，則會仙諸峰也。仍從頂北下，十里，至空屋岐路處，遂不從東而從西下，里許而得混元觀，則軍峰之北下觀也。其地已屬撫之宜黃。〔聞山南車盤來道亦有下觀云。〕循水北下，兩山排闥，水瀉其中，無甚懸突飛洄之態。又下五里，始至澗底，此軍峰直北之水也。既下山，境始開。又山一層橫列於外，則魚牙山也。又有一水自西南來，此軍峰西壑之水，至此與北澗會。循水東北又五里，過袈裟石。綰兩澗之口，水出其間，百家之聚在其外，曰墟上。又有一水亦自西南來會，則魚牙山之水也，與大溪合而北，西轉下宜黃，為宜黃之源云。自墟上東北岐，路溯一小溪，十里至東源。東向上嶺，三里而登其上，曰板嶺。其水西流入宜，東南流入豐，東北流亦入宜，蓋軍峰北下之脊也。越嶺而東，一里，復得坪焉。山溪瀠洄，數家倚之，曰章嶺。竟塢一里，水東出峽間，下墜深坑，有路隨之，想走南豐道也。其水東南去，必出南豐，則章嶺一隙其為南豐屬明矣。水口墜坑處，北有一徑亦漸下北坑，則走下村道矣。亦漸有溪北自下村出七里坑，達楓林而下宜黃，則下村以北又俱宜黃之屬。是水口北行一徑，即板嶺東度之脊也，但其脊甚平而狹，過時不覺耳。下脊，北五里，至下村。又北二里，水入山夾中，兩山逼束甚隘，而長水傾底，路瀠山半，山有凹凸，路亦隨之，名曰十八排，即七里坑也。已而下坑渡澗，復得平塢，始有人居，已明月在中流矣。又北二里，水復破峽而出。又一里，出峽，是為楓林內村。又一里，山開水轉，而西度小橋，是為楓林，乃宿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平明飯，行，即從小橋循小溪北上。蓋楓林大溪西下宜黃，而小溪則北自南源分水而來者也。溯北上五里，入南灣坳，上分水嶺，南為宜黃，北為南城，西南境逾嶺為南源。五里至八角莊，有水東下，舍之。北上黃沙嶺，二里逾嶺，下巾兒漈，水亦東下，又舍之。北溯一小水，三里，上欄寨門，平行嶺上，為李家嶺。又一里，始下，下一里，則磁龜在焉。磁龜者，羅圭峰玘之所居也，在南城西南九十里，據李文正《東陽記》，北阻芙蓉，西阨連珠峰，南望軍峰，東則靈峰迤邐，有石在溪橋之下，而不甚肖；其溪亦不甚大；自西而東，夾溪而宅，甚富，皆羅氏也。問有花園坑，景亦沒，無可觀。遂東北逾嶺而下，溪自東南下坑中，路不能從也。東下三里，山峽少開。又循一水，有橋跨之，曰雲陽橋，水亦東南下，又舍之。東逾一嶺，又二里，曰乘龍坳，水亦南下。復東上二里，曰鵝腰嶺。平行嶺上又二里，而下一里，曰鉏源，其水始東行。始至磁龜，以為平地，至此歷級而降，共十里而至歪排，皆循東下，始知磁龜猶在眾山之心，眾山之頂也。歪排以上多墜峽奔崖之流，但為居民造粗紙，濯水如滓，失飛練懸殊之勝。然鉏源小水已如此，不知滋龜以東諸東南注壑者，其必有垂虹界瀑之奇，恨路不能從何。出歪排，其南山塢始開，水亦南去。又東逾黃土嶺，共三里，則下岐東行平疇中。五里，一溪自西北東去，有橋架其上，曰游真觀前橋。又東五里，則盱江自東南而北。是時日才下午，不得舟，宿於溪西之路東，其溪之東即新豐大市也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路東不得舟，遂仍從陸。右江左山，於是純北行矣。六里，為大安橋。又三十里，則從姑在望，入郡南門矣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過東門大橋，即從橋端南下。隨沙岸，叢竹夾道，喬松拂雲，江流雉堞右映，深樹密篝左護，是曰中洲。有道觀，今改為佛宇。前二石將軍古甚，劉文恭鉉為之記，因程南雲盱人，與劉同在翰苑故也。是日再醉於夏調御處。

　十七日　　靜聞隨二擔從麻源大路先往宜黃，余作錢、陳、劉諸書。是晚榻於調御齋中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別調御諸君。十五里，午至麻姑壇。又西二里，塢窮。循南山上，又二里轉出五老西南，是為五老坳。於是循北山上，又二里為篾竹嶺，越嶺二里為丹霞洞，又西上一里為王仙嶺，越嶺又西一里為張村，皆前所歷之道也。於是又西平行山半，四里，逾朱君嶺，復沿山半行。深竹密樹，彌山繪谷，〔紅葉朱英，綴映沉綠中，曰鞋山。〕五里，石坪。山環一谷，隨水峽而入，中甚圓整，萬山之上，得此一龕，亦隱居之所，惜為行道踏破雲幃耳。居民數十家，以造紙為業。自石坪復登嶺，嶺峻而長，共五里始達嶺頭，即芙蓉東過之脊也。脊二重，俱狹若堵牆，東西連屬。脊南為南城屬，下有龍潭古剎〔在深坑中，道小不及下。〕脊北為臨川屬。度脊而西即芙蓉山，自南而北高亙於眾山之上。其山之東則臨川、南城之界。西則宜黃屬矣。循山之東北又上里許，山開一箝東北向，是為芙蓉庵，昔祠三仙，其今僧西庵葺為佛宇，遂宿其中。

　十九日　　從庵側左登，皆小徑，直躋一里，出峰上。又平行峰頂，北最高處為三仙石。登其上，東眺黃仙峰，已不能比肩；南眺軍峰，直欲競峻；芙蓉之南，有陳峰山在十里內，高殺於芙蓉，而削峭形似，蓋芙蓉之來脈也。憑眺久之，從峰北小徑西下里許，與石坪西來之大道合。又下五里，忽路分南北。始欲從南，既念大路在北，宜從北行，遂轉而北，始有高篁叢木。又西下一里，始有壑居塍壠，名曰爛泥田。復逾嶺西下一里，更循嶺而登二里，直躡峰頭，名曰揭燭尖。從尖西南下二里，是為南坑。有澗自東南來，四山環繞，中開一壑，水口緊束，灣環北去。有潘、吳二姓綰水口而居，獨一高門背水朝尖，雄撮一塢之勝。隨水出其後，數轉而出，一里，有水自北而來，二水合而南，路隨之。一里，轉而西，共八里，西逼高峰，有水自南來會，合而北去，有橋跨之，曰港口橋。循左麓而北，又轉西行，北渡溪，共五里，得大塢，曰上坪。過上坪石樑，水注而北，路西折登山，迤邐而上，五里至杉木嶺。逾嶺下二里，山塢緊逼，有故家宅，其中曰君山，皆黃氏也。飯而出隘，五嶺上矮嶺。逾嶺共五里，出楊坊，南行為坑陰，乃宜邑鉅聚。西行七里，宿車上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雞再鳴，自車上載月西行，即與大溪遇。〔想即墟上之溪，自南而北者，發源軍峰，經坑陰至此。〕已而溪直南下，路西入山。又五里，登嶺。又三里，逶迤至嶺隘，有屋跨其間，曰黃嶺。下嶺二里，大溪復自南來。渡溪，天始明，山始大開。隨溪西北行五里，有塔立溪口小山上，塔之西北即宜黃城也。又有一大溪西南自東壁巡司來，直抵城東，有長木橋之；水遂北與東溪合，有大石橋架其上，曰貫虹；再北，則一小溪循城西北而東入大溪，亦有橋跨其上，曰豐樂。

　　是日抵宜黃東門貫虹橋之旅肄，覓得靜聞，始出，亟呼飯飯靜聞，與之北過豐樂橋，上獅子岩。岩回盤兩層，兀立三溪會合之北衝，大溪由此北下撫州者也。已而西經城北，至新城北門。北一里，過黃備橋。又西北一里，北入山，得仙岩。岩高峙若列錦層，上穹下逼，其西垂忽透壁為門，穿石而入，則眾山內閟，若另一世界。而是岩甚薄，不特南面壁立，而北面穹覆更奇，其穿透之隙，正如度之通天岩，亦景之最奇者也。三里，仍入城之北門。蓋是城東瀕溪為舊城，而西城新辟，一城附其外，繚繞諸峰，因之高下。經城三里，出南門。循東壁南來之溪西南行，五里，過四應山之東麓。又十五里，有小峰兀立溪上作猙獰之狀，其內有譚襄敏墓焉。又二里，過玉泉山下，山屏立路右若負扆，仰瞻峭拔，有小廬架崖半。欲從之，時膝以早行，忽腫痛不能升。又隨大溪南行三里，有小溪自西來注，即石蛩之下流也，始舍大溪溯小溪，折而西入三里而得石蛩寺。寺新創，頗宏整。寺北有矗崖立溪上，半自山頂平剖而下，其南突兀之峰猶多，與之對峙為門，而石蛩之嶺正中懸其間，而寺倚其東麓。仰望之，只見峰頂立石轟然，不知其中空也。是晚宿寺中，以足痛不及登蛩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晨餐後，亟登蛩。是峰東西橫跨，若飛梁天半，較貴溪之仙橋，高與大俱倍之，而從此西眺，只得其端。從寺北轉入峽中，是為萬人緣。由萬人緣南向而登，仰見〔竹影浮颺，〕一峰中〔穿〕高迥。〔透石入，〕南瞰亂峰兀突，〔溪聲山色，另作光響，非復人世。〕於是出橋南，還眺飛梁之上，石痕橫疊，有綴廬嵌室，無路可登。徘徊久之，〔一山鶴衝飛而去，響傳疏竹間，〕令人不能去。蓋是橋之南，其內石原裂兩層，自下而上，不離不合，隙俱尺許。由隙攀躋而上，可達其上層，而隙夾逼仄，轉身不能伸曲，手足無可攀躡，且以足痛未痊，悵悵還寺。問道寺僧，僧云：「從橋內裂隙而登躡甚難。必去衣脫履，止可及其上層，而從上垂綆，始可引入中層。」僧言如此，余實不能從也，乃於石蛩飯而行。五里，由小路抵玉泉山下，遂歷級直登。其山甚峻，屏立溪之西北，上半俱穹崖削壁，僧守原疊級鑿崖，架廬峰側一懸峰上。三面憑空，後複離大山石崖者丈許，下隔深崖峽。時廬新構，三面俱半壁，而寂不見人。余方賞其虛圓無礙，憑半壁而看後崖。久之，一人運土至，詢之，曰：「僧以後壁未全，將甃而塞之也。」問僧何在，曰：「業從山下躋級登矣！」因坐候其至，為之畫曰：「汝慮北風吹神像，何不以木為龕坐，護置室中，而空其後壁，正可透引山色。造物之懸設此峰，與爾之綰架此屋，皆此意也。必甃而塞之，失此初心矣。」僧頷之，引余觀所謂玉泉者。有停泓一穴，在廬側石灶之畔，雲三仙卓錫而出者，而不知仙之不杖錫也。下玉泉，三里，出襄敏墓前。又隨溪一里，由小路從山北行，蓋繞出玉泉山之東北也。最北又有馬頭山，突兀獨甚，在路左。過白沙嶺，望西峰尖亙特甚，折而東之，是為北華山。山頂佛宇被災，有僧募飯至，索而食之。下山二里，入南門，北登鳳凰山。其山兀立城之東北，城即因之，北而峭削，不煩雉堞也。下山，出北水關，抵逆旅已昏黑矣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由北城外歷鳳凰山北麓，經北門，二里，過黃備橋。西北行十里，溯溪至元口。又五里至官莊前，西南渡溪，又十里至陳坊。北渡小木橋，為曹山寺道。遂令顧僕同擔夫西至樂安之流坑，余與靜聞攜被襆，渡橋沿小溪入。五里，為獅子口。由回龍洞而入山隘，即曹山也。其內環峰凹辟，平疇一圍，地圓整如砥，山環繞如城，水流其間。自回龍口而南下陳坊，又東下宜黃，交鎖曲折，亦此中一洞天，為丹霞、麻姑之類也。初以何王二氏名何王山，後加「草」、加「點」，名荷玉山。唐本寂禪師禮曹溪回，始易名曹山。宋賜額寶積寺，毀於嘉靖丙戌，基田俱屬縉紳。茲有名僧曰觀心，將興復焉。觀心，宜黃人，向駐錫豐城，通儒釋之淵微，兼詩文之玄著。余一至，即有針芥之合，設供篝燈，談至丙夜，猶不肯就寢，曰：「恨相見之晚也。」先是，余午至，留飯後即謂余曰：「知君志在煙霞，此中尚有異境，曹山舊跡，不足觀也。」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早聞雨聲。飯而別觀心，出曹山，而雨絲絲下。三里至陳坊木橋，仍西從大道。溯溪二里，過鵬風橋。溪南自山來，路西折逾小嶺。又三里，復西渡溪之上流，曰接龍橋。蓋溪自曹山後嶺北山峽而來，南下而轉至鵬風橋者，此流尚細，而宜黃、崇仁之界，因逾接龍橋而西，即為崇之東南境。從此入山共三里，逾大霍嶺，直逼龍骨山下。又二里，逾骨嶺，水猶東注。又三里，下襆頭嶺，水始西流。又四里至純鄉，則一溪自南而北矣。渡溪橋是為純鄉村，有居民頗眾。隨水西二里，北下為崇仁道。南循小水一里，西登乾岡嶺，嶺頗峻，逾嶺而下，純西南行矣。十里，至廖莊橋，有溪自南而北，其大與純鄉之溪並，東北流，當與純溪同下崇仁者也。又西五里，過練樹橋，橋跨巴溪之上。又西過坳上，蓋南來之脈北過相山者也。其東水下練樹橋為小巴溪，西水下雙溪橋為大巴溪，俱合於罕滸，北即峙為相山，高峙朱碧街之北。再西即為芙蓉山。芙蓉尖峭而相山屏列，俱崇仁西南之巨擘也。自練樹橋又五里而至朱碧街。其地在崇仁南百餘里，南五十里為大華山，西南三十里為樂安縣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昧爽，從朱碧西南行，月正中天。二里為雙溪橋。二小溪，一自東北，一自西北，俱會於橋北，透橋東南去。路從西南，又一里為玄壇廟橋。其水自西而東，乃芙蓉西南之流，當亦東會雙溪而下罕滸入巴溪者也。過溪南一里，越雷公嶺，有溪自南而西北去。下嶺即東南溯溪，一里為雷公場，又南三里為深坑。又東南二里為石腦，上有橋曰崑陽橋。又南三里曰雙湛橋，又二里曰趙橋，又五里曰橫岡，又五里越一嶺，曰趙公嶺。自石腦來十五里，其嶺坦而長，蓋東自華蓋山度脊，而西經樂安，而北轉進賢，為江西省城之脈者也。嶺北水繞雷公而西北下崇仁，嶺南水由大陂而下永豐、吉水者也。下嶺，山隘漸辟，其內塢曰白麻插，水雖西流樂安、永豐，而地猶屬崇仁；其外岡曰崇仁仙觀，則樂安之界也。由白麻插循左山東南行，三里至大坪墅，轉而東向入山。又二里，東至一天門，有澗西注石橋下，從此遂躡級上登。一里至舊一天門，有二小溪，一自東南，一自東北，合於石屋之上。從此俱峻坂懸級。又七里至二天門，逐兩度過脊之坂，俱狹若堵牆。於是東北繞三峰之陰北，共七里而登華蓋之頂，謁三仙焉。蓋華蓋三峰並列，而中峰稍遜，西為著棋，東為華蓋。路由西峰而登，其陽甚削，故取道於陰。華蓋之上，諸道房如峰窩駕空，簇繞仙殿，旁無餘地，無可眺舒。飯於道士陳雲所房，亟登著棋，四眺形勝。其北正與相山對，而西南則中華山欲與頡頏，東與南俱有崇嶂，而道士不能名，然皆不能與華蓋抗也。其山在崇仁南百二十里，東去宜黃亦百二十里，西去樂安止三十里，〔西南一百里至永豐，〕東南至寧都則二百餘里焉。余自建昌，宜取道磁龜，則直西而至；自宜黃，宜取道石蛩從雲封寺，亦直西而至；今由朱碧，則迂而北，環而西，轉而東向入山，然取道雖迂五十里，而得北游曹山洞石，亦不為恨也。下山十五里，至三天門，渡石橋而南，遂西南向落日趨。五里過崇仙觀。又三里越韜嶺，是為樂安界。又西南三里，渡一溪橋。又四里，溪西轉出大陂，溪中亂石平鋪，千橫萬疊，水碎飛活轉，如冰花玉屑。時日已暮，遂宿大陂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是日為冬至，早寒殊甚，日出始行。西南五里為藥臘。又五里為曾田，其處村居甚盛，而曾氏為最，家廟祀宗聖公。從此轉而南，渡溪入山，乃中華山之西北麓支山也。中華在華蓋西南三十里，從藥臘來循其陰西行，至是乃越而轉其西北。又三里為饅頭山，見溪邊橫石臨流，因與靜聞箕踞其上，不知溪流之即穿其下也。及起而行，回顧溪流正透石而出，始知其為架壑之石也。余之從樂安道，初覽其《志》，知其城西四十里有天生石樑，其側有石轉運，故欣然欲往；至是路已南，不及西向，以為與石橋無緣；而不意復得此石，雖溪小石低，已見「天生」一斑。且其東北亦有石懸豎道旁，上如卓錐，下細若莖，恐亦石橋轉運之類矣。又南一里為黃漢。又南逾一小嶺，一里是為簡上，為中華之西南谷矣。從此婉轉山坑，漸次而登，五里，上荷樹嶺，上有瞻雲亭。蓋嶺之東北為中華，嶺之西南為雪華，此其過脈之脊云。逾嶺南下二里，至坑底，有小溪，一自東北，一自西北，會而南。三里，出源裡橋。又三里則大溪自東而西，渡長木橋至溪南，是為流坑。其處闤闠縱橫，是為萬家之市，而董氏為巨姓，有五桂坊焉。大溪之水東五十里自郎嶺而來，又東過大樹嶺，為寧都界，合太華、中華東南之水至此，西八里至烏江，又合黃漠之水南下永豐焉。是日午至流坑，水涸無舟，又西八里，宿於烏江溪南之茶園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因候舟停逆旅。急索飯，即渡溪橋北上會仙峰。其峰在大溪之北，黃漠溪之西，蓋兩溪交會，而是山獨峙其下流，與雪華山東西夾黃漠溪入大溪之口者也。峰高聳突兀倍於雪華，而陽多石骨嶙峋，於此中獨為峻拔。其西南則豁然，溪流放注永豐之境也。由溪北從東小徑西上，五里而至會仙峰。按《志》止有仙女峰，在樂安南六十里，而今土人訛為會仙雲；然其為三仙之跡則無異矣。是峰孤懸，四眺無所不見。老僧董懷莪為余言：「北四十里為樂安，西南六十里為永豐，直西為新淦，直東為寧都。其東北最遠者為太華山，其次為中華，又次為雪華，三華俱在東北。而樂安之北有西華，兀立雲霧之間，為江省過脈，尖拔特甚，蓋從太華西北渡趙公嶺而特起者也。」由會仙而上，更西北一里，其石巑岏，上多鵑花紅豔，〔但〕不甚高，亦冬時一異也。由會仙南面石磴而下，至山半甫有石泉一泓，由其山峭拔無水泉，故山下之溪亦多涸轍耳。下山五里，至溪旁，其南即為牛田，水南，其北為烏江，其東為茶園，余所停屐處也。午返，舟猶不行，遂止宿焉。〔余自常出來，所經縣治無不通舟，惟金谿、樂安，通舟之流，俱在四、五十里外。〕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〔舟發〕烏江，三十里，豐陂宿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十里，將軍。二十里，永豐宿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自永豐西南五里放舟，又三十五里北郊。二十五里，亦名烏江。又十里，下黃宿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早行。二十里，鳳凰橋。溪右崖上有鳳眼石，溪左為熊右御史概所居。又五里抵官材石，溪左一山崖石嶙峋，曰仙女排駕。遂繞吉水東門，轉南門、西門、北門，而與贑水合。蓋三面繞吉水者為恩江，贑水止逕北門。　　十二月初一日　　先晚雨絲絲下，中夜愈甚，遂無意留吉水。入城問張侯後裔。有張君重、伯起父子居南門內，隔晚托顧僕言，與張同宗，欲一晤，因冒雨造其家云。蓋張乃世科而無登第者，故後附於侯族，而實非同派。君重之曾祖名峻，嘉靖間雲亦別駕吾常，有遺墨在家雲，曾附祀張侯之廟，為二張祠。此一時附托之言。按張侯無在郡之祠，其在吾邑者，嘉靖時被毀已久，何從而二之？更為余言：侯之後人居西園，在城西五六十里，亦文昌鄉也；族雖眾，無讀書者，即子衿亦無一人。余因慨然！時雨滂沱，以舟人待已久，遂冒雨下舟，蓋此中已三月無雨矣。時舟已移北門贑江上。由北門入至南門之張氏，仍出北門。下舟已上午，遂西南溯贑江行。十里，挾天馬山之西。十里，過小洲頭，東有大、小洲二重，西則長岡逶迤，有塔與小洲夾江相對。至是雨止日出。又十里，轉挾螺子山之東，而泊於梅林渡，去吉郡尚十里。既暮，零雨復至。螺子，吉郡水口之第一山也。

　　吉水東大而高者，曰東山，即仁山也。太平山在其內，又近而附城，曰龍華寺。寺甚古，今方修葺，有鄒南臯先生祠。佛殿前東一碑，為韓熙載撰，徐鉉八行書。蓋即太平西下之壠，南北迴環，瑣成一塢，而寺在中央。吉水西為天馬山，在恩、贑二江夾脊中。北為玉笥山，即峽山之界贑江下流所經也。南為巽峰，尖峭特立，乃南臯先生堆加而峻者，為本縣之文筆峰。建昌人言軍峰為吉水文筆，

因此峰而誤也，大小迥絕矣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黎明甫掛帆，忽有順水舟叱咤而至，掀篷逼舟，痛毆舟人而縛之，蓋此間棍徒托言解官銀，而以拿舟嚇詐舟人也。勢如狼虎，舟中三十人，視舟子如搏羊，竟欲以余囊過其舟，以余舟下省。然彼所移入舟者，俱鋪蓋鈴串之物，而竟不見銀扛，即果解銀，亦無中道之理。余諭其此間去吉郡甚近，何不同至郡，以舟畀汝。其人聞言，咆哮愈甚，竟欲順流挾舟去。余乘其近涯，一躍登岸，亟覓地方王姓者，梅林保長也。呼而追之，始得放舟。余行李初已被移，見余登陸，乃仍畀還；而舟子所有，悉為抄洗，一舟蕩然矣。又十里，飯畢，〔抵吉安郡。〕已過白鷺洲之西，而舟人欲泊南關；余久聞白鷺書院之勝，仍返舟東泊其下，覓寓於書院中淨土庵。是日雨絲絲不止，余人游城中，頗寥寂，出南門，見有大街瀕江，直西屬神岡山，十里闤闠，不減金閶也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中夜雨滂沱。晨餐後，即由南關外西向神岡。時雨細路泞，舉步不前，半日且行且止，市物未得其半，因還至其寓。是日書院中為郡侯季考，余出時諸士畢集，及返而各已散矣。郡侯即家復生，是日季考不親至，諸生頗失望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雨。入游城中，出止白鷺洲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入城拜朱貞明、馬繼芳。下午，取藥煮酒，由西門出，街市甚盛。已由南門大街欲上神岡，復行不及也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臥雪鷺洲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臥雪鷺洲。下午霽，入城。由東門出，至大覺庵，已在梅林對江，不及返螺子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由鷺洲後渡梅林，五里。又東北十里，大洲。乃東十里入山，登洲嶺，乃南山北度之脊，因西通大洲，故云。從嶺直上五里，天獄山。下直南十里，宿南山下坑中季道人家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東十里，出山口曰五十都。東南十里，過施坊。入山五里，直抵嵩華山西麓，日虎浮，拜蕭氏。其外包山一重，即與施坊為界者也，東北從嵩華過脈，今鑿而燒灰，西面有洞雲庵向施坊焉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登嵩華山，上下俱十里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游洞云。由北脊來時，由南峽口大路入，往返俱六里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晨餐於蕭處，上午始行。循嵩華而南五里，鏡坊澎。東為嵩華南走之支，北轉而高峙者名香爐峰，其支蓋於查埠止十里也。又南五里登分水嶺，逾嶺東下五里為帶源，大魁王艮所發處也。由帶源隨水東行五里，出水口之峽，南入山。三里為燕山，其處山低嶺小，居民蕭氏，俱築山為塘以蓄水，水邊盛放。復逾小嶺而南，三里，過羅源橋，復與帶溪水遇，蓋其水出峽東行，循山南轉至此。度橋而南，山始大開，又五里宿於水北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由水北度橋，直南五里，渡滬溪橋，是為夏朗，即劉大魁發跡處也。又南五里，為西園張氏，是日在其家。下午，淮河自羅坡來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雨雪。淮河同乃郎攜酒來。是晚二巫歸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霽，風寒甚。晚往西山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張氏公祠宴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五教祠宴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飯於其遠處。上午起身，由夏朗之西、西華山之東小徑北迂，五里西轉，循西華之北西行，十里，富源。其西有三獅鎖水口。又西二里為瀧頭，彭大魁教發跡處也，溪至此折而南入山。又五里為瀟瀧，溪束兩山間，如衝崖破峽，兩岸石骨壁立，有突出溪中者，為「瑞石飛霞」，峽中有八景焉。由瀧溪三里，出百里賢關，謂楊救貧云「百里有賢人出也」。又西北二里為第二關，亦有崖石危亙溪左。又西北三里，出羅潭，為第三關。過是山始開，其溪北去，是為查埠。又西北五里後與溪遇，渡而北，宿於羅家埠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昧爽行。十里，復循西巖山之南而行，三里為值夏。西八里，逾孟堂坳，〔則贑江南來，為澆洋入處。〕又二里，張家渡，乃趁小舟順流北下。十里，有市在江左，曰永和，其北涯有道，可逕往青原。乃令張氏送者一人，隨舟竟往白鷺；而余同張二巫及靜聞，登北涯隨山東北行。五里，入兩山之間。又一里，有溪轉峽而出。渡溪南轉，石山當戶，清澗抱壑，青原寺西向而峙。主僧本寂留飯於其寒，亦甚幽靜。蓋寺為七祖舊剎，而後淪於書院，本寂以立禪恢復，盡遷諸書院於山外，而中構杰閣，猶未畢工也。寺後為七祖塔，前有黃荊樹甚古，乃七祖誓而為記者。初入山，不過東西兩山之夾耳；至北塢轉入而南，亦但覺水石清異，澗壑瀠回；及登塔院，下瞰寺基，更覺中洋開整，四山湊合。其塢內外兩重，內塢寬而密，外塢曲而長，外以移書院，內以供佛宇，若天造地設者。余以為從來已久，而本寂一晤，輒言其興復之由，始自丙寅、丁卯之間。蓋是寺久為書院，而〔鄒〕南臯、〔郭〕青螺二老欲兩存之，迎本寂主其事。本寂力言，禪剎與書院必不兩立，持說甚堅，始得遷書院於外，而寺田之復遂如破竹矣。寺前有溪，由寺東南深壑中來，至寺前匯於翠屏之下。〔翠屏為水所蝕，山骨嶙峋，層疊聳出，老樹懸綴其上，下映清流，景色萬狀。〕寺左循流而上，山夾甚峻，而塢曲甚長，曲折而入十里，抵黃鮎嶺。塢中之田，皆寺僧所耕而有者。入口為寺之龍虎兩砂，回鎖隘甚，但知有寺，不復如寺後復有此塢也。余自翠屏下循流攀澗，宛轉其間，進進不已，覺水舂菜圃，種種不復人間。久之，日漸西，乃登山逾嶺，仍由五笑亭入寺。別立禪即本寂出山，渡溪橋，循外重案山之南五里，越而西，遂西北行十里，渡贑江，已暮煙橫渚，不辨江城燈火矣。又三里，同二張宿於白鷺洲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同張二巫、靜聞過城西北二里，入白燕山。山本小壠，乃天華之餘支，寺僧建豎，適有白燕來翔，故以為名。還由西門入，至北門，過黃御史園，門扃不入。又北入田中丞園。園外舊坊巍然，即文襄周公之所居也，魯靈光尚復見此，令人有山鬥之想。日暮寒煙，憑弔久之，乃出昌富門，入白鷺宿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張氏子有書辦於郡上，房者曰啟文，沽酒邀酌。遂與二巫、靜聞由西城外南過鐵佛橋，八里，南登神岡山頂。其山在吉安城南十五里，安福、永新之江所由入大江處。山之南舊有劉府君廟，下臨安、永小江。遂由廟左轉神岡東麓，北隨贑江十五里，至吉安南城之螺川驛。又三里，暮，入白鷺。

　　白鷺洲，首自南關之西，尾逕東關，橫亙江中，首伏而尾高。書院創於高處，前鑄大鐵犀以壓水，連建三坊，一曰名臣，二曰忠節，三曰理學。坊內兩旁排列號館，為諸生肄業之所。九縣與郡學共十所，每所樓六楹。其內由橋門而進，正堂曰正學堂，中樓曰明德堂；後閣三層，下列諸賢神位，中曰「天開紫氣」，上曰「雲章」。閣樓迴環，而閣杰聳，較之白鹿，迥然大觀也。是院創於宋，至世廟時郡守汪受始擴而大之。熹廟時為魏璫所毀，惟樓閣未盡撤。至崇禎初，郡守林一仍鼎復舊觀焉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在復生署中自宴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復生婿吳基美設宴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張侯後裔以二像入署。上午，別復生，以輿送入永新舟，即往覓靜聞，已往大覺寺。及至已暮，遂泊螺川驛前。

　二十六日　　舟人市菜，晨餐始行。十里，至神岡山下，乃西入小江。風色頗順，又西二十五里，三江口。一江自西北來者，為安福江；一江自西南來者，為永新江。舟溯永新江西南行，至是始有灘。又十五里，泊於橫江渡。是日行五十里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昧爽發舟。二十里，廖仙岩。

　　有石崖瞰江，南面已為泰和界，其北俱廬陵境也。自是舟時轉北向行，蓋山溪雖自西來，而屈曲南北也。十里，永陽，廬陵大市也，在江之北；〔然江之南岸，猶十里而始屬泰和，以舟曲而北耳。〕又十五里，北過狼湖，乃山塢村居，非湖也。居民尹姓，有舡百艘，俱捕魚湖襄間為業。又十五里，泊於止陽渡，有村在江之北岸。是日行六十里，兩日共行百里，永新之中也。先是復生以山溪多曲，欲以二騎、二擔夫送至茶陵界；余自入署，見天輒釀雪，意欲從舟，復生乃索舟，並以二夫為操舟助。至是朔風勁甚，二夫纖荷屢從水中，余甚憫其寒，輒犒以酒資。下午，濃雲漸開，日色亦朗，風之力也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昧爽，牽而行，寒甚。二十里，敖城，始轉而南。掛篷五里，上黃壩灘。復北折，遂入兩山峽間。五里，枕頭石。轉而西，仍掛帆行，三里，上黃牛灘，十八灘從此始矣。灘之上為紛絲潭，潭水深碧，兩崖突束如門，至此始有夾峙之崖，激湍之石。又七里，上二灘，為周原，山中洋壑少開，村落倚之，皆以貨薪為業者也。又五里為畫角灘，十八灘中之最長者。又五里為坪上，則廬陵、永新之界也。兩縣分界在坪上之東，舟泊於坪上之西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昧爽行。二十里，橋面上舊有橋跨溪南北，今已圮，惟亂石堆截溪流。又五里為還古。望溪南大山橫亙，下有二小峰拔地兀立，心覺其奇。問之，舟人曰：「高山名義山，土人所謂上天梁也，雖大而無奇；小峰曰梅田洞，洞即在山之麓。」余夙慕梅田之勝，亟索飯登涯，令舟子隨舟候於永新。余用靜聞由還古南行五里，至梅田山下，則峰皆叢石聳疊，〔無纖土蒙翳其間，真亭亭出水蓮也。〕山麓有龍姓者居之。東向者三洞，北向者一洞，惟東北一角山石完好，而東南洞盡處與西北諸面，俱為燒灰者。鐵削火淬，玲瓏之質，十去其七矣。

　　東向第一洞在穹崖下，洞左一突石障其側。由洞門入，穹然而高，十數丈後，洞頂忽盤空而起，四圍俱削壁下垂，如懸帛萬丈，牽綃回幄從天而下者。其上復噓竇嵌空，結蜃成閣，中有一竅直透山頂，天光直落洞底，日影斜射上層，仰而望之，若有仙靈遊戲其上者，恨無十丈梯，凌空置身其間也。由此北入，左右俱有旋螺之室，透瓣之門，伏獸垂幢，不可枚舉。而正洞垂門五重，第三重有柱中擎，剖門為二：正門在左，直透洞光；旁門在右，暗中由別竇入，至第四門之內而合。再入至第五門，約已半里，而洞門穹直，光猶遙射。至此路忽轉左，再入一門，黑暗一無所睹，但覺空洞之聲，比明處更宏遠耳。欲出索炬再入，既還步，所睹比入時更顯，垂乳列柱，種種滿前，應接不暇，不自覺其足之不前也。洞之南不十步，又得一洞，亦直北而入，最後亦轉而左，即昏黑不可辨，較之第一洞，正具體而微，然洞中瑰異宏麗之狀，十不及一二也。既出，見洞之右壁，一隙岈然若門。側身而入，其門高五六尺，而闊僅尺五，上下二旁，方正如從繩挈矩，而檻桔欄之形，宛然斲削而成者。其內石色亦與外洞殊異，圓竇如月，側隙如圭，玲瓏曲折，止可蛇游猿倒而入。有風蓬蓬然從圓竇出，而忽昏黑一無所見，乃蛇退而返。出洞而南不十步，再得第三洞，則穹然兩門，一東向，一南向，中亦穹然明朗。初直北入，既而轉右。轉處有石柱潔白如削玉，上垂而為寶蓋，綃圍珠絡，形甚瑰異。從此東折漸昏黑，兩旁壁亦漸狹，而其上甚高，亦以無火故，不能燭其上層，而下則狹者復漸低，不能容身而出。自是而南，凌空飛雲之石，俱受大斧烈燄之剝膚矣。

　　仍從山下轉而北，見其聳峭之勝，而四顧俱無徑路。仍過東北龍氏居，折而西，遇一人引入後洞。是洞在山之北，甫入洞，亦有一洞竅上透山頂，其內直南入，亦高穹明敞。當洞之中，一石柱斜騫於內，作曲折之狀，曰石樹。其下有石棋盤，上有數圓子如未收者。後更有平突如牛心、如馬肺者，有下昂首而上、上垂乳而下者，欲接而又不接者。其內西轉，雲可通前洞而出，以黑暗無燈，且無導者，姑出洞外。

　　時連游四洞，日已下舂，既不及覓炬再入，而洞外石片嶙峋，又覺空中浮動，益無暇俯幽抉閟遂與靜聞由石瓣中攀崖蹈隙而上，下瞰諸懸石，若削若綴，靜聞心動不能從，而山下居人亦群呼無路不可登；余猶宛轉峰頭，與靜聞各踞一石，出所攜胡餅啖之，度已日暮，不及覓炊所也。既而下山，則山之西北隅，其焚削之慘，與東南無異矣。乃西過一澗，五里，入西山。循水口而入，又二里登將軍坳，又二里下至西嶺角，遂從大道西南行。五里，則大溪自南而來，繞永新城東北而去，有浮橋橫架其上，過橋即永新之東關矣。時余舟自還古轉而北去，乃折而南，迂曲甚多，且溯流逆上，尚不能至，乃入游城中，抵暮乃出，舟已泊浮橋下矣。

　　永新東二十里高山曰義山，橫亙而南，為泰和、龍泉界。西四十里高山曰禾山，為茶陵州界。南嶺最高者曰嶺背，名七姬嶺，去城五十里，乃通永寧、龍泉道也。永新之溪西自麻田來，至城下，繞城之南，轉繞其東而北去。麻田去城二十里，一水自路江東向來，一水自永寧北向來。（合於麻田。）　　　三十日　　永新令閔以遏糴閉浮橋，且以封印謾許開關，而竟不至。上午，舟人代為覓轎不得，遂無志永寧，而謀迳趨路江。乃以二夫、一舟人分擔行李，入東門，出南門，溯溪而西。七里，有小溪南自七姬嶺來人。又西三里，大溪自西南破壁而出，路自西北沿山而入。又三里，西上草墅嶺。三里，越嶺而下為楓樹，復與大溪遇。路由楓樹西北越合口嶺，八里至黃楊。溯溪而西，山徑始大開，又七里，李田。日才下午，以除夕恐居停不便，即早覓托宿處，而旅店俱不能容。予方徬徨路口，有儒服者過而問曰：「君且南都人耶？余亦將南往留都，豈可使賢者露處於我土地！」揖其族人，主其家。余問其姓，曰」劉。」且曰：「吾兄亦在南都，故吾欲往。」蓋指肩吾劉禮部也，始知劉為永新人，而茲其裡云。余以行李前往，遂同赴其族劉懷素家。其居甚寬整，乃村居？隱者，而非旅肆也。問肩吾所居，相去尚五里，遂不及與前所遇者晤。是日止行三十五里，因市酒肉犒所從三夫，？主人以村醪飲余，竟忘逆旅之苦。但徹夜不聞一炮爆竹聲，山鄉之寥寂，真另一天地也。晚看落日，？望高山甚近，問之，即禾山也？

　　丁丑（公元１６３７年）正月初一日　　曉起，晴麗殊甚。問其地，西去路江二十里，北由禾山趨武功百二十里，遂令靜聞同三夫先以行李往路江，余同顧僕挈被直北入山。其山不甚高，而土色甚赤。升陟五里，越一小溪又五里，為山上劉家。北抵厚堂寺，越一小嶺，始見平疇，水田漠漠。乃隨流東北行五里，西北轉，溯溪入山。此溪乃禾山東北之水，其流甚大，余自永城西行，未見有大水南向入溪者，當由山上劉家之東入永城下流者也。北過青堂嶺西下，復得平疇一塢，是為十二都。西溯溪入龍門坑，溪水從兩山峽中破石崖下搗，連泄三、四潭。最下一潭深碧如黛，其上兩崖石皆飛突相向。入其內，復得平疇，是為禾山寺。寺南對禾山之五老峰，而寺所倚者，乃禾山北支復起之山也，有雙重石高峙寺後山上。蓋禾山乃寺西主山，而五老其南起之峰，最為聳拔。二山夾凹中有羅漢洞，聞不甚深，寺僧樂庵以積香出供，且留為羅漢、五老之游。余急於武功，恐明日窮日力不能至，請留為歸途探歷，遂別樂庵，北登十里坳。其嶺開陟共十里而遙，登嶺時，西望寺後山巔，雙重駢立，峰若側耳耦語然。越嶺北下，山復成塢，水由東峽破山去，塢中居室鱗比，是名鐵徑。復從其北越一嶺而下，五里，再得平疇，是名嚴堂，其水南從嶺西下鐵徑者也。由嚴堂北五里，上雞公坳，又名雙頂。其嶺甚高，嶺南之水南自鐵徑東去，嶺北之水則自陳山從北溪出南鄉，雞公之北即為安福界。下嶺五里至陳山，日已暮，得李翁及泉留宿焉。翁方七十，真深山高隱也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晨餐後，北向行。其南來之水，從東向破山去，又有北來之水，至此同入而東，路遂溯流北上。蓋陳山東西俱崇山夾峙，而南北開洋成塢，四面之山俱搏空潰壑，上則虧蔽天日，下則奔墜峭削，非復人世所有矣。五里，宛轉至嶺上。轉而東，復循山北度嶺脊，名廟山坳，又名常衝嶺。其西有峰名喬家山，石勢嵯峨，頂有若屏列、若人立者，諸山之中，此其翹楚云。北下三里，有石崖兀突溪左，上有純石橫豎，作劈翅迴翔之狀，水從峰根墜空而下者數十丈。但路從右行，崖畔叢茅蒙茸，不能下窺，徒聞搗空振谷之響而已。下此始見山峽中田塍環壑，又二里始得居民三四家，是曰盧子瀧一溪自西南山峽中來，與南來常衝之溪合而北去，瀧北一岡橫障溪前，若為當關。溪轉而西，環岡而北，遂西北去。路始舍澗，北過一岡。又五里，下至平疇，山始大開成南北兩界，是曰台上塘前，而盧子瀧之溪，復自西轉而東，〔遂成大溪，東由洋溪與平田之溪合。〕乃渡溪北行，三里至妙山，復入山峽，〔三里〕至泥坡嶺麓，得一夫肩行李。五里，北越嶺而下，又得平疇一壑，是曰十八都。又三里，有大溪亦自西而東，〔乃源從錢山洞北至此者，平田橋跨之。〕度平田橋北上相公嶺，從此迢遙直上，俱望翠微，循雲崖。五里，有路從東來〔合，又直上十里，盤陟嶺頭，日炙如釜，渴不得水。久之，聞路下淙淙聲，覓莽間一竇出泉，掬飲之。山坳得居落，為〕十九都〔門家坊。坊西一峰甚峻，即相公嶺所望而欲登者，正東北與香爐峰對峙，為武功南案。〕日猶下午，恐前路崎嶇，姑留余力而止宿焉。主人王姓，其母年九十矣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晨餐後行，雲氣漸合，而四山無翳。三里，轉而西，復循山向北，始東見大溪自香爐峰麓來，是為湘吉灣。又下嶺一里，得三四家。又登嶺一里，連過二脊，是為何家坊。有路從西塢下者，乃錢山之道，水遂西下而東，則香爐峰之大溪也；有路從北坳上者，乃九龍之道；而正道則溯大溪東從夾中行。二里，渡溪循南崖行，又一里，茅庵一龕在溪北，是為三仙行宮。從此漸陟崇岡，三里，直造香爐峰。〔其崖坳時有細流懸掛，北下大溪去。仰見峰頭雲影漸朗，亟上躋，忽零雨飄揚。〕二里至集雲岩，零雨沾衣，乃入集雲觀少憩焉。觀為葛仙翁棲真之所，道流以新歲方群嬉正殿上，殿止一楹，建猶未完也。其址高倚香爐，北向武功，前則大溪由東塢來，西向經湘吉灣而去，亦一玄都也。時雨少止，得一道流欲送至山頂，遂西至九龍，乃冒雨行半里，渡老水橋，〔復循武功南麓行，遂〕上牛心嶺。五里，過棋盤石，雨漸大，道流還所畀送資，棄行囊去。蓋棋盤有路直北而上，五里，經石柱風洞，又五里，徑達山頂，此集雲〔登山〕大道也；山小徑循深壑而東，乃觀音崖之道。余欲兼收之，竟從山頂小徑趨九龍，而道流欲仍下集雲，從何家坊大路，故不合而去。余遂從小徑冒雨東行。從此山支悉從山頂隤壑而下，凸者為岡，凹者為峽，路循其腰，遇岡則躋而上，遇峽則俯而下。由棋盤經第二峽，有石高十餘丈豎峰側，殊覺娉婷。其內峽中突崖叢樹，望之甚異，而曲霏草塞，無可著足。又循路東過三峽，其岡下由澗底橫度而南，直接香爐之東。於是澗中之水遂分東西行，西即由集雲而出平田，東即由觀音崖而下江口，皆安福東北之溪也。於是又過兩峽。北望峽內俱樹木蒙茸，石崖突兀，時見崖上白幌如拖瀑布，怪無飛動之勢，細玩之，俱僵凍成冰也。然後知其地高寒，已異下方，余躞蹀雨中不覺耳。共五里，抵觀音崖，蓋第三岡過脊處正其中也。觀音崖者，一名白法庵，為白雲法師所建，而其徒隱之擴而大之。蓋在武功之東南隅，其地幽僻深窈，初為山牛野獸之窩，名牛善堂；白雲鼎建禪廬，有白鸚之異，故名白法佛殿。前有廣池一方，亦高山所難者。其前有尖峰為案，曰箕山，乃香爐之東又起一尖也。其地有庵而無崖，崖即前山峽中亙石，無定名也。庵前後竹樹甚盛，其前有大路直下江口，其後即登山頂之東路也。時余衣履沾透，亟換之，已不作行計。飯後雨忽止，遂別隱之，向庵東躋其後。直上二里，忽見西南雲氣濃勃奔馳而來，香爐、箕山倏忽被掩益厲，顧僕竭蹷上躋。又一里，已達庵後絕頂，而濃霧瀰漫，下瞰白雲及過脊諸岡峽，纖毫無可影響，幸霾而不雨。又二里，抵山頂茅庵中，有道者二人，止行囊於中。三石卷殿即在其上，咫尺不辨。道者引入叩禮，遂返宿茅庵。是夜風聲屢吼，以為已轉西北，可幸晴，及明而瀰漫如故。

　　〔武功山東西橫若屏列。正南為香爐峰，香爐西即門家坊尖峰，東即箕峰。三峰俱峭削。而香爐高懸獨聳，並開武功南，若櫺門然。其頂有路四達：由正南者，自風洞石柱，下至棋盤、集雲，經相公嶺出平田十八都為大道，余所從入山者也；由東南者，自觀音崖下至江口，達安福；由東北者，二里出雷打石，又一里即為萍鄉界，下至山口達萍鄉；由西北者，自九龍抵攸縣；由西南者，自九龍下錢山，抵茶陵州，為四境云。〕

　　初四日　　聞夙霾未開，僵臥久之。晨餐後方起，霧影倏開倏合。因從正道下，欲覓風洞石柱。直下者三里，漸見兩旁山俱茅脊，無崖岫之奇，遠見香爐峰頂亦時出時沒，而半〔山〕猶濃霧如故。意風洞石柱尚在二三里下，恐一時難覓，且疑道流裝點之言，即覓得亦無奇，遂仍返山頂，再飯茅庵。乃從山脊西行，初猶瀰漫，已而漸開。三里稍下，度一脊，忽霧影中望見中峰之北矗崖嶄柱，上刺層霄，下插九地，所謂千丈崖。百崖叢峙迴環，高下不一，凹凸掩映。隤北而下，如門如闕，如幛如樓，直墜壑底，皆密樹蒙茸，平鋪其下。然霧猶時〔時〕籠罩，及身至其側，霧復倏開，若先之籠，故為掩袖之避，而後之開，又巧為獻笑之迎者。蓋武功屏列，東、西、中共起三峰，而中峰最高，純石，南面猶突兀而已，北則極懸崖回崿之奇。使不由此而由正道，即由此而霧不收，不幾謂武功無奇勝哉！共三里，過中嶺之西，連度二脊，其狹僅尺五。至是海北俱石崖，而北尤嶄削無底，環突多奇，〔脊上雙崖重剖如門，下隤至重壑。〕由此通道而下，可盡北崖諸勝，而惜乎山高路絕，無能至者。又西復下而上，是為西峰。其山與東峰無異，不若中峰之石骨稜嶒矣。又五里，過野豬窪。西峰盡處，得石崖突出，下容四五人，曰二仙洞。聞其上尚有金雞洞，未之人也。〔於是山分兩支，路行其中。〕又西稍下四里，至九龍寺。寺當武功之西垂，崇山至此忽開塢成圍，中有平壑，水帶西出峽橋，墜崖而下，乃神廟時寧州禪師所開，與白雲之開觀音崖，東西並建寺。然觀音崖開爽下臨，九龍幽奧中敞，形勢固不若九龍之端密也。若以地勢論，九龍雖稍下於頂，其高反在觀音崖之上多矣。寺中僧分東西兩寮，昔年南昌王特進山至此，今其規模尚整。西寮僧留宿，余見霧已漸開，強別之。出寺，西越溪口橋，溪從南下。復西越一嶺，又過一小溪，〔二溪合而南墜谷中。〕溪墜於東，路墜於西，俱垂南直下。五里為紫竹林，僧寮倚危湍修竹間，幽爽兼得，亦精藍之妙境也。從山上望此，猶在重霧〔中〕；漸下漸開，而破壁飛流，有倒峽懸崖湍之勢。又十里而至盧台，或從溪右，或從溪左，循度不一，靡不在轟雷倒雪中。但潤崖危聳，竹樹翳密，懸墜不能下窺，及至渡澗，又復平流處矣。出峽至盧〔台〕，始有平疇一壑，亂流交湧畦間，行履沾濡。思先日過相公嶺，求滴水不得；此處地高於彼，而石山瀠繞，遂成沃澤。蓋武功之東垂，其山乃一脊排支分派；武功之西垂，其山乃眾峰聳石攢崖，土石之勢既殊，故燥潤之分亦異也。

　　夾溪四五家，俱環堵離立，欲投托宿，各以新歲宴客辭。方徘徊路旁，有人一群從東村過西家，正所宴客也。中一少年見余無宿處，親從各家為覓所棲，乃引至東村宴過者，得留止焉。是日行三十里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晨餐後，霧猶翳山頂。乃東南越一嶺，五里下至平疇，是為大陂。居民數家，自成一壑。一小溪自東北來，乃何家坊之流也，盧台之溪自北來，又有沙盤頭之溪自西北來，同會而出陳錢口。〔兩山如門，路亦隨之。〕出口即十八都平田，東向大洋也。大陂之水自北而〔出〕陳錢，上陂之水自西而至車江，二水合而東經錢山下平田者也。路由車江循西溪，五里至七陂，復入山。已渡溪南，復上門樓嶺，五里越嶺，復與溪會。過平塢又二里，有一峰當溪之中，其南北各有一溪，瀠峰前而合，是為月溪上流。路從峰之南溪而入，其南有石蘭衝，頗突兀。又三里登祝高嶺，嶺北之水下安福，嶺南之水下永新。又平行嶺上二里，下嶺東南行二里，過石洞北，乃西南登一小山，山石色潤而形巉. 由石隙下瞰，一窟四環，有門當隙中，內有精藍，後有深洞，洞名石城。〔洞外石崖四亙，崖有隙東向，庵即倚之。庵北向，洞在其左，門東北向，〕而門為僧閉無可入。從石上俯而呼，久之乃得人，因命僧炊飯，而余入洞，欲出為石門寺之行也。〔循級而下，頗似陽羨張公洞門，而大過之。洞中高穹與張公並，而深廣倍之。其中一岡橫間，內外分兩重，外重有巨石分列門口如台。當台之中，兩石筍聳立而起。其左右列者，北崖有石柱矗立，大倍於筍，而色甚古穆，從石底高擎，上屬洞頂。旁有隙，可環柱轉。柱根湧起處，有石環捧，若植之盤中者。其旁有支洞。曲而北再進，又有一大柱，下若蓮花，困疊成柱；上如寶幢，擎蓋屬頂；旁亦有隙可循轉。柱之左另環一竅，支洞益穹。〕及出，飯後，見洞甚奇，索炬不能，復與顧僕再入細搜之。出已暮矣，遂宿庵中。

　　石城洞初名石廊；南陂劉元卿開建精藍於洞口石窟中，改名書林；今又名石城，以洞外石崖四亙若城垣也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晨起，霧仍密翳。晨餐畢，別僧寶林出，而雨忽至；仍返庵中，坐久之，雨止乃行。由洞門南越一嶺，五里，〔其處西為西雲山，東為佛子嶺之西垂，〕望見東面一山中剖若門，意路且南向，無由一近觀。又二里至樹林，忽渡橋，路轉而東。又一里，正取道斷山間，乃即東向洋溪大道也。〔蓋自祝高嶺而南，山分東西二界，中開大洋，直南抵湯渡。其自斷山之東，山又分南北二界，中井大洋，東抵洋溪。而武功南面與石門山之北，彼此相對，中又橫架祝高至兒坡一層，遂分南北二大洋。北洋西自上陂合陳錢口之水，由錢山平田會於洋溪；南洋西自斷山至路口，水始東下，合石門東麓盧子壠之水，由塘前而會於洋溪。二溪合流曰洋岔，始勝舟而入安福。〕初望斷山甚逼削，及入之，平平無奇，是名錯了坳，其南即路口西下之水所出。由坳入即東南行，三里為午口。南上嶺，山峽片石森立，色黑質秀如英石。又二里，一小峰尖圓特立，土人號為天子地。乃東逾一嶺，共五里，為銅坑。濃霧復霾，坑之上，即路口南來初起之脊也。由此南向黑霧中五里，忽間溪聲如沸，已循危崖峭壁上行，始覺轉入山峽中也。霧中下瞰，峭石屏立溪上，沉黑逼仄，然不能詳也。已而竹影當前，犬聲出戶，遂得石門〔寺〕，乃入而炊。問石門之奇，尚在山頂五里而遙，時霧霾甚，四顧一無所見，念未即開霧，余欲餐後即行。見簽板在案，因訣之大士。得七簽，其由云：「赦恩天下遍行周，敕旨源源出罪尤，好向此中求善果，莫將心境別謀求。」余曰：「大士知我且留我，晴必矣。」遂留寺中。已而雨大作，見一行衝泥而入寺者，衣履淋璃，蓋即路口之劉，以是日赴館於此，此庵乃其所護持開創者。初見余，甚落落，既而同向火，語次大合。師名劉仲鈺，號二玉；弟名劉古心，字若孩。迨暮，二玉以榻讓余，余乃拉若孩同榻焉。　 初七日　　平明，聞言天色大霽者，余猶疑諸人故以此嘲余，及起果然。亟索飯，恐霧濕未晞，候日高乃行。僧青香攜火具，而劉二玉挈壺以行。迨下山，日色已過下午矣。予欲行，二玉曰：「從此南逾嶺，下白沙五里，又十五里而至樑上，始有就宿處。日色如此，萬萬不能及。」必欲拉余至其家。余從之，遂由舊路下，未及銅坑即北向去，共十里而抵其家，正在路口廟背過脊之中。入門已昏黑，呼酒痛飲，更余乃就寢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二玉父子割牲設醴，必欲再留一日，俟其弟叔璿歸，以騎送余。余苦求別，迨午乃行。西南向石門北麓行，即向所入天子地處也。五里，有小流自銅坑北麓西北注山峽間，忽有亂石蜿蜒。得一石橫臥澗上，流淙淙透其下，匪直跨流之石，抑其石玲瓏若雲片偃臥，但流微梁伏，若園亭中物，巧而不鉅耳。過此，石錯立山頭，俱黝然其色，岈然其形，其地在天子地之旁，與向入山所經片峙之石連峰共脈也。又五里，逾岡而得大澗，即銅坑下流，是為南村。有一峰兀立澗北，是為洞仙岩。逾澗南循西麓行，其西為竺高南下之大洋，南村之南即為永新界。又五里遂與大路合。又五里，一〔大〕澗東自牢芳坳來，〔坳在禾山絕頂西，北與石門南來之峰連列者。〕渡之而南，即為樑上。復南五里，連逾東來二澗，過青塘墅。又二里暮，宿於西塘之王姓家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晨餐後，南行。西逾一北來之澗，〔即前東來之澗轉而南者。〕共六、七里，至湯家渡，始與大溪遇。〔此溪發源於祝高南，合南下所經諸澗，盤旋西山麓，至此東轉始勝舟。〕渡溪南行，又五里為橋上。〔其處有元陽觀、元陽洞，洞外列三門，內可深入，以不知竟去。〕前溪復自北而南。仍渡溪東，乃東向逾山，四里為太和，又四里逾一嶺，已轉行高石坳之南矣。小嶺西為東閣坪，東為坑頭衝，由坑南下二里，則大溪西自中坊東來。路隨之東入山峽，又二里為龍山，數家倚溪上。循溪東去，崖石飛突，如蹲獅奮虎，高瞰溪上。路出其下，灘石湧激，上危崖而飛沫，殊為壯觀。三里，山峽漸開，溪路出峽，南北廓然。又二里，溪轉而南，有大路逾岡而東者，由李田入邑之路也；隨溪南下者，路江道也。於是北望豁然無礙，見禾山高穹其北，與李田之望禾山無異也。始知牢芳嶺之東，又分一支起為禾山；從牢芳排列南至高石坳者，禾山西環之支，非即一山也。〔禾山西南有溪南下，至此與龍山大溪合而南去，路亦隨之。〕五里至龍田溪，轉東行溪上，居肆較多他處。渡溪，循溪南岸東向行。三里，溪環東北，路折東南，又三里，溪自北來復與路遇，是為路江。先是與靜聞約，居停於賀東溪家，至路江問之，則前一里外所過者是；乃復抵賀，則初一日靜聞先至路江，遂止於劉心川處；於是復轉路江。此里餘之間，凡三往返而與靜聞遇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昧爽，由路江以二輿夫、二擔夫西行。循西來小水，初覺山徑凹豁，南有高峰曰石泥坳，永寧之界山也；北有高峰曰龍鳳山，即昨所過龍山溪南之峰也，今又出其陽矣。共十里為文竺，居廛頗盛，一水自南來，一水自西下，合於村南而東下路江者也。路又溯西溪而上，三里人巖壁口，南北兩山甚隘，水出其間若門。二里漸擴，又五里為橋頭，無橋而有市，永新之公館在焉。〔分兩道：〕一路直西向茶陵，一路渡溪西南向勒子樹下。於是〔從西南道，〕溪流漸微，七里，過塘石，漸上陂陀。三里，登一岡，是為界頭嶺，湖廣、江西分界處也。蓋崇山南自崖子壠，東峙為午家山。東行者分永寧、永新之南北界，北轉者至月嶺下伏為唐舍，為茶陵、永新界。下岡，水即西流，聞黃雩仙在其南，遂命輿人迂道由皮唐南入皮南，去界頭五里矣。於是入山，又五里，〔南越一溪，即黃雩下流也。〕遂南登仙宮嶺，五里，逾嶺而下。望南山高插天際者，亦謂之界山，即所稱石牛峰，乃永寧、茶陵界也，北與仙宮夾而成塢。塢中一峰自西而來，至此卓立，下有廟宇，即黃雩也。至廟，見廟南有澗奔湧，而不見上流。往察之，則卓峰之下，一竅甚庳，亂波由竅中流出，遂成滔滔之勢。所稱黃雩者，謂雩祝之所潤濟一方甚涯也。索飯於道士，復由舊路登仙宮嶺。五里，逾嶺北下，又北十里，與唐舍、界頭之道合。下嶺是為光前，又有溪自西而東者，發源崖子壠，〔在黃雩西北重山中。〕渡溪又北行三里，過崇岡。又二里，復得一溪亦東向去，是名芝水，有石樑跨其上。渡梁即為勒子樹下，始見大溪自東南注西北，而小舟鱗次其下矣。自界嶺之西嶺下，一小溪為第一重，黃雩之溪為第二重，崖子壠溪為第三重，芝水橋之溪為第四重。惟黃雩之水最大，俱從東轉西，合於小關洲之下，西至勒子樹下而勝舟，至高隴而更大云。」勒子」，樹名，昔有之，今無矣。

江右游日記

　　丙子（公元１６３６年）十月十七日　　雞鳴起飯，再鳴而行。五里，蔣蓮鋪，月色皎甚。轉而南行，山勢復簇，始有村居。又五里，白石灣，曉日甫升。又五里，白石鋪。仍轉西行，又七里，草萍公館，〔為常山、玉山兩縣界。〕昔有驛，今已革矣。又西三里，即南龍北度之脊也。其脈南自江山縣二十七都之小筸嶺，西轉江西永豐東界，迤邐至此。南北俱圓峙一峰，而度處伏而不高，亦束而不闊。脊西即有一澗南流，下流已入鄱陽矣。洞西累石為門，南北俱屬於山，是為東西分界。又十里為古城鋪，轉而南行，漸出山矣。又五里，為金雞洞嶺。仍轉而西，又五里，山塘鋪，山遂大豁。又十里，東津橋，石樑高跨溪上。其水自北南流，其山高聳若負扆，然在玉山縣北三十里外。蓋自草萍北度，即西峙此山，山之陰即為饒之德興，東北即為徽之婺源，東即為衢之開化、常山，蓋浙、直、豫章三面之水，俱於此分焉。余昔從堨埠山裘裡，乃取道其東南谷中者也。渡橋西五里，由玉山東門入，里許，出西門。城中荒落殊甚，而西，城外市肆聚焉，以下水之埠在也。東津橋之水，繞城南而西，至此勝舟。時已下午，水涸無長舟可附，得小舟至府，遂倩之行。二十里而暮，舟人乘月鼓棹夜行。三十里，過沙溪。又五十里，泊於廣信之南門，甫三鼓也。沙溪市肆甚盛，小舟次停河下者百餘艇，夾岸水舂之聲不絕，然聞其地多盜，月中見有揭而涉溪者，不能無戒心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早起，仍覓其舟至鉛山之河口。余初擬由廣信北游靈山，且聞其地北山寺叢林甚盛，欲往一觀。因驟發膿瘡，行動俱妨，以其為河口舟，遂倩之行，兩過廣信俱不及停也。郡城橫帶溪北，雉堞不甚雄峻，而城外居市遙控，亦山城之大聚落也。城東有靈溪，則靈山之水所泄；城西有永豐溪，則永豐之流所注。西南下三十里，有峰圓亙，色赭崖盤，名曰仙來山。初過其下，猶臥未起，及過二十里潭，至馬鞍山之下，回望見之，已不及登矣。自仙來至雷打石，二十里之內，石山界溪左右，俱如覆釜伏牛，或斷或續，〔不特形絕崆峒，並無波皺文，至纖土寸莖，亦不能受。〕至山斷沙回處，霜痕楓色，映村廬而出，石隙若經一番點綴者。又二十里，過旁羅，南望鵝峰，峭削天際，此昔余假道分水關而趨幔亭之處，轉盼已二十年矣。人壽幾何，江山如昨，能不令人有秉燭之思耶！又二十里抵鉛山河口，日已下舂，因流平風逆也。河口有水自東南分水關發源，經鉛山縣，至此入大溪，市肆甚眾，在大溪之左，蓋兩溪合而始勝重舟也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晨餐後，覓貴溪舡。甚隘，待附舟者，久而後行。是早密雲四布，時有零雨。三十里，西至叫岩。瀕溪石崖盤突，下插深潭，澄碧如靛，上開橫竇，回亙峰腰，〔穿穴內徹，如行廊閣道，窗櫺戶牖都辨。〕崖上懸書「漁翁隱次」四大字，崖右即有石磴吸波。急呼舟子停舟而上。列石縱橫，穿一隙而繞其後，見一徑成蹊，遂溯源入壑。其後眾峰環亙，積翠交加，心知已誤，更欲窮源。壑轉峰回，居人多截塢為池種魚。繞麓一山家，廬雲巢翠，恍有幽趣。亟投而問之，則其地已屬興安。其前對之山圓亙而起者，曰團雞石嶺，是為鉛山之西界。團雞之西即叫岩寺也。叫岩前臨大溪，漁隱崖突於左，又一崖對突於右。右崖之前，一圓峰兀立溪中，正如揚子之金、焦，潯陽之小孤，而此更圓整，所稱印山也。寺後岩石中虛，兩旁回突，庋以一軒，即為叫岩。岩為寺蔽，景之佳曠，在漁隱不在此也。叫岩西十里為弋陽界，又有山方峙溪右，若列屏而整，上有梵宇，不知其名，以棹急不及登，蓋亦奇境也。又三十里，日已下舂，西南漸霽，遙望一峰孤插天際，詢之知為龜岩，在弋陽南十五里。余心豔之，而舟已覓貴溪者，不能中止。又十里至弋陽東關，遂以行李托靜聞隨舟去，余與顧僕留東關外逆旅，為明日龜岩之行。夜半風吼雨作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早起，雨不止。平明持蓋行，人弋陽東門。其城南臨溪上，溪至此稍遜而南，瀕城乃復濬支流為濠，下流復與溪合。雨中過縣前，又西至西南門，遇一龜岩人舒姓者欲歸，遂隨之出城。過濠梁，三里，渡大溪。溪南有塔，乃弋陽之水口也。自是俱從山岡行，陀石高下，俱成塊而無紋，纖土不受也。時雨愈甚，淋漓雨中，望龜峰杳不可睹。忽睹路口一峰，具體而小，疑即夜來插天誘余者，詢之知為羊角嶠，其去龜峰尚五里也。比至，遙望一峰中剖如門。已而，門之南忽岐出片石如圭，即天柱峰也。及抵其處，路忽南去。轉而東入，先過一堰，堰南匯水一池，即放生池也。池水兩浸崖足。循崖左鑿石成棧，〔即展旗峰也。〕上危壁而下澄潭，潭盡，竹樹扶疏，掩映一壑，兩崖飛瀑交注，如玉龍亂舞，皆雨師山靈合而競幻者也。既入，忽見南崖最高處，一竅通明，若耳之附顱，疑為白雲所凝，最近而知其為石隙。及抵方丈，則庭中人立而起者不一，為雲氣氤氳，隱現不定。時雨勢彌甚，衣履沾透，貫心上人急解衣代更，爇火就炙，心知眾峰之奇，不能拔雲驅霧矣。是日競日夜雨，為作《五緣詩》。晚臥於振衣台下之靜室中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早起，寒甚，雨氣漸收，眾峰俱出，惟寺東南絕頂尚有雲氣。與貫心晨餐畢，即出方丈中庭，指點諸勝。蓋正南而獨高者為寨頂，頂又有石如鸚嘴，又名鸚嘴峰，今又名為老人峰。〔上特出一圓頂，從下望之，如老僧南向，袈裟宛然，名為「老人」者以此。上振衣台平視，則其峰漸分為二；由雙劍下窺，則頂若一葉綴起。〕其北下之脊，一起而為羅漢，再起而為鸚哥，三起而為淨瓶，〔為北下最高脊，〕四起而為觀音，〔亦峭。〕此為中支，北與展旗為對者也，〔楠木殿因之。從南頂〕而西，最峭削者為龜峰、雙劍峰。龜峰三石攢起，兀立峰頭，與雙劍並列，而高頂有疊石，如龜三疊，為一山之主名。〔峰下裂隙分南北者為一線天，東西者為摩尼洞，其後即為四聲谷。從其側一呼，則聲傳宛轉凡四，蓋以峰東水簾谷石崖迴環其上故也。峰東最高者即寨頂，西之最近者為含龜峰，其下即寨頂、含龜分脊處，而龜峰、雙劍峭插於上，為含龜所掩，故其隙或顯或合；合則並成一障，時亦陡露空明，昨遂疑為白云耳。〕雙劍亦與龜峰並立，龜峰三剖其下而上合，雙劍兩岐其頂而本連。其南有大書「壁立萬仞」者，指寨頂而言也。款已剝落，雲是朱晦庵。此〔二峰〕為西南過脊之中，東北與香盒峰為對者也，而舊寺之向因之。從西而北，聯屏障於左者，一為含龜峰，其下即為振衣台，〔平石中懸屏下，乃道登摩尼、一線天者也。〕二為明星峰，〔北接雙鼇，南聯含龜，在正西峰為最高。〕其上有竅若星。三為雙鼇峰，〔峰北下插澄潭，即入谷所經放生池南崖也。〕此〔三峰〕環峙於谷西，而寨頂之脈西北盡於此。從南頂而東，最迴環者為城垛峰、圍屏峰，此為東南層繞之後，西北與雙鼇峰為對者也。從東而北，列磷峋於右者，覆者為轎頂峰，尖者為象牙峰，踞者為獅子峰。此聯翩於谷東，而寨頂之脈東北轉於此，又從北而駢立為案焉。平而突者為香盒峰也。幻而起者靈芝峰也，〔即方丈靜室所向。〕斜而張者展旗峰也，〔東昂西下，南北壁立，南插澄潭，即入谷之鑿棧於下者。〕此〔三峰〕排拱於谷北，而寨頂之脈西南盡於此。此俱谷之內者也。

　　若谷之外，展旗之北為天柱峰，〔即昨遙望開岐如圭者，旁〕又為狗兒峰。獅子之南為卓筆峰。圍屏峰之南，深壑中有棋盤石。寨頂之南又有朝帽峰。〔峰獨高，孤立寨頂後，余從弋陽東舟中遙見者即此，近為諸峰所掩。又寨頂、朝帽間，則為〕接引峰。寨頂之西有畫筆峰，〔蓋寨頂北下者，既為羅漢諸峰，其南回西繞，列成屏嶂，反出龜峰之後者，此是也。岩上有泉，是名〕水簾洞。此俱谷之外者也。

　　其谷四面峰攢，獨成洞窟。惟西向一峽，兩崖壁立，水從中出，路亦從之。其南從龜峰之下，西從獅子峰之側，北從香盒、天柱之間，皆逾峰躋隙而後得度，真霄壤間一靈勝矣。其中觀音峰一枝，自寨頂北墜，分為二谷：西則方丈靜室所托，最後為振衣台、摩尼洞之路；東則榛莽深翳。

　　余曳杖披棘而入，直抵圍屏峰、城垛峰之下，仰視「餓虎趕羊」諸石，何酷肖也。使芟夷深莽，疊級置梯，必有靈關再辟，奧勝莫殫者。惜石亂棘深，無能再入。出，循獅子峰之北，逾嶺南轉，所謂轎頂、象牙諸峰，從其外西向視之，又俱夾疊而起。中懸一峰，恍若卓筆，有咄咄書空之狀，名之曰卓筆峰，不虛也，不經此不見也。峰之下俱石岡高亙。其東又有石峰一支，自寨頂環而北，西與轎頂、象牙諸峰，又環成一谷。余從石岡直南披其底，復以石亂棘深而出。因西逾象牙、獅子之間，其脊欹削，幾無容足，回瞰內谷，真別有天地矣。此東外谷之第一層也。

　　復循外嶺東行，南轉二里，直披寨頂之後，是為棋盤石。一大石穹立谷中，上平如砥，鎸其四旁，可踞可憩。想其地昔有考槃，今成關莽，未必神仙之遺也。其西南為朝帽峰，西北為寨頂，蓋即圍屏峰之後也。其外峰一支，自朝帽峰下復環而北，又成一谷，但其山俱參差環立，不復如內二支俱石骨削成者矣。此東外谷之第二層也。

　　寨頂、朝帽之間，峰脊度處，一石南向而立，高數十丈，孤懸峰頭，儼若翁仲，或稱為接引峰，或稱為石人峰。從棋盤石望之不覺神飛，疑從此可躋絕頂，遂披棘直窮嶺下，則懸崖削石，無可攀躋也。仍從舊路至獅峰，過香盒峰，登靈芝峰，望天柱、狗兒二峰，直立北谷中。蓋展旗與其北一峰又環成一谷，此北外谷也。

　　既而從展旗之西南，直東上其巔。東南眺朝帽峰之東，又分立一石，亦如接引，而接引則隱不可見；南眺疊龜、雙劍，俱若一壁迴環，無復寸隙也。下峰，從夾棧西山，循潭外南行，出雙鼇、明星、含龜之後，東視三峰，其背俱垂土可上。舍而更南，東入即水簾之徑，逾疊龜、雙劍，即下振衣谷中之道也。更舍而南，見有道東上，知為寨頂無疑矣。賈勇而登，二里，西視疊龜、雙劍〔已在足下，始知已出水簾上。下視谷中，三面迴環如玦，惟北面正對龜峰、雙劍，〕其西有隙可通，然掩映不見所從。此南外谷之第一層也。

　　循崖端再上，已而舍左從右，則見東南岡上，亂石湧起，有若雙芝駢立，盤大莖小，下復並蒂，中有穿孔，其上飛舞成形，應接不暇。又上一里，既登一頂，復舍右從左，穿石隙而上，轉而東南行，其頂更穹然也。其北復另起一頂，兩頂夾而成峽，東南始於過脊，西北溢於水簾，山遂剖為兩界，而過脊之度其東南者，一石如梁，橫兩頂之間，梁盡而轟崖削起，決無登理。踞脊上回瞰南谷，崩隤直下，不見其底，但見東西對崖，懸嵐倒翠，不知從何而入。此南外谷之第二層也。

　　久之，覓路欲返，忽見峽北之頂，有石如鑿級自峽中直上者，因詳視峽南石上，亦復有級如之，始知其路不從脊而從峽也。蓋其寨為昔人盤踞之處，故梯險鑿空，今路為草沒，而石跡未泐。遂循級北下峽中，復自峽攀級北上，一里，復東登再高處，極其東南，則恍與接引比肩，朝帽覿面矣。惟朝帽東離立之石，自隱不見，而朝帽則四面孤懸，必無可登。而接引之界於其中者，已立懸脊之上，兩旁俱轟石錯塊，不特下不能上，即上亦不能下。其北下之谷即棋盤，其南下之谷即朝帽南來之脈所環而成者，亦不知其從何而入。此南外谷之第三層也。

　　〔獨西無外谷。乃絕頂之北，東分為圍屏、城垛，西分為鸚口；然其異，下仰則穹然見奇，上瞰反窅絕難盡也。〕時日色已暮，從絕頂四里下山。東向入至雙劍、疊龜之下，見有路可入水簾洞，第昏黑莫辨，亟逾嶺入方丈焉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晨起，為貫心書《五緣詩》及《龜峰》五言二首、《贈別》七言一首。晨餐後，復逾振衣台，上至疊龜峰之下，再穿一線而東，復北過四聲谷。蓋四聲谷之壁，有一隙東南向，內皆大石疊架，若累級懸梯，便成樓閣，可通西北。而出其西北為摩尼洞，正下臨方丈，平挹觀音、淨瓶、獅子諸峰。遂下嶺，西南循外谷入水簾洞。其處三面環崖，回亙自天，而北與龜、劍二峰為對，泉從崖東飄墜，飛珠卷雪，為此中絕勝。〔蓋龜峰巒嶂之奇，雁宕所無，但只有詘水觀耳。此谷獨飛珠卷雪，在深谷尤異。但其洞雖與泉對，而窪伏崖末為恨。顧其危崖四合，已可名洞，不必以一窟標舉也。時朔風舞泉，游漾乘空，聲影俱異。霽色忽開，日彩麗崖光水，〕徘徊不能去。久之，再飯於寺，別貫心行。

　　仍從崖棧西出，十里，排前。五里，過狀元橋北之分路亭，其南路乃由橋而至黃源窯者，從其西行十五里至留口，暮涉其溪。溪西即為貴溪界，其溪自黃源來，至此入大溪，而市肆俱在溪西，乃投宿焉。自排前至留口，回望龜峰，只見朝帽峰儼若一羊角插天，此西向之望也，與弋陽東面之望不殊纖毫，第此處轉見一石人亭亭在旁更為異耳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晨起，渡大溪之北，復西向行，八里，將至貴溪城，忽見溪南一橋門架空，以為城門與卷梁皆無此高跨之理。執途人而問之，知為仙人橋，乃石架兩山間，非磚砌所成也。大異之，即欲渡，無梁。亟趨二里，入貴溪東關，二里至玉井頭，覓靜聞於逆旅，猶未晨餐也。亟索飯，同出西南門，渡溪而南即建昌道矣。為定車一輛，期明晨早發，即東向欲赴仙橋。逆旅主人舒龍山曰：「此中南山之勝非一。由正南門而過中坊渡一里，即為象山，又名掛榜山，乃陸象山之遺蹟也，仰止亭在焉。其西南二里為五面峰，上有佛宇，峰下有一線天，亦此中之最勝也。其南一里為西華山，則環亙而上，俱仙廬之所托矣。其北二里為小隱岩，即舊名打虎岩者也。出小隱二里為仙橋，乃懸空架壑而成者。此溪南諸勝之概也。然五面峰之西，即有溪自南而北入大溪，此中無渡舟，必仍北渡而再渡中坊。」予時已勃勃，興不可轉，遂令龍山歸而問道於路隅。於是南經張真人墓。碑乃元時敕趙松雪撰而書者，刳山為壁，環碑於中。又一里，越一小橋，由旁岐東向溪，溪流直逼五面峰下。蓋此溪發源於江湖山，自花橋而下即通舟楫，六十里，西北至羅塘，又二十里至此，人溪為通閩間道，其所北轉皆紙炭之類也。適有兩舟艤溪畔，而無舟人；旋有一人至，呼之渡，輒為刺舟。過溪而東一里，由峰西北入其隘中，始知其山皆石崖盤峙，中剖而開，並夾而起，遠近不一，離立同形。隨路抵穹岩之下，拾級而上，得一台，綴兩崖如掌。其南下之級，直垂澗底；其西上之級，直繞山巔。余意南下者為一線天，西上者為五面峰也。先躋峰，攀磴里許而至絕頂，則南瞰西華，東瞰夾壁，西瞰南溪，北瞰城邑，皆在指顧。然山雨忽來，僧人留點，踉蹌下山。復從前磴南下一線天，則兩崖並夾而上，直南即從峰頂下剖者，是為直峽。路至夾中忽轉而東，穿墜石之隙，復得橫峽。俱上下壁立，曲直線分，抵東而復出一塢，若非復人世矣。由塢而南，望兩崖穹岩盤竇，往往而是。最南抵西華，以已從五面峰瞰視，遂不復登。

　　仍轉出一線天，北逾一嶺，二里，轉而東，入小隱岩。岩亦一山東西環轉，南連北豁，皆上穹下遜，裂成平竅，〔可廬而憩。〕岩後有宋人洪駒父書云：「宣和某年由徐岩而上，二里，復得射虎岩。」余憶徐岩之名，前由弋陽舟中已知其為余家物，而至此忽忘不及覺，壁間書若為提撕者，亟出岩詢之，無一能知其處。已而再聞有稱峨嵋，在小隱東南三里者，余意其為徐岩之更名也，亟從之。遂由羅塘之大道，過一嶺，始北轉入山，竹樹深蒨，岩石高穹；但為釋人架屋疊牆，無複本來面目，且知其非徐岩也。甫欲下，雨復大至，時已過午，遂飯岩中。既飯，雨止。問仙橋之道，適有一知者曰：「此有間道。循山而東，穿塢北去，四里可至」。從之。路甚荒僻，或隱或現，或岐而東西無定，幾成迷津。久之逾一山，忽見蛩然高駕者，甚近也。及下谷而趨，復茫不可得，蓋望之雖近，而隔崖分塢，轉盼易向，猝不易遇矣。既而直抵其下，蓋一石高跨峰凹，上環如卷，中辟成門，兩端石盤下柱，梁面平整如台，正如砌造而成。梁之東，可循崖而登其上；梁之西，有一石相去三丈餘，轟踞其旁，若人之坐守者然。余先至橋下，仰視其頂，高穹圓整不啻數十丈；及登步其上，修廣平直，駕虹役鵲之巧，恐不迨此也。從其西二里，將抵象山，問所云徐岩，終不可得。後遇一老翁曰：「余舍後南入即是。舊名徐岩，今為朝真宮，乃鬼谷修道處，今荒沒矣。非明晨不可覓，今已暮，姑過而問象山可也。」余以明晨將發，遂強靜聞南望一山峽而入。始猶有路，漸入漸滅，兩崖甚深。不顧莽刺，直窮其底，則石夾盡處，隘不容足。時漸昏黑，躑躅荊刺中，出谷已不辨路矣，蓋此乃象山東之第三塢也。望其西又有一塢，入之不得路；時聞人聲高呼，既久，知路在西，乃得入。則谷左高崖盤亙，一入即有深岩，外垂飛瀑。二僧俱新至托宿，問之，亦不知其為徐岩與否，當即所稱朝真宮矣。此乃象山東之第二層也。從暗中出，復西而南尋象山，其地雖暗而路可循，兩崖前突，中塢不深而峻，當其中有坊峙焉。其內有堂兩重，祠位在前而室圮，後則未圮而中空。穿而入，聞崖間人語聲，亟躡級尋之，有戶依岩竇間，一人持火出，乃守祠楊姓者，引余從崖右登仰止亭。亭高懸崖際，嵌空環映，仰高峰而俯幽壑，令人徙倚忘返。楊姓者以昏黑既久，街鼓已動，恐舟渡無人，暗中扶余二里，送至中坊渡頭。為余言，其父年已八十有八，尚健啖而善飯，蓋孝而有禮者云。呼隔溪渡舟，渡入南關，里餘，抵舒肆而宿。

　　是游也，從壁間而得徐岩之名，從昏黑而遍三谷之跡，溪南諸勝一覽無餘，而仙橋、一線二奇，又可以冠生平者，不獨為此中之最也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晨餐後，仍渡西南門大溪候車夫，久之發，已上午矣。南十里，新田鋪。其處山勢漸開，正在西華山之南，回望諸岩突兀，俱並成一山，只有高下，無復剖裂之痕矣。又十里，飯於聯桂鋪。又二十里，過馬鞍山為橫石鋪，於是復入山谷。又四里，逾一嶺，下宿於申命地。其地南對應天山，為張真人上清宮入山始境，其曰「申命」者，正對「應天」而言也。

　　是夜，逆旅主人烏姓為余言：「此南去上清二十五里，而西去仙岩只二十里，若既至上清而去仙岩，亦二十里。不若即由此向仙岩而後上清也。」余善之，遂定計，明日分靜聞同車一輛待我於上清，余以輕囊同顧僕西從間道向仙岩。主人復言：「仙岩之西十五里有馬祖岩。其岩甚勝，但先趨仙岩亦復稍迂，不若竟赴馬祖，轉而東，由仙岩、龍虎以盡上清為最便。」余益善之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平明，飯而發。雨絲絲下，不為止。遂別靜聞，彼驅而南，余趨而西。四里，至章源。四里，過一小嶺，至桃源。又過一小嶺，二里至石底。過水二重，俱有橋，三里，至連塘。過一小嶺。二里，過一橋。又二里，鐵罏坂。又三里，過香爐峰。其峰回亙三疊，南面直剖而下，中有一凹，結佛廬於上。時雨大作，竟不及登。香爐峰西即為安仁東界，於是又涉饒州境矣。三里，簡堂源。過一里，雨狂甚，衣內外淋漓。三里，過新岩腳，而不知岩之在上也。從其東峽穿而北入，見其西崖下俱有橫亙之岩，飛瀑交灑於上，心知已誤，因避雨岩間，剖橘柚為午餐。已而令顧僕先探其北，不見影響。復還探其南，見南崖有戶掩竹間，以為是無誤矣，亟出而趨其上。岩雖高敞，盤亙山半，然石粗竅直，無宛轉玲瓏之致。時已知其為新岩，非舊岩也，且岩僧雖具餐，觀其意惟恐客不去，余遂亟出，趨下山。又躑躅雨中，西一里，轉而北入山峽。峽口巨石磊落，高下盤峙，深樹古藤，籠罩其上，甚有雅致。由峽而入，其崖東西並峙，北連南豁，豁處即峽口，而連處其底也。馬祖岩在左崖之半，〔即新岩背。〕其橫裂一竅亦大約如新岩，而僧分兩房，其狗竇豬欄，牛宮馬棧，填塞更滿。余由峽底登岩南上，時雨未已，由岩下行，玉溜交舞於外，玉簾環映於前，仰視重岩疊竇之上，欄柵連空，以為妙極。及登之，則穢臭不可向邇，皆其畜埘之所，而容身之地，面牆環堵，黑暗如獄矣。時余衣甚濕，日且就昏，其南房方聚眾作法，拒客不納，北房亦尤而效之，求一臥不可得。彷徨既久，寒冽殊甚，強索臥石龕之間。令僮以所齎米具就炊，始辭無薪，既以細米易，而成粥竟不見粒米也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平明起，再以米炊，彼仍以細米易，姑餐而即行。仍從北連處下，令顧僕先出峽門之口，余獨轉上西崖。其岩亦橫裂如馬祖，而無其深，然亦無其填塞諸穢趣也。從岩畔直趨而南，路斷處輒為開鑿，既竭岩端，〔崖壁峻立，不可下瞰，〕忽有洞透峽而出。既越洞西，遂分兩道，一道循崖而北，一道循崖而南，兩崖並夾，遂成一線。線中東崖之下，復裂為岩，亦橫如馬祖，而清淨幽渺，忽有霄壤之異。岩外之崖，與對崖俱下墜百仞，上插千尺，俱不合如咫，而中亦橫裂，邃若重樓。惟極北則豁然，以為可通外境，而豁處天光既辟，地險彌懸，削崖穹壁，莫可下上，洵自然之幽阻，非所稱別有天地者耶？復還至洞門分道處，仰其上層，飛石平出，可以上登而又高無可攀。從其南道轉峰側而上，則飛閣高懸，莫可攀躋，另辟一境矣。時顧僕候余峽下已久，乃穿透腹之洞，仍東出崖端，欲覓道下峽口，不可得；循舊沿崖抵北連處下，則顧僕見余久不出，復疾呼而至矣。遂與同出峽口，東南四里，過南吉嶺。遙望東面亂山橫翠，駢聳其北者，為排衙石，最高；斜突其南者，為仙岩，最秀；而近瞰嶺下，一石尖插平疇，四面削起者，為碣石，最峭。下嶺，即見大溪自東而來，直逼嶺腳，〔其溪發源滬溪，由上清而下。〕乃從溪北溯溪，東南四里，至碣石下。則其石仰望穹然，雖漸展而闊，然削立愈甚，有孤柱撐天之狀。其下有碣石村，是為安仁東南界；渡溪南為瀝水，山溪上居民數十家，於是復屬貴溪矣。又東五里，直抵排衙石之西，是為漁搪。漁塘居民以造粗紙為業，其地東臨大溪。循溪西南行一里，為蔡坊渡，遂止宿焉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蔡坊渡溪東一里，龍虎觀。觀後一里，水簾洞。南出山五里，蘭車渡。三里，南鎮宮。北行東轉一里，渡溪即上清街，其街甚長。東一里，真人府。南渡溪五里，越一嶺，曰胡墅。西南七里，曰石岡山，金谿縣東界也，是入撫州境。又三里曰淳塘，又五里曰孔坊，俱江姓，宿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由孔坊三里，鄭陀嶺。七里，連洋鋪。十里，葛坊。十里，青田鋪。十里，茅田，即往撫州道。下一嶺為五里橋，水始西向許灣橋，南有庵，旁有閣，為迎送之所。東南入金谿城。城徑二里，由東出西，其北門為撫州道。城外東北為黃尖嶺，即出金處，《志》所稱金窟山。其西為茵陳嶺，有岡西走，即五里北分水之岡矣。金窟山之東南，環繞城南者，曰朱乾山。自金窟、茵陳，北東南三面環城，所云「錦繡谷」也。惟西南少缺，小水沿朱乾西去，而下許灣始勝舟云。朱於之南有山高聳，亦自東北繞而南，為劉陽寨、牟彌嶺，其東為滬溪，西為金谿之大塘山，疑即《志》所稱梅峰也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發自大塘。對大塘者，東為牟彌頂大山也。南十里為南嶽鋪，又西南十里為賈源，又五里為清江源。沿江西南，五里為後車鋪，飯。又南十里為界山嶺。下嶺二里，為滬溪分道。又二里為大坪頭，水始南流。又四里為橫坂鋪。五里，七星橋。又五里，潭樹橋。十里，梧桐隘。揭陽無渡，到建昌東門宿。

　　十一月初二日　　出建昌南門，西行二里至麻姑山足。上山二里，半山亭，有臥瀑。又一里半，噴雪〔亭〕，雙瀑。〔麻姑以水勝，而詘於峰巒。半山亭之上，有水橫騫，如臥龍蜿蜒。上至噴雪，則懸瀑落峰間，一若疋練下垂，一若玉箸分瀉。分瀉者，交縈石隙，珠絡縱橫，亦不止於兩，但遠眺則成兩瀑耳。既墜，仍合為一，復如臥龍斜騫出峽去。但上之懸墜止二百尺，不能與雁宕、匡廬爭勝。〕又一里，連泄五級，上有二潭甚深，舊亭新蓋，〔可名「五泄」。五泄各不相見，各自爭奇。〕〔螺轉環連，雪英四出；此可一目而盡，為少遜耳。〕又半里，龍門峽，上有橋。〔兩崖夾立，泉搗中壑，不敢下視；架橋俯瞰於上，又變容與為雄壯觀。龍門而上，溪平山繞，自成洞天，不復知身在高山上也。〕又半里，麻姑壇、仙都觀。左有大夫松，已死；右有通海井。西上嶺十里，逾篾竹嶺，為丹霞洞。又上一里，為王仙嶺，最高。西下二里，張坊。西左坳中為華嚴庵，宿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王仙嶺東下一嶺為丹霞洞。又逾篾竹嶺西坳中，南上越兩山，東南共五里為飛爐峰，有小石爐方尺，自軍峰山南飛至。其地南為軍峰，北接麻姑，東瞰盱江，西極芙蓉，蓋在五老峰之西，陽華峰之西北矣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出建昌東門，過太平橋南行，循溪五六界，折而西一里，出從姑之南，〔上天柱峰，〕見山頂兩石並起如雙髻者。〔北〕向登其岩，曰飛鼇峰。岩前曰長春閣。閣之東有堂曰「鼇峰」，深處為羅先生講學之所。其後飛突而出，倒書曰「印空」。下有方池，名曰玉冷泉。從東上天際亭，亭後鑿石懸梯而上，有洞。洞口隘如斗，蛇伏乃入，其中高穹而寬。此天柱之南隅也。出洞，仍下石級，沿崖從西登。天柱、鼇峰之間，有台一掌，上眺層崖，下臨絕壁，竹拂石門，樹懸崖隙，為雲岩台。從其上西穿峰峽，架木崖間，曰雙玉樓。再西，一石欲墜未墜，兩峽並起，上下離立，若中剖而分者，曰一線天。此鼇峰之北隅也。一線既盡，峽轉而北，有平石二片，一方一圓，橫庋峽內，曰跏趺石。此二峰者，從天柱之西，鼇峰之北，又起二峰，高殺於鼇峰、天柱，而附麗成奇者也。其東一峰，即南與鼇峰夾成一線，又與西峰夾庋跏趺者。西峰之西，又有片石橫架成台，其東西俱可跏趺云。從跏趺石東踐一動石，梯東峰而上，其頂南架梁於一線，遂出鼇峰之崩，東鑿級以躋，遂凌天柱之表。於是北瞰郡城，琉璃映日；西瞻麻嶠，翡翠插天。〔時天霽，明爽殊甚。〕從此北下天柱之北，穹崖下臨，片石夾立，上有古梅一株，曰「屏風石」。天柱北裂一隙，上有懸台可躋而坐，曰「滴水崖」。內有石竇，直上三丈，正與南隅懸崖之洞相對。此天柱之北隅也。從此東下，又得穹崖一層，曰讀書台，今為竹影庵。從其南攀石而登，曰梅花岩，石隙東向，可臥可憩。此天柱東隅之下層也。飛鼇之西有鬥姆閣，其側有蟾窟石，下嵌為窩，上突為台，亦可趺可嘯。此飛鼇西隅之下層也。

　　是日，建昌遇夏調御、丘士章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晨餐後，別丘、夏。二里，仍出大路南。十里，登一嶺，曰楊源嶺。下嶺，東則大溪自南而北，渡溪二里，曰東界山鋪，去府已二十里。於是循溪東行，五里，曰大洋，三里，曰界下。眾舟鱗次溪中，以上流有石箭灘，重舟不能上下，俱泊此以待交兑者也。其北多益府王墓。再上二里，即石箭灘，亂石填塞，溪流甚急。其西為凌霄峰，亭亭獨上，有佛宇焉。自楊源來，山勢回合，而凌霄獨高，過此山漸開，亦漸伏矣。又三里，溪南一山遜於凌霄，而尖峭過之，曰八仙過腿。上有石聳起，頗異眾山，以無渡不及登。又七里為硝石鋪，去府已四十里矣。市肆其長，南、東兩溪至此合流，南來者為新城之溪，東北者為杉關之水。東溪舟抵五福尚四十里，至杉關尚陸行三十里，則江、閩分界。南溪則六十里而舟抵新城。新城之陸路，自硝石東渡東溪橋而南，為鐵仙岩。其處山俱純石，如鐘推釜覆，北半俱斬峭為崖，屏立平疇間。由崖隙而上，兩崖之間瀦水成溪，崖插溪底。鑿棧以入，又一水自東注，亦純石插底，隘不容足。架梁南渡，又轉一橋，西渡大溪，遂躡山峽而上，則飛岩高穹東向而出，髡徒法宣依岩結閣，種竹於外，亦幽亦敞。時日已欲墜，擬假榻於中，而髡奴逐客甚急，形於聲色。遂出，仍渡峽橋，見有石級西上，遂躡之登。盤旋山頂，兩度過脊，皆深坑斷峽，回豆縱橫，或水或涸，想霖雨時靡非深浸也。時日已落崦嵫，下山二里，仍西，宿硝石東溪橋之南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早起，聞有言覺海寺之勝者。平明，南趨二里，則南溪之左也。寺亦古，其前即鐵仙以西之第二重也。蓋硝石之南，其山皆塊石堆簇，南則交互盤錯，斬若截堵，峰峰皆然，以鐵仙為中；而西則兩突而盡於南溪之左；東則兩突而至於止〔止〕岩之東，再東則山轉而南矣。入覺海，見山在其前，即出而循崖以登崖之西，下瞰南溪涓涓北流，時有小舟自新城來。既南行，崖盡，有峽東下，蓋南北兩崖對峙其來峽，其度脊處反在西瀕溪之上。余見其峽深沉，遂躡山級，東向直登其巔。其巔有東西兩台。〔自西而東，路盡莫前。下瞰亂壑縱橫，峽形屈曲枝分，匯水成潭，分曹疊瀉，疑即所云金龜湖也。而二峰東下無路，但見東峽有水有徑，疑即鐵仙。仍從舊路下，至溪東兩崖對峽處，即從崖下東入峽中。漸下漸濕，遂東北三里至小港口。水自韓公橋來，渡之入山。東北三里，大石岩。五里，韓公橋。三里，雙同槽。南二里，紫雲岩。西一里，渡溪為夫子岩。返出紫雲，一里至響石岩，又登嶺一里至竺岫。〕

　　初七日　　竺岫渡橋，東南三里，舒坑嶺。又三里，緬灣。又六里，陳坊。陳坊有溪自北南流，蓋自滬溪而下東溪者也。越橋而東上一嶺，又下而復上，日鐵灣嶺。共三里，下嶺為錢家灣。又隨東溪二里至黃源橋。渡溪而南一里，過黃灣嶺。南六里，長行嶺。下嶺為連家灣，是為新城西北界。連家灣出岡為周家隘，即新城入郡官道。又西十里，百順輔。又三里上分水嶺。先是自百順西至周家隘，有小水西流，余以為入南溪者；及登分水，而後知猶北入東溪者也。又五里，過沙路嶺。又五里過一橋，其水自高學坡來，五六里越橋而南，即與南大溪遇。又二里，東為觀者崖，西為仙居院，兩崖束溪如門，門以內澄潭甚深。又三里，入新城北門，出西門。石門不甚壯，而闤闠頗盛。出門渡石樑，則日峰山當梁瞰溪。越橋即南隨溪行。已折西南，登白石嶺。十里，過文江橋，始復與大溪遇，溪流至此已不勝舟矣。於是多隨溪，西南過竹山，山亦峭特自異，上有竹仙院。又十里，周舍。周舍之南，路折而東，有潭偃水，頗覺汪洋，即文江之上流也。十五里，宿於石瓶岡，去城二十五里，去福山十五里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寫十二詩付崑石上人，已上午矣。即從草塘左循崖南下，路甚微削，伏深草中，或隱或現。直下三里，則溪自簫曲之後直從東南，與外層巨山夾而成者。蓋此山即閩界，其東北度而為簫曲，西北度而為應感峰、會仙峰，兩腋溪流夾而西去，猶屬新城也。簫曲南溪之上，有居民數家，燕山種姜芋茶竹為業，地名坂鋪。由此溪渡，東南上嶺一里，則平轉山腰。又南二里，復直上山頂。又二里，南下而東上，至應感岩。其岩西向，巨壑矗峭，環成一窩，置室於中，自下望之，真憑虛綴壁也。石崖之頂尚高一里，崖僧留飯後，即從崖側躡蹬而登，以為諸峰莫高於此；既登而後知會仙之更高於眾也。應感二峰連起，東屬於大山，其屬處過脊甚峭。北流之水出於坂鋪，南流之水即從會仙峰北向而去，自應感、會仙西流之水止此。余蓋從應感南下三里，過此一水復南上，則會仙北屬大山之脊也。脊東之水西出會仙之南，其南又有大山，東北而屬於應感後之大山，夾此水西去，其中塢落為九坊，乃新城之五十一都也。對會仙之山名迷陽洞，南即為邵武之建寧，其大山東南為泰寧，其西南為建昌之廣昌，則會仙南之大山，乃南龍北來東轉之處也。自過脊至會仙，〔望之甚近，而連逾四峰皆峭刻。〕其下亂壑縱橫，匯水成潭，疑所云金龜湖即此水也。〔四下四上，又四里而登會仙絕頂，則東界大山俱出其下，無論簫曲、應感矣。自會仙西至南豐百里，東南抵建寧縣亦百里。其側有數家斜界迷陽洞南，為大山寥絕處。〕

　　初十日　　由會仙峰西下，十里過溪，即應感西南來溪也。又五里為官公坳。又五里，下埔。應感溪自東而西，會仙南溪自南而北，俱會於下埔而北去。〔自下埔而上，懸崖瀑布，隨處而是，亦俱會於下埔。〕路由下埔南而西，逾一嶺，五里為黃舍。又西南逾二嶺，五里至章村，山始大開，始有聚落闤闠。〔有水自南而北，源自建寧縣邱家嶺，去章村南十五里，又五十五里始抵建寧云。〕西五里至容田，又西三里過長江嶺。又三里，烏石。又二里，上坪。隨溪西南四里，有大溪自西南向東北，復溯之。西三里，過木橋，溯北來小溪，渡小石橋，北上嶺。三里，為茶塢坳。又西三里，為何木嶺。越嶺，西南二里，宿梅源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東方乍白，自梅源溯小流西上一嶺。路應度谷而西，因歇店主人言，竟從北直上嶺。三里，逾嶺北，天漸明，問之途人，始知其誤。乃從嶺側徑道轉而南，越嶺兩重，共四里得一村塢，詢之，曰：「此嶺即南豐界也。嶺北水下新城，嶺南下永豐，但隨小水南行一里，可得大道。」從之，至漈上塢始與梅源大道合。其處平疇一環，四山繞壑，以為下土矣。已而流忽下墜，搗級而下，最下遂成一瀑，乃知五泄、麻姑之名，以幸而獨著也。是名漈山灶，去梅源始五里，餘迂作十里行矣。水上人家為「漈上」，水下人家為「漈下」。又五里，夏家橋，又五里，尼姑坳，途中有兩小水自北來合。又五里，乾昌橋，已勝筏。又五里，滄浪橋。又五里，黃婆橋。有一溪自北來，橋樑北溪上，水自橋南出，與漈上之水合，共下南山去；而陸路由北嶺入山，迂迴嶺上。北行五里，曰藏石嶺。又三里，又過一小溪，亦自北而南。越而西，二里，為思久鋪。鋪有小橋，橋下細流始西向行，路復隨之。五里，西至來陂橋。又一溪頗大，自北來會，同過橋下；而漈上大溪亦自南來會，遂同注而北。又一里，溪之東有獅山，西有象山，獅山石獨突兀，而象山半為斧斤所鑿。二山緊束水口，架石樑其中，曰石家橋，溪自橋下俱北去，路自橋上西向府。渡橋一里，又有小溪自南而北，亦有石樑跨其上。又三里，上艾家嶺。又十里至南豐，入城東門。三里，出西門，則盱江自西南抵西門，繞南門而北轉，經東門而北下，想與漈上之水會於城北之下流也。西門外瀕溪岸，則石突溪崖，鑿道其間，架佛閣於上。瀕江帶城，甚可眺望，以行急不及登。又西五里，一溪自北來，渡其橋；又一溪自西來，即溯之行。有數家在溪上，曰三江口，想即二溪與盱江合，故名也。

　十二日　　東方甫白，從三江西渡溪，循左路行，路漸微。六七里，日出，入山口，居舍一二家，去路頗遙。先是，有言三江再進十里，有山口可宿者，余既訝其近，又疑其居者之寡。連逾二嶺，三里，遇來人詢之，曰：「錯矣！正道在南，從三江渡溪已誤也。」指余南循小路轉。蓋其嶺西北為吳坑，東南為東坑，去三江已十里矣。乃從南轉下一坑，得居民復指上嶺，共五里，至後阿。從其西北小路直上二里，則一小廟當路岐。從廟西北平循山半陰崖而行，又二里而至一山過脊處，南北俱有路，而西向登嶺一路獨仄，遂躡之行。既登一峰，即轉入山峽。其峽有溪在下，自西而東，東口破壁而下；綰口一峰，西南半壁，直傾至底，石骨如削鐵；路在其對崖。循峽陰西人，〔自過脊登嶺至此，〕共三里。一石飛突南崖，瞰溪撐日，日光溪影，俱為浮動。溪中大石矗立，其西兩崖逼豎如門，水從崖中墜壁而下，〔瀠回大石而出，蓋軍峰東溪源也。〕崖下新架一橋。渡而北，又登嶺半里，山回水聚，得岐路入一庵，名龍塘庵。有道人曰：「西有龍潭，路棘不可入。」得茗，食點數枚。出庵，從左渡小溪，遂復直上嶺。二里，復循山北陰崖而行，屢有飛澗從山巔墜下，路橫越澗上〔流者五、六次，〕下復成溪。又三里，得橫木棧崖。又二里，直轉軍峰之北，仰望峰頂猶刺天也，有石澗自峰頂懸凹而下，蓋北溪之源矣。渡溪〔二百步，〕復上一嶺，始與北來大路合，遂高南向峰頂，而上無重峰之隔矣。自東北路口西上一里，至北嶺度脊處，有空屋三間，中有繩牀土灶而無人居，其西下〔為〕宜黃之道，東即所從來大道也。自此南上，鑿蹬疊級，次第間出，蹈空而上，道甚修廣，則進賢金父母所助而成者。自此愈上愈高，風氣寒厲，與會仙異矣。〔自分道處至絕頂，悉直上無曲墜，共四千三百步，抵軍峰巔。〕登頂下望，五六尖峰自西南片片成隊而來，乃閩中來脈也。至絕頂之南，圓亙為著棋峰，亭亭峭削，非他峰所及。〔蓋自南豐來，從車盤嶺南面上，不及北道之辟；然經著棋峰棧石轉崖，度西峽中，躡蹬攀隙，路甚奇險。余從北道望見之，恨不親歷。〕北起為絕頂，則石屋中浮，丘、王、郭三仙像共列焉。其北度之脈，則空室處。其北又起一峰，直走而為王仙峰，東下而為麻姑，東北下而為雲蓋，以結建昌者也。自著棋峰夾中望，下有洞穹然，攀箐掛石而下，日尚下午，至洞已漸落虞淵，亟仍攀躡而上，觀落日焉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白赤丸如輪，平升玉盤之上，遙望日下，白氣平鋪天末，上有翠尖數點，則會仙諸峰也。仍從頂北下，十里，至空屋岐路處，遂不從東而從西下，里許而得混元觀，則軍峰之北下觀也。其地已屬撫之宜黃。〔聞山南車盤來道亦有下觀云。〕循水北下，兩山排闥，水瀉其中，無甚懸突飛洄之態。又下五里，始至澗底，此軍峰直北之水也。既下山，境始開。又山一層橫列於外，則魚牙山也。又有一水自西南來，此軍峰西壑之水，至此與北澗會。循水東北又五里，過袈裟石。綰兩澗之口，水出其間，百家之聚在其外，曰墟上。又有一水亦自西南來會，則魚牙山之水也，與大溪合而北，西轉下宜黃，為宜黃之源云。自墟上東北岐，路溯一小溪，十里至東源。東向上嶺，三里而登其上，曰板嶺。其水西流入宜，東南流入豐，東北流亦入宜，蓋軍峰北下之脊也。越嶺而東，一里，復得坪焉。山溪瀠洄，數家倚之，曰章嶺。竟塢一里，水東出峽間，下墜深坑，有路隨之，想走南豐道也。其水東南去，必出南豐，則章嶺一隙其為南豐屬明矣。水口墜坑處，北有一徑亦漸下北坑，則走下村道矣。亦漸有溪北自下村出七里坑，達楓林而下宜黃，則下村以北又俱宜黃之屬。是水口北行一徑，即板嶺東度之脊也，但其脊甚平而狹，過時不覺耳。下脊，北五里，至下村。又北二里，水入山夾中，兩山逼束甚隘，而長水傾底，路瀠山半，山有凹凸，路亦隨之，名曰十八排，即七里坑也。已而下坑渡澗，復得平塢，始有人居，已明月在中流矣。又北二里，水復破峽而出。又一里，出峽，是為楓林內村。又一里，山開水轉，而西度小橋，是為楓林，乃宿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平明飯，行，即從小橋循小溪北上。蓋楓林大溪西下宜黃，而小溪則北自南源分水而來者也。溯北上五里，入南灣坳，上分水嶺，南為宜黃，北為南城，西南境逾嶺為南源。五里至八角莊，有水東下，舍之。北上黃沙嶺，二里逾嶺，下巾兒漈，水亦東下，又舍之。北溯一小水，三里，上欄寨門，平行嶺上，為李家嶺。又一里，始下，下一里，則磁龜在焉。磁龜者，羅圭峰玘之所居也，在南城西南九十里，據李文正《東陽記》，北阻芙蓉，西阨連珠峰，南望軍峰，東則靈峰迤邐，有石在溪橋之下，而不甚肖；其溪亦不甚大；自西而東，夾溪而宅，甚富，皆羅氏也。問有花園坑，景亦沒，無可觀。遂東北逾嶺而下，溪自東南下坑中，路不能從也。東下三里，山峽少開。又循一水，有橋跨之，曰雲陽橋，水亦東南下，又舍之。東逾一嶺，又二里，曰乘龍坳，水亦南下。復東上二里，曰鵝腰嶺。平行嶺上又二里，而下一里，曰鉏源，其水始東行。始至磁龜，以為平地，至此歷級而降，共十里而至歪排，皆循東下，始知磁龜猶在眾山之心，眾山之頂也。歪排以上多墜峽奔崖之流，但為居民造粗紙，濯水如滓，失飛練懸殊之勝。然鉏源小水已如此，不知滋龜以東諸東南注壑者，其必有垂虹界瀑之奇，恨路不能從何。出歪排，其南山塢始開，水亦南去。又東逾黃土嶺，共三里，則下岐東行平疇中。五里，一溪自西北東去，有橋架其上，曰游真觀前橋。又東五里，則盱江自東南而北。是時日才下午，不得舟，宿於溪西之路東，其溪之東即新豐大市也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路東不得舟，遂仍從陸。右江左山，於是純北行矣。六里，為大安橋。又三十里，則從姑在望，入郡南門矣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過東門大橋，即從橋端南下。隨沙岸，叢竹夾道，喬松拂雲，江流雉堞右映，深樹密篝左護，是曰中洲。有道觀，今改為佛宇。前二石將軍古甚，劉文恭鉉為之記，因程南雲盱人，與劉同在翰苑故也。是日再醉於夏調御處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靜聞隨二擔從麻源大路先往宜黃，余作錢、陳、劉諸書。是晚榻於調御齋中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別調御諸君。十五里，午至麻姑壇。又西二里，塢窮。循南山上，又二里轉出五老西南，是為五老坳。於是循北山上，又二里為篾竹嶺，越嶺二里為丹霞洞，又西上一里為王仙嶺，越嶺又西一里為張村，皆前所歷之道也。於是又西平行山半，四里，逾朱君嶺，復沿山半行。深竹密樹，彌山繪谷，〔紅葉朱英，綴映沉綠中，曰鞋山。〕五里，石坪。山環一谷，隨水峽而入，中甚圓整，萬山之上，得此一龕，亦隱居之所，惜為行道踏破雲幃耳。居民數十家，以造紙為業。自石坪復登嶺，嶺峻而長，共五里始達嶺頭，即芙蓉東過之脊也。脊二重，俱狹若堵牆，東西連屬。脊南為南城屬，下有龍潭古剎〔在深坑中，道小不及下。〕脊北為臨川屬。度脊而西即芙蓉山，自南而北高亙於眾山之上。其山之東則臨川、南城之界。西則宜黃屬矣。循山之東北又上里許，山開一箝東北向，是為芙蓉庵，昔祠三仙，其今僧西庵葺為佛宇，遂宿其中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從庵側左登，皆小徑，直躋一里，出峰上。又平行峰頂，北最高處為三仙石。登其上，東眺黃仙峰，已不能比肩；南眺軍峰，直欲競峻；芙蓉之南，有陳峰山在十里內，高殺於芙蓉，而削峭形似，蓋芙蓉之來脈也。憑眺久之，從峰北小徑西下里許，與石坪西來之大道合。又下五里，忽路分南北。始欲從南，既念大路在北，宜從北行，遂轉而北，始有高篁叢木。又西下一里，始有壑居塍壠，名曰爛泥田。復逾嶺西下一里，更循嶺而登二里，直躡峰頭，名曰揭燭尖。從尖西南下二里，是為南坑。有澗自東南來，四山環繞，中開一壑，水口緊束，灣環北去。有潘、吳二姓綰水口而居，獨一高門背水朝尖，雄撮一塢之勝。隨水出其後，數轉而出，一里，有水自北而來，二水合而南，路隨之。一里，轉而西，共八里，西逼高峰，有水自南來會，合而北去，有橋跨之，曰港口橋。循左麓而北，又轉西行，北渡溪，共五里，得大塢，曰上坪。過上坪石樑，水注而北，路西折登山，迤邐而上，五里至杉木嶺。逾嶺下二里，山塢緊逼，有故家宅，其中曰君山，皆黃氏也。飯而出隘，五嶺上矮嶺。逾嶺共五里，出楊坊，南行為坑陰，乃宜邑鉅聚。西行七里，宿車上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雞再鳴，自車上載月西行，即與大溪遇。〔想即墟上之溪，自南而北者，發源軍峰，經坑陰至此。〕已而溪直南下，路西入山。又五里，登嶺。又三里，逶迤至嶺隘，有屋跨其間，曰黃嶺。下嶺二里，大溪復自南來。渡溪，天始明，山始大開。隨溪西北行五里，有塔立溪口小山上，塔之西北即宜黃城也。又有一大溪西南自東壁巡司來，直抵城東，有長木橋之；水遂北與東溪合，有大石橋架其上，曰貫虹；再北，則一小溪循城西北而東入大溪，亦有橋跨其上，曰豐樂。

　　是日抵宜黃東門貫虹橋之旅肄，覓得靜聞，始出，亟呼飯飯靜聞，與之北過豐樂橋，上獅子岩。岩回盤兩層，兀立三溪會合之北衝，大溪由此北下撫州者也。已而西經城北，至新城北門。北一里，過黃備橋。又西北一里，北入山，得仙岩。岩高峙若列錦層，上穹下逼，其西垂忽透壁為門，穿石而入，則眾山內閟，若另一世界。而是岩甚薄，不特南面壁立，而北面穹覆更奇，其穿透之隙，正如度之通天岩，亦景之最奇者也。三里，仍入城之北門。蓋是城東瀕溪為舊城，而西城新辟，一城附其外，繚繞諸峰，因之高下。經城三里，出南門。循東壁南來之溪西南行，五里，過四應山之東麓。又十五里，有小峰兀立溪上作猙獰之狀，其內有譚襄敏墓焉。又二里，過玉泉山下，山屏立路右若負扆，仰瞻峭拔，有小廬架崖半。欲從之，時膝以早行，忽腫痛不能升。又隨大溪南行三里，有小溪自西來注，即石蛩之下流也，始舍大溪溯小溪，折而西入三里而得石蛩寺。寺新創，頗宏整。寺北有矗崖立溪上，半自山頂平剖而下，其南突兀之峰猶多，與之對峙為門，而石蛩之嶺正中懸其間，而寺倚其東麓。仰望之，只見峰頂立石轟然，不知其中空也。是晚宿寺中，以足痛不及登蛩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晨餐後，亟登蛩。是峰東西橫跨，若飛梁天半，較貴溪之仙橋，高與大俱倍之，而從此西眺，只得其端。從寺北轉入峽中，是為萬人緣。由萬人緣南向而登，仰見〔竹影浮颺，〕一峰中〔穿〕高迥。〔透石入，〕南瞰亂峰兀突，〔溪聲山色，另作光響，非復人世。〕於是出橋南，還眺飛梁之上，石痕橫疊，有綴廬嵌室，無路可登。徘徊久之，〔一山鶴衝飛而去，響傳疏竹間，〕令人不能去。蓋是橋之南，其內石原裂兩層，自下而上，不離不合，隙俱尺許。由隙攀躋而上，可達其上層，而隙夾逼仄，轉身不能伸曲，手足無可攀躡，且以足痛未痊，悵悵還寺。問道寺僧，僧云：「從橋內裂隙而登躡甚難。必去衣脫履，止可及其上層，而從上垂綆，始可引入中層。」僧言如此，余實不能從也，乃於石蛩飯而行。五里，由小路抵玉泉山下，遂歷級直登。其山甚峻，屏立溪之西北，上半俱穹崖削壁，僧守原疊級鑿崖，架廬峰側一懸峰上。三面憑空，後複離大山石崖者丈許，下隔深崖峽。時廬新構，三面俱半壁，而寂不見人。余方賞其虛圓無礙，憑半壁而看後崖。久之，一人運土至，詢之，曰：「僧以後壁未全，將甃而塞之也。」問僧何在，曰：「業從山下躋級登矣！」因坐候其至，為之畫曰：「汝慮北風吹神像，何不以木為龕坐，護置室中，而空其後壁，正可透引山色。造物之懸設此峰，與爾之綰架此屋，皆此意也。必甃而塞之，失此初心矣。」僧頷之，引余觀所謂玉泉者。有停泓一穴，在廬側石灶之畔，雲三仙卓錫而出者，而不知仙之不杖錫也。下玉泉，三里，出襄敏墓前。又隨溪一里，由小路從山北行，蓋繞出玉泉山之東北也。最北又有馬頭山，突兀獨甚，在路左。過白沙嶺，望西峰尖亙特甚，折而東之，是為北華山。山頂佛宇被災，有僧募飯至，索而食之。下山二里，入南門，北登鳳凰山。其山兀立城之東北，城即因之，北而峭削，不煩雉堞也。下山，出北水關，抵逆旅已昏黑矣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由北城外歷鳳凰山北麓，經北門，二里，過黃備橋。西北行十里，溯溪至元口。又五里至官莊前，西南渡溪，又十里至陳坊。北渡小木橋，為曹山寺道。遂令顧僕同擔夫西至樂安之流坑，余與靜聞攜被襆，渡橋沿小溪入。五里，為獅子口。由回龍洞而入山隘，即曹山也。其內環峰凹辟，平疇一圍，地圓整如砥，山環繞如城，水流其間。自回龍口而南下陳坊，又東下宜黃，交鎖曲折，亦此中一洞天，為丹霞、麻姑之類也。初以何王二氏名何王山，後加「草」、加「點」，名荷玉山。唐本寂禪師禮曹溪回，始易名曹山。宋賜額寶積寺，毀於嘉靖丙戌，基田俱屬縉紳。茲有名僧曰觀心，將興復焉。觀心，宜黃人，向駐錫豐城，通儒釋之淵微，兼詩文之玄著。余一至，即有針芥之合，設供篝燈，談至丙夜，猶不肯就寢，曰：「恨相見之晚也。」先是，余午至，留飯後即謂余曰：「知君志在煙霞，此中尚有異境，曹山舊跡，不足觀也。」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早聞雨聲。飯而別觀心，出曹山，而雨絲絲下。三里至陳坊木橋，仍西從大道。溯溪二里，過鵬風橋。溪南自山來，路西折逾小嶺。又三里，復西渡溪之上流，曰接龍橋。蓋溪自曹山後嶺北山峽而來，南下而轉至鵬風橋者，此流尚細，而宜黃、崇仁之界，因逾接龍橋而西，即為崇之東南境。從此入山共三里，逾大霍嶺，直逼龍骨山下。又二里，逾骨嶺，水猶東注。又三里，下襆頭嶺，水始西流。又四里至純鄉，則一溪自南而北矣。渡溪橋是為純鄉村，有居民頗眾。隨水西二里，北下為崇仁道。南循小水一里，西登乾岡嶺，嶺頗峻，逾嶺而下，純西南行矣。十里，至廖莊橋，有溪自南而北，其大與純鄉之溪並，東北流，當與純溪同下崇仁者也。又西五里，過練樹橋，橋跨巴溪之上。又西過坳上，蓋南來之脈北過相山者也。其東水下練樹橋為小巴溪，西水下雙溪橋為大巴溪，俱合於罕滸，北即峙為相山，高峙朱碧街之北。再西即為芙蓉山。芙蓉尖峭而相山屏列，俱崇仁西南之巨擘也。自練樹橋又五里而至朱碧街。其地在崇仁南百餘里，南五十里為大華山，西南三十里為樂安縣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昧爽，從朱碧西南行，月正中天。二里為雙溪橋。二小溪，一自東北，一自西北，俱會於橋北，透橋東南去。路從西南，又一里為玄壇廟橋。其水自西而東，乃芙蓉西南之流，當亦東會雙溪而下罕滸入巴溪者也。過溪南一里，越雷公嶺，有溪自南而西北去。下嶺即東南溯溪，一里為雷公場，又南三里為深坑。又東南二里為石腦，上有橋曰崑陽橋。又南三里曰雙湛橋，又二里曰趙橋，又五里曰橫岡，又五里越一嶺，曰趙公嶺。自石腦來十五里，其嶺坦而長，蓋東自華蓋山度脊，而西經樂安，而北轉進賢，為江西省城之脈者也。嶺北水繞雷公而西北下崇仁，嶺南水由大陂而下永豐、吉水者也。下嶺，山隘漸辟，其內塢曰白麻插，水雖西流樂安、永豐，而地猶屬崇仁；其外岡曰崇仁仙觀，則樂安之界也。由白麻插循左山東南行，三里至大坪墅，轉而東向入山。又二里，東至一天門，有澗西注石橋下，從此遂躡級上登。一里至舊一天門，有二小溪，一自東南，一自東北，合於石屋之上。從此俱峻坂懸級。又七里至二天門，逐兩度過脊之坂，俱狹若堵牆。於是東北繞三峰之陰北，共七里而登華蓋之頂，謁三仙焉。蓋華蓋三峰並列，而中峰稍遜，西為著棋，東為華蓋。路由西峰而登，其陽甚削，故取道於陰。華蓋之上，諸道房如峰窩駕空，簇繞仙殿，旁無餘地，無可眺舒。飯於道士陳雲所房，亟登著棋，四眺形勝。其北正與相山對，而西南則中華山欲與頡頏，東與南俱有崇嶂，而道士不能名，然皆不能與華蓋抗也。其山在崇仁南百二十里，東去宜黃亦百二十里，西去樂安止三十里，〔西南一百里至永豐，〕東南至寧都則二百餘里焉。余自建昌，宜取道磁龜，則直西而至；自宜黃，宜取道石蛩從雲封寺，亦直西而至；今由朱碧，則迂而北，環而西，轉而東向入山，然取道雖迂五十里，而得北游曹山洞石，亦不為恨也。下山十五里，至三天門，渡石橋而南，遂西南向落日趨。五里過崇仙觀。又三里越韜嶺，是為樂安界。又西南三里，渡一溪橋。又四里，溪西轉出大陂，溪中亂石平鋪，千橫萬疊，水碎飛活轉，如冰花玉屑。時日已暮，遂宿大陂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是日為冬至，早寒殊甚，日出始行。西南五里為藥臘。又五里為曾田，其處村居甚盛，而曾氏為最，家廟祀宗聖公。從此轉而南，渡溪入山，乃中華山之西北麓支山也。中華在華蓋西南三十里，從藥臘來循其陰西行，至是乃越而轉其西北。又三里為饅頭山，見溪邊橫石臨流，因與靜聞箕踞其上，不知溪流之即穿其下也。及起而行，回顧溪流正透石而出，始知其為架壑之石也。余之從樂安道，初覽其《志》，知其城西四十里有天生石樑，其側有石轉運，故欣然欲往；至是路已南，不及西向，以為與石橋無緣；而不意復得此石，雖溪小石低，已見「天生」一斑。且其東北亦有石懸豎道旁，上如卓錐，下細若莖，恐亦石橋轉運之類矣。又南一里為黃漢。又南逾一小嶺，一里是為簡上，為中華之西南谷矣。從此婉轉山坑，漸次而登，五里，上荷樹嶺，上有瞻雲亭。蓋嶺之東北為中華，嶺之西南為雪華，此其過脈之脊云。逾嶺南下二里，至坑底，有小溪，一自東北，一自西北，會而南。三里，出源裡橋。又三里則大溪自東而西，渡長木橋至溪南，是為流坑。其處闤闠縱橫，是為萬家之市，而董氏為巨姓，有五桂坊焉。大溪之水東五十里自郎嶺而來，又東過大樹嶺，為寧都界，合太華、中華東南之水至此，西八里至烏江，又合黃漠之水南下永豐焉。是日午至流坑，水涸無舟，又西八里，宿於烏江溪南之茶園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因候舟停逆旅。急索飯，即渡溪橋北上會仙峰。其峰在大溪之北，黃漠溪之西，蓋兩溪交會，而是山獨峙其下流，與雪華山東西夾黃漠溪入大溪之口者也。峰高聳突兀倍於雪華，而陽多石骨嶙峋，於此中獨為峻拔。其西南則豁然，溪流放注永豐之境也。由溪北從東小徑西上，五里而至會仙峰。按《志》止有仙女峰，在樂安南六十里，而今土人訛為會仙雲；然其為三仙之跡則無異矣。是峰孤懸，四眺無所不見。老僧董懷莪為余言：「北四十里為樂安，西南六十里為永豐，直西為新淦，直東為寧都。其東北最遠者為太華山，其次為中華，又次為雪華，三華俱在東北。而樂安之北有西華，兀立雲霧之間，為江省過脈，尖拔特甚，蓋從太華西北渡趙公嶺而特起者也。」由會仙而上，更西北一里，其石巑岏，上多鵑花紅豔，〔但〕不甚高，亦冬時一異也。由會仙南面石磴而下，至山半甫有石泉一泓，由其山峭拔無水泉，故山下之溪亦多涸轍耳。下山五里，至溪旁，其南即為牛田，水南，其北為烏江，其東為茶園，余所停屐處也。午返，舟猶不行，遂止宿焉。

　　〔余自常出來，所經縣治無不通舟，惟金谿、樂安，通舟之流，俱在四、五十里外。〕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〔舟發〕烏江，三十里，豐陂宿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十里，將軍。二十里，永豐宿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自永豐西南五里放舟，又三十五里北郊。二十五里，亦名烏江。又十里，下黃宿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早行。二十里，鳳凰橋。溪右崖上有鳳眼石，溪左為熊右御史概所居。又五里抵官材石，溪左一山崖石嶙峋，曰仙女排駕。遂繞吉水東門，轉南門、西門、北門，而與贑水合。蓋三面繞吉水者為恩江，贑水止逕北門。

　　十二月初一日　　先晚雨絲絲下，中夜愈甚，遂無意留吉水。入城問張侯後裔。有張君重、伯起父子居南門內，隔晚托顧僕言，與張同宗，欲一晤，因冒雨造其家云。蓋張乃世科而無登第者，故後附於侯族，而實非同派。君重之曾祖名峻，嘉靖間雲亦別駕吾常，有遺墨在家雲，曾附祀張侯之廟，為二張祠。此一時附托之言。按張侯無在郡之祠，其在吾邑者，嘉靖時被毀已久，何從而二之？更為余言：侯之後人居西園，在城西五六十里，亦文昌鄉也；族雖眾，無讀書者，即子衿亦無一人。余因慨然！時雨滂沱，以舟人待已久，遂冒雨下舟，蓋此中已三月無雨矣。時舟已移北門贑江上。由北門入至南門之張氏，仍出北門。下舟已上午，遂西南溯贑江行。十里，挾天馬山之西。十里，過小洲頭，東有大、小洲二重，西則長岡逶迤，有塔與小洲夾江相對。至是雨止日出。又十里，轉挾螺子山之東，而泊於梅林渡，去吉郡尚十里。既暮，零雨復至。螺子，吉郡水口之第一山也。

　　吉水東大而高者，曰東山，即仁山也。太平山在其內，又近而附城，曰龍華寺。寺甚古，今方修葺，有鄒南臯先生祠。佛殿前東一碑，為韓熙載撰，徐鉉八行書。蓋即太平西下之壠，南北迴環，瑣成一塢，而寺在中央。吉水西為天馬山，在恩、贑二江夾脊中。北為玉笥山，即峽山之界贑江下流所經也。南為巽峰，尖峭特立，乃南臯先生堆加而峻者，為本縣之文筆峰。建昌人言軍峰為吉水文筆，因此峰而誤也，大小迥絕矣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黎明甫掛帆，忽有順水舟叱咤而至，掀篷逼舟，痛毆舟人而縛之，蓋此間棍徒托言解官銀，而以拿舟嚇詐舟人也。勢如狼虎，舟中三十人，視舟子如搏羊，竟欲以余囊過其舟，以余舟下省。然彼所移入舟者，俱鋪蓋鈴串之物，而竟不見銀扛，即果解銀，亦無中道之理。余諭其此間去吉郡甚近，何不同至郡，以舟畀汝。其人聞言，咆哮愈甚，竟欲順流挾舟去。余乘其近涯，一躍登岸，亟覓地方王姓者，梅林保長也。呼而追之，始得放舟。余行李初已被移，見余登陸，乃仍畀還；而舟子所有，悉為抄洗，一舟蕩然矣。又十里，飯畢，〔抵吉安郡。〕已過白鷺洲之西，而舟人欲泊南關；余久聞白鷺書院之勝，仍返舟東泊其下，覓寓於書院中淨土庵。是日雨絲絲不止，余人游城中，頗寥寂，出南門，見有大街瀕江，直西屬神岡山，十里闤闠，不減金閶也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中夜雨滂沱。晨餐後，即由南關外西向神岡。時雨細路泞，舉步不前，半日且行且止，市物未得其半，因還至其寓。是日書院中為郡侯季考，余出時諸士畢集，及返而各已散矣。郡侯即家復生，是日季考不親至，諸生頗失望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雨。入游城中，出止白鷺洲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入城拜朱貞明、馬繼芳。下午，取藥煮酒，由西門出，街市甚盛。已由南門大街欲上神岡，復行不及也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臥雪鷺洲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臥雪鷺洲。下午霽，入城。由東門出，至大覺庵，已在梅林對江，不及返螺子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由鷺洲後渡梅林，五里。又東北十里，大洲。乃東十里入山，登洲嶺，乃南山北度之脊，因西通大洲，故云。從嶺直上五里，天獄山。下直南十里，宿南山下坑中季道人家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東十里，出山口曰五十都。東南十里，過施坊。入山五里，直抵嵩華山西麓，日虎浮，拜蕭氏。其外包山一重，即與施坊為界者也，東北從嵩華過脈，今鑿而燒灰，西面有洞雲庵向施坊焉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登嵩華山，上下俱十里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游洞云。由北脊來時，由南峽口大路入，往返俱六里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晨餐於蕭處，上午始行。循嵩華而南五里，鏡坊澎。東為嵩華南走之支，北轉而高峙者名香爐峰，其支蓋於查埠止十里也。又南五里登分水嶺，逾嶺東下五里為帶源，大魁王艮所發處也。由帶源隨水東行五里，出水口之峽，南入山。三里為燕山，其處山低嶺小，居民蕭氏，俱築山為塘以蓄水，水邊盛放。復逾小嶺而南，三里，過羅源橋，復與帶溪水遇，蓋其水出峽東行，循山南轉至此。度橋而南，山始大開，又五里宿於水北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由水北度橋，直南五里，渡滬溪橋，是為夏朗，即劉大魁發跡處也。又南五里，為西園張氏，是日在其家。下午，淮河自羅坡來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雨雪。淮河同乃郎攜酒來。是晚二巫歸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霽，風寒甚。晚往西山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張氏公祠宴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五教祠宴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飯於其遠處。上午起身，由夏朗之西、西華山之東小徑北迂，五里西轉，循西華之北西行，十里，富源。其西有三獅鎖水口。又西二里為瀧頭，彭大魁教發跡處也，溪至此折而南入山。又五里為瀟瀧，溪束兩山間，如衝崖破峽，兩岸石骨壁立，有突出溪中者，為「瑞石飛霞」，峽中有八景焉。由瀧溪三里，出百里賢關，謂楊救貧云「百里有賢人出也」。又西北二里為第二關，亦有崖石危亙溪左。又西北三里，出羅潭，為第三關。過是山始開，其溪北去，是為查埠。又西北五里後與溪遇，渡而北，宿於羅家埠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昧爽行。十里，復循西巖山之南而行，三里為值夏。西八里，逾孟堂坳，〔則贑江南來，為澆洋入處。〕又二里，張家渡，乃趁小舟順流北下。十里，有市在江左，曰永和，其北涯有道，可逕往青原。乃令張氏送者一人，隨舟竟往白鷺；而余同張二巫及靜聞，登北涯隨山東北行。五里，入兩山之間。又一里，有溪轉峽而出。渡溪南轉，石山當戶，清澗抱壑，青原寺西向而峙。主僧本寂留飯於其寒，亦甚幽靜。蓋寺為七祖舊剎，而後淪於書院，本寂以立禪恢復，盡遷諸書院於山外，而中構杰閣，猶未畢工也。寺後為七祖塔，前有黃荊樹甚古，乃七祖誓而為記者。初入山，不過東西兩山之夾耳；至北塢轉入而南，亦但覺水石清異，澗壑瀠回；及登塔院，下瞰寺基，更覺中洋開整，四山湊合。其塢內外兩重，內塢寬而密，外塢曲而長，外以移書院，內以供佛宇，若天造地設者。余以為從來已久，而本寂一晤，輒言其興復之由，始自丙寅、丁卯之間。蓋是寺久為書院，而〔鄒〕南臯、〔郭〕青螺二老欲兩存之，迎本寂主其事。本寂力言，禪剎與書院必不兩立，持說甚堅，始得遷書院於外，而寺田之復遂如破竹矣。寺前有溪，由寺東南深壑中來，至寺前匯於翠屏之下。〔翠屏為水所蝕，山骨嶙峋，層疊聳出，老樹懸綴其上，下映清流，景色萬狀。〕寺左循流而上，山夾甚峻，而塢曲甚長，曲折而入十里，抵黃鮎嶺。塢中之田，皆寺僧所耕而有者。入口為寺之龍虎兩砂，回鎖隘甚，但知有寺，不復如寺後復有此塢也。余自翠屏下循流攀澗，宛轉其間，進進不已，覺水舂菜圃，種種不復人間。久之，日漸西，乃登山逾嶺，仍由五笑亭入寺。別立禪即本寂出山，渡溪橋，循外重案山之南五里，越而西，遂西北行十里，渡贑江，已暮煙橫渚，不辨江城燈火矣。又三里，同二張宿於白鷺洲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同張二巫、靜聞過城西北二里，入白燕山。山本小壠，乃天華之餘支，寺僧建豎，適有白燕來翔，故以為名。還由西門入，至北門，過黃御史園，門扃不入。又北入田中丞園。園外舊坊巍然，即文襄周公之所居也，魯靈光尚復見此，令人有山鬥之想。日暮寒煙，憑弔久之，乃出昌富門，入白鷺宿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張氏子有書辦於郡上，房者曰啟文，沽酒邀酌。遂與二巫、靜聞由西城外南過鐵佛橋，八里，南登神岡山頂。其山在吉安城南十五里，安福、永新之江所由入大江處。山之南舊有劉府君廟，下臨安、永小江。遂由廟左轉神岡東麓，北隨贑江十五里，至吉安南城之螺川驛。又三里，暮，入白鷺。

　　白鷺洲，首自南關之西，尾逕東關，橫亙江中，首伏而尾高。書院創於高處，前鑄大鐵犀以壓水，連建三坊，一曰名臣，二曰忠節，三曰理學。坊內兩旁排列號館，為諸生肄業之所。九縣與郡學共十所，每所樓六楹。其內由橋門而進，正堂曰正學堂，中樓曰明德堂；後閣三層，下列諸賢神位，中曰「天開紫氣」，上曰「雲章」。閣樓迴環，而閣杰聳，較之白鹿，迥然大觀也。是院創於宋，至世廟時郡守汪受始擴而大之。熹廟時為魏璫所毀，惟樓閣未盡撤。至崇禎初，郡守林一仍鼎復舊觀焉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在復生署中自宴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復生婿吳基美設宴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張侯後裔以二像入署。上午，別復生，以輿送入永新舟，即往覓靜聞，已往大覺寺。及至已暮，遂泊螺川驛前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舟人市菜，晨餐始行。十里，至神岡山下，乃西入小江。風色頗順，又西二十五里，三江口。一江自西北來者，為安福江；一江自西南來者，為永新江。舟溯永新江西南行，至是始有灘。又十五里，泊於橫江渡。是日行五十里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昧爽發舟。二十里，廖仙岩。

　　有石崖瞰江，南面已為泰和界，其北俱廬陵境也。自是舟時轉北向行，蓋山溪雖自西來，而屈曲南北也。十里，永陽，廬陵大市也，在江之北；〔然江之南岸，猶十里而始屬泰和，以舟曲而北耳。〕又十五里，北過狼湖，乃山塢村居，非湖也。居民尹姓，有舡百艘，俱捕魚湖襄間為業。又十五里，泊於止陽渡，有村在江之北岸。是日行六十里，兩日共行百里，永新之中也。先是復生以山溪多曲，欲以二騎、二擔夫送至茶陵界；余自入署，見天輒釀雪，意欲從舟，復生乃索舟，並以二夫為操舟助。至是朔風勁甚，二夫纖荷屢從水中，余甚憫其寒，輒犒以酒資。下午，濃雲漸開，日色亦朗，風之力也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昧爽，牽而行，寒甚。二十里，敖城，始轉而南。掛篷五里，上黃壩灘。復北折，遂入兩山峽間。五里，枕頭石。轉而西，仍掛帆行，三里，上黃牛灘，十八灘從此始矣。灘之上為紛絲潭，潭水深碧，兩崖突束如門，至此始有夾峙之崖，激湍之石。又七里，上二灘，為周原，山中洋壑少開，村落倚之，皆以貨薪為業者也。又五里為畫角灘，十八灘中之最長者。又五里為坪上，則廬陵、永新之界也。兩縣分界在坪上之東，舟泊於坪上之西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昧爽行。二十里，橋面上舊有橋跨溪南北，今已圮，惟亂石堆截溪流。又五里為還古。望溪南大山橫亙，下有二小峰拔地兀立，心覺其奇。問之，舟人曰：「高山名義山，土人所謂上天梁也，雖大而無奇；小峰曰梅田洞，洞即在山之麓。」余夙慕梅田之勝，亟索飯登涯，令舟子隨舟候於永新。余用靜聞由還古南行五里，至梅田山下，則峰皆叢石聳疊，〔無纖土蒙翳其間，真亭亭出水蓮也。〕山麓有龍姓者居之。東向者三洞，北向者一洞，惟東北一角山石完好，而東南洞盡處與西北諸面，俱為燒灰者。鐵削火淬，玲瓏之質，十去其七矣。

　　東向第一洞在穹崖下，洞左一突石障其側。由洞門入，穹然而高，十數丈後，洞頂忽盤空而起，四圍俱削壁下垂，如懸帛萬丈，牽綃回幄從天而下者。其上復噓竇嵌空，結蜃成閣，中有一竅直透山頂，天光直落洞底，日影斜射上層，仰而望之，若有仙靈遊戲其上者，恨無十丈梯，凌空置身其間也。由此北入，左右俱有旋螺之室，透瓣之門，伏獸垂幢，不可枚舉。而正洞垂門五重，第三重有柱中擎，剖門為二：正門在左，直透洞光；旁門在右，暗中由別竇入，至第四門之內而合。再入至第五門，約已半里，而洞門穹直，光猶遙射。至此路忽轉左，再入一門，黑暗一無所睹，但覺空洞之聲，比明處更宏遠耳。欲出索炬再入，既還步，所睹比入時更顯，垂乳列柱，種種滿前，應接不暇，不自覺其足之不前也。洞之南不十步，又得一洞，亦直北而入，最後亦轉而左，即昏黑不可辨，較之第一洞，正具體而微，然洞中瑰異宏麗之狀，十不及一二也。既出，見洞之右壁，一隙岈然若門。側身而入，其門高五六尺，而闊僅尺五，上下二旁，方正如從繩挈矩，而檻桔欄之形，宛然斲削而成者。其內石色亦與外洞殊異，圓竇如月，側隙如圭，玲瓏曲折，止可蛇游猿倒而入。有風蓬蓬然從圓竇出，而忽昏黑一無所見，乃蛇退而返。出洞而南不十步，再得第三洞，則穹然兩門，一東向，一南向，中亦穹然明朗。初直北入，既而轉右。轉處有石柱潔白如削玉，上垂而為寶蓋，綃圍珠絡，形甚瑰異。從此東折漸昏黑，兩旁壁亦漸狹，而其上甚高，亦以無火故，不能燭其上層，而下則狹者復漸低，不能容身而出。自是而南，凌空飛雲之石，俱受大斧烈燄之剝膚矣。

　　仍從山下轉而北，見其聳峭之勝，而四顧俱無徑路。仍過東北龍氏居，折而西，遇一人引入後洞。是洞在山之北，甫入洞，亦有一洞竅上透山頂，其內直南入，亦高穹明敞。當洞之中，一石柱斜騫於內，作曲折之狀，曰石樹。其下有石棋盤，上有數圓子如未收者。後更有平突如牛心、如馬肺者，有下昂首而上、上垂乳而下者，欲接而又不接者。其內西轉，雲可通前洞而出，以黑暗無燈，且無導者，姑出洞外。

　　時連游四洞，日已下舂，既不及覓炬再入，而洞外石片嶙峋，又覺空中浮動，益無暇俯幽抉閟遂與靜聞由石瓣中攀崖蹈隙而上，下瞰諸懸石，若削若綴，靜聞心動不能從，而山下居人亦群呼無路不可登；余猶宛轉峰頭，與靜聞各踞一石，出所攜胡餅啖之，度已日暮，不及覓炊所也。既而下山，則山之西北隅，其焚削之慘，與東南無異矣。乃西過一澗，五里，入西山。循水口而入，又二里登將軍坳，又二里下至西嶺角，遂從大道西南行。五里，則大溪自南而來，繞永新城東北而去，有浮橋橫架其上，過橋即永新之東關矣。時余舟自還古轉而北去，乃折而南，迂曲甚多，且溯流逆上，尚不能至，乃入游城中，抵暮乃出，舟已泊浮橋下矣。

　　永新東二十里高山曰義山，橫亙而南，為泰和、龍泉界。西四十里高山曰禾山，為茶陵州界。南嶺最高者曰嶺背，名七姬嶺，去城五十里，乃通永寧、龍泉道也。永新之溪西自麻田來，至城下，繞城之南，轉繞其東而北去。麻田去城二十里，一水自路江東向來，一水自永寧北向來。（合於麻田。）　　　三十日　　永新令閔以遏糴閉浮橋，且以封印謾許開關，而竟不至。上午，舟人代為覓轎不得，遂無志永寧，而謀迳趨路江。乃以二夫、一舟人分擔行李，入東門，出南門，溯溪而西。七里，有小溪南自七姬嶺來人。又西三里，大溪自西南破壁而出，路自西北沿山而入。又三里，西上草墅嶺。三里，越嶺而下為楓樹，復與大溪遇。路由楓樹西北越合口嶺，八里至黃楊。溯溪而西，山徑始大開，又七里，李田。日才下午，以除夕恐居停不便，即早覓托宿處，而旅店俱不能容。予方徬徨路口，有儒服者過而問曰：「君且南都人耶？余亦將南往留都，豈可使賢者露處於我土地！」揖其族人，主其家。余問其姓，曰」劉。」且曰：「吾兄亦在南都，故吾欲往。」蓋指肩吾劉禮部也，始知劉為永新人，而茲其裡云。余以行李前往，遂同赴其族劉懷素家。其居甚寬整，乃村居？隱者，而非旅肆也。問肩吾所居，相去尚五里，遂不及與前所遇者晤。是日止行三十五里，因市酒肉犒所從三夫，？主人以村醪飲余，竟忘逆旅之苦。但徹夜不聞一炮爆竹聲，山鄉之寥寂，真另一天地也。晚看落日，？望高山甚近，問之，即禾山也？

　　丁丑（公元１６３７年）正月初一日　　曉起，晴麗殊甚。問其地，西去路江二十里，北由禾山趨武功百二十里，遂令靜聞同三夫先以行李往路江，余同顧僕挈被直北入山。其山不甚高，而土色甚赤。升陟五里，越一小溪又五里，為山上劉家。北抵厚堂寺，越一小嶺，始見平疇，水田漠漠。乃隨流東北行五里，西北轉，溯溪入山。此溪乃禾山東北之水，其流甚大，余自永城西行，未見有大水南向入溪者，當由山上劉家之東入永城下流者也。北過青堂嶺西下，復得平疇一塢，是為十二都。西溯溪入龍門坑，溪水從兩山峽中破石崖下搗，連泄三、四潭。最下一潭深碧如黛，其上兩崖石皆飛突相向。入其內，復得平疇，是為禾山寺。寺南對禾山之五老峰，而寺所倚者，乃禾山北支復起之山也，有雙重石高峙寺後山上。蓋禾山乃寺西主山，而五老其南起之峰，最為聳拔。二山夾凹中有羅漢洞，聞不甚深，寺僧樂庵以積香出供，且留為羅漢、五老之游。余急於武功，恐明日窮日力不能至，請留為歸途探歷，遂別樂庵，北登十里坳。其嶺開陟共十里而遙，登嶺時，西望寺後山巔，雙重駢立，峰若側耳耦語然。越嶺北下，山復成塢，水由東峽破山去，塢中居室鱗比，是名鐵徑。復從其北越一嶺而下，五里，再得平疇，是名嚴堂，其水南從嶺西下鐵徑者也。由嚴堂北五里，上雞公坳，又名雙頂。其嶺甚高，嶺南之水南自鐵徑東去，嶺北之水則自陳山從北溪出南鄉，雞公之北即為安福界。下嶺五里至陳山，日已暮，得李翁及泉留宿焉。翁方七十，真深山高隱也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晨餐後，北向行。其南來之水，從東向破山去，又有北來之水，至此同入而東，路遂溯流北上。蓋陳山東西俱崇山夾峙，而南北開洋成塢，四面之山俱搏空潰壑，上則虧蔽天日，下則奔墜峭削，非復人世所有矣。五里，宛轉至嶺上。轉而東，復循山北度嶺脊，名廟山坳，又名常衝嶺。其西有峰名喬家山，石勢嵯峨，頂有若屏列、若人立者，諸山之中，此其翹楚云。北下三里，有石崖兀突溪左，上有純石橫豎，作劈翅迴翔之狀，水從峰根墜空而下者數十丈。但路從右行，崖畔叢茅蒙茸，不能下窺，徒聞搗空振谷之響而已。下此始見山峽中田塍環壑，又二里始得居民三四家，是曰盧子瀧一溪自西南山峽中來，與南來常衝之溪合而北去，瀧北一岡橫障溪前，若為當關。溪轉而西，環岡而北，遂西北去。路始舍澗，北過一岡。又五里，下至平疇，山始大開成南北兩界，是曰台上塘前，而盧子瀧之溪，復自西轉而東，〔遂成大溪，東由洋溪與平田之溪合。〕乃渡溪北行，三里至妙山，復入山峽，〔三里〕至泥坡嶺麓，得一夫肩行李。五里，北越嶺而下，又得平疇一壑，是曰十八都。又三里，有大溪亦自西而東，〔乃源從錢山洞北至此者，平田橋跨之。〕度平田橋北上相公嶺，從此迢遙直上，俱望翠微，循雲崖。五里，有路從東來〔合，又直上十里，盤陟嶺頭，日炙如釜，渴不得水。久之，聞路下淙淙聲，覓莽間一竇出泉，掬飲之。山坳得居落，為〕十九都〔門家坊。坊西一峰甚峻，即相公嶺所望而欲登者，正東北與香爐峰對峙，為武功南案。〕日猶下午，恐前路崎嶇，姑留余力而止宿焉。主人王姓，其母年九十矣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晨餐後行，雲氣漸合，而四山無翳。三里，轉而西，復循山向北，始東見大溪自香爐峰麓來，是為湘吉灣。又下嶺一里，得三四家。又登嶺一里，連過二脊，是為何家坊。有路從西塢下者，乃錢山之道，水遂西下而東，則香爐峰之大溪也；有路從北坳上者，乃九龍之道；而正道則溯大溪東從夾中行。二里，渡溪循南崖行，又一里，茅庵一龕在溪北，是為三仙行宮。從此漸陟崇岡，三里，直造香爐峰。〔其崖坳時有細流懸掛，北下大溪去。仰見峰頭雲影漸朗，亟上躋，忽零雨飄揚。〕二里至集雲岩，零雨沾衣，乃入集雲觀少憩焉。觀為葛仙翁棲真之所，道流以新歲方群嬉正殿上，殿止一楹，建猶未完也。其址高倚香爐，北向武功，前則大溪由東塢來，西向經湘吉灣而去，亦一玄都也。時雨少止，得一道流欲送至山頂，遂西至九龍，乃冒雨行半里，渡老水橋，〔復循武功南麓行，遂〕上牛心嶺。五里，過棋盤石，雨漸大，道流還所畀送資，棄行囊去。蓋棋盤有路直北而上，五里，經石柱風洞，又五里，徑達山頂，此集雲〔登山〕大道也；山小徑循深壑而東，乃觀音崖之道。余欲兼收之，竟從山頂小徑趨九龍，而道流欲仍下集雲，從何家坊大路，故不合而去。余遂從小徑冒雨東行。從此山支悉從山頂隤壑而下，凸者為岡，凹者為峽，路循其腰，遇岡則躋而上，遇峽則俯而下。由棋盤經第二峽，有石高十餘丈豎峰側，殊覺娉婷。其內峽中突崖叢樹，望之甚異，而曲霏草塞，無可著足。又循路東過三峽，其岡下由澗底橫度而南，直接香爐之東。於是澗中之水遂分東西行，西即由集雲而出平田，東即由觀音崖而下江口，皆安福東北之溪也。於是又過兩峽。北望峽內俱樹木蒙茸，石崖突兀，時見崖上白幌如拖瀑布，怪無飛動之勢，細玩之，俱僵凍成冰也。然後知其地高寒，已異下方，余躞蹀雨中不覺耳。共五里，抵觀音崖，蓋第三岡過脊處正其中也。觀音崖者，一名白法庵，為白雲法師所建，而其徒隱之擴而大之。蓋在武功之東南隅，其地幽僻深窈，初為山牛野獸之窩，名牛善堂；白雲鼎建禪廬，有白鸚之異，故名白法佛殿。前有廣池一方，亦高山所難者。其前有尖峰為案，曰箕山，乃香爐之東又起一尖也。其地有庵而無崖，崖即前山峽中亙石，無定名也。庵前後竹樹甚盛，其前有大路直下江口，其後即登山頂之東路也。時余衣履沾透，亟換之，已不作行計。飯後雨忽止，遂別隱之，向庵東躋其後。直上二里，忽見西南雲氣濃勃奔馳而來，香爐、箕山倏忽被掩益厲，顧僕竭蹷上躋。又一里，已達庵後絕頂，而濃霧瀰漫，下瞰白雲及過脊諸岡峽，纖毫無可影響，幸霾而不雨。又二里，抵山頂茅庵中，有道者二人，止行囊於中。三石卷殿即在其上，咫尺不辨。道者引入叩禮，遂返宿茅庵。是夜風聲屢吼，以為已轉西北，可幸晴，及明而瀰漫如故。

　　〔武功山東西橫若屏列。正南為香爐峰，香爐西即門家坊尖峰，東即箕峰。三峰俱峭削。而香爐高懸獨聳，並開武功南，若櫺門然。其頂有路四達：由正南者，自風洞石柱，下至棋盤、集雲，經相公嶺出平田十八都為大道，余所從入山者也；由東南者，自觀音崖下至江口，達安福；由東北者，二里出雷打石，又一里即為萍鄉界，下至山口達萍鄉；由西北者，自九龍抵攸縣；由西南者，自九龍下錢山，抵茶陵州，為四境云。〕

　　初四日　　聞夙霾未開，僵臥久之。晨餐後方起，霧影倏開倏合。因從正道下，欲覓風洞石柱。直下者三里，漸見兩旁山俱茅脊，無崖岫之奇，遠見香爐峰頂亦時出時沒，而半〔山〕猶濃霧如故。意風洞石柱尚在二三里下，恐一時難覓，且疑道流裝點之言，即覓得亦無奇，遂仍返山頂，再飯茅庵。乃從山脊西行，初猶瀰漫，已而漸開。三里稍下，度一脊，忽霧影中望見中峰之北矗崖嶄柱，上刺層霄，下插九地，所謂千丈崖。百崖叢峙迴環，高下不一，凹凸掩映。隤北而下，如門如闕，如幛如樓，直墜壑底，皆密樹蒙茸，平鋪其下。然霧猶時〔時〕籠罩，及身至其側，霧復倏開，若先之籠，故為掩袖之避，而後之開，又巧為獻笑之迎者。蓋武功屏列，東、西、中共起三峰，而中峰最高，純石，南面猶突兀而已，北則極懸崖回崿之奇。使不由此而由正道，即由此而霧不收，不幾謂武功無奇勝哉！共三里，過中嶺之西，連度二脊，其狹僅尺五。至是海北俱石崖，而北尤嶄削無底，環突多奇，〔脊上雙崖重剖如門，下隤至重壑。〕由此通道而下，可盡北崖諸勝，而惜乎山高路絕，無能至者。又西復下而上，是為西峰。其山與東峰無異，不若中峰之石骨稜嶒矣。又五里，過野豬窪。西峰盡處，得石崖突出，下容四五人，曰二仙洞。聞其上尚有金雞洞，未之人也。〔於是山分兩支，路行其中。〕又西稍下四里，至九龍寺。寺當武功之西垂，崇山至此忽開塢成圍，中有平壑，水帶西出峽橋，墜崖而下，乃神廟時寧州禪師所開，與白雲之開觀音崖，東西並建寺。然觀音崖開爽下臨，九龍幽奧中敞，形勢固不若九龍之端密也。若以地勢論，九龍雖稍下於頂，其高反在觀音崖之上多矣。寺中僧分東西兩寮，昔年南昌王特進山至此，今其規模尚整。西寮僧留宿，余見霧已漸開，強別之。出寺，西越溪口橋，溪從南下。復西越一嶺，又過一小溪，〔二溪合而南墜谷中。〕溪墜於東，路墜於西，俱垂南直下。五里為紫竹林，僧寮倚危湍修竹間，幽爽兼得，亦精藍之妙境也。從山上望此，猶在重霧〔中〕；漸下漸開，而破壁飛流，有倒峽懸崖湍之勢。又十里而至盧台，或從溪右，或從溪左，循度不一，靡不在轟雷倒雪中。但潤崖危聳，竹樹翳密，懸墜不能下窺，及至渡澗，又復平流處矣。出峽至盧〔台〕，始有平疇一壑，亂流交湧畦間，行履沾濡。思先日過相公嶺，求滴水不得；此處地高於彼，而石山瀠繞，遂成沃澤。蓋武功之東垂，其山乃一脊排支分派；武功之西垂，其山乃眾峰聳石攢崖，土石之勢既殊，故燥潤之分亦異也。

　　夾溪四五家，俱環堵離立，欲投托宿，各以新歲宴客辭。方徘徊路旁，有人一群從東村過西家，正所宴客也。中一少年見余無宿處，親從各家為覓所棲，乃引至東村宴過者，得留止焉。是日行三十里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晨餐後，霧猶翳山頂。乃東南越一嶺，五里下至平疇，是為大陂。居民數家，自成一壑。一小溪自東北來，乃何家坊之流也，盧台之溪自北來，又有沙盤頭之溪自西北來，同會而出陳錢口。〔兩山如門，路亦隨之。〕出口即十八都平田，東向大洋也。大陂之水自北而〔出〕陳錢，上陂之水自西而至車江，二水合而東經錢山下平田者也。路由車江循西溪，五里至七陂，復入山。已渡溪南，復上門樓嶺，五里越嶺，復與溪會。過平塢又二里，有一峰當溪之中，其南北各有一溪，瀠峰前而合，是為月溪上流。路從峰之南溪而入，其南有石蘭衝，頗突兀。又三里登祝高嶺，嶺北之水下安福，嶺南之水下永新。又平行嶺上二里，下嶺東南行二里，過石洞北，乃西南登一小山，山石色潤而形巉. 由石隙下瞰，一窟四環，有門當隙中，內有精藍，後有深洞，洞名石城。〔洞外石崖四亙，崖有隙東向，庵即倚之。庵北向，洞在其左，門東北向，〕而門為僧閉無可入。從石上俯而呼，久之乃得人，因命僧炊飯，而余入洞，欲出為石門寺之行也。〔循級而下，頗似陽羨張公洞門，而大過之。洞中高穹與張公並，而深廣倍之。其中一岡橫間，內外分兩重，外重有巨石分列門口如台。當台之中，兩石筍聳立而起。其左右列者，北崖有石柱矗立，大倍於筍，而色甚古穆，從石底高擎，上屬洞頂。旁有隙，可環柱轉。柱根湧起處，有石環捧，若植之盤中者。其旁有支洞。曲而北再進，又有一大柱，下若蓮花，困疊成柱；上如寶幢，擎蓋屬頂；旁亦有隙可循轉。柱之左另環一竅，支洞益穹。〕及出，飯後，見洞甚奇，索炬不能，復與顧僕再入細搜之。出已暮矣，遂宿庵中。

　　石城洞初名石廊；南陂劉元卿開建精藍於洞口石窟中，改名書林；今又名石城，以洞外石崖四亙若城垣也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晨起，霧仍密翳。晨餐畢，別僧寶林出，而雨忽至；仍返庵中，坐久之，雨止乃行。由洞門南越一嶺，五里，〔其處西為西雲山，東為佛子嶺之西垂，〕望見東面一山中剖若門，意路且南向，無由一近觀。又二里至樹林，忽渡橋，路轉而東。又一里，正取道斷山間，乃即東向洋溪大道也。〔蓋自祝高嶺而南，山分東西二界，中開大洋，直南抵湯渡。其自斷山之東，山又分南北二界，中井大洋，東抵洋溪。而武功南面與石門山之北，彼此相對，中又橫架祝高至兒坡一層，遂分南北二大洋。北洋西自上陂合陳錢口之水，由錢山平田會於洋溪；南洋西自斷山至路口，水始東下，合石門東麓盧子壠之水，由塘前而會於洋溪。二溪合流曰洋岔，始勝舟而入安福。〕初望斷山甚逼削，及入之，平平無奇，是名錯了坳，其南即路口西下之水所出。由坳入即東南行，三里為午口。南上嶺，山峽片石森立，色黑質秀如英石。又二里，一小峰尖圓特立，土人號為天子地。乃東逾一嶺，共五里，為銅坑。濃霧復霾，坑之上，即路口南來初起之脊也。由此南向黑霧中五里，忽間溪聲如沸，已循危崖峭壁上行，始覺轉入山峽中也。霧中下瞰，峭石屏立溪上，沉黑逼仄，然不能詳也。已而竹影當前，犬聲出戶，遂得石門〔寺〕，乃入而炊。問石門之奇，尚在山頂五里而遙，時霧霾甚，四顧一無所見，念未即開霧，余欲餐後即行。見簽板在案，因訣之大士。得七簽，其由云：「赦恩天下遍行周，敕旨源源出罪尤，好向此中求善果，莫將心境別謀求。」余曰：「大士知我且留我，晴必矣。」遂留寺中。已而雨大作，見一行衝泥而入寺者，衣履淋璃，蓋即路口之劉，以是日赴館於此，此庵乃其所護持開創者。初見余，甚落落，既而同向火，語次大合。師名劉仲鈺，號二玉；弟名劉古心，字若孩。迨暮，二玉以榻讓余，余乃拉若孩同榻焉。　 初七日　　平明，聞言天色大霽者，余猶疑諸人故以此嘲余，及起果然。亟索飯，恐霧濕未晞，候日高乃行。僧青香攜火具，而劉二玉挈壺以行。迨下山，日色已過下午矣。予欲行，二玉曰：「從此南逾嶺，下白沙五里，又十五里而至樑上，始有就宿處。日色如此，萬萬不能及。」必欲拉余至其家。余從之，遂由舊路下，未及銅坑即北向去，共十里而抵其家，正在路口廟背過脊之中。入門已昏黑，呼酒痛飲，更余乃就寢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二玉父子割牲設醴，必欲再留一日，俟其弟叔璿歸，以騎送余。余苦求別，迨午乃行。西南向石門北麓行，即向所入天子地處也。五里，有小流自銅坑北麓西北注山峽間，忽有亂石蜿蜒。得一石橫臥澗上，流淙淙透其下，匪直跨流之石，抑其石玲瓏若雲片偃臥，但流微梁伏，若園亭中物，巧而不鉅耳。過此，石錯立山頭，俱黝然其色，岈然其形，其地在天子地之旁，與向入山所經片峙之石連峰共脈也。又五里，逾岡而得大澗，即銅坑下流，是為南村。有一峰兀立澗北，是為洞仙岩。逾澗南循西麓行，其西為竺高南下之大洋，南村之南即為永新界。又五里遂與大路合。又五里，一〔大〕澗東自牢芳坳來，〔坳在禾山絕頂西，北與石門南來之峰連列者。〕渡之而南，即為樑上。復南五里，連逾東來二澗，過青塘墅。又二里暮，宿於西塘之王姓家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晨餐後，南行。西逾一北來之澗，〔即前東來之澗轉而南者。〕共六、七里，至湯家渡，始與大溪遇。〔此溪發源於祝高南，合南下所經諸澗，盤旋西山麓，至此東轉始勝舟。〕渡溪南行，又五里為橋上。〔其處有元陽觀、元陽洞，洞外列三門，內可深入，以不知竟去。〕前溪復自北而南。仍渡溪東，乃東向逾山，四里為太和，又四里逾一嶺，已轉行高石坳之南矣。小嶺西為東閣坪，東為坑頭衝，由坑南下二里，則大溪西自中坊東來。路隨之東入山峽，又二里為龍山，數家倚溪上。循溪東去，崖石飛突，如蹲獅奮虎，高瞰溪上。路出其下，灘石湧激，上危崖而飛沫，殊為壯觀。三里，山峽漸開，溪路出峽，南北廓然。又二里，溪轉而南，有大路逾岡而東者，由李田入邑之路也；隨溪南下者，路江道也。於是北望豁然無礙，見禾山高穹其北，與李田之望禾山無異也。始知牢芳嶺之東，又分一支起為禾山；從牢芳排列南至高石坳者，禾山西環之支，非即一山也。〔禾山西南有溪南下，至此與龍山大溪合而南去，路亦隨之。〕五里至龍田溪，轉東行溪上，居肆較多他處。渡溪，循溪南岸東向行。三里，溪環東北，路折東南，又三里，溪自北來復與路遇，是為路江。先是與靜聞約，居停於賀東溪家，至路江問之，則前一里外所過者是；乃復抵賀，則初一日靜聞先至路江，遂止於劉心川處；於是復轉路江。此里餘之間，凡三往返而與靜聞遇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昧爽，由路江以二輿夫、二擔夫西行。循西來小水，初覺山徑凹豁，南有高峰曰石泥坳，永寧之界山也；北有高峰曰龍鳳山，即昨所過龍山溪南之峰也，今又出其陽矣。共十里為文竺，居廛頗盛，一水自南來，一水自西下，合於村南而東下路江者也。路又溯西溪而上，三里人巖壁口，南北兩山甚隘，水出其間若門。二里漸擴，又五里為橋頭，無橋而有市，永新之公館在焉。〔分兩道：〕一路直西向茶陵，一路渡溪西南向勒子樹下。於是〔從西南道，〕溪流漸微，七里，過塘石，漸上陂陀。三里，登一岡，是為界頭嶺，湖廣、江西分界處也。蓋崇山南自崖子壠，東峙為午家山。東行者分永寧、永新之南北界，北轉者至月嶺下伏為唐舍，為茶陵、永新界。下岡，水即西流，聞黃雩仙在其南，遂命輿人迂道由皮唐南入皮南，去界頭五里矣。於是入山，又五里，〔南越一溪，即黃雩下流也。〕遂南登仙宮嶺，五里，逾嶺而下。望南山高插天際者，亦謂之界山，即所稱石牛峰，乃永寧、茶陵界也，北與仙宮夾而成塢。塢中一峰自西而來，至此卓立，下有廟宇，即黃雩也。至廟，見廟南有澗奔湧，而不見上流。往察之，則卓峰之下，一竅甚庳，亂波由竅中流出，遂成滔滔之勢。所稱黃雩者，謂雩祝之所潤濟一方甚涯也。索飯於道士，復由舊路登仙宮嶺。五里，逾嶺北下，又北十里，與唐舍、界頭之道合。下嶺是為光前，又有溪自西而東者，發源崖子壠，〔在黃雩西北重山中。〕渡溪又北行三里，過崇岡。又二里，復得一溪亦東向去，是名芝水，有石樑跨其上。渡梁即為勒子樹下，始見大溪自東南注西北，而小舟鱗次其下矣。自界嶺之西嶺下，一小溪為第一重，黃雩之溪為第二重，崖子壠溪為第三重，芝水橋之溪為第四重。惟黃雩之水最大，俱從東轉西，合於小關洲之下，西至勒子樹下而勝舟，至高隴而更大云。」勒子」，樹名，昔有之，今無矣。

楚游日記

　　丁丑（公元１６３７年）正月十一日　　是日立春，天色開霽。亟飯，托靜聞隨行李從舟順流至衡州，期十七日會於衡之草橋塔下，命顧僕以輕裝從陸探茶陵、攸縣之山。及出門，雨霏霏下。渡溪南涯，隨流西行。已而溪折西北，逾一岡，共三里，復與溪遇，是為高隴。於是仍逾溪北，再越兩岡，共五里，至盤龍庵。有小溪北自龍頭山來，越溪西去，是為巫江，乃茶陵大道；隨山順流轉南去，是為小江口，乃云嶁山道。二道分於盤龍庵前。〔小江口即蟠龍、巫江二溪北自龍頭至此，南入黃雩大溪者。〕雲嶁山者，在茶陵東五十里沙江之上，其山深峭。神廟初，孤舟大師開山建剎，遂成叢林。今孤舟物故，兩年前虎從寺側攫一僧去，於是僧徒星散，豺虎晝行，山田盡蕪，佛宇空寂，人無入者。每從人問津，俱戒莫入。〔且雨霧沉霾，莫為引導。〕余不為阻，從盤龍小路，〔南沿小溪二里，復與大溪遇。〕南渡小溪入山，雨沉沉益甚。從山夾小路西南二里，有大溪自北來，直逼山下，〔盤曲山峽，兩旁石崖，水齧成磯。〕沿之二里，是為沙江，即雲端溪入大溪處。途遇一人持傘將遠〔出〕，見余問道，輒曰：「此路非多人不可入，余當返家為君前驅。」余感其意，因隨至其家。其人為余覓三人，各持械齎火，冒雨入山。初隨溪口東入〔一里〕，望〔一小溪自〕西峽〔透隙出〕，石崖層亙，外束如門。導者曰：「此虎窟山。從來燒采之夫俱不敢入。」時雨勢漸盛，遂溯大溪入，宛轉二里，〔溪底石峙如平台，中剖一道，水由石間下，甚為麗觀。〕於是上山，轉山嘴而下，得平疇一壑，名為和尚園。〔四面重峰環合。平疇盡，〕約一里，復逾一小山，循前溪上流宛轉峽中，又一里而雲嶁寺在焉。山深霧黑，寂無一人，殿上金仙雲冷，廚中丹灶煙空。徘徊久之，雨愈催行，遂同導者出。出溪口，導者望見一舟，亟呼而附焉。順流飛槳，舟行甚疾。余衣履沾濕、氣寒砭肌，惟炙衣之不暇，無暇問兩旁崖石也。山谿紆曲，下午登舟，約四十里而暮，舟人夜行三十里，泊於東江口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曉寒甚。舟人由江口挽舟入酃水，遂循茶陵城過東城，泊於南關。入關，抵州前，將出大西門，尋紫雲、雲陽之勝。聞靈岩在南關外十五里，乃飲於市，復出南門，渡酃水。時微雨飄揚，朔風寒甚。東南行，陂陀高下五里，得平疇，是曰歐江。有溪自東南來，遂溯之行，霧中望見其東山石突兀，心覺其異。又五里，抵山嘴溪上，是曰沙陂，以溪中有陂也。〔溪源在東四十里百丈潭。〕陂之上，其山最高者，曰會仙寨，其內穹崖裂洞，曰學堂岩。再東，山峽盤亙，中曰石樑岩，即在沙陂之上，余不知也。又東一里，乃北入峽中。一里，得碧泉岩、對獅岩，俱南向。又東逾嶺而下，轉而北，則靈岩在焉。以東向，曾守又名為月到岩云。

　　自會仙岩而東，其山皆不甚高，俱石崖盤亙，堆環成壑，或三面迴環如玦者，或兩對疊如門者，或高峙成岩，或中空如洞者，每每而是。但石質粗而色赤，無透漏潤澤之觀，而石樑橫跨，而下穹然，此中八景，當為第一。

　　靈岩者，其洞東向，前有亙崖，南北迴環，其深數十丈，高數丈餘，中有金仙，外列門戶而不至於頂，洞形固不為洞揜也，為唐陳光問讀書處。陳居嚴塘，其後裔猶有讀書岩中者。

　　觀音現像，伏獅峰之東，回崖上萬石跡成像，赭黃其色。

　　對獅岩者，一名小靈岩，在靈岩南嶺之外。南對獅峰，上下兩層，上層大而高穹，下層小而雙峙。

　　碧泉岩者，在對獅之西，亦南向，洞深三丈，高一丈餘。內有泉一縷，自洞壁半崖滴下，下有石盤承之，清冽異常，亦小洞間一名泉也。

　　伏虎岩，在清泉之後。

　　石樑岩，在沙陂會仙寨東谷。其谷亂崖分亙，攢列成塢，兩轉而東西橫亙，下開一竇，中穹若梁，由梁下北望，別有天地，透梁而入，樑上復開崖一層，由東陂而上，直造梁中而止，登之如踐層樓矣。

　　會仙寨，下臨沙溪，上亙圓頂，如疊磨然，獨出眾山，羅洪山，結淨藍於下，即六空上人所棲也。

　　學堂岩，在會仙之北，高崖間迸開一竇，雲仙人授學之處。

　　此靈岩八景也。余至靈岩，風雨不收。先過碧泉、對獅二岩，而後入靈岩，曉霞留飯，已下午矣。適有一僧至，詢為前山淨侶六空也。時曉霞方理諸俗務，飯罷，即托六空為導。回途至獅峰而睹觀音現像，抵沙陂而入游石樑，入其庵，而乘暮登會仙，探學堂，八景惟伏虎未至。是日雨仍空濛，而竟不妨游，六空之力也。晚即宿其方丈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晨餐後寒甚，陰翳如故。別六空，仍舊路西北行。三里至歐江，北入山，為茶陵向來道；南沿沙陂江西去，又一道也。過歐江，溪勝小舟，西北過二小嶺，仍渡茶陵南關外，沿城溯江，經大西門，〔尋紫雲、雲陽諸勝。〕西行三里，過橋開隴，始見大江自東北來。於是越黃土坳，又三里，過新橋，霧中始露雲陽半面。又三里，抵紫雲山麓，是為沙江鋪，大江至此直逼山下。由沙江鋪西行，為攸縣、安仁大道。南登山，是為紫雲仙。上一里，至山半為真武殿，上有觀音庵，俱東北瞰來水。觀音庵松岩，老僧也。予詢雲陽道，松岩曰：「雲陽山者，在紫雲西十里。其頂為老君岩；雲陽仙在其東峰之脅，去頂三里；赤松壇又在雲陽仙之麓，去雲陽仙三里。蓋紫云為雲陽盡處，而赤松為雲陽正東之麓。由紫雲之下，北順江岸西行三里，為洪山廟，乃登頂之北道；由紫雲之下，南循山麓西行四里，為赤松壇，乃登頂之東道；去頂各十里而近。二道之中有羅漢洞，在紫雲之西，即由觀音庵側小徑橫過一里，可達其庵。由庵登頂，亦有間道可達，不必下紫雲也。」余從之。遂由真武殿側，西北度兩小坳，一澗從西北來，則紫雲與肯蓮庵。後山夾而成者。〔水北入大江，紫云為所界斷。〕渡澗即青蓮庵，東向而出，地幽而庵淨。僧號六澗，亦依依近人，堅留余飯，余亟於登嶺，遂從庵後西問登山。其時濃霧猶翳山半，余不顧，攀躋直上三里，逾峰脊二重，足之所上，霧亦旋開。又上二里，則峰脊冰塊滿枝，寒氣所結，大者如拳，小者如蛋，依枝而成，遇風而墜，俱堆積滿地。其時本峰霧氣全消，山之南東二面，歷歷可睹，而北西二面，猶半為霾掩，〔酃江自東南，黃雩江自西北，盤曲甚遠。〕始知雲陽之峰，俱自西南走東北，排疊數重：紫雲，其北面第一重也；青蓮庵之後，余所由躋者，第二重也；雲陽仙，第三重也；老君岩在其上，是為絕頂，所謂七十一峰之主也。雲峰在南，余所登峰在北，兩峰橫列，脈從雲陽仙之下度坳而起，峙為余所登第二重之頂，東走而下，由青蓮庵而東，結為茶陵州治。余現登第二重絕頂，徑路迷絕，西南望雲峰絕頂，中隔一塢，而絕頂尚霾夙霧中。俯瞰過脊處，在峰下里許。其上隔山竹樹一壑，兩乳迴環掩映，若天開洞府，即雲陽仙無疑也。雖無路，亟直墜而下，度脊而上，共二里，逾一小坳，入雲陽仙。其庵北向，登頂之路，由左上五里而至老君岩；下山之路，由右三里而至赤松壇。庵後有大石飛累，駕空透隙，竹樹懸綴，極為倩疊，石間有止水一泓，澄碧迥異，名曰五雷池，雩祝甚靈；層岩上突，無可攀踄，其上則黑霧密翳矣。蓋第二重之頂，當風無樹，故冰止隨枝堆積。而庵中山環峰夾，竹樹蒙茸，縈霧成冰，玲瓏滿樹，如瓊花瑤谷，朔風搖之，如步搖玉珮。聲叶金石。偶振墜地，如玉山之頹，有積高二三尺者，途為之阻。聞其上登踄更難。時日過下午，聞赤松壇尚在下，而庵僧〔楚〕音，誤為「石洞」。余意欲登頂右後。遂從頂北下山，恐失石洞之奇，且謂稍遲可冀晴朗也。索飯於庵僧鏡然，遂東下山。路側澗流瀉石間，僧指為「子房煉丹池」、「搗藥槽」、「仙人指跡」諸勝，乃從赤松而附會留侯也。直下三里抵赤松壇，始知赤松之非石洞也。遂宿庵中。殿頗古，中為赤松，左黃石，而右子房。殿前有古樹松一株，無他勝也。僧葛民亦近人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晨起寒甚，而濃霧複合。先是，晚至赤松，即嘿禱黃石、子房神位，求假半日晴霽，為登頂之勝。至是望頂濃霾，零雨四灑，遂無復登頂之望。飯後，遂別葛民下山。循山麓北行，逾小澗二重，共四里，過紫雲之麓，江從東北來，從此入峽，路亦隨之。繞出雲陽北麓，又二里，為洪山廟。風雨交至，遂停廟中，市薪炙衣，煨榾柮者竟日。廟後有大道南登絕頂。時廟下江旁停舟數隻，俱以石尤橫甚，不能順流下，屢招予為明日行，余猶不能恝然於雲陽之頂也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晨起，泊舟將放，招余速下舟；予見四山霧霽，遂飯而決策登山。路由廟後南向而登，三里，復有高峰北峙，〔道分兩岐：〕一岐從峰南，一岐從峰西南。余初由東南行，疑為前上羅漢峽中舊道，乃向雲陽仙，非迳造老君岩者，乃復轉從西南道。不一里，行高峰西峽，顧僕南望峽頂有石樑飛駕，余瞻眺不及。及西上嶺側，見大江已環其西，大路乃西北下，遂望嶺頭南躋而上。時嶺頭冰葉紛披，雖無徑路，余意即使路訛，可得石樑勝，亦不以為恨，及至嶺上遍覓，無有飛駕之石，第見是嶺之脊，東南橫屬高頂，其為登頂之路無疑。遂東南度脊，仰首直上，又一里，再逾一脊，則下瞰脊南，雲陽仙已在下方矣。蓋是嶺東西橫亙，西為絕頂北盡處，東即屬於前所登雲陽東第二層之嶺也。於是始得路，更南向登頂，其上冰雪層積，身若從玉樹中行。又一里，連過兩峰，始陟最高頂。是時雖旭日藏輝，而沉霾屏伏，遠近諸峰盡露真形，惟西北遠峰尚存霧痕一抹。乃從峰脊南下，又一里，復過兩峰，有微路「十」字界峰坳間：南上復登山頂，東由半山直上，西由山半橫下。然脊北之頂雖高，而純土無石；脊南之峰較下，而東面石崖高穹，峰筍離立。乃與顧僕置行李坳中，從南嶺之東，攀崖隙而踞石筍，下瞰塢中，有茅一龕，意即老君岩之靜室，所云老主庵者。竊計直墜將及一里，下而復上，其路既遙，況既踞石崖之頂，仰矚俯瞰，勝亦無殊，不若逾脊從西路下，便則為秦人洞之游，不便即北去江滸覓舟，順流亦易。乃遂從西路行。山陰冰雪擁塞，茅棘交縈，舉步漸艱。二里，路絕，四顧皆茅茨為冰凍所膠結，上不能舉首，下無從投足，兼茅中自時有堰宕，疑為虎穴，而山中濃霧四起，瞰眺莫見，計難再下。乃復望山崩而上，冰滑草擁，隨躋隨墜。念嶺峻草被，可脫虎口，益鼓勇直上。二里，復得登頂，北望前西下之脊，又隔二峰矣。其處嶺東茅棘盡焚，嶺西茅棘蔽山，皆以嶺頭路痕為限，若有分界者。是時嶺西黑霧瀰漫，嶺東日影宣朗，霧欲騰衝而東，風輒驅逐而西，亦若以嶺為界者。又南一里，再下二峰，嶺忽亂石森列，片片若攢刃交戟，霧西攫其尖，風東搗其膊，人從其中溜足直下，強攀崖踞坐，益覺自豪。念前有路而忽無，既霧而復霧，欲下而轉上，皆山靈未獻此奇，故使浪遊之蹤，迂迴其轍耳。既下石峰，坳中又得「十」字路，於是復西向下嶺，俱從濃霧中行矣。始二里，冰霾而草中有路，又二里，路微而石樹蒙翳；又二里，則石懸樹密而路絕，蓋前路之逾嶺而西，皆茶陵人自東而來，燒山為炭，至此輒返。過此，崖窮樹益深，上者不能下，下者不復上。余念所下既遙，再下三四里當及山麓，豈能復從前還躋？遂與顧僕掛石投崖，懸藤倒柯，墜空者數層，漸聞水聲遙遙，而終不知去人世遠近。已而霧影忽閃，露出眉峰峽谷，樹色深沉。再一閃影，又見谷口兩重外，有平塢可矚。乃益揆叢歷級，若鄧艾之下陰平，墜壑滾崖，技無不殫，然皆赤手，無從裹氈也。既而忽下一懸崖，忽得枯澗，遂得踐石而行。蓋前之攀枝懸墜者藉樹，而兜衣掛履亦樹，得澗而樹梢為開。既而澗復生草，草復翳澗，靡草之下，不辨其孰為石，孰為水，既難著足。或草盡石出，又棘刺勾芒，兜衣掛履如故。如是三里，下一瀑崖，微見路影在草間，然時隱時現。又一里，澗從崖間破峽而出，兩崖轟峙，而北尤危峭，始見路從南崖逾嶺出。又一里，得北來大道，始有村居，詢其處，為窯裡，蓋雲陽之西塢也。其地東北轉洪山廟五里而遙，南至東嶺十里而遙，東嶺而南更五里，即秦人洞矣。時霧影漸開，遂南循山峽行。逾一小嶺，五里，上棗核嶺，〔嶺俱云陽西向度而北轉成峽者。〕下一里，渡澗，〔澗乃南自龍頭嶺下，出上清洞。〕傍西麓溯澗南上半里，為絡絲潭，深碧無底，兩崖多疊石。又半里，復度澗，傍東麓登山。是處東為雲陽之南峰，西為大嶺之東嶂。〔大嶺高並云陽，龍頭嶺其過脊也，其東南盡西嶺，東北抵麻葉洞，西北峙五鳳樓，西南為古爽衝。〕一溪自大嶺之東北來者，乃洪碧山之水；一溪自龍頭嶺北下者，乃大嶺、雲陽過脊處之水。二水合而北出把七。龍頭嶺水分南北，其南下之水，由東嶺塢合秦人洞水出大羅埠。共二里，越嶺得平疇，是為東嶺塢。塢內水田平衍，村居稠密，東為雲陽，西為大嶺，北即龍頭嶺過脊，南為東嶺迴環。余始至以為平地，即下東嶺，而後知猶眾山之上也。循塢東又一里，宿於新庵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東嶺塢內居人段姓，引南行一里，登東嶺，即從嶺上西行。嶺頭多漩窩成潭，如釜之仰，釜底俱有穴直下為井，或深或淺，或不見其底，是為九十九井。始知是山下皆石骨玲瓏，上透一竅，輒水搗成井。竅之直者，故下墜無底；竅之曲者，故深淺隨之。井雖枯而無水，然一山而隨處皆是，亦一奇也。又西一里，望見西南谷中，四山環繞，漩成一大窩，亦如仰釜，釜之底有澗，澗之東西皆秦人洞也。由灌莽中直下二里，至其處。其澗由西洞出，由東洞入，澗橫界窩之中，東西長半里，中流先搗入一穴，旋透穴中東出，即自石峽中行。其峽南北皆石崖壁立，夾成橫槽；水由槽中抵東洞，南向搗入洞口。洞有兩門，北向，水先分入小門，透峽下傾，人不能從。稍東而南入大門者，從眾石中漫流。其勢較平；第洞內水匯成潭，深浸洞之兩崖，旁無餘隙可入。循崖則路斷，涉水則底深，惜無浮槎可覓支磯片石。惟小門之水，入峽後亦旁通大洞，其流可揭厲而入。其竅宛轉而披透，其竅中如軒楞別啟，返矚搗入之勢，亦甚奇也。西洞洞門東穹，較東洞之高峻少殺；水由洞後東向出，水亦較淺可揭。入洞五六丈，上嵌圍頂，四圍飛石駕空，兩重如庋懸閣，得二丈梯而度其上。其下再入，水亦成潭，深與東洞並，不能入矣。是日導者先至東洞，以水深難入而返，不知所謂西洞也。返五里，飯於導者家，日已午矣。其長詢知洞水深，曰：「誤矣！此入水洞，非水所從出者。」復導予行，始抵西洞。余幸兼收之勝，豈憚往復之煩。既出西洞過東洞，共一里，逾嶺東望，見東洞水所出處；復一里，南抵塢下，其水東向湧出山麓，亦如黃雩之出石下也。土人環石為陂，壅為巨潭以翹山塍。從其東，水南流出谷，路北上逾嶺，共二里始達東嶺之上，此由州人塢之大道也。登嶺，循舊路一里，返宿導者家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晨餐後，仍由新庵北下龍頭嶺，共五里，由舊路至絡絲潭下。先是，余按《志》有「秦人三洞，而上洞惟石門不可入」之文，余既以誤導兼得兩洞，無從覓所謂上洞者。土人曰：「絡絲潭北有上清潭，其門甚隘，水由中出，人不能入，入即有奇勝。此洞與麻葉洞俱神龍蟄處，非惟難入，亦不敢入也。」余聞之，益喜甚。既過絡絲潭，不渡澗，即傍西麓下。〔蓋渡澗為東麓，雲陽之西也，棗核故道；不渡澗為西麓，大嶺、洪碧之東也，出把七道。北〕半里，遇樵者，引至上清潭。其洞即在路之下、澗之上，門東向，夾如合掌。水由洞出，有二派：自洞後者，匯而不流；由洞左者，〔乃洞南旁竇，〕其出甚急。既逾洞左急流，即當伏水而入。導者止供炬爇火，無肯為前驅者。余乃解衣伏水，蛇行以進。石隙既低而復隘，且水沒其大半，必身伏水中，手擎火炬，平出水上，乃得入。西入二丈，隙始高裂丈餘，南北橫裂者亦三丈餘，然俱無入處。惟直西一竇，闊尺五，高二尺，而水沒其中者亦尺五，隙之餘水面者，五寸而已。計匍匐水中，必口鼻俱濡水，且以炬探之，貼隙頂而入，猶半為水漬。時顧僕守衣外洞，若泅水入，誰為遞炬者？身可由水，炬豈能由水耶？況秦人洞水，余亦曾沒膝浸服，俱溫然不覺其寒，而此洞水寒，與谿澗無異。而洞當風口，颼颼彌甚。風與水交逼，而火復為阻，遂舍之出。出洞，披衣猶覺週身起粟，乃爇火洞門。久之，復循西麓隨水北行，已在棗橡嶺之西矣。

　　去上清三里，得麻葉洞。洞在麻葉灣，西為大嶺，南為洪碧，東為雲陽、棗核之支，北則棗核西垂。大嶺東轉，束澗下流，夾峙如門，而當門一峰，聳石屼突，為將軍嶺；澗搗其西，而棗核之支，西至此盡。澗西有石崖南向，環如展翅，東瞰澗中，而大嶺之支，亦東至此盡。回崖之下，亦開一隙，淺不能入。崖前有小溪，自西而東，經崖前入於大澗。循小溪至崖之西脅亂石間，水窮於下，竅啟於上，即麻葉洞也。洞口南向，大僅如斗，在石隙中轉折數級而下。初覓炬倩導，亦俱以炬應，而無敢導者。曰：「此中有神龍。」或曰：「此中有精怪。非有法術者，不能攝服。」最後以重資覓一人，將脫衣入，問余乃儒者，非羽士，復驚而出曰：「予以為大師，故欲隨入；若讀書人，余豈能以身殉耶？」余乃過前村，寄行李於其家，與顧僕各持束炬入。時村民之隨至洞口數十人，樵者腰鐮，耕者荷鋤，婦之炊者停爂，織者投杼，童子之牧者，行人之負載者，接踵而至，皆莫能從。余兩人乃以足先入，歷級轉竇，遞炬而下，數轉至洞底。洞稍寬，可以測身矯首，乃始以炬前向。其東西裂隙，俱無入處，直北有穴，低僅一尺，闊亦如之，然其下甚燥而平。乃先以炬入，後蛇伏以進，背磨腰貼，以身後聳，乃度此內洞之〔第〕一關。其內裂隙既高，東西亦橫亙，然亦無入處。又度第二關，其隘與低與前一轍，進法亦如之。既入，內層亦橫裂，其西南裂者不甚深。其東北裂者，上一石坳，忽又縱裂而起，上穹下狹，高不見頂，至此石幻異形，膚理頓換，片竅俱靈。其西北之峽，漸入漸束，內夾一縫，不能容炬。轉從東南之峽，仍下一坳，其底砂石平鋪，如澗底潔溜，第乾燥無水，不特免揭厲，且免沾污也。峽之東南盡處，亂石轟駕，若樓台層疊，由其隙皆可攀躋而上。其上石竇一縷，直透洞頂，光由隙中下射，若明星鉤月，可望而不可摘也。層石之下，澗底南通，覆石低壓，高僅尺許；此必前通洞外，澗所從入者，第不知昔何以湧流，今何以枯洞也，不可解矣。由層石下北循澗底入，其隘甚低，與外二關相似。稍從其西攀上一石隙，北轉而東，若度鞍歷嶠。兩壁石質石色，光瑩欲滴，垂柱倒蓮，紋若鏤雕，形欲飛舞。東下一級，復值潤底，已轉入隘關之內矣。於是辟成一衖，闊有二丈，高有丈五，覆石平如布幄，澗底坦若周行。北馳半里，下有一石，庋出如榻楞邊勻整；其上則蓮花下垂，連絡成幃，結成寶蓋，四圍垂幔，大與榻並，中圓透盤空，上穹為頂；其後西壁，玉柱圓豎，或大或小，不一其形，而色皆瑩白，紋皆刻鏤：此衖中第一奇也。又直北半里，洞分上下兩層，澗底由東北去，上洞由西北登。時余所齎火炬已去其七，恐歸途莫辨，乃由前道數轉而穿二隘關，抵透光處，炬恰盡矣。穿竅而出，恍若脫胎易世。洞外守視者，又增數十人，見余輩皆頂額稱異，以為大法術人。且云：「前久候以為必墮異吻，故余輩欲入不敢，欲去不能。想安然無恙，非神靈攝服，安能得此！」余各謝之，曰：「吾守吾常，吾探吾勝耳，煩諸君久佇，何以致之！」然其洞但入處多隘，其中潔淨乾燥，余所見洞，俱莫能及，不知土人何以畏入乃爾！乃取行囊於前村，從將軍嶺出，隨澗北行十餘里，抵大道。其處東向把七尚七里，西向還麻止三里，余初欲從把七附舟西行，至是反溯流逆上，既非所欲，又恐把七一時無舟，天色已霽，遂從陸路西向還麻。時日已下舂，尚未飯，索酒市中。又西十里，宿於黃（石）鋪，去茶陵西已四十里矣。是晚碧天如洗，月白霜淒，亦旅中異境，竟以行倦而臥。

　　黃石輔之南，即大嶺北峙之峰，其石嶙峋插空，西南一峰尤甚，名五鳳樓，〔去十里而近，即安仁道。〕余以早臥不及詢，明日登途，知之已無及矣。〔黃石西北三十里為高暑山，又有小暑山，俱在攸縣東，疑即司空山也。二山之西，高峰漸伏。茶陵江北曲，經高暑南麓而西，攸水在山北。是山界茶、攸兩江云。〕

　　十八日　　晨餐後，自黃石鋪西行，霜花滿地，旭日澄空。十里為丫塘鋪，又十里，為珠璣鋪，則攸縣界矣。又西北十里，斑竹鋪。又西北十里，長春鋪。又十里，北度大江，即攸縣之南關矣。縣城瀕江北岸，東西兩門，與南門並列於江側。茶陵之江北曲西回，攸水自安福封侯山西流南轉，俱夾高暑山而下，合於縣城東，由城南西去。是日一路霽甚，至長春鋪，陰雲複合。抵城才過午，候舟不得，遂宿學門前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晨餐後，陰霾不散。由攸縣西門轉北，遂西北登陟陂陀。十里，水澗橋，有小水自北而南。越橋而西，連上二嶺，其西嶺名黃山。下嶺共五里，為黃山橋，有水亦自北而南，其水較大於水洞，而平洋亦大開。西行平疇三里，上牛頭山。又山上行二里，曰長岡衝，下嶺為清江橋。橋東赤崖如回翅，澗從北來，大與黃山橋等。橋西開洋，大亦如黃山橋，但四圍皆山，不若黃山洋南北一望無際也。洋中平疇，村落相望，名漠田。又五里，西入山峽，已為衡山縣界。界北諸山皆出煤，攸人用煤不用柴，鄉人爭輸入市，不絕於路。入山，沿小溪西上，路分兩歧：西北乃入山向衡小路，西南乃往太平等附舟路。於是遵西南，五里為荷葉塘。越盼兒嶺，五里至龍王橋。橋下水北自小源嶺來，南向而去，其居民蕭姓，亦大族也。北望二十里外，小源嶺之上，有高山屏列，名曰大嶺山，乃北通湘潭道。過橋，西面行三里，上長嶺。又西下一塢，三里，上葉公坳。又四里，下太平寺嶺，則大江在其下矣。隔江即為芒洲，其地自攸縣東四十五里。是日上長嶺，日少開，中夜雨聲滴瀝，達明而止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先晚候舟太平寺涯上，即宿泊舟間。中夜見東西兩山，火光熒熒，如懸燈百尺樓上，光燄映空，疑月之升、日之墜者。既而知為夜燒。既臥，聞雨聲滴瀝，達旦乃止。上午得舟，遂順流西北向山峽行。二十五里，大鵝灘。十五里，過下埠，下回鄉灘，險甚。過此山始開，江乃西向。行二十五里，北下橫道灘，又十五里，暮宿於楊子坪之民舍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四鼓，月明，舟人即促下舟。二十里，至雷家埠，出湘江，雞始鳴。又東北順流十五裡，低衡山縣。江流在縣東城下。自南門入，過縣前，出西門。三里，越桐木嶺，始有大松立路側。又二里，石陂橋，始夾路有松。又五里，過九龍泉，有頭巾石。又五里師姑橋，山隴始開，始見祝融北峙，然夾路之松，至師姑橋而盡矣。橋下之水東南去。又五里入山，復得松。又五里，路北有「子抱母松」。又二里，越佛子坳，又二里，上俯頭嶺，又一里則岳市矣。過司馬橋，入謁岳廟，出飯於廟前。問水簾洞在山東北隅，非登山之道；時才下午，猶及登頂，密雲無翳，恐明日陰睛未卜。躊躇久之，念既上豈能復迂道而轉，遂東出岳市，即由路亭北依山轉岐。初，路甚大，乃湘潭入岳之道也。東北三里，有小溪自岳東高峰來，遇樵者引入小徑。三里，上山峽，望見水簾布石崖下。二里，造其處，乃瀑之瀉於崖間者，可謂之「水簾」，不可謂之「洞」也。崖北石上大書「朱陵大瀝洞天」，並「水簾洞」、「高山流水」諸字，皆宋、元人所書，不辨其人款。引者又言，其東九真洞，亦山峽間出峽之瀑也。下山又東北二里，登山循峽，逾一隘，中峰回水繞，引者以為九真矣。有焚山者至。曰：「此壽寧宮故址，乃九真下流。所云洞者，乃山環成塢，與此無異也，其地在紫蓋峰之下。逾山而北尚有洞，亦山塢，〔漸近湘潭境。」予見日將暮，遂出山，十里，〕僧寮已近，還宿廟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〔力疾登山。由岳廟西度將軍橋，岳廟東西皆澗。北入山一里，為紫雲洞，亦無洞，山前一岡當戶環成耳。由此上嶺一里，大石後度一脊，里許，路南有鐵佛寺。寺後躋級一里，路兩旁俱細竹蒙茸。上嶺，得丹霞寺。復從寺側北上，由絡絲潭北下一嶺，又循絡絲上流之澗一里，為寶善堂。其處澗從東西兩壑來，堂前有大石如劈，西澗環石下，出玉板橋，與東澗合而南。寶善界兩澗中，去岳廟已五里。堂後復躡蹬一里，又循西澗嶺東平行二里，為半雲庵。庵後渡澗西，躡級直上二里，上一峰，為茶庵。又直上三里，逾一峰，得半山庵，路甚峻。由半山庵丹霞側北上，竹樹交映，青翠滴衣。竹中聞泉聲淙淙。自半雲逾澗，全不與水遇，以為山高無水，至是聞之殊快。時欲登頂，過諸寺俱不入。由丹霞上三里，為湘南寺，又二里，〕南天門。平行東向二里，分路。南一里，飛來船、講經台。轉至舊路，又東下半里，北度脊，西北上三里，上封寺。上封東有虎跑泉，西有卓錫泉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上封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上封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上封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晴。呈觀音崖，再上祝融會仙橋，由不語崖西下。八里，分路。北二里，九龍坪，仍轉路口。南一里，茅坪。東南由山半行，四里渡亂澗，至大坪分路。西南小路直上四里，為老龍池，有水一池在嶺坳，不甚澄，其淨室多在嶺外。西南側刀之西，雷祖之東分路。東二里，上側刀峰。平行頂上二里，下山頂，度脊甚狹。行赤帝峰北一里，繞其東，分路。乃南由坳中東行，一里，轉出天柱東，遂南下。五里，過獅子山與大路合，遂由岐路西入福嚴寺，宿明道山房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早聞雨，餐後行少止。由寺西循天柱南一里，又西上二里，越南分之脊，轉而北，循天柱西一里，上西來之脊，遂由脊上西南行，於是循華蓋之東矣。一里，轉華蓋南，西行三里，循華蓋西而北下。風雨大至，自是持蓋行。北過一小坪，復上嶺，共一里，轉而西行嶺脊上。連度三脊，或循嶺北，或循嶺南，共三里而復上嶺。於是直上二里，是為觀音峰矣。由峰北樹中行三里，雨始止，而沉霾殊甚。又西南下一里，得觀音庵，始知路不迷。又下一里，為羅漢台。〔有路自北塢至者，即南溝來道。〕於是復南上二里，連度二脊，叢木亦盡，峰皆茅矣。既逾高頂，南下一里，得叢木一丘，是為雲霧堂。中有老僧，號東窗，年九十八，猶能與客同拜起。時霧稍開，又南下一里半，得東來大路，遂轉西下，又一里半至澗，渡橋而西，即方廣寺。蓋大嶺之南，石廩峰分支四下，〔為蓮花諸峰；〕大嶺之北，雲霧頂分支西下，〔為泉室、天台諸峰。〕夾而成塢，寺在其中，水口西去，環鎖甚隘，亦勝地也。寺西有洗衲池，補衣石在澗旁。渡水口橋，即北上山，西北登一里半，又平行一里半，得天台寺。寺有僧全撰，名僧也。適他出，其徒中立以芽茶饋。〔蓋泉室峰又西起高頂，突為天台峰。西垂一支，環轉而南，若大尾之掉，幾東接其南下之支。南面水僅成峽，內環一塢如玦，在高原之上，與方廣可稱上下二奇。〕返宿方廣慶禪、寧禪房。

　　先是，余欲由南溝趨羅漢台至方廣；比登古龍池，乃東上側刀峰，誤出天柱東；及宿福嚴，適佛鼎師通道取木，遂復辟羅漢台路。余乃得循之西行，且自天柱、華蓋、觀音、雲霧至大坳，皆衡山來脈之脊，得一覽無遺，實意中之事也。由南溝趨羅（漢）台亦迂，不若逕登天台，然後南嶽之勝乃盡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早起，風雨不收。寧禪、慶禪二僧固留，余強別之。慶禪送至補衲台而別。

　　遂沿澗西行，南北兩界，山俱茅禿。五里，始有石樹縈溪，崖影溪聲，上下交映。又二里，〔隔溪前山，有峽自東南來，與方廣水合流西去。〕北向登崖，崖下石樹愈密，澗在深壑，其中有黑、白、黃三龍潭，兩崖峭削，故路折而上，〔聞聲而已，不能見也。〕已而平行山半，共三里，過鵝公嘴，得龍潭寺。寺在天台西峰之下，南為雙髻峰。蓋天台、雙髻夾而西來，以成龍潭之流；潭北上即為寺，寺西為獅子峰，尖削特立，天台以西之峰，至此而盡；其南隔溪即雙髻西峰，而蓮花以西之峰，亦至此而盡；過九龍，猶平行山半，五里，自獅子峰南繞其西，下山又五里，為馬跡橋，而衡山西面之山始盡。〔橋東去龍潭十里，西去湘鄉界四十里，西北去白高三十里，南至衡陽界孟公坳五里。〕自馬跡橋南渡一澗，〔潤即方廣九龍水去白高者。〕即東南行，四里至田心。又越一小橋，一里，上一低坳，不知其為界頭也。過坳又五里，有水自東北山間懸崖而下，其高數十仞，是為小響水塘，蓋亦衡山之餘波也。又二里，有水自北山懸崖而下，是為大響水塘。〔闊大過前崖，而水分兩級，轉下峽間，初見上級，後見下級，故覺其不及前崖飛流直下也。〕前即寧水橋，問水從何處，始知其南由唐夫沙河而下衡州草橋。蓋自馬跡南五里孟公坳分衡陽、衡山界處，其水北下者，即由白高下一殞江，南下者，即由沙河下草橋，是孟公坳不特兩縣分界，而實衡山西來過脈也。第其坳甚平，其西來山即不甚高，故不之覺耳。始悟衡山來脈非自南來，乃由此坳東峙雙髻，又東為蓮花峰後山，又東起為石廩峰，始分南北二支，南為岣嶁白石諸峰，北為雲霧、觀音以峙天柱。使不由西路，必謂岣嶁、白石乃其來脈矣。

　　由寧水橋飯而南，五里，過國清亭，逾一小嶺，為穆家洞。其洞迴環圓整，〔水〕自東南繞至東北，〔乃石廩峰西南峽中水；〕山亦如之，而東附於衡山之西。逕洞二里，復南逾一嶺，一里，是為陶朱下洞，其洞甚狹，水直西去。路又南入峽，二里，復逾一嶺，為陶朱中洞，其水亦西去。又南二里，上一嶺，其坳甚隘，為陶朱三洞，其洞較寬於前二洞，而不及穆洞之迴環也。二里，又逾一嶺，為界江，其水由東南向西北去。界江之西為大海嶺。溯水南行一里，上一坳，亦甚平，乃衡之脈又西度為大海嶺者。其坳北之水，即西北下唐夫；其坳南之水，即東南下橫口者也。逾坳共一里，為傍塘，即隨水東南行。五里，為黑山，又五里，水口，兩山逼湊，水由其內破壁而入，路逾其上。一里，水始出峽，路亦就夷。又一里，是為橫口。傍塘、〔黑〕山之水南下，岣嶁之水西南來，至此而合。其地北望岣嶁、白石諸峰甚近，南去衡州尚五十里，遂止宿旅店。是日共行六十里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早起，雨如注，乃躑躅泥途中。沿溪南行，逾一小嶺，是為上梨坪。又逾一小嶺，五里，是為下梨坪，復與溪遇。又循溪東南下，十里，為楊梅灘，有石樑南北跨溪上，溪由梁下東去，路越梁東南行。五里入排衝，又行排中五里，南逾青山坳，排衝者，岡自譚碧嶺東南至青山，分為兩支，俱西北轉，兩岡排闥，夾成長塢，繚繞為田，路由之入，至青山而塢窮。乃逾坳而南，陂陀高下，滑泞幾不留足，而衣絮沾透，亦疲而不覺其寒。十里，下望日坳，為黃沙灣，則蒸江自西南沿山而來，路遂隨江東南下，又五里為草橋，即衡州府矣。覓靜聞，暮得之綠竹庵天母殿瑞光師處。亟投之，就火炙衣，而衡山古太坪僧融止已在焉。先是，予過古太坪，上古龍池，於山半問路靜室，而融止及其師兄應庵。苦留余。余急辭去，至是已先會靜聞，知余蹤跡。蓋融止扶應庵將南返桂林七星岩，故道出於此，而復與之遇，亦一緣也。

　　綠竹庵在衡北門外華嚴、松蘿諸庵之間。八庵連絡，俱幽靜明潔，唄誦之聲相聞，乃藩府焚修之地。蓋桂王以親藩樂善，故孜孜於禪教云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游城外河街，泞甚。暮，返宿天母殿。

　　二月初一日　　早飯於綠竹庵，以城市泥泞，不若山行。遂東南逾一小嶺，至湘江之上。共一里，溯江至蒸水入湘處。渡江登東岸，東南行，其地陂陀高下，四里，過把膝庵，又二里，逾把膝嶺。嶺南平疇擴然，望耒水自東南來，直抵湖東寺門，轉而北去。湖東寺者，在把膝嶺東南三里平疇中，門對耒水，萬曆末無懷禪師所建，後憨山亦來同棲，有靜室在其間。余至，適桂府供齋，為二內官強齋而去。乃西行五里，過木子、石子二小嶺，從丁家渡渡江，已在衡城南門外。登崖上回雁峰，峰不甚高，東臨湘水，北瞰衡城，俱在足下，雁峰寺籠罩峰上無餘隙焉，然多就圯者。又飯於僧之千手觀音殿。乃北下街衢，淖泥沒脛，一里，入南門，經四牌坊，城中闤闠與城東河市並盛。又一里，經桂府王城東，又一里，至郡衙西，又一里，出北門，遂北登石鼓山。山在臨蒸驛之後，武侯廟之東，湘江在其南，蒸江在其北，山由其間度脈，東突成峰，前為禹碑享，大禹《七十二字碑》在焉。其刻較前所摹望日亭碑差古，而漶漫殊甚，字形與譯文亦頗有異者。其後為崇業堂，再上，宣聖殿中峙焉。殿後高閣甚暢，下名回瀾堂，上名大觀樓。西瞰度脊，平臨衡城，與回雁南北相對，蒸、湘夾其左右，近出窗檻之下，惟東面合流處則在其後，不能全括。然三面所憑掔，近而萬家煙市，三水帆牆，遠而岳雲嶺樹，披映層疊，雖書院之宏偉，不及〔吉安〕白鷺大觀，地則名賢樂育之區，而兼滕王、黃鶴之勝，非白鷺之所得侔矣。樓後為七賢祠，祠後為生生閣。閣東向，下瞰二江。合流於前，耒水北入於二里外，與大觀樓東西易向。蓋大觀踞山頂，收南北西三面之奇，而此則東盡二水同流之勝者也。又東為合江亭，其址較下而臨流愈近。亭南崖側，一隙高五尺，如合掌東向，側肩入，中容二人，是為朱陵澗後門。求所謂「六尺鼓」不可得，亭下瀕水有二石如豎婢，豈即遇亂輒鳴者耶？自登大觀樓，正對落照，見黑雲銜日，復有雨兆。下樓，踐泥泞冒黑過青草橋，東北二里入綠竹庵。晚餐既畢，颶風怒號，達旦甫止，雨復瀟瀟下矣。

　　衡州城東面瀕湘，通四門，餘北西南三面鼎峙，而北為蒸水所夾。其城甚狹，蓋南舒而北削云。北城外，則青草橋跨蒸水上，而石鼓山界其間焉。蓋城之南，回雁當其上，瀉城之北，石鼓砥其下流，而瀟、湘循其東面，自城南抵城北，於是一合蒸，始東轉西南來，再合耒焉。

　　蒸水者，由湘之西岸入，其發源於邵陽縣耶姜山，東北流經衡陽北界，會唐夫、衡西三洞諸水，又東流抵望日坳為黃沙灣，出青草橋而合於石鼓東。一名草江，一名沙江，謂之蒸者，以水氣加蒸也。舟由青草橋入，百里而達水福，又八十里而抵長樂。

　　耒水者，由湘之東岸入，其源發於郴州之耒山，西北流經永興、耒陽界。又有郴江發源於郴之黃岑山，白豹水發源於永興之白豹山，資興水發源於鈷鉧泉，俱與耒水會。又西抵湖東寺，至耒口而合於回雁塔之南。舟向郴州、宜章者，俱由此入，過嶺，下武水，入廣之湞江。

　　來雁塔者，衡州下流第二重水口山也。石鼓從州城東北特起垂江，為第一重；雁塔又峙於蒸水之東、耒水之北，為第二重。其來脈自岣嶁轉大海嶺，度青山坳，下望日坳，東南為桃花衝，又南瀕江，即為雁塔，與石鼓夾峙蒸江之左右焉。

　　衡州之脈，南自回雁峰而北盡於石鼓，蓋邵陽、常寧之間迤邐而來，東南界於湘，西北界於蒸，南嶽岣嶁諸峰，乃其下流迴環之脈，非同條共貫者。

　　徐靈期謂南嶽周回八百里，回雁為首，嶽麓為足，遂以回雁為七十二峰之一，是蓋未經孟公坳，不知衡山之起於雙髻也。若嶽麓諸峰磅礴處，其支委固遠矣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早起，欲入城，並游城南花藥山。雨勢不止，遂返天母庵。庵在修竹中，有喬松一株當戶，其外層岡回繞，竹樹森鬱，俱在窗檻之下，前池浸綠，仰色垂痕，後坂幃紅，桃花吐豔。風雨中春光忽逗，而泥屐未周，不能無開雲之望。下午，滂沱彌甚，乃擁爐瀹茗，兀坐竟日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寒甚，而地泞天陰，顧僕病作，仍擁爐庵中，作《上封寺募文》。中夜風聲復作，達旦仍（未）止雨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雨，擁爐庵中，作完初上人《白石山精舍引》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峭寒，釀雨。令顧僕往河街。覓永州船，余擁爐書《上封疏》、《精舍引》，作《書懷詩》呈瑞光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雨止，泞甚。入城拜鄉人金祥甫，因出河街。抵暮返，雨復霏霏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上午開霽。靜聞同顧僕復往河街更定永州舡。余先循庵東入桂花園。〔前列丹桂三株，皆聳乾參天，接蔭蔽日。其北寶珠茶五株，雖不及桂之高大，亦鬱森殊匹。〕又東為桃花源。〔西自華嚴、天母二庵來，南北俱高崗夾峙，中層疊為池，池兩旁依岡分塢，皆梵宮紺宇，諸藩閹亭榭，錯出其間。〕桃花源之上即桃花衝，乃嶺坳也。其南之最高處新結兩亭，一曰停雲，又曰望江，一曰望湖，在無憂庵後修竹間。時登眺已久，乃還飯綠竹庵。復與完初再上停雲，從其北逾桃花衝坳，其東岡夾成池，越池而上，即來雁塔矣。塔前為雙練堂，西對石鼓，返眺蒸、湘交會，亦甚勝也。塔之南，下臨湘江，有巨樓可憑眺，惜已傾圮。樓之東即為耒江北入之口，時日光已晶朗，岳雲江樹，盡獻真形。乃趣完初覓守塔僧，開扃而登塔，歷五層。四眺諸峰，北惟衡岳最高，其次則西之雨母山，又次則西北之大海嶺，其餘皆岡隴高下，無甚崢嶸，而東南二方，固豁然無際矣。〔湘水自回雁北注城東，至石鼓合蒸，遂東轉，經塔下。東合耒水北去，三水曲折，不及長江一望無盡，而紆迴殊足戀也。〕眺望久之，恐靜聞覓舟已還，遂歸詢之，則舟之行尚在二日後也。是日頗見日影山光，入更復雨。

　　按雨母山在府城西一百里，乃回雁與衡城來脈，茲望之若四五十里外者，豈非雨母，乃伊山耶？恐伊山又無此峻耳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晨起雨歇，抵午有日光，遂入城，經桂府前。

　　府在城之中，圓亙城半，朱垣碧瓦，新麗殊甚。前坊標曰「夾輔親潢」，正門曰「端禮」。前峙二獅，其色純白，雲來自耒河內百里。其地初無此石，建府時忽開得二石筍，俱高丈五，瑩白如一，遂以為獅云。仍出南門，一里，由回雁之麓又西一里，入花藥山。山不甚高，即回雁之西轉回環而下府城者。諸峰如展翅舒翼，四拱成塢，寺當其中，若在圍城之內，弘敞為一方之冠。蓋城北之桃花衝，俱靜室星聯，而城南之花藥山，則叢林獨峙者也。寺名報恩光孝禪寺。寺後懸級直上，山頂為紫雲宮，則道院也。其地高聳，可以四眺。還寺，遇錫僧覺空，其來候余，而先至此。因少憩方丈，觀宋徽宗弟表文。其弟法名瓊俊，棄玉牒而游雲水。時知府盧景魁之子移酌入寺，為瓊俊所辱，盧收之獄中，潛書此表，令獄卒王祐入奏，徽宗為之斬景魁而官王祐. 其表文與徽宗之御札如此，寺僧以為宗門一盛事。然表中稱衡州為邢州，御札斬景魁，即改邢為衡，且以王祐為衡守。其說甚俚，恐寺中捏造而成，非當時之實跡也。出寺，由城西過大西門、小西門，城外俱巨塘環饒，闤闠連絡。共七里，東北過草橋，又二里，入綠竹庵，已薄暮矣。是日雨已霽，迨中夜，雨聲復作潺潺，達旦而不止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雨勢不止，促靜聞與顧僕移行李舟中，而余坐待庵中。將午，雨中別瑞光，過草橋，循城東過瞻岳、瀟湘、柴埠三門，入舟。候同舟者，因復入城，市魚肉筍米諸物。過午出城，則舟以下客移他所矣。與顧僕攜物匍匐雨中，循江而上，過鐵樓及回雁峰下，泊舟已盡而竟不得舟。乃覓小舟，順流復覓而下，得之於鐵樓外，蓋靜聞先守視於舟，舟移既不為阻，舟泊復不為覘，聽我輩之呼棹而過，雜眾舟中竟不一應，遂致往返也，是日雨不止，舟亦泊不行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夜雨達旦。初涉瀟湘，遂得身歷此景，亦不以為惡。上午，雨漸止。迨暮，客至，雨散始解維。五里，泊於水府廟之下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五更復聞雨聲，天明漸霽。二十五里，南上鉤欄灘，衡南首灘也，江深流縮，勢不甚洶湧。轉而西，又五里為東陽渡，其北岸為琉璃廠，乃桂府燒造之窯也。又西二十里為車江，其北數里外即雲母山。乃折而東南行，十里為雲集潭，有小山在東岸。已復南轉，十里為新塘站，又六里，泊於新塘站上流之對涯。同舟者為衡郡艾行可、石瑤庭，艾為桂府禮生，而石本蘇人，居此已三代矣。其時日有餘照，而其處止有谷舟二隻，遂依之泊。已而，同上水者又五六舟，亦隨泊焉。其涯上本無村落，余念石與前艙所搭徽人俱慣游江湖，而艾又本郡人，其行止余可無參與，乃聽其泊。迨暮，月色頗明。余念入春以來尚未見月，及入舟前晚，則瀟湘夜雨，此夕則湘浦月明，兩夕之間，各擅一勝，為之躍然。已而忽聞岸上涯邊有啼號聲，若幼童，又若婦女，更餘不止。眾舟寂然，皆不敢問。余聞之不能寐，枕上方作詩憐之，有「簫管孤舟悲赤壁，琵琶兩袖濕青衫」之句，又有「灘驚回雁天方一，月叫杜鵑更已三」等句。然亦止慮有詐局，俟憐而納之，即有尾其後以挾詐者，不虞其為盜也。迨二鼓，靜聞心不能忍，因小解涉水登岸，呼而詰之，則童子也，年十四五，尚未受全發，詭言出王閹之門，年甫十二，王善酗酒，操大杖，故欲走避。靜聞勸其歸，且厚撫之，彼竟臥涯側。比靜聞登舟未久，則群盜喊殺入舟，火炬刀劍交叢而下。余時未寐，急從臥板下取匣中游資移之。越艾艙。欲從舟尾赴水，而舟尾賊方揮劍斲尾門，不得出，乃力掀篷隙，莽投之江中，復走臥處，覓衣披之。靜聞、顧僕與艾、石主僕，或赤身，或擁被，俱逼聚一處。賊前從中艙，後破後門，前後刀戟亂戳，無不以赤體受之者。余念必為盜執，所持紬衣不便，乃並棄之。各跪而請命，賊戳不已，遂一湧掀篷入水。入水餘最後，足為竹纖所絆，竟同篷倒翻而下，首先及江底，耳鼻灌水一口，急踴而起。幸水淺止及腰，乃逆流行江中，得鄰舟間避而至，遂躍入其中。時水浸寒甚，鄰客以舟人被蓋余，而臥其舟，溯流而上三四里，泊於香爐山，蓋已隔江矣。還望所劫舟，火光赫然，群盜齊喊一聲為號而去。已而同泊諸舟俱移泊而來，有言南京相公身被四創者，余聞之暗笑其言之妄。且幸亂刃交戟之下，赤身其間，獨一創不及，此實天幸。惟靜聞、顧奴不知其處，然亦以為一滾入水，得免虎口，資囊可無計矣。但張侯宗璉所著《南程續記》一帙，乃其手筆，其家珍藏二百餘年，而一入余手，遂罹此厄，能不撫膺！其時舟人父子亦俱被戳，哀號於鄰舟。他舟又有石瑤庭及艾僕與顧僕，俱為盜戳，赤身而來，與余同被臥，始知所謂被四創者，乃余僕也。前艙五徽人俱木客，亦有二人在鄰舟，其三人不知何處。而余艙尚不見靜聞，後艙則艾行可與其友曾姓者，亦無問處。余時臥稠人中，顧僕呻吟甚，余念行囊雖焚劫無遺，而所投匣資或在江底可覓。但恐天明為見者取去，欲昧爽即行，而身無寸絲，何以就岸。是晚初月甚明，及盜至，已陰雲四布，迨曉，雨復霏霏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鄰舟客戴姓者，甚憐余，從身分裡衣、單褲各一以畀余。

　　余週身無一物，摸髻中猶存銀耳挖一事，遂以酬之，匆匆問其姓名而別。時顧僕赤身無蔽，余乃以所畀褲與之，而自著其裡衣，然僅及腰而止。旁舟子又以衲一幅畀予，用蔽其前，乃登涯。涯猶在湘之北東岸，乃循岸北行。時同登者余及顧僕，石與艾僕並二徽客，共六人一行，俱若囚鬼。曉風砭骨，砂礫裂足，行不能前，止不能已。四里，天漸明，望所焚劫舟在隔江，上下諸舟，見諸人形狀，俱不肯渡，哀號再三，無有信者。艾僕隔江呼其主，余隔江呼靜聞，徽人亦呼其侶，各各相呼，無一能應。已而聞有呼予者，予知為靜聞也，心竊喜曰：「吾三人俱生矣。」亟欲與靜聞遇。隔江土人以舟來渡余，及焚舟，望見靜聞，益喜甚。於是入水而行，先覓所投竹匣。靜聞望而問其故，遙謂余曰：「匣在此，匣中之資已烏有矣。手摹《禹碑》及《衡州統志》猶未沾濡也。」及登岸，見靜聞焚舟中衣被竹芨猶救數件，守之沙岸之側，憐予寒，急脫身衣以衣予，復救得余一褲一襪，俱火傷水濕，乃益取焚余熾火以炙之。其時徽客五人俱在，艾氏四人，二友一僕雖傷亦在，獨艾行可竟無蹤跡。其友、僕乞土人分舟沿流捱覓，余輩炙衣沙上，以候其音。時饑甚，鍋具焚沒無餘，靜聞沒水取得一鐵銚，復沒水取濕米，煮粥遍食諸難者，而後自食。迨下午，不得艾消息，徽人先附舟返衡，余同石、曾、艾僕亦得土人舟同還衡州。余意猶妄意艾先歸也。土舟頗大，而操者一人，雖順流行，不能達二十餘里，至汊江已薄暮。二十里至東陽渡，已深夜。時月色再陰，乘月行三十里，抵鐵樓門，已五鼓矣。艾使先返，問艾竟杳然也。

　　先是，靜聞見余輩赤身下水，彼唸經芨在篷側，遂留，捨命乞哀，賊為之置經。及破余竹撞，見撞中俱書，悉傾棄舟底。靜聞復哀求拾取，仍置破撞中，盜亦不禁。繼開余皮廂同箱，見中有尺頭，即闔置袋中攜去。此廂中有眉公與麗江木公敘稿，及弘辨、安仁諸書，與蒼悟道顧東曙輩家書共數十通，又有張公宗璉所著《南程續記》，乃宣德初張侯特使廣東時手書，其族人珍藏二百餘年，予苦求得之。外以莊定山、陳白沙字裹之，亦置書中。靜聞不及知，亦不暇乞，俱為攜去，不知棄置何所，真可惜也。又取余皮掛廂，中有家藏《晴山帖》六本，鐵針、錫瓶、陳用卿壺，俱重物，盜入手不開，亟取袋中。破予大笥，取果餅俱投舡底，而曹能始《名勝志》三本、《雲南志》四本及《遊記》合刻十本，俱焚訖。其艾艙諸物，亦多焚棄。獨石瑤庭一竹芨竟未開。賊瀕行，輒放火後艙。時靜聞正留其側，俟其去，即為撲滅，而余艙口亦火起，靜聞復入江取水澆之。賊聞水聲，以為有人也，及見靜聞，戳兩創而去，而火已不可救。時諸舟俱遙避，而兩谷舟猶在，呼之，彼反移遠。靜聞乃入江取所墮篷作筏，亟攜經芨並餘燼余諸物，渡至谷舟；冒火再入取艾衣、被、書、米及石瑤庭竹芨，又置篷上，再渡谷舟；及第三次，則舟已沉矣。靜聞從水底取得濕衣三、四件，仍渡谷舟，而谷（舟）乘黑暗匿紬衣等物，止存布衣布被而已。靜聞乃重移置沙上，谷舟亦開去。及守余輩渡江，石與艾僕見所救物，悉各認去。靜聞因謂石曰：「悉是君物乎？」石遂大詬靜聞，謂：「眾人疑爾登涯引盜。汝真不良，欲掩我之篋。」不知靜聞為彼冒刃、冒寒、冒火、冒水，奪護此篋，以待主者，彼不為德，而後詬之。盜猶憐僧，彼更勝盜哉矣，人之無良如此！

　　十三日　　昧爽登涯，計無所之。思金祥甫為他鄉故知，投之或可強留。候鐵樓門開，乃入。急趨祥甫寓，告以遇盜始末，祥甫愴然。初欲假數十金於藩府，托祥甫擔當，隨托祥甫歸家收還，而余輩仍了西方大願。祥甫謂藩府無銀可借，詢余若歸故鄉，為別措以備衣裝。余念遇難輒返，覓資重來，妻孥必無放行之理，不欲變余去志，仍求祥甫曲濟。祥甫唯唯。

　　十四、五日　　俱在金寓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金為投揭內司，約二十二始會眾議助。初，祥甫謂已不能貸，欲遍求眾內司共濟，余頗難之。靜聞謂彼久欲置四十八願齋僧田於常住，今得眾濟，即貸余為西遊資。俟余歸，照所濟之數為彼置田於寺，仍以所施諸人名立石，極為兩便。余不得已，聽之。

　　十七、八日　　俱在余寓。時余自頂至踵，無非金物，而顧僕猶蓬首赤足，衣不蔽體，只得株守金寓。自返衡以來，亦無晴霽之日，或雨或陰，泥泞異常，不敢動移一步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往看劉明宇，坐其樓頭竟日。劉為衡故尚書劉堯誨養子，少負膂力，慷慨好義，尚書翁故倚重，今年已五十六，奉齋而不禁酒，聞余被難，即叩金寓余，欲為余緝盜。余謝物已去矣，即得之，亦無可為西方資。所惜者唯張侯《南程》一紀，乃其家藏二百餘年物，而眉公輩所寄麗江諸書，在彼無用，在我難再遘耳。劉乃立矢神前，曰：「金不可復，必為公復此。」余不得已，亦姑聽之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晴霽，出步柴埠門外，由鐵樓門入。途中見折寶珠茶，花大瓣密，其紅映日；又見折千葉緋桃，含苞甚大，皆桃花衝物也，擬往觀之。而前晚下午，忽七門早閉，蓋因東安有大盜臨城，祁陽亦有盜殺掠也。余恐閉於城外，遂復入城，訂明日同靜聞往游焉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陰雲復布，當午雨復霏霏，竟不能出遊。是日南門獲盜七人，招黨及百，劉為余投揭捕廳。下午，劉以蕨芽為供餉余，並前在天母殿所嘗葵菜，為素供二絕。余憶王摩詰「松下清齋折露葵」，及東坡「蕨芽初長小兒拳」，嘗念此二物，可與薄絲共成三絕，而余鄉俱無。及至衡，嘗葵於天母殿，嘗蕨於此，風味殊勝。蓋葵松而脆，蕨滑而柔，各擅一勝也，是日午後，忽發風寒甚，中夜風吼，雨不止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晨起，風止雨霽。上午，同靜聞出瞻岳門，越草橋，過綠竹園。桃花歷亂，柳色依然，不覺有去住之感。入看瑞光不值，與其徒入桂花園，則寶珠盛開，花大如盤，殷紅密瓣，萬朵浮團翠之上，真一大觀。徜徉久之，不復知身在患難中也。望隔溪塢內，桃花竹色，相為映帶，其中有閣臨流，其巔有亭新構，閣乃前游所未入，亭乃昔時所未有綴。急循級而入，感花事之芳菲，歎滄桑之倏忽。登山踞巔亭，南瞰湘流，西瞻落日，為之憮然。乃返過草橋，再登石鼓，由合江亭東下，瀕江觀二豎石。乃二石柱，旁支以石，上鎸對聯，非石鼓也。兩過此地，皆當落日，風景不殊，人事多錯，能不興懷！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碧空晴朗，欲出南郊，先出鐵樓門。過艾行可家，登堂見其母，則行可屍已覓得兩日矣，蓋在遇難之地下流十里之雲集潭也。其母言：「昨親至其地，撫屍一呼，忽眼中血迸而濺我。」嗚呼，死者猶若此，生何以堪！詢其所傷，云「面有兩槍」。蓋實為陽侯助虐，所云支解為四，皆訛傳也。時其棺停於城南洪君鑒山房之側。洪乃其友，並其親。畢君甫適挾青烏至，蓋將營葬也，遂與偕行。循回雁西麓，南越岡塢，四里而至其地。其處亂岡繚繞，間有掩關習梵之室，亦如桃花衝然，不能如其連扉接趾，而嬙寂過之。洪君之室，綠竹當前。危岡環後，內有三楹，中置佛像，左為讀書之所，右為僧爂之處，而前後俱有軒可憩，庭中盆花紛列，亦幽棲淨界也。艾棺停於嶺側，亟同靜聞披荊拜之。余誦「同是天涯遇難人，一生何堪對一死」之句，洪、畢皆為拭淚。返抵回雁之南，有宮翼然於湘江之上，乃水府殿也。先是艾行可之弟為予言，始求兄屍不得，依其簽而獲之雲集潭，聞之心動。至是乃入謁之，以從荊、從粵兩道請決於神，而從粵大吉。被劫後，措資無所，或勸從荊州，求資於奎之叔者。時奎之為荊州別駕，從此至荊州，亦須半月程，而時事不可知，故決之神。以兩處貸金請決於神，而皆不能全。余益欽服神鑒。蓋此殿亦藩府新構，其神極靈也。乃覓道者，俱錄其詞以藏之。復北登回雁峰，飯於千手觀音閣東寮，即從閣西小徑下，復西入花藥寺，再同覺空飯於方丈。薄暮，由南門入。是日風和日麗，為入春第一日云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在金寓，覺空來顧。下午獨出柴埠門，市蒸酥，由鐵樓入。是夜二鼓，聞城上遙吶聲，明晨知盜穴西城，幾被逾入，得巡者喊救集眾，始散去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出小西門，觀西城被穴處。蓋衡城甚卑，而西尤敝甚，其東城則河街市房俱就城架柱，可攀而入，不待穴也。乃繞西華門，循王牆後門，返金寓。

　　是時衡郡有倡為神農之言者，謂神農、黃帝當出世，小民翕然信之，初猶以法輪寺為窟，後遂家傳而戶奉之。以是日下界，察民善惡，民皆市紙焚獻，一時騰哄，市為之空。愚民之易惑如此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金祥甫初為予措資，展轉不就。是日忽鬮一會，得百餘金，予在寓知之，金難再辭，許假二十金，予以田租二十畝立券付之。

　　二十七、二十八、二十九日　　俱在金寓候銀，不出。

　　三月初一日　　桂王臨朝，命承奉劉及王承奉之姪設齋桃花衝施僧。靜聞往投齋，唔王承奉之姪，始知前投揭議助之意，內司不爽。蓋此助非余本意，今既得金物，更少貸於劉，便可西去。靜聞見王意如此，不能無望。余乃議先往道州，游九疑，留靜聞候助於此，余仍還後與同去，庶彼得坐俟，余得行游，為兩便云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乃促得金祥甫銀，仍封置金寓，以少資隨身。劉許為轉借，期以今日，復不能得。予往別，且坐候之，遂不及下舟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早出柴埠門登舟。劉明宇先以錢二千並絹布付靜聞，更以糕果追予於南關外。時余舟尚泊柴埠未解維，劉沿流還覓，始與余遇，復訂期而別。是日風雨復作，舟子遷延，晚移南門埠而泊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平明行，風暫止，夙雨霏霏。下午過汊江，抵雲集潭，去予昔日被難處不遠，而雲集則艾行可沉汨之所也。風雨淒其，光景頓別，欲為《楚辭》招之，黯不成聲。是晚泊於雲集潭之西岸，共行六十餘里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雷雨大至。平明發舟，而風頗利。十里，過前日畏途，沉舟猶在也。四里，過香爐山，其上有灘頗高。又二十五里，午過桂陽河口，桂陽河自南岸入湘。〔舂水出道州舂陵山，巋水出寧遠九疑山，經桂陽西境，合流至此入湘，為常寧縣界。由河口入，抵桂陽尚三百里。〕又七里，北岸有聚落名松北。又四里，泊於瓦洲夾。共行五十里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昧爽行，雨止風息。二十里，過白坊驛，聚落在江之西岸，至此已入常寧縣界矣。又西南三十里，為常寧水口，其水從東岸入湘，亦如桂陽之口，而其水較小，蓋常寧縣治猶在江之東南也。又西十五里，泊於糧船埠，有數家在東岸，不成村落。是日共行六十五里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西南行十五里，河洲驛。日色影現，山岡開伏。蓋自衡陽來，湘江兩岸雖岡陀繚繞，而雲母之外，尚無崇山杰嶂。至此地，湘之東岸為常寧界，湘江西岸為永之祁陽界，皆平陵擴然，岡阜遠疊也。又三十里，過大鋪，於是兩岸俱祁陽屬矣。上九州灘，又三十里，泊歸陽驛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飯後余驟疾，呻吟不已。六十里，至白水驛。初擬登訪戴宇完，謝其遇劫時解衣救凍之惠，至是竟不能登。是晚，舟人乘風順，又暮行十五里，泊於石壩裡，蓋白水之上流也。是日共行七十五里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昧爽，舟人放舟，余病猶甚。五十餘里，下午抵祁陽，遂泊焉，而余不能登。先隔晚將至白水驛，余力疾起望西天，橫山如列屏，至是舟溯流而西，又轉而北，已出是山之陽矣，蓋即祁山也。山在湘江北，縣在湘江西，祁水南，相距十五里。其上流則湘自南來，循城東，抵山南轉，縣治實在山陽、水西。而縣東臨江之市頗盛，南北連峙，而西向入城尚一里。其城北則祁水西自邵陽來，東入於湘，遂同曲而東南去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余念浯溪之勝，不可不一登，病亦稍差，而舟人以候客未發，乃力疾起。沿江市而南，五里，渡江而東，已在浯溪下矣。第所謂獅子袱者，在縣南濱江二里，乃所經行地，而問之，已不可得。豈沙積流移，石亦不免滄桑耶？浯溪由東而西入於湘，其流甚細。溪北三崖駢峙，西臨湘江，而中崖最高，顏魯公所書《中興頌》高鎸崖壁，其側則石鏡嵌焉。石長二尺，闊尺五，一面光黑如漆，以水噴之，近而崖邊亭石，遠而隔江村樹，歷歷俱照徹其間。不知從何處來，從何時置，此豈亦元次山所遺，遂與顏書媲勝耶！宋陳衍云：「元氏始命之意，因水以為浯溪，因山以為峿山，作室以為廡亭，三吾之稱，我所自也。製字從水、從山、從廣，我所命也。三者之目，皆自吾焉，我所擅而有也。」崖前有亭，下臨湘水，崖巔石巉簇〔立〕，如芙蓉叢萼。其北亦有亭焉，今置伏魔大帝像。崖之東麓為元顏祠，祠空而隘。前有室三楹，為駐游之所，而無守者。越浯溪而東，有寺北向，是為中宮寺，即漫宅舊址也，傾頹已甚，不勝弔古之感。時余病怯行，臥崖邊石上，待舟久之，恨磨崖碑拓架未徹而無拓者，為之悵悵！既午舟至，又行二十里，過媳婦娘塘，江北岸有石娉婷立岩端，矯首作西望狀。其下有魚曰竹魚，小而甚肥，八九月重一二斤，他處所無也。時余臥病艙中，與媳婦覿面而過。又十里，泊舟滴水崖而後知之，矯首東望，已隔江雲幾曲矣。滴水崖在江南岸，危巖亙空，江流寂然，荒村無幾，不知舟人何以泊此？是日共行三十五里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平明行，二十五里，過黃楊鋪，其地有巡司。又四十里，泊於七里灘。是日共行六十五里。自入舟來，連日半雨半晴，曾未見皓日當空，與余病體同也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平明發舟。二十里，過冷水灘。聚落在江西岸，舟循東岸行。是日天清日麗，前所未有。一舟人俱泊舟東岸，以渡舟過江之西岸，市魚肉諸物。余是時體亦稍蘇，起坐舟尾，望隔江聚落俱在石崖之上。蓋瀕江石骨嶙峋，直插水底，闤闠之址，以石不以土，人從崖級隙拾級以登，真山水中窟宅也。涯上人言二月間為流賊殺掠之慘，聞之骨竦。久之，市物者渡江還，舟人泊而待飯，已上午矣。忽南風大作，竟不能前，泊至下午，余病復作。薄暮風稍殺，舟乃行，五里而暮。又乘月五里，泊於區河。是晚再得大汗，寒熱忽去，而心腹間終不快然。夜半忽轉北風，吼震彌甚，已而挾雨益驕。是日共行三十里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平明，風稍殺，乃行。四十里，為湘口關。人家在江東岸，湘江自西南，瀟江自東南，合於其前而共北。余舟自瀟入，又十里為永之西門浮橋，適午耳，雨猶未全止。諸附舟者俱登涯去，余亦欲登陸遍覽諸名勝，而病體不堪，遂停舟中。已而一舟從後來，遂移附其中，蓋以明日向道州者。下午，舟過浮橋，泊於小西門。隔江望江西岸，石甚森幻，中有一溪自西來注，石樑跨其上，心異之。急索粥為餐，循城而北，乃西越浮橋，則浮橋西岸，異石噓吸靈幻。執土人問愚溪橋，即浮橋南畔溪上跨石者是；鈷鉧潭，則直西半里，路旁嵌溪者是。始知潭即愚溪之上流，潭路從西，橋路從南也。乃遵通衢直西去，路左人家隙中，時見山溪流石間。半里，過柳子祠，〔祠南向臨溪。〕再西將抵茶庵，則溪自南來，抵石東轉，轉處其石勢尤森特，但亦溪灣一曲耳，無所謂潭也。石上刻「鈷鉧潭」三大字，古甚，旁有詩，俱已泐不可讀。從其上流求所謂小丘、小石潭，俱無能識者。按是水發源於永州南百里之鴉山，有「冉」、「染」二名。而柳子厚易之以「愚」。按文求小丘，當即今之茶庵者是。求西山亦無知者。後讀《芝山碑》，謂芝山即西山，亦非也，芝山在北遠矣，當即柳子祠後圓峰高頂，今之護珠庵者是。又聞護珠、茶庵之間，有柳子岸，舊刻詩篇甚多，則是山之為西山無疑。余覓道其間，西北登山，而其崖已荒，竟不得道。乃西南繞茶庵前，復東轉經鈷鉧潭，至柳子祠前石步渡溪，而南越一岡，遂東轉出愚溪橋上，兩端〔架〕瀟江之上，皆前所望異石也。因探窟踞萼，穿雲肺而剖蓮房，上瞰既奇，下穿尤幻，但行人至此以為圂圍，污穢靈異，莫此為甚，安得司世道者一厲禁之。〔橋內一庵曰圓通，北向俯溪，有竹木勝。〕時舟在隔江城下，將仍從浮橋返，有僧圓面而長鬚，見余盤桓久，輒來相訊。余還問其號，曰：「頑石。」問其住山，曰：「衡之九龍。」且曰：「僧即寓愚溪南圓通庵。今已暮，何不暫止庵中。」余以舟人久待，謝而辭之，乃返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余早索晨餐，仍過浮橋西，見一長者，余叩此中最勝，曰：「溯江而南二里，瀕江為朝陽岩。隨江而北，轉入山岡二里，為芝山岩。無得而三也。」余從之，先北趨芝山。循江西岸半裡，至劉侍御山房。由其側北入山，越一嶺，西望有亭，舍之不上。由徑道北逾山岡，登其上，即見山之西北，湘水在其北而稍遠，又一小水從其西來，而逼近山之東南，瀟水在其東，而遠近從之。瀟江東岸，又有塔臨江，與此山夾瀟而為永之水口者也。蓋北即西山北走之脈，更北盡於瀟、湘合流處，至此其中已三起三伏，當即《志》所稱萬石山，而郡人作記或稱為陶家衝，或稱為芝山，或又鎸崖歷亭，《序》謂此山即柳子厚西山，後因產芝，故易名為芝，未必然也。越嶺而北，從嶺上東轉，前望樹色掩映，石崖藿珮，知有異境。亟下崖足，仰而望之，崖巔即山巔，崖足即山足半也。其下有庵倚之，見路繞其北而上，乃不入庵而先披路。遙望巔崖聳透固奇，而兩旁亂石攢繞，或上或下，或起或伏，如蓮萼芝房，中空外簇，隨地而是。小徑由其間上至崖頂，穿一石關而入。有室南向，門閉不得入，繞其南至西，復穿石峽而入焉，蓋其側有東西二門云。室止一楹，在山頂眾石間。仍從其西峽下至崖足，一路竹木扶疏，玉蘭鋪雪，滿地餘香猶在。入崖下庵中，有白衣大士甚莊嚴，北有一小閣可憩，南有一淨侶結精廬依之。門在其左，初無從知，問而得之，猶無從進，〔僧〕忽從內啟扉揖入，從之。小庭側竇，穿臥隙而上，則崖石穹然，有亭綴石端，四窗空明，花竹掩映，極其幽奧。僧號覺空，堅留淪茗，余不能待而出。

　　仍從舊路，南至浮橋。〔聞直西四十里有寺曰石門山，最勝，以渴登朝陽岸，不及往。〕令顧奴從橋東溯瀟放舟南上；余從橋西，仍過愚溪橋，溯瀟西崖南行。一里，大道折而西南，〔道州道也。〕由岐徑東南一里，則一山怒而豎石奔與江鬥。逾其上，俯而東入石關，其內飛石浮空，下瞰瀟水，即朝陽岩矣。其岩後通前豁，上覆重崖，下臨絕壑，中可憩可倚，雲帆遠近，縱送其前。惜甫佇足而舟人已放舟其下，連聲呼促，余不顧。崖北有石蹬直下緣江，亟從之。蹬西倚危崖，東逼澄江，盡處忽有洞岈然，高二丈，闊亦如之，亦東面臨江，溪流自中噴玉而出，蓋水洞也。洞口少入即轉而南，平整軒潔，大江當其門，泉流界其內，亦可憩可濯，乃與上岩高下擅奇，水石共韻者也。入洞五六丈，即匯流滿洞。洞亦西轉而黑，計可揭而進，但無火炬，而舟人遙呼不已，乃出洞門。〔其北更有一岩，覆結奇〕雲，下插淵黛，土人橫杙架板如閣道。然第略為施欄設幾，即可以坐括水石，恐綴瓦備扁，便傷雅趣耳。徙倚久之，仍從石磴透出岩後，遂凌絕頂。其上有佛廬官閣，石間鎸刻甚多，多宋、唐名跡，而急不暇讀，以舟人促不已也。

　　下舟溯江，漸折而東，七里至香爐山。山小髻，獨峙於西岸，山，江中乃石骨攢簇而成者。其上佳木扶搖，其下水竅透漏。最可異者，不在江之心，三面皆沙磧環之，均至山足則決而成潭，北西南俱若界溝，然沙遜於外，而水繞其內，其東則大江之奔流矣。蓋下流之沙不能從水而上，而上流之沙何以不逐流而下，豈日夜有排剔之者耶？亦理之不可解也下午過金牛灘，其上有金牛嶺，一峰尖峭，而分聳三峰，斜突而橫騫，江流直搗其脅。至是舟始轉而南，得風帆之力矣。是晚宿於廟下，舟行共五十里，陸路止二十里也。

　　先是，余聞永州南二十五里有澹岩之勝，欲一遊焉。不意舟行五十里而問之，猶在前也。計當明晨過其下，而舟人莽不肯待。余念陸近而水遠，不若聽其去，而從陸躡之，舟人乃首肯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五更聞雨聲泠泠，達旦雷雨大作。不為阻，亟炊飯。五里至岩北，力疾登涯，與舟人期會於雙牌。雙牌者，永州南五十里之鋪也。永州南二十五里為岩背，陸路至此與江會。陸路從此南入山，又二十五里而至雙牌；水路從此東迂溯江，又六十里而至雙牌。度舟行竟日，止可及此，余不難以病體追躡也。岩背東北臨江，從其南二里西向入山，山石忽怒湧作攫人狀。已而望見兩峰前突，中有雲廬高敞，而西峰聳石尤異，知勝在是矣。及登之，而官舍半頹。先是望見西峰之陽，洞門高張，至是路從其側而出，其上更見石崖攢舞，環玦東向，其下則中空成岩，容數百人，下平上穹，明奧幽爽，無逼仄昏暗之狀病。其北洞底亦有垂石環轉，覆楞分內外者，巨石磊砢界道，石上多宋、元人題鎸。黃山谷最愛此岩，謂為此中第一，非以其幽而不閟，爽而不露耶？岩東穿腋竅而上，有門上透叢石之間，東瞰官舍後回谷，頓若仙凡分界。岩西南又辟一門，逾門而出其右，石壁穹然，有僧寮倚之，西眺山下平疇，另成一境，桑麻其中。有進賢江發源自西南龍洞，〔洞去永城西南七十里。江〕東來直逼山麓，而北入於瀟。進賢江側又有水洞，去此二里，秉炬可深入，昔人謂此洞水陸濟勝，然不在一處也。按澹岩之名，昔為澹姓者所居。而舊經又云，有正實者，秦時人，遁世於此，始皇三召不赴，復屍解焉，則又何以不名周也。從僧寮循岩南東行，過前所望洞門高張處，其門雖峻，而中夾而不廣，其內亦不能上通後岩也。仍冒雨東出臨江，望瀟江迢迢在數里外，自東而來。蓋緣澹山之南，即多崇山排亙，有支分東走者，故江道東曲而避之。乃舍江南行，西遵西嶺，七里至木排鋪，市酒於肆，而雨漸停。又南逾一小嶺，三里為陽江。其江不能勝舟，西南自大葉江、小葉江來，至此〔二十餘里，〕東注於瀟。其北則所謂西嶺者橫亙於石，其南則曹祖山、張家衝諸峰駢立於前。又南七里，直抵張家衝之東麓，是為陳皮鋪。又南三里，逾一小嶺，望西山層墜而下，時現石骨，逗奇標異；已而一區湊靈，萬竅逆幻。亟西披之，則石片層層，盡若雞距龍爪，下蹲於地，又如絲瓜之囊，筋縷外絡，而中悉透空；但上為蔓草所縛，無可攀躋，下為棘箐所塞，無從披入。乃南隨之，見旁有隙土新薙地者，輒為捫入，然每至純石，輒復不薙. 路旁一人，見余披踄久，荷笠倚鋤而坐待於下，余因下問其名，曰：「是為和尚嶺，皆石山也。其西大山，是為七十二雷。」因指余前有庵在路隅，其石更勝。從之，則大道直出石壁下，其石屏插而起，上多透明之竇，飛舞之形；其下則清泉一泓，透雲根而出。有庵在其南，時僧問其名，曰：「出水崖。」問他勝，曰：「更無矣。」然仰見崖後石勢駢叢，崖側有路若絲，皆其薙地境也。賈勇從之，其上石皆〔如臥龍翥鳳，出水青蓮，萼叢瓣裂。轉至山水崖後，覺茹吐一區，包裹叢沓，而窈窕無竟。蓋其處西亙七十二雷大山，叢嶺南列，惟東北下臨官道，又出水崖障其東，北復屏和尚嶺，四面外同錯綺，其中怪石層明，彩豔奪眺。予乃透數峽進，東北屏崖之巔，有石高蛩，若天門上開，不可慰即。蛩石西南，即出水崖內壑，一潭澄石隙中，三面削壁下嵌，不見其底，若爬梳沙蔓，令石與水接，武陵漁當為移棹。予歷選山棲佳勝，此為第一，而九疑尤溪村口稍次云。〕

　　〔搜剔久之〕乃下。由庵側南行二里，有溪自西南山凹來，大與陽溪似。過溪一里，東南轉出山嘴，復與瀟江遇。於是西南溯江三里，則雙牌在焉。適舟至，下舟，已下舂矣。雙牌聚落亦不甚大，其西南豁然，若可遠達，而舟反向南山瀧中人。蓋瀟水南自青口與沲水合，即入山峽中，是曰瀧口。北行七十里，皆連山駢峽，虧蔽天日，〔且水傾瀉直中下，〕一所云「瀧」也。瀧中有麻潭驛，驛南四十里屬道〔州〕，驛北三十里屬零陵。按其地即丹霞翁宅也，《志》云：在府南百里零陵瀧下，唐永泰中有瀧水令唐節，去官即家於此瀧，自稱為丹霞翁。元結自道州過之，為作宅刻銘。然則此瀧北屬零陵，故謂之零陵瀧。而所謂瀧水縣者，其即此非耶？又按《志》：永州南六十里有雷石鎬，當瀧水口，唐置。則唐時瀧水之為縣，非此而誰耶？時風色甚利，薄暮，乘風驅舟上灘，卷浪如雷。五里入瀧，又五里泊於橫口，江之東岸也，官道在西岸，為雷石鎮小墅耳。〔自永州至雙牌，陸五十里，水倍之。雙牌至道州，水陸俱由瀧中行，無他道。故瀧中七十里，止有順逆分，無水陸異。出瀧至道州，又陸徑水曲矣。〕

　　十六日　　平明行，二十里，為麻潭驛，其地猶屬零陵，而南即道州界矣。自入瀧來，山勢逼束，石灘懸亙，而北風利甚，卷翠激玉，宛轉凌波，不覺其難，詠舊句「舡梭織峰翠，山軸卷溪綃」，《下寧洋溪中詩》。若為此地設也。其處山鵑盛開，皆在水涯岸側，不作蔓山布穀之觀，而映碧流丹，老覺有異。二十里，吳壘鋪，其西南山稍遜，舟反轉而東。又五里，復南轉，其東北岸有石，方形疊砌，圍亙山腰，東下西起，若甃而成者，豈壘之遺者耶？又十里，山勢愈逼束，是為瀧口。又五里，泊於將軍灘。灘有峰立瀧之口，若當關者然。溯流出瀧，划然若另辟區宇。是夜月明達旦，入春來所未有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平明行，水徑迂曲，五里至青口。一水東自山峽中出者，寧遠道也，此水最大，即瀟水也；一水南自平曠中來者，道州道也，此水次之，即沲水也，〔水小弱。〕乃舍瀟而南溯沲。

　　又五里為泥江口。

　　按《志》有三江口，為瀟、沲、營合處，問之舟人，皆不能知，豈即青口耶？但營水之合在上流耳。〔水西通營陽，舟上羅坪三日程，當即營水矣。〕又三十里，抵道州東門，繞城南，泊於南門。下午入城，自南門入，過大寺，名報恩寺。

　　由州前抵西門。登南城回眺，乃知道州城南臨江水，東南西三門俱南瀕於江，惟北門在內。蓋沲水自江華，掩、遨二水自永明，俱合於城西南十五里外，東北來，抵城西南隅，繞南門至東門，復東南去，若彎弓然，而城臨其背。西門有濂溪水，西自月岩，翼雲橋跨其上。東門亦水自北來注，流更微矣。迨暮，仍出南門，宿舟中。夜復雨。

　　道州附郭有四景：東有響石，即五如石。

　　西有濂溪，北有九井，南有一木。南門外一大木臥江底。

　　十八日天光瑩徹，早飯登涯。由南門外循城半里，過東門，又東半里有小橋，即涍泉入江處也。

　　橋側江濱有石突立，〔狀如永州愚溪橋，透漏聳削過之，〕分岐空腹，其隙可分瓣而入，其竇可穿瓠而透，所謂五如石也。

　　中有一石，南之聲韻幽亮，是為響石。

　　按元次山《道州詩題》，石則有五如、窊樽，泉則有潓、漫等七名，皆在州東，而泉經一涍而可概其餘，石得五如而窊樽莫覓。屢詢，一儒生云：「在報恩大寺。」然無序雲，在州東左湖中石山巔。石窊可樽，其上可亭，豈可移置寺中者，抑寺即昔之左湖耶？質之其人，曰：「入寺自知。」乃入東門，經南門內，西過報恩寺，欲入問窊樽石，見日色麗甚，姑留為歸途探質。亟出西門，南折過翼雲橋，有二岐。從西二十五里為濂溪祠，又十里為月岩；又南為十里鋪，又六十裡為永明縣；十里鋪側有華岩，由岩下間道可出濂溪祠。余欲兼收之，遂從南行。大道兩傍俱分植喬松，如南嶽道中，而此更綿密。有松自下分柯五六枝，叢挺競秀，此中特見之，他所無也。自州至永明，松之夾道者七十里，栽者之功，亦不啻甘棠矣。州西南岡陀高下，置道因之。而四顧崇山開遠，惟西北一山最高而較近，則月岩後所倚之大山也。至十里鋪東，從小徑北向半里，為華岩。洞門向北，有小水自洞下出。由洞入，止聞水聲，而不見水。轉東三丈餘，復南下，則穹然深暗，不復辨光矣。時洞北有僧寮，行急不及入覓火炬，聞其內止一炬可盡，亦不必覓也。遂從寮右北向小徑行。此處山小而峭，或孤峙，或兩或三，連珠駢筍，皆石骨嶙峋，草木搖颺，升降宛轉，如在亂雲疊浪中，令人茫然，方向（莫）辨。然無大山表識，惟西北崇峰，時從山隙瞻其一面，以為依歸焉。五里，橫過山蹊，四五里，渡一小石橋，又逾嶺，得大道西去。隨之二里，又北入小徑，沿石山之嘴，共四里而轉出平疇，則道州西來大道也，又一里而濂溪祠在焉。祠北向，左為龍山，右為象山，皆後山，象形，從祠後小山分支而環突於前者也。其龍山即前轉嘴而出者，象山則月岩之道所由渡濂溪者也。祠環於山間而不臨水，其前擴然，可容萬馬，乃元公所生之地，今止一二后人守其間，而旁無人焉。無從索炊，乃西行。一里，過象山，沿其北，又一里，渡濂溪。〔溪自月岩來，至此為象山東障，乃北走，又東至州西入沲水。〕從溪北溯流西行，五里而抵達村，為洪氏聚族。乃臥而候飯，肆中無酒，轉沽久之，下午始行。遂西南入山。路傍先有一峰圓銳若標，從此而亂峰漸多，若卓錐，若駢指，若列屏，俱環映於大山之東，分行逐隊，牽引如蔓，皆石骨也。又五里，南轉入亂山之腋。又三里，西越一嶺，望見正西一山，若有白煙一脈抹橫其腰者，即月岩上層所透之空明也。蓋正西高山屏立，若齊天之不可階，東下第三層而得此山，中空上蛩，下辟重門，翠微中剜，光映前山，故遙睇若白雲不動。又二里，直抵〔月岩〕山下，從其東麓拾級而上，先入下岩。其岩東向，中空上連，高蛩若橋，從下望之，若虎之張吻，目光牙狀，儼然可畏。復從岩上遍歷諸異境，是晚宿於月岩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自月岩行二里，仍過〔所〕望岩如白煙處。分岐東南行，穿小石山之腋，宛轉群隊中。八里出山，渡大溪而東，是為洪家宅，亦洪氏之聚族也。又東南入小土山，南向山脊行，三里而下，一里出山，有巨平岩橫宕而東。一里，復南向行山坡，又二里，南上一嶺。越嶺而下，有村兩三家。從其東又三里為武田，其中聚落頗盛。再東半里，即永明之大道也。橫大道而過，南沿一小平溪行一里，渡橋而東又半里，則大溪湯湯介於前矣。是為永明掩、遨二水，是為六渡。渡江復東南行，陂陀高下，三里為小暑洞。又東逾山岡，三里得板路甚大，乃南隨板路，又十里而止於板寮，蓋在上都之東北矣，問所謂楊子宅、南龍，俱過矣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從寮中東南小徑，一里，出江華大道，遂南遵大道行，已為火燒鋪矣。鋪在道州南三十裡而遙，江華北四十里而近。又行五里為營上，則江華、道州之中，而設營兵以守者也。其後有小尖峰倚之。東數里外有峰突屼，為楊柳塘，由此遂屏亙而南，九疑當在其東矣。西南數里外，有高峰圓聳，為斜溜。其南又起一峰，為大佛嶺，則石浪以後雲山也。自營上而南，兩旁多小峰巑岏。又五里，為高橋鋪。又三里，有溪自西而東，石骨嶙峋，橫臥澗中，濟流漱之，宛然包園石壑也。溪上有石樑跨之，當即所謂高橋矣。又南七里，為水塘鋪。自高橋來，途中村婦多覓筍箐中，余以一錢買一束，攜至水塘村家煮之，與顧奴各啜二碗，鮮味殊勝，以筒藏其半而去。水塘之西，直逼斜溜，又南，斜溜、大佛嶺之間，有小峰東起，若紗帽然。又五里為加佑鋪，則去江華十里矣。由鋪南直下，從徑可通浪石寺。轉而東南從嶺上行，共六七里而抵江華城西。蓋自高橋鋪南，名三十里，而實二十五里也。循城下抵南門，飯於肆。又東南一里，為麻拐岩。由回龍庵沿江岸南行半里，水分二道來：一自山谷中出者，其水較大，乃沲水也；一自南來者，亦通小舟，發源自上武堡。蓋西界則大佛嶺、班田、囂雲諸山迤邐而南去，東界則東嶺、苦馬雲諸峰環轉而南接，獨西南一塢遙開，即所謂上武堡也，其西南即為廣西富川、賀縣界。〔大小二江合於麻拐岩之南。大江東源錦田所，溯流二百餘里，舟行三、四日可至；小江南自上武堡，舟溯流僅到白馬營，可五十里。然入江之口，即積石為方堰，置中流，橫遏江舟，不得上下，堰內另置小舟，外有橋，橫板以渡。白馬營東大山曰吳望山，有秦洞甚奇，惜未至；又南始至上武堡，堡東大山曰冬冷山。二山之水合出白馬營，為小江上流云。乃〕沿南小江岸又西行三里，是為浪石寺。小江中石浪如湧，此寺之所由得名也。寺有蔣姓者成道，今肉身猶在，即所稱「一刀屠」也。是日止於浪石寺，但其山僧甚粗野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飯於浪石寺。欲往蓮花洞，而僧方聚徒耕田，候行路者，久之得一人，遂由寺西遵大路行。七里，直抵大佛嶺下。先是，路左有一岩，若雲楞嵌垂，余疑以為即是矣，而蓮花岩尚在路右大嶺之麓。乃從北岐小徑入，不半里，至洞下。導者取枯竹一大捆，縛為六大炬分肩以出，由路左洞披轉以入。還飯於浪石，已過午矣。乃循舊路，抵麻拐岩之西合江口，有板架江壩外為橋，乃渡而南。東南二里，至重元觀，寺南一里，入獅子巖洞。出洞四里，渡小江橋，經麻拐岩，北登嶺，直北行，已過東門外矣。又北逾一嶺，六里，渡沲水而北，宿於江渡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昧爽，由江渡循東山東北行。十里為蠟樹營。由此漸循山東轉，五里，過鼇頭源北麓。二里，至界牌，又三里，過石源，又五里，過馬岡源。自鼇頭源突於西北，至東北馬岡源，皆循山北東向行，其山南皆瑤人所居也。馬岡之北，猶見沲水東曲而來，馬岡之北，始見溪流自南而北。又東七里，逾虎版石。自界牌而來，連過小嶺，惟虎版最高。逾嶺又三里，為分村，乃飯。東三里，渡大溪，南自九彩源來者。溪東又有山橫列於南，與西來之山似。復循其北麓行七里，至四眼橋，有溪更大，自顧村來者，與分村之水，皆發於瑤境也。渡木橋，頗長，於是東登嶺。其先只南面崇山，北皆支岡條下；至是北亦有山橫列，路遂東行兩山之間。升踄岡坳十里，抵孟橋西之彭家村，乃宿。是日共行五十里，而山路荒僻，或云六十里云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五鼓，雨大作。自永州來，山田苦旱，適當播種之時，至此嗷嗷已甚，乃得甘霖，達旦不休。余僵臥待之，晨餐後始行，持蓋草履，不以為苦也。東一里，望見孟橋，即由岐路南行。蓋至是南列之山已盡，遂循之南轉。五里，抵唐村坳。坳北有小洞東向，外石轔峋，俯而入，下有水潺潺，由南竇出，北流而去。乃停蓋，坐久之。逾嶺而南，有土橫兩山，中剖為門以適行，想為道州、寧遠之分隘耶。於是連涉兩三嶺，俱不甚高，蓋至是前南列之山轉而西列，此皆其東行之支壠，而其東又有卓錐列戟之峰，攢列成隊，亦自南而北，與西面之山若排闥者。然第西界則崇山屏列，而東界則亂阜森羅，截級不紊耳，直南遙望兩界盡處，中豎一峰，如當門之標，望之神動，惟恐路之不出其下也。過唐村坳，又五里而至大洋。其處山勢忽開，中多村路。又南二里，東渡一橋，小溪甚急。逾橋則大溪洋洋，南自九疑，北出青口，即瀟水之上流矣。北望小溪入江之口，有眾舟艤其側。渡大溪，是為車頭。又東南逾嶺，共六里，為紅洞。市米而飯，零雨猶未止。又東南行六里，直逼東界亂峰下，始過一小峰，巉石巖巖，東裂一竅，若雲氣氤氳。攀坐其間，久之雨止，遂南從小路行。四里，過一村。曰大蓋。又南二里至掩口營，始與寧遠南來之路合，〔北去寧遠三十里。〕掩口之南，東之排岫，西之橫嶂，至此湊合成門，向所望當門之標，已列為東軸之首，而西嶂東垂，亦豎一峰，北望如插屏，逼近如攢指，南轉如亙垣，若與東岫分建旗鼓而出奇鬥勝者。二里，出湊門之下，水亦從其中南出，其下平疇曠然，東西成壑。於是路從西峰之南，轉西向行。又三里而至路亭。路亭者，王氏所建，名應豐亭，其處舊名周家峒王氏之居在焉。王氏，世家也，因建亭憩行者，會發鄉科，故遂以「路亭」為名。是日止行三十五里，計時尚早，因雨濕衣透，遂止而向薪焉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雨止而雲氣蒙密。平明，由路亭西行，五里為太平營，而九疑司亦在焉。由此西北入山，多亂峰環岫，蓋掩口之東峰，如排衙列戟，而此處之諸岫，如攢隊合圍，俱石峰森羅。〔中環成洞，穿一隙入，如另辟城垣。山不甚高，而〕窈窕回合，真所謂別有天地也。途中宛轉之洞，卓立之峰，玲攏之石，噴雪驚濤之初漲。瀠煙沐雨之新綠，如是十里而至聖殿。聖殿者，即舜陵也。余初從路岐望之，見頹垣一二楹，而路復荒沒，以為非是，遂從其東逾嶺而北。二里，遇耕者而問之，已過聖殿而抵斜岩矣。遂西面登山，則穹岩東向高張，勢甚宏敞。洞門有石峰中峙，界門為兩，飛泉傾墜其上，若水簾然。岩之右，垂石縱橫，岩底有泉懸空而下，有從垂石之端直注者，有從石竇斜噴者，眾隙交亂，流亦縱橫交射於一處，更一奇也。其下復開一岩，深下亦復宏峻，然不能遠入也。岩後上層復開一岩，圓整高朗，若樓閣然，正對洞門中峙之峰，〔兩瀑懸簾其前，為外岩最麗處。〕其下有池，瀦水一方，不見所出之處，而水不盈。池之左復開一門，即岩後之下層也。由其內墜級而下，即深入之道矣。余既至外岩，即炊米為飯，為深入計。僧明宗也，曰：「此間勝跡，近則有書字岩、飛龍岩，遠則有三分石。三分石不可到，二岩君當先了之，還以余晷入洞，為秉燭游，不妨深夜也。」余頷之。而按《志》求所謂紫虛洞，則茲洞有碑稱為紫霞，俗又稱為斜岩，斜岩則唐薛伯高已名之，其即紫虛無疑矣。求所謂碧虛洞、玉琯岩、高士岩、天湖諸勝，俱云無之。乃隨明宗為導，先探二岩。

　　出斜岩北行，下馬蹄石，其陰兩旁巉石嵯峨，疊雲聳翠，其內亂峰復環回成峒。蓋聖殿之後，即峙為蕭韶峰，蕭韶之西即起為斜岩。山有嶺界其間。嶺北之水，西北流經寧遠城，而下入於瀟江，即舜源水也。嶺南之水，西北流經車頭，下會舜源水而出青口，即瀟水也。蕭韶、斜岩之南北，俱亂峰環峒，獨此二峰之間，則峽而不峒，蓋有嶺過脊於中，北為寧遠縣治之脈也。馬蹄石南，其峒寬整，問其名，為九疑洞。余疑聖殿、舜陵俱在嶺北，而峒在嶺南，益疑之。已過永福寺故址，礎石猶偉，已犁為田。又南過一溪，即瀟水之上流也。轉而西共三里，入書字岩。岩不甚深，後有垂石夭矯，如龍翔鳳翥。岩外鎸「玉琯岩」三隸字，為宋人李挺祖筆。岩右鎸「九疑山」三大字，為宋嘉定六年知道州軍事莆田方信孺筆。其側又隸刻漢蔡中郎《九疑山銘》，為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李襲之屬郡人李挺祖書。蓋襲之既新其宮，因鎸其銘於側以存古蹟。後人以崖有巨書，遂以「書字」名，而竟失其實。始知書字岩之即為玉琯，而此為九疑山之中也。始知在簫韶南者為舜陵，在玉琯岩之北者，為古舜祠。後人合祠於陵，亦如九疑司之退於太平營，滄桑之變如此。

　　余坐玉琯中久之，因求土人導往三分石者。土人言：「去此甚遠，俱瑤窟中，須得瑤人為導。然中無宿處，須攜火露宿乃可。」已而重購得一人，乃平地瑤劉姓者，期以明日晴爽乃行。不然，姑須之斜岩中。乃自玉琯還，過馬蹄石之東，入岩從山半陷下，內亦寬廣，〔如斜岩外層之南岩，〕有石坡中懸，而無宛轉之紋。岩外鎸「飛龍岩」三字，岩內鎸「仙樓岩」三字，俱宋人筆。

　　出洞，復逾馬蹄石，復共三里而返斜岩。明宗乃出火炬七枚，與顧僕分攜之，仍爇炬前導。始由岩左之下層捱隙歷蹬而下，水從岩左飛出，注與人爭級，級盡路竟，水亦無有。東向而入，洞忽平廣。既而石田鱗次，水滿其中，遂塍上行，下遂墜成深壑。石田之右，上有石池，由池涉水，乃楊梅洞道也。舍〔之〕，仍東下洞底。既而涉一溪，其水自西而東，向洞內流。截流之後，循洞右行，路復平曠，洞愈宏闊。有大柱端立中央，直近洞頂，若人端拱者，名曰「石先生」。其東復有一小石豎立其側，名曰「石學生」，是為教學堂。又東為弔空石，一柱自頂下垂，半空而止，其端反卷而大。又東有石蓮花、擎天柱，皆不甚雄壯。於是過爛泥河，即前所涉之下流也。其處河底泥泞，深陷及膝，少緩，足陷不能拔。於是循洞左行，左壁崖片楞楞下垂，有上飛而為蓋者，有下庋而為台者，有中凹而為牀、為龕者，種種各有名稱，然俚不足紀也。南眺中央有一方柱，自洞底屏立而上，若巨笏然。其東有一柱，亦自洞底上穹，與之並起，更高而巨。其端有一石旁坐石蓮上，是為觀音座。由此西下，可北繞觀音座後。前爛泥河水亦繞觀音座下西來，至此南折而去。洞亦轉而南，愈宏崇，游者至此輒止，以水深難渡也。余強明宗渡水，水深逾膝，〔然無爛泥河泞甚。〕既渡，南向行，水流於東，路循其西，四顧石柱參差高下，白如羊脂，是為雪洞。以其色名也。又前為風洞，以其洞轉風多也。既而又當南下渡河，明宗以從來導游，每歲不下百次，曾無至此者。故前遇觀音座，輒抽炬竹插路為志，以便歸途。時余草履已壞，跣一足行，〔先令顧僕攜一緉備壞者，以渡河水深，竟私置大士座下，〕不能前而返。約所入已三里餘矣。〔聞其水潛出廣東連州，恐亦臆論，大抵入瀟之流，然所進周通，正無底也。〕還過教學堂，渡一重河，上石田，遂北入楊梅洞。先由石田涉石池，池兩崖石峽如門，池水滿浸其中，涉者水亦逾膝，然其下皆石底平整，四旁俱無寸土。入峽門，有大石橫其隘。透隘入，復得平洞，寬平廣博。其北有飛石平鋪，若樓閣然，有隙下窺，則石薄如板，其下復穹然成洞，水從下層奔注而入，即前爛泥諸河之上流也。洞中產石，圓如彈丸，而凹面有蝟紋，「楊梅」之名以此。然其色本黃白，說者謂自洞中水底視，皆殷紫，此附會也。〔此洞所入水，即岩外四山，窪注地中者。此塢東為簫韶峰，西即斜岩，南為聖殿西嶺，北為馬蹄石，皆廓高裡降，有同釜底，四面水俱潛注，第不見所入隙耳。〕出洞，已薄暮，燒枝炙衣，炊粥而食，遂臥岩中。終夜瀑聲、雨聲，雜不能辨，詰朝起視，則陰雨霏霏也。

　　此岩之瀑，非若他處懸崖瀉峽而下，俱從覆石之底，懸穿竇下注，若漏卮然。其懸於北岩上洞之前者，二瀑皆然而最大；其懸於右岩窪洞之上者，一瀑而有數竅，較之左瀑雖小，內有出自懸石之端者一，出於石底之竇而斜噴者二，此又最奇也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靜坐岩中，寒甚。閒則觀瀑，寒則煨枝，饑則炊粥，以是為竟日程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雨仍不止。下午，持蓋往聖殿，仍由來路北逾嶺，稍東，轉出簫韶峰之北。蓋簫韶自南而北，屏峙於斜岩之前，上分兩歧，北盡即為舜陵矣。陵前數峰環繞，正中者上岐而為三，稍左者頂有石獨聳。廟中僧指上岐者娥皇峰，獨聳者為女英峰，恐未必然。蓋此中古祠今殿，峰岫不一，不止於九，而九峰之名，土人亦莫能辨之矣。陵有二大樹夾道，若為雙闕然，其大俱四人圍，廟僧呼為「珠樹」，而不識其字云。結子大如指，去殼可食，謂其既枯而復榮，未必然也。兩旁桫本甚巨，中亦有大四圍者，尋丈而上，即分岐高聳。由二珠樹中入，有屋三楹，再上一楹。上楹額云「舞乾遺化」，有虞帝牌位。下三楹額云「虞帝寢殿」，列五六碑，俱世廟、神廟二朝之間者，無古蹟也。二室俱敝而隘，殊為不稱。問窆宮何在？帝原與何侯飛升而去，向無其處也。因遍觀其碑，乃詩與祝詞，惟慈谿顏鯨。一碑已斷，言此地即古三苗地，帝之南巡蒼梧，此心即「舞乾羽」之心。若謂地在四岳之外，帝以髦期之年，不當有此遠遊，是不知大聖至公無間之心者也。蓋中國諸侯，悉就四岳朝見，而南蠻荒遠，故不憚以身過化。其說似為可取。惟寢殿前除露立一碑甚鉅，余意此必古碑，冒雨趨視之，乃此山昔為瑤人所據，當道剿而招撫之者。其右即為官廨，亦頹敝將傾，內有一碑已碎，而用木匡其四旁。亟讀之，乃道州九疑山《永福禪寺記》，淳熙七年庚子道州司法參軍長樂鄭舜卿撰，知湖、梧州軍州事河內向子廓書。書乃八分體，遒逸殊甚。即聖殿古碑，從永福移出者，然與陵殿無與，不過好事者惜其字畫之妙，而移存之耳。然此廨將圮，不幾為永福之續耶？廨後有室三楹，中置西方聖人，兩頭各一僧棲焉，亦荒落之甚。乃冒雨返斜岩，濯足炙衣，晚餐而臥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雨色已止，而濃雲稍開。亟飯，逾馬蹄石嶺，三里，抵玉琯岩之南，覓所期劉姓瑤人，欲為三分石之行。而其人以雲霧未盡，未可遠行，已往他所矣。復期以明日。其人雖不在，而同居一人於山中甚熟，惜患瘡不能為導，為余言：玉琯乃何侯故居，古舜祠所在，其東南山上為煉丹觀故址。由此東行五十里，有三石參天，水分三處，俗呼為舜公石，即三分石也。〔路已湮。〕由此南行三十里，有孤崖如髻，盤突山頂，欲呼為舜婆石。〔有徑可達。〕其人以所摘新茗為獻。乃仍返斜岩。中道過永福故址，見其南溪甚急，雖西下瀟江，而東北南三而皆予所經，未睹來處，乃溯流尋之。則故址之左，石崖倒懸，水由下出，崖不及水者三尺，而其下甚深，不能入也。過馬蹄石，見嶺北水北流，憶昨過聖殿西嶺，見嶺南水南流，疑其水俱會而東去，因東趨簫韶北麓，見其水又西注者，始知此塢四面之水俱無從出，而楊梅下洞之流為爛泥河者，即此眾水之沁地而入者也。兩嶺之間，中有釜底凹向，名山潭，有石穴在桑塢中，僚人耕者以大石塞其穴，水終不蓄。桑園葉樹千株，蠶者各赴采，乃天生而無禁者。是日仍觀瀑炙薪於岩中，而雲氣漸開，神為之爽。因念余於此洞有緣，一停數日，而此中所歷諸洞，亦不可無殿最，因按列書之為永南洞目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五鼓，飯而候明。仍過玉琯南覓導者。其人始起炊飯，已乃肩火具前行。即從東上楊子嶺，二里登嶺，上即有石，人立而起，獸蹲而龍蝘，其上皆盤突。從嶺上東南行坳中，三里，皆奇石也。下深窩，有石崖嵌削，青玉千丈，四面交流，搗入巖洞，墜巨石而下，深不可測，是名九龜進岩，以窩中九山如龜，其水皆向岩而趨也。其岩西向，疑永福旁透崖而出者，即此水也。又東南二里，越一嶺，為蟠龍峒水口。又登嶺一里，為清水潭。嶺側有潭，水甚澄澈。〔其東下嶺，韮菜原道也。〕又東南二里，渡牛頭江。江水東自紫金原來，江兩崖路俱峭削，上下攀援甚艱，時以流賊出沒，必假道於此，土人伐巨枝橫截崖道，上下俱從樹枝，或伏而穿其胯，或騎而逾其脊。渡江即東南上半邊山，其東北高山為紫金原，其西南高山為空寮原，再南為香爐山。由〔半邊〕山上行五里，稍下為狗矢窩。於是復上，屢度山脊，狹若板築，屢踄山頂，下少上多，共東南五里而出鼇頭山。先是積霧不開，即半邊、鼇頭諸山，近望不及，而身至輒現。至是南眺三分石，不知所在。頃之而濃雲忽開，瞥然閃影於高峰之頂，〔與江山縣江郎山相似。一為浙源，一為瀟源，但江郎高矗山半，此懸萬峰絕頂為異耳。〕半邊、鼇頭二山，其東北與紫金夾而為牛頭江，西南與空寮〔香爐〕夾而為瀟源江，此乃兩水中之脊也。二水合於玉琯東南，西下魯觀與蒲江合，始勝如葉之舟而出大洋焉。由鼇頭東沿嶺半行，二里始下。三里下至爛泥河，始得水而炊，已下午矣。〔余往三分石，下爛泥河，〕於是與高梁原分道。折而西南行，又上一嶺，山花紅紫鬥色，山木乾霄。上下共五里而抵瀟源水。其水東南從三分石來，至此西去，而經香爐山之東北以出魯觀者。乃絕流南渡，即上三分嶺麓。其嶺峻削不容足，細徑伏深箐中，俯首穿箐而上，即兩手挽之以移足。其時箐因夙霧淋漓，既不能矯首其上，又不能平行其下，惟資之為垂空之繘練，則甚有功焉。如是八里，始漸平。又南行嶺上二里。時夙霧仍翳，望頂莫辨，而晚色漸合，遂除箐依松，得地如掌。山高無水，有火難炊。命導者砍大木積而焚之，因箐為茵，為火為幃，為度宵計。既瞑，吼風大作，卷火星飛舞空中，火燄游移，倏而奔突數丈，始以為奇觀。既而霧隨風陣，忽仰明星，忽成零雨，擁傘不能，擁被漸濕，幸火威猛烈，足以敵之。五鼓雨甚，亦不免淋漓焉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天漸明，雨亦漸霽。仰見三分〔石〕，露影在指顧間，輒忍饑衝濕箐而南。又下山二裡，始知尚隔一峰也。度坳中小脊，復南上三里，始有巨石盤崖；〔昨升降處皆峻土，無塊石，〕為導者誤。出其南，又一里，東眺矗頂，已可捫而摩之，但為霧霾，不見真形，進窮磴絕。忽山雨大注，頂踵無不沾濡，乃返。過巨石崖，見其側有線路伏深箐中，雨巨不可上，上亦不得有所見。遂從故道下，至夜來依火處，擬從直北舊路下，就溪炊米。而火為雨滅，止存餘星，急覓乾燼引之，荷而下山。乃誤從其西，竟不得路。久之得微澗，遂炊澗中，已當午矣。躑躅莽箐中，久之，乃得抵澗，則五澗縱橫，交會一處，蓋皆三分石西南北三面之水，而向所渡東來一溪在其最北。乃舍其一，渡其三，而留最北者未渡。循其南涯灘流而東，一里，至來時所渡處，始涉而北。從舊道至爛泥，至鼇頭偶坐。聞蘭香甚，覽之即在坐隅，乃攜之行。至半邊山，下至牛頭河，暝色已合，幸已過險，命導者從間道趨韮菜原。蓋以此處有高山瑤居上。自此而南，絕無一寮，直抵高梁原而後有瑤居也。初升猶土山，既入而東下，但聞水聲潺潺在深壑。暗捫危級而下，又一里，過兩獨木橋，則見火光熒熒。亟就之，見其伏畦旁，亦不敢問。已而有茅寮一二重，呼之，一人輒秉炬出，迎歸托宿焉。問其畦間諸火，則取乖者，蓋瑤人以蛙為乖也。問其姓為鄧，其人年及二十，談山中事甚熟。余感其深夜迎宿，始知瑤猶存古人之厚也。亟燒枝炙衣，炊粥就枕焉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以隔宿不寐，平明乃呼童起炊。晨餐後行，始見所謂韮菜原，在高山之底，亦若釜焉。第不知夜來所聞水聲潺潺，果入洞，抑出峽也。窪中有澄潭一，甚深碧，為龍潭云。西越一山，共二里過清水潭，又一里半，過蟠龍溪口。又一里半，逾一嶺，過九龜進岩。遂上嶺，過茅窩，下楊子嶺，共五里，抵導者家。又三里，還飯於斜洞，乃少憩洞中，以所攜蘭花栽洞中當門小峰間石台上以供佛。下午始行，北過聖殿西嶺，乃西出娥皇、女英二峰間，已轉而東北行，共十里，過太平營。又北五里，宿於路亭。〔是夕始睹落照。〕

　　九疑洞東南為玉琯岩，乃重四圍中起小石峰，岩在其下，西向。有卦山在其西，正當洞門。其中平央，南北通達，是為古祠基，所稱何侯上升處也。由此南三十里為香爐山，東南五十餘里為三分石，西三十里為舜母石，又西十里為界頭分九，則江華之東界矣。

　　三分石，俱稱其下水一出廣東，一出廣西，一下九疑為瀟水，出湖廣。至其下，乃知為石分三岐耳。其下水東北者為瀟源，合北、西諸水，出大洋，為瀟水之源。直東者自高梁原為白田江，〔東十五里〕經臨江所，〔又東二十里〕至藍山縣治，為巋水之源。東南者自〔高梁原東南十五里之〕大橋下錦田，西至江華縣，為沲水之源。其不出兩廣者，以南有錦田水橫流為〔楚、粵〕界也。錦田東有石魚嶺，為廣東連州界，其水始東南流，〔入東粵耳。〕若廣西，則上武堡之南為賀縣界也。

　　高梁原，為寧遠南界、藍山西界，而地屬於藍，亦高山瑤也，為盜賊淵藪。二月間，出永州殺東安縣捕官，及殺掠冷水灣、博野橋諸處，皆此輩也。出入皆由牛頭江，必假宿於韮菜原、蟠龍洞，而經九疑峒焉。其黨約七八十人，有馬二三十匹，創銳羅幟甚備，內有才蓄髮者數人，僧兩三人，又有做木方客亦在焉。韮菜原中人人能言之，而余導者亦云然。

　　四月初一日　　五鼓，雨大作，平明冒雨行。即從路亭岐而東北，隨蕭韶溪西岸行。三里，西望掩口東兩山峽，已出其下平疇矣。於是東山漸豁，溪轉而東，路亦隨之。又五里，溪兩旁石盤錯如斗，水奔束其中，隘處如門，即架木其上以渡。既渡，循溪南岸行，又二里而抵下觀。巨室鱗次，大聚落也。自路亭來，名五里，實十里而遙，雨深泥泞，俱行田畦小徑間，乃市酒於肆而行。下觀之西，有溪自南繞下觀而東，有石樑鎖其下流，水由橋下出，東與簫韶水合。其西一溪，又自應龍橋來會，三水合而勝舟，〔北可二十里至寧遠。〕過下觀，始與蕭韶水別，路轉東南向。南望下觀之後，千峰聳翠，〔亭亭若竹竿玉立，〕其中有最高而銳者，名吳尖山。山下有岩，窈窕如斜岩雲，其內有尤村洞，其外有東角潭，皆此中絕勝處。蓋峰盡乾羽之遺，石俱率舞之獸，游九疑而不經此，幾失其真形矣。〔恨未滯杖履其中，搜剔奇閟也。〕東南二里，有大溪南自尤村洞來，橋亭橫跨其上，是為應龍橋，又名通濟〔橋〕。過橋，遂南入亂峰中。二里上地寶坪坳，於是四旁皆奇峰宛轉，穿瑤房而披錦幛，轉一隙復攢一峒，透一竅更露一奇，至獅象龍蛇夾路而起，與人爭道，恍惚夢中曾從三島經行，非復人世所遘也。共六里，飯於山口峒。由山口南逾一嶺，共三里，有兩峰夾道，爭奇競怪。峰下有小溪南向，架橋亭於其上。貪奇久憩，遇一儒冠者，家尤村之內，欲挽余還其處，為吳尖主人，余期以異日，問其姓名，為曰王璇峰云。過峽而南，始有容土負塊之山。又五里，逾一嶺，為大吉墅，石峰復夾道起。路東一峰，嵌空玲瓏，〔逆懸欹裂，蜃雲不足喻其巧，〕余望之神往，亟披荊入，旨竇隙透漏，或盤空而上，或穿腋而轉，莫可窮詰，惜不能誅茅引級，以極幽玄之妙也。其西峰懸削亦然。路出其間，透隘而南，始豁然天開地曠，是為露園下。於是石峰戢影跡，西俱崇巒峻嶺，東皆回岡盤坂。南二里，遂出大路，在藕塘、界頭二鋪之間。又南五里，宿於界頭鋪，是為寧遠、藍山之界。其西之大山曰滿雲山，當是紫金原之背，其支東北行，界遂因之，再南為天柱山，即《志》所稱石柱巖洞之奇者。余既幸身經山口一帶奇峰，又近瞻吳尖、尤村眾岫，而所慕石柱，又不出二里之外，神為躍然。但足為草履所蝕，即以鞋行猶艱，而是地向來多雨，畦水溢道，鞋復不便。自永州至此，無處不苦旱，即近而路亭、下觀，亦復嗷嗷；而山口以南，遂充畦浸壑，豈「滿雲」之驗耶！

　　初二日　　余欲為石柱游。平明，雨復連綿，且足痛不勝履，遂少停逆旅。上午雨止，乃東南行。途中問所謂五柱山岩之勝，而所遇皆行道之人，莫知所在。已而雨止路滑，四顧土人不可得，乃徘徊其間，庶幾一遇。久之，遇樵者，又遇耕者，問石柱、天柱，皆以無有對。共五里，過一嶺，山勢大豁，是為總管廟。亟投廟中問道者，終不能知。又東南行，遙望正東有聳尖卓立，不辨其為樹為石。又五里，抵顏家橋，始辨其為石峰，而非樹影也。顏家橋下小水東北流去。過橋，又東南逾一小嶺，遂從間道折而東向臨武道。共四里過寶林寺，讀寺前《護龍橋碑》，始知寶林山脈由北柱來，乃悟向所望若樹之峰正在寺北，亦在縣北，寺去縣十五里，此峰在寺後恰二十里，《志》所稱石柱，即碑所稱北柱無疑矣。又東過護龍橋，橋下水南流洶湧，即顏家橋之曲而至者。隨溪東行，於是北瞻石柱，其峰倩削〔如碧玉簪〕，而旁有石崖，亦兀突露奇，然較之尤村山口之峰，直得其一體，不啻微矣。又二里至下灣田，有大樹峙路隅，上枝分聳，而其下盤曲堆突，大六七圍，其旋窩錯節之間，俱受水若洗頭盆，亦樹妖也。又東，路出臥石間，溪始折而南向藍山路。乃東入岡隴二里，有路自西南橫貫東北，想即藍山趨桂陽之道矣。又東沿白帝嶺行。蓋界頭鋪山脈自滿雲山東北環轉，峙而東起為白帝嶺。故界頭之南，其水俱南轉藍山，而山自界頭西峙巨峰，即九疑東隔，屏立南繞，東起高嶺即白帝，北列夾塢成坪，中環中央，西即藍山縣治。而路循白帝山南行，屢截支嶺，五里，路轉南向，又五里為雷家嶺，則白帝之東南盡處也。飯於雷家嶺。日未下午，而前途路沓無人，行旅俱宿，遂偕止焉。既止行，乃大霽。是日止行三十里，以足裂而早雨，前無宿處也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中夜起，明星皎然，以為此後久晴可知。比曉，飯未畢，雨仍下矣。躞蹀泥淖中，大溪亦自藍山曲而東至，遂循溪東行。已而溪折而南，路折而東。逾一嶺，共五里，大溪復自南來，是為許家渡。渡溪東行一里，溪北向入峽，路南向入山。五里為楊梅原，一二家倚山椒，為盜焚破，零落可憐。至是雨止。又南十里，為田心鋪。田心之南，徑道開闢，有小溪北向去，蓋自朱禾鋪來者。自此路西大山，自藍山之南南向排列，而澄溪帶之；路東石峰聳秀，亦南向排列，而喬松蔭之。取道於中，三里一亭，可臥可憩，不知行役之苦也。共二十里，飯於朱禾鋪，是為藍山、臨武分界。更一里，過永濟橋，其水東流，過東山之麓，折而北以入巋水者。又南四里為江山嶺，則南大龍之脊，而水分楚、粵矣。〔嶺西十五里曰水頭，《志》謂武水出西山下鸕鹚石，當即其處。〕過脊即循水東南，四里為東村。水由峽中南去，路東南逾嶺，直上一里而遙，始及嶺頭，蓋江山嶺平而為分水之脊，此嶺高而無關過脈也。下嶺，路益開整，路旁喬松合抱夾立。三里，始行塢中。其塢開洋成峒，而四圍山不甚高，東北惟東山最巍峻，西南則西山之分支南下，言抵蒼梧，分粵之東西者也。三里，逕塢出兩石山之口，又復開洋成峒。又三里，復出兩山口。又一里，乃達垫江鋪而止宿焉。南去臨武尚十里。是日行六十里，既止而余體小恙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予以夜臥發熱，平明乃起。問知由垫江而東北十里，有龍洞甚奇，余所慕而至者，而不意即在此也。乃寄行囊於旅店，逐由小徑東北行。四里，出大道，則臨武北向桂陽州路也。遵行一裡，有溪自北而南，益發於東山之下者。渡橋，即上捱岡嶺。越嶺，路轉純北正北，復從小徑西北入山，共五里而抵石門蔣氏。有山兀立，蔣氏居後洞，在山半翠微間。洞門東南向，一入即見百柱千門，懸列其中，俯窪而下，則洞之外層也。從其左而上，穿列柱而入，眾柱分列，復迴環成洞，玲瓏宛轉，如曲房邃閣，列戶分窗，無不透明聚隙，八窗掩映。從來所歷諸洞，有此屈折者，無此明爽，有此宏麗者，無此玲瓏，即此已足壓倒眾奇矣。時蔣氏導者還取火炬，余獨探奇先至，意炬而入處，當在下洞外層之後，故不趨彼而先趨此。及炬至，導者從左洞之後穿隙而入。連入石門數重，已轉在外洞之後，下層之上矣，乃北逾石限穿隘而入，即下石池中。其水澄澈不流，兩崖俱穹壁列柱，而石腳匯水不漏，池中水深三四尺。中有石埂中臥水底，水浮其上僅尺許，踐埂而行，寨裳可涉。十步之外，臥埂又橫若限，限外池益大，水益深，水底白石龍一條，首頂橫脊而尾拖池之中，鱗甲宛然。挨崖側又前兩三步，有圓石大如斗，萼插水中，不出水者亦尺許，是為寶珠，緊傍龍側，真睡龍頷下物也。珠之旁，又有一圓石大倍於珠，而中凹如臼，面與水平，色與珠共，是為珠盤。〔然與珠並列，未嘗盛珠也。〕由此而前，水深五六尺，無埂，不可涉矣。西望水洞宏廣，若五畝之池，四旁石崖巑岏參錯，而下不泄水，真異境也。其西北似有隙更深，恨無仙槎一葉航之耳！還從舊路出，經左洞下，至洞回望窪洞外層，氤氳窈窕。乃令顧僕先隨導者下山覓酒，而獨下洞底，環洞四旁，轉出列柱之後。其洞果不深避，而芝田蓮幄，瓊窩寶柱，上下層列，崆峒杳渺，即無內二洞之奇，亦自成一天也。〔此洞品第，固當在月岩上。〕探索久之，下山，而僕竟無覓酒處。遂遵山路十里，還至垫江，炊飯而行，日已下舂。五里，過五里排，已望見臨武矣。又五里，入北門，其城上四圍俱列屋如樓。入門即循城西行，過西門，門外有溪自北來，即江山嶺之流與水頭合而下注者也。又循城南轉而東過縣前，又東入徐公生祠而宿。祠尚未完，守祠二上人曰大願、善岩。是晚，予病寒未痊，乃減晚餐，市酒磨錠藥飲之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早，令顧僕炊姜湯一大碗，重被襲衣覆之，汗大注，久之乃起，覺開爽矣。乃晨餐，出南門，渡石橋，橋下溪即從西門環至者。城外居民頗盛。南一里，過鄺氏居，又南二里，過迎榜橋。橋下水自西山來，北與南門溪合，過橋即為掛榜山，余初過之不覺也。從其南東上嶺，逶迤而上者二里，下過一亭，又五里過深井坪，始見人家。又南二里，從路右下，是為鳳頭岩，〔即宋王淮錫稱秀岩者。〕洞門東北向，渡橋以入。出洞，下底，抵石溪，溪流自橋即伏石間，復透隙瀠崖，破洞東入。此洞即王記所云「下渡溪水，其入無窮」處也。〔第王從上洞而下，此則水更由外崖人。〕余抵水洞口，深不能渡。〔聞隨水入洞二丈，即見天光，五丈，即透壁出山之東。是山如天生橋，水達其下僅三五丈，往連州大道正度其上，但高廣，度者不覺耳。予登巔東瞰，深壑下環，峽流東注。近俱峭石森立，灌莽翳之，不特不能下，〕亦不能窺，所云「其入無窮」，殆臆說耳。還十里，下掛榜山南嶺，仰見嶺側，洞口岈然，問樵者，曰：「洞入可通隔山。」急披襟東上，洞門圓亙，高五尺，直透而入者五丈，無曲折黑暗之苦，其底南伏而下，則卑而下窪，不能入矣。仍出，渡迎榜橋，回瞻掛榜處，石壁一幃，其色黃白雜而成章花，若剖峰而平列者，但不方整，不似榜文耳。此山一枝俱石，自東北橫亙西南，兩頭各起一峰，東北為掛榜，西南為嶺頭，而洞門介其中，為臨武南案。西山支流經其下，北與南門水合，而繞掛榜北麓，東向而去。

　　返過南門，見肆有戌肉即狗肉，乃沽而餐焉。晚宿生祠。

　　初六日飯而行。出東門，五里，一山突於路北，武水亦北向至，路由山南水北轉山嘴復東南去。路折而東北，一里，一路直北，乃桂陽間道；一岐東北，乃宜章道也。三里至阿皮洞，武溪復北折而來，經其東北去。水西有居民數家，從此渡橋東上牛廟嶺，俱寂無村落矣。逾嶺下四里，為川州水涼亭。又五里，升降山谷，為桐木郎橋。橋下去水，自南而北，其發源當自秀岩穿穴之水也。橋東有古碑，大書飛白，為廣福橋。

　　其書甚遒勁，為宋桂陽軍知臨武縣事曾晞顏所書。

　　從此南而東上一嶺，又東向循山半行五里，路忽四岐，乃不東而從北。下嶺，又東從山塢行五裡，為牛行。牛行人煙不多，散處山谷。蓋大路從四岐直東，俱高嶺無人，而此為小路，便於中火耳。由牛行又東，從小徑登嶺。逾而下，三里，為小源，亦有村民數家。

　　從此又東北逾二嶺而下，共五里，為水下。遇一人，言：「水下至鳳集鋪止三里，而嶺荒多盜，必得送者乃可行。」余乃飯於水下村家，其人為我覓送者不得，遂東南一里，復南上小徑，連逾二嶺，則鋪在山頭矣。其鋪正在嶺側脊，是為臨武、宜章東西界，而鋪亭頹落，寂無一家。乃東下嶺，轉而東北行。二里，始有村落，在小溪西。渡溪橋，而東北循水下二里，至鎖石，村落甚盛。北望有大山高穹，是為麻田大嶺。由鎖石北上嶺，三里過社山，兩峰圓削峙，- 尖圓而一斜突，為鎖石水口。由其東下嶺二里，則武溪復自北而南，路與之遇。

　　乃循溪南東行，溪復轉而北，溪北環成一坪，是為孫車坪，涯際有小舟舶焉。即從溪南轉入山峽，一里，南上一嶺，曰車帶嶺。其嶺嶣ｊｉ■ｏ高嵌而荒，行者俱為危言。余不顧，直上一里半，登其巔，東望隱隱有斑黃之色，不辨其為云為山，而麻田大嶺已在其北矣。下嶺裡半，有溪流淙淙，其側石穴中，有泉一池，自穴頂下注，清泠百倍溪中，乃掬而飲之，以溪水盥焉。更下而東，共七裡，至梅田白沙巡司。

　　武溪復北自麻田南向而下，經司東而去。

　　是日午後大霽，共行六十里，止於司側肆中。先是，途人屢以途有不測戒余速行，余見日色尚早，何至乃爾，抵逆旅，始知上午有盜，百四十人自上鄉來，由司東至龍村，取徑道向廣東，謂土人無恐，爾不足擾也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晨餐後乃行，以夜來體不安也。由司東渡武溪，遂東上渡頭嶺。東北行，直逼麻田大嶺下，共三里，乃轉東南，再上嶺，二里而下，始就塢中行。又五里，有數十家散處山麓間，是為龍村。其北有石峰突兀路左。又東北二里，乃南向登嶺，從嶺上平行三里，始南下峽中，有細流自南而北，渡溪即東上嶺，裡半為高明鋪。又下嶺，又三里，為焦溪橋。焦溪在高明南，有數十（家）夾橋而居，其水自北而南。由此東南三里，逾一嶺，為芹菜坪。其南有峰分突，下有層崖承之，其色斑赭雜黑，極似武彝之一體。此處四山俱青萼藿珮，獨此有異。又三里，逾嶺，頗高。其先行嶺北，可平瞻麻田、將軍寨、黃岑嶺諸峰，已行嶺南，則南向曠然開拓，想武江直下之境矣。下嶺，又北二里，有樓橫路口，是為隘口。其東南山上，有塔五層，修而未竟。過隘口，循塔山之北垂，覓小徑轉入山坳，是為艮岩。寺向西南，岩向西北，岩口有池一方。僧鳳岩為我煮金剛筍，以醋油炒之以供粥，遂臥寺中，得一覺。下午入南鎮關，至三星橋。過橋，則市肆夾道，行李雜遝，蓋南下廣東之大道云。橋即在城南，而南門在西，大道循城而東。已乃北過東門，又直北過演武場。其內萼石藿珮，橫臥道側。共北十里，過牛筋洞，居民將及百家，在青岑山下。蓋大山西南，初峙為麻田大嶺，其東北再峙為將軍寨。此最高之頂，乃東北度為高雲山，有寺焉。乃北轉最深處，於是始東列為黃岑。其山南北橫列，其南垂即為曲折嶺，又東更列一層，則青岑也，牛筋洞在其東北麓。更出行一里，為野石鋪。其北石峰嵌空，蹲踞路左，即為野石岩，而始不知。問其下居人，曰：「由其北小徑入即是。」乃隨其北垂，轉出山背，乃寺場，非巖洞也。亟出，欲投宿於岩下人家，有一人當門拒客，不入納。余見其岩石奇，以為此必岩也，苦懇之，屋側一小戶中容留焉。欲從其舍後上岩，而其家俱編籬絕，須自其中舍後門出，而拒客人猶不肯容入。乃從南畔亂石中攀崖逾石而入。先登一岩，其門岈然，而內有透頂之隙，而不甚深。仰觀門左，有磴埋草間，亟披荊上。西南行石徑間，復得石門如合掌，其內狹而稍深，右裂旁竅，其上亦透天光，而右壁之半，一圓竅透明如鏡。出峽門，更西北隨磴上，則穹崖削立，上有疊石聳霄，下若展幛內斂。時漸就晚，四向覓路不得，念此即野石岩無疑。《志》原云「臨官道旁」，非山後可知，但恨無補疊為徑以窮其勝者。乃下，就坐其廡下，而當門人已他去。已而聞中室牖內有呼客聲，乃主人臥息在內也。謂：「客探岩曾見仙詩否？」余以所經對。曰：「未也，穹崖之右，峽門之上，尚有路可上，明日當再窮之。」時側戶主人意雖愛客，而室甚卑隘，豬圈客鋪共在一處，見余意不便，叩室中婦借下余榻，而婦不應，余因就牖下求中室主人，主人許之，乃移臥具於中。中室主人起向客言：「客愛游名山，此間有高雲山，乃眾山之頂，路由黃岑嶺而上，宜章八景有『黃岑滴翠』、『白水流虹』二勝在其下，不可失也。」余頷之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晨，覓導游高雲者，其人欲余少待，上午乃得同行。余飯後復登岩上，由穹崖之東，叢鬱之下，果又得路。上數步，亂石縱橫，路復莫辨。乃攀逾石萼，上俱嵌空決裂，有大石高聳於外，夾成石坪，掩映愈勝，然終不得洞中詩也。徘徊久之，還至失路處，見一石穴，即在所逾石上。乃匍伏入，其內崡岈起裂，列穴旁通，宛轉透石坪下，皆明朗可穿。蓋前越其上，茲透其底，求所謂仙詩，竟無有也。下岩，導者未至，方拽囊就道，忽北路言，大盜二百餘人自北來。主人俱奔，襁負奔避後山，余與顧僕復攜囊藏適所游穴中，以此處路幽莫覺，且有後穴可他走也。余伏穴中，令顧僕從穴旁窺之。初奔走紛紛，已而路寂無人。久之，復有自北而南者，乃下問之，曰：「賊從章橋之上，過外嶺西向黃茅矣。」乃下岩南行，則自北南來者甚眾，而北去者猶蹜蹜不前也。途人相告，即梅前司渡河百四十名之夥，南至天都石坪行劫。乃東從間道，北出章橋，轉而西還，蓋繞宜章之四郊，而猶不敢竟度國門也。南從舊路一里半，抵牛筋洞北，遂從小徑，西南循大山行。裡半，出牛筋洞之後，乃西越山峽，共五里，出峽，乃循青岑南麓行。有路差大，乃西南向縣者，而黃岑之道則若斷若續，惟以意擬耳。共西三里，轉一岡，始與南來大道合，遂北向曲折嶺。二里，直躋嶺坳，其西即「白水流虹」。章水之上源，自高雲山南逕黃岑峒，由此出峽，布流懸石而下者也。〔土人即稱此嶺曰黃岑，然黃岑山尚北峙，此其南下支。〕逾嶺，西北半里，即溯澗行，黃岑山高峙東北，其陽環成一峒，大溪橫貫之。竟峒裡半，有小徑北去，雲可通章橋。仍溯溪西行三里，為兵馬堂路口。仍溯溪北轉一里，乃舍溪登嶺。北上一里，西下塢中，是為藏經樓。高山四繞，小澗瀠門，寺甚整潔。昔為貯藏之所，近為賊劫，寺僧散去，經移高雲，獨一二僧閉戶守焉。因炊粥其中，坐臥其中久之。下午，乃由寺左登嶺，岧嶢直上者二里，是為坪頭嶺。逾嶺稍下，得塢甚幽，山幃翠疊，眾壑爭流，有修篁一丘，叢木交映中，靜室出焉。其室修潔，而空寂無人，高山流水，窈然而已。半里，逾塢，復溯澗北上嶺一里，嶺窮而水不絕。此坪頭而上第二嶺也。水復自上塢透峽下，路透峽入，又平行塢中半里，渡澗，東北上嶺。〔澗東自黃岑山後來，平流塢中，石坪殷紅，清泉素潤，色侔濯錦；出峽下瀉，珠鳴玉韻，重木翳之，杳不可窺；於是繞靜室西南下注，出藏經嶺南，為大章之源也。〕嶺不甚高，不過半里，漸盤出黃岑北。其處山鵑鮮麗，光彩射目，樹雖不繁，而花色絕勝，非他處可比。此坪頭上第三嶺也。稍過坪，又東北上一里，逾嶺脊。此坪頭上第四嶺矣。其西石峰突如踞獅，為將軍山南來東轉之脈，其東則南度為黃岑山者也。逾嶺北下一里，折而西北下，行深樹中又一里，得高雲寺。寺雖稍倚翠微，猶踞萬峰絕頂。並肇於隆慶五年，今漸就敝，而山門方丈，猶未全備，洵峻極之構造非易也。寺向有五十僧，為流寇所擾，止存六七僧，以耕種為業，而晨昏之梵課不廢，亦此中之僅見者。主僧寶幢，頗能安客。至寺，日猶未銜山，以憊極，急浴而臥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晨起，濃霧翳山，咫尺莫辨，問山亦無他奇，遂決策下山，東北向叢木中下。初，余意為蘿棘所翳，即不能入，而身所過處，或瞻企不辜。及五里至山麓，村落數家散處塢中，問所謂坦山，皆雲即此，而問所謂萬華岩，皆雲無之。徘徊四顧，竟無異處。但其水東下章橋，大路從之，甚迂；由此北逾虎頭嶺出良田，為間道，甚便。遂從村側北上嶺，嶺東坳中，洞水瀉大石崖而下，懸簾泄布，亦此中所僅見。一里，逾坳上，一里半，復溯流北行塢中，一里半，又逾嶺而下，有溪自西而東，問之，猶東出章橋者也。渡溪，又有一溪自北來入。溯溪北行峽中，二里為大竹峒，居民數家，水自西來，想亦黃茅嶺下之餘波也。由竹峒東逾大竹嶺，嶺為大竹山南下之脊，是為分水，上少下多。東向直下二里，是為吳溪。居民數家，散處甚敞，前章橋流賊所從而西者也。村東一里，有橋跨溪上，度橋北，上小分嶺，亦上少下多。二里，下至仙人場，有水頗大，北自山峒透峽而東，一峰當關扼之，水激石奮。水折而南，峰剖其西，若平削而下者，以為下必有洞壑可憩；及抵崖下，乃絕流而渡，則寂無人煙。乃北逾一岡，二里為歪裡。先為廖氏，居人頗盛，有小水自北南去。乃從其村東上平嶺，北行一里，其西塢中為王氏，室廬甚整。詢之土人，昨流賊自章橋北小徑，止於村西大山叢木中，經宿而去，想必有所鬫而不敢動也。從此東北出山坳，石道修整，十二里而抵良田。自歪裡雨作，至此愈甚，乃炊飯索飲於肆中。良田居市甚眾，乃中道一大聚落，二月間，流寇三四百人亦群而過焉。飯後，雨不盡，止北十里，宿於萬歲橋。按《志》，郴南有靈壽山，山有靈壽木，昔名萬歲，故山下水名千秋。今有小萬歲、大萬歲二溪，俱有橋架其上，水俱自西而東。余以靈壽山必有勝可尋，及遍詢土人，俱無可征，惟二流之易「千秋」存「萬歲」耳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雨雖止而泞甚。自萬歲橋北行十里，為新橋鋪，有路自東南來合。想桂陽縣之支道也。又北十里為郴州之南關。郴水東自山峽，曲至城東南隅，折而北逕城之東關外，則蘇仙橋橫亙其上。至是雨復大作，余不暇入城，姑飯於溪上肆中，乃持蓋為蘇仙之游。隨郴溪西岸行，一里，度蘇仙橋，隨郴溪東岸行，東北二里，溪折西北去，乃由水經東上山。入山即有穹碑，書「天下第十八福地」。由此半里，即為乳仙宮。叢桂蔭門，清流界道，有僧乘宗出迎客。余以足襪淋漓，恐污宮內，欲乘勢先登山頂，與僧為明日期。僧以茶筍出餉，且曰：「白鹿洞即在宮後，可先一探。」余急從之。由宮左至宮後，則新室三楹，掩門未啟。即排以入，石洞正當楹後，崖高數丈，為楹掩，俱不可見，洞門高丈六，止從楹上透光入洞耳。洞東向，皆青石迸裂，二丈之內，即成峽而入，已轉東向，漸窪伏黑隘，無容匍伏矣。成峽處其西石崖倒垂，不及地者尺五，有嵌裂透漏之狀。正德五年，錫邑秦太保金時，以巡撫征龔福全，勒石於上。又西有一隙，側身而進，已轉南下，穿穴匍伏出岩前，則明竇也。復從楹內進洞少憩，仍至前宮別乘宗，由宮內右登嶺，冒雨北上一里，即為中觀。觀門甚雅，中有書室，花竹翛然，乃王氏者，亦以足污未入。由觀右登嶺，冒雨東北一里半，遂造其頂。有大路由東向迓入者，乃前門正道；有小路北上沉香石、飛升亭，為殿後路。余從小徑上，帶濕謁蘇仙，僧俗謁仙者數十人，喧處於中，余向火炙衣，自適其適，不暇他問也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與眾旅飯後，乃獨游殿外虛堂。堂三楹，上有詩扁環列，中有額，名不雅馴，不暇記也。其堂址高，前列樓環之，正與之等。樓亦軒敞，但未施丹堊，已就欹裂，其外即為前門，殿後有寢宮玉皇閣，其下即飛升亭矣。是早微雨，至是微雨猶零，仍持蓋下山。過中觀，入謁仙，覓僧遍如，不在。入王氏書室，折薔薇一枝，下至乳源宮，供仙案間。乘宗仍留茶點，且以仙桃石饋余，余無以酬，惟勸其為吳游，冀他日備雲水一供耳。宮中有天啟初邑人袁子訓。碑，言蘇仙事甚詳。言仙之母便縣人，便有浣於溪，有苔成團繞足者再四，感而成孕，生仙於漢惠帝五年五月十五。母棄之後洞中，明日往視，則白鶴覆之，白鹿乳之，異而收歸。長就學，師欲命名而不知其姓，令出觀所遇，遇擔禾者以草貫魚而過，遂以蘇為姓，而名之曰耽。嘗同諸兒牧牛羊，不突不擾，因各群畀之，無亂群者，諸兒又稱為牛師。事母至孝，母病思魚膾，仙行覓膾，不宿而至。母食之喜，問所從得，曰：「便。」便去所居遠，非兩日不能返，母以為欺。曰：「市膾時舅氏在旁，且詢知母恙，不日且至，可驗。」舅至，母始異之。後白日奉上帝命，隨仙官上升於文帝三年七月十五日。母言：「兒去，吾何以養？」乃留一櫃，封識甚固，曰：「凡所需，扣櫃可得。第必不可開。」指庭間橘及井曰：「此中將大疫，以橘葉及井水愈之。」後果大驗。郡人益靈異之，欲開櫃一視，母從之，有只鶴衝去，此後扣櫃不靈矣。母逾百歲，既卒，鄉人彷彿見仙在嶺哀號不已。郡守張邈往送葬，求一見仙容，為示半面，光彩射人。又垂空出隻手，綠毛巨掌，見者大異。自後靈異甚多，俱不暇覽。第所謂」沉香石「者，一石突山頭，予初疑其無謂，而鎸字甚古，字外有履跡痕，則仙人上升遺蹟也。所謂」仙桃石「者，石小如桃形，在淺土中，可鋤而得之，峰頂及乳仙洞俱有，磨而服之，可已心疾，亦橘井之遺意也。傳文甚長，略識一二，以征本末云。還過蘇仙橋，從溪上覓便舟，舟過午始發，乃過南關，入州前，復西過行台前，仍出南關。蓋南關外有十字口，市肆頗盛，而城中甚寥寂。城不大，而牆亦不甚高。郴之水自東南北繞，其山則折嶺橫其南而不高，而高者皆非過龍之脊。

　　午後，下小舟，東北由蘇仙橋下，順流西北去，六十里達郴口。時暮色已上，而雨復至，恐此北晚無便舟，而所附舟連夜往程口，遂隨之行。郴口則郴江自東南，耒水自正東，二水合而勢始大。〔耒水出桂陽縣南五里耒山下，西北至興寧縣，勝小舟；又三十里至江東市，勝大舟，又五十里乃至此。〕江口諸峰，俱石崖盤立，寸土無麗。《志》稱有曹王寨，山極險峻，暮不及登，亦無路登也。舟人夜鼓棹，三十里，抵黃泥鋪，雨至而泊。余從篷底窺之，外若橋門，〔心異，〕因起視，則一大石室下也。寬若數間屋，下匯為潭，外覆若環橋，四舟俱泊其內。岩外雨聲潺潺，四鼓乃止。雨止而行，昧爽達程口矣。乃登涯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晨炊於程口肆中。程口者，《志》所稱程鄉水也，其地屬興寧，其水發源茶陵、酃縣界。舟溯流入，皆興寧西境。十五里為郴江，又進有中遠山，為無量佛現生地，土人誇為名山。又進，則小舟尚可溯流三日程，逾高腳嶺則茶陵道矣。若興寧縣治，則自東江市而上三十里乃至也。程鄉水西入郴江，其處煤炭大舟鱗次，以水淺尚不能發。上午，得小煤船，遂附之行。程口西北，重岩若剖，夾立江之兩涯，俱純石盤亙，倏左倏右，〔色間赭黑，〕環轉一如武夷。所附舟敝甚而無炊具，余攬山水之勝，過午不覺其餒。又二十里，過永興縣。縣在江北，南臨江岸，以岸為城，舟過速不及停。已而得一小舟，遂易之，就炊其間。飯畢，已十五里，為觀音岩。岩在江北岸，西南下瞰江中，有石崖騰空，上覆下裂，直濱江流。初倚其足，疊閣兩層，閣前有洞臨流，中容數人。由閣右懸梯直上，裊空掛蝀，上接崖頂，透隙而上，覆頂之下，中嵌一龕，觀世音像在焉。岩下江心，又有石獅橫臥中流，昂首向岩，種種絕異。下舟又五里，有大溪自南來注，是為森口。〔乃桂陽州龍渡以東諸水，東合白豹水，至此入耒江。〕又北五里，泊於柳州灘，借鄰舟拖樓以宿。是晚素魄獨瑩，為三月所無，而江流山色，樹影墟燈，遠近映合，蘇東坡承天寺夜景不是過也。永興以北，山始無回崖突石之觀，第夾江逶迤耳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平明過舟，行六十五里，過上堡市。有山在江之南，嶺上多翻砂轉石，是為出錫之所。山下有市，煎煉成塊，以發客焉。其地已屬耒陽，蓋永興、耒陽兩邑之中道也。已過江之北，登直釣岩。岩前有真武殿、觀音閣，東向迎江。而洞門瞰江南向，當門石柱中垂，界為二門，若連環然。其內空闊平整。其右隅裂一竅，歷磴而上，別為邃室。其左隅由大洞深入，石竅忽盤空而起，東迸一隙，斜透天光；其內又盤空而起，若萬石之鐘，透頂直上，天光一圍，圓若明鏡，下墮其中，仰而望之，直是井底觀天也。是日風水俱利，下午又九十里，抵耒陽縣南關。耒水經耒陽城東直北而去，群山至此盡開，繞江者惟殘岡斷隴而已。耒陽雖有城，而居市荒寂，衙廨頹陋。由南門入，經縣前，至東門登城，落日荒城，無堪極目。下城，出小東門，循城外江流，南至南關入舟。是夜，色尤皎，假火賈舡中艙宿焉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五鼓起，乘月過小舟，順流而北，晨餐時已至排前，行六十里矣。小舟再前即止於新城市，新城去衡州陸路尚百里，水路尚二百餘里，適有煤舟從後至，遂移入其中而炊焉。又六十里，午至新城市，在江之北，闤堵甚盛，亦此中大市也，為耒陽、衡陽分界。時南風甚利，舟過新城不泊，余私喜冣日之力尚可兼程百五十里。已而眾舟俱止涯間，問之，則前灣風逆，恐有巨浪，欲候風止耳。時余蔬米俱盡，而囊無一文，每更一舟，輒欲速反遲，為之悶悶。以劉君所惠紬一方，就村婦易米四筒。日下舂，舟始發。乘月隨流六十里，泊於相公灘，已中夜矣，蓋隨流而不棹也。新城之西，江忽折而南流，十五、六里而始西轉，故水路迂曲再倍於陸云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昧爽行，西風轉逆，雲亦油然。上午甫六十里，雷雨大至，舟泊不行。既午，帶雨行六十里，為前吉渡，舟人之家在焉，復止不行。時雨止，見日影尚高，問陸路抵府止三十里，而水倍之，遂度西岸登陸而行。陂陀高下，沙土不泞。十里至陡林輔，則泥淖不能行矣，遂止宿。

　　郴東門外江濱有石攢聳，宋張舜民銘為窊樽。至窊樽之跡不見於道，而得之於此，聊以代渴。城東山下有泉，方圓十餘里，其旁石壁峭立，泉深莫測，是為鈷鉧泉。永州之鈷鉧潭不稱大觀，遂並此廢食，然鈷鉧實在於此，而柳州姑借名永州；窊樽實在於道，而舜民姑擬象於此耳。　 永州三溪：浯溪為元次山所居，愚溪為柳子厚所謫。濂溪為周元公所生，而浯溪最勝。魯公之磨崖，千古不朽；石鏡之懸照，一絲莫遁。有此二奇，誰能鼎足！

　　郴之興寧有醽醁泉、程鄉水，皆以酒名，一邑而有此二水擅名千古。今酒品殊劣，而二泉之水，亦莫尚焉。

　　浯溪之「吾」有三，愚溪之「愚」有八，濂溪之「濂」有二。有三與八者，皆本地之山川亭島也。」濂」則一其所生在道州，一其所寓在九江，相去二千里矣。

　　元次山題朝陽岩詩：「朝陽岩下湘水深，朝陽洞口寒泉清。」其岩在永州南瀟水上，其時尚未合於湘。次山身履其上，豈不知之，而一時趁筆，千古遂無正之者，不幾令瀟、湘易位耶？

　　十六日　　見明而炊，既飯猶久候而後明，蓋以月光為曉也。十里至路口鋪，泥泞異常，過此路復平燥可行。十里，渡湘江，已在衡〔郡〕南關之外。入柴埠門，抵金寓，則主人已出，而靜聞宿花藥未歸。乃濯足偃息，旁問靜聞所候內府助金，並劉明宇物，俱一無可望，蓋內府以病，而劉以靜聞懈弛也。既暮，靜聞乃歸，欣欣以聽經為得意，而竟忘留日之久。且知劉與俱在講堂，暮且他往，與靜聞期明午當至講所，不遑歸也。乃悵悵臥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托金祥甫再懇內司，為靜聞請命而已。與靜聞同出西安門，入委巷中，南轉二里，至千佛庵。庵在花藥之後，倚岡臨池，小而頗幽，有雲南法師自如，升高座講《法華》。時雨花繽紛，余隨眾聽講。遂飯於庵，而劉明宇竟復不至。因從庵後晤西域僧，並衡山毗盧洞大師普觀，亦以聽講至者。下午返金寓，時余已定廣右舟，期十八行。是晚，祥甫兄弟與史休明、陸端甫餞余於西關肆中。入更返寓，以靜聞久留而不亟於從事，不免征色發聲焉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舟人以同伴未至，改期二十早發。余亦以未晤劉明宇，姑為遲遲。及晤劉，其意猶欲余再待如前也。迨下午，適祥甫僮馳至寓，呼余曰：「王內府已括諸助，數共十二金，已期一頓應付，不煩零支也。」余直以故事視之，姑令靜聞明晨往促而已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早過劉明宇，彼心雖急，而物仍莫措，惟以再待懇予，予不聽也。急索所留借券，彼猶慾望下午焉。促靜聞往候王，而靜聞泄泄，王已出遊海會、梅田等庵，因促靜聞往就見之，而余與祥甫赴花藥竺震上人之招。先是，竺震與靜聞游，候余至，以香秫程資饋，余受秫而返資。竺震匍匐再三，期一往顧。初余以十八發，固辭之。至是改期，乃往。先過千佛庵聽講畢，隨竺震於花藥，飯於小閣，以待靜聞，憩啖甚久，薄暮入城。竺震以相送至寓，以昨所返資果固擲而去。既昏，則靜聞同祥甫齎王所助游資來，共十四金。王承奉為內司之首，向以齎奉入都，而其姪王桐以儀衛典仗，代任叔事。雖施者二十四人，皆其門下，而物皆王代應以給。先是，余過索劉借券，彼以措物出，竟不歸焉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黎明，舟人促下舟甚急。時靜聞、祥甫往謝王並各施者，而余再往劉明宇處，劉竟未還。竺震仍入城來送，且以凍米饋余，見余昨所嗜也。余乃冒雨登舟。久之，靜聞同祥甫追至南關外，遂與祥甫揮手別，舟即解維。三十里，泊於東陽渡，猶下午也。是日陰雨霏霏，江漲渾濁，湘流又作一觀。而夾岸魚廂鱗次，蓋上至白坊，下過衡山，其廂以數千計，皆承流取子，以魚苗貸四方者。每廂摧銀一兩，為桂藩供用焉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三十里，過新塘站。又二十里，將抵松柏，忽有人亟呼岸上，而咽不成聲，則明宇所使追余者也。言明宇初肩輿來追，以身重輿遲，乃跣而馳，而令輿夫之捷足者前驅要余，劉即後至矣。欲聽其匍匐來晤於松柏，心覺不安，乃與靜聞登涯逆之，冀一握手別，便可仍至松柏登舟也。既登涯，追者言來時劉與期從江東岸行，乃渡而濱江行，十里至香爐山，天色已暮，而劉不至。已遇一人，知其已暫憩新塘站，而香爐山下虎聲咆哮，未暮而去來屏跡，居者一兩家，俱以木支扉矣。乃登山頂，宿於茅庵，臥無具，櫛無梳，乃和衣而臥。

　　二十二　 日夜半雨聲大作，達旦不休，乃謀飯於庵嫗而行。始五里，由山隴中行，雖枝雨之沾衣，無泥泞之妨足。後五里，行田塍間，時方插秧，加岸壅水，泞滑殊甚。共十里至新塘站，煙雨滿江來，問劉明宇，已渡江溯流去矣。遂亦問津西渡，始溯江岸行四里，至昔時遇難處，焚舟已不見，從涯上人家問劉蹤跡，皆雲無之。又西一里，出大路口，得居人一家，再三詢之，仍無前過者。時劉無蓋，而雨甚大，意劉必未能前。余與靜聞乃暫憩其家，且謀飯於嫗，而令人從大道，仍還覓於渡頭。既而其嫗以飯出，冷甚。時衣濕體寒，見其家有酒，冀得熱飛大白以敵之。及以酒至，仍不熱，乃火酒也。余為浮兩甌，俱留以待追者。久之，追者至，知劉既渡，即附舟上松柏，且擬更躡予白坊驛，非速行不及。乃持蓋匍匐，路俱滑塍，屢僕屢起，因令追者先趨松柏要留劉，而余同靜聞更相跌，更相詬也。十五里過新橋，橋下乃湘江之支流，從松柏之北分流內地，至香爐對峰仍入於江者。過橋五里，西逾一嶺，又五里，出山塢，則追者同隨劉之夫攜茶迎余，知劉已相待松柏肆中矣。既見，悲喜交並，亟治餐命酒。劉意猶欲挽予，候所貸物，予固辭之。時予所附廣右舟今晨從此地開去，計窮日之力，當止於常寧河口，明日當止於歸陽。從松柏至歸陽，陸路止水路之半，竟日可達，而路泞難行，欲從白坊覓騎，非清晨不可得；乃遍覓漁舟，為夜抵白坊計。明宇轉從肆中借錢百文，厚酬舟人，且欲同至白坊，而舟小不能容，及分手已昏黑矣。二鼓，雨止月出，已抵白坊，有驛。余念再夜行三十里可及舟，更許厚酬，令其即行，而舟人欲返守魚廂，強之不前，余乃堅臥其中。舟人言：「適有二舟泊下流，頗似昨所過松柏官舫。」第予舟人不敢呼問，余令其刺舟往視之，曰：「中夜何敢近官舫！」予心以為妄，姑漫呼顧行，三呼而得應聲，始知猶待余於此也。乃刺舟過舫，而喜可知矣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昧爽，濃霧迷江，舟曲北行。二十里，過大魚塘，見兩舟之被劫者，哭聲甚哀，舟中殺一人，傷一人垂死。於是，余同行兩舫人反謝予曰：「昨不候君而前，亦當至此。至此禍其能免耶！」始舟子以候予故，為眾所詬，至是亦德色焉。上午霧收日麗，下午蒸汗如雨。行共六十里，泊於河洲驛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昧爽行，已去衡入永矣。三十里過大鋪，稍折而西行；又十里，折而北行；午熱如炙，五里，復轉西向焉。自大鋪來，江左右復有山，如連岡接阜。江曲而左，直抵左山，而右為旋坡；江曲而右，且抵右山，而左為回隴，若更相交代者然。又二十五里，泊於歸陽驛之下河口。是日共行六十里，竟日皓日如爍，亦不多見也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曉日瑩然，放舟五里，雨忽至。又南三十五里，為河背塘，又西十里，過兩山隘口。又十里，是為白水，有巡司。復遠峰四辟，一市中橫，為一邑之大聚落云。是日共行六十里，晚而後霽，泊於小河口。小河南自山峒來，北入於湘江，小舟溯流入，可兩日程，皆祁陽屬也。山峒不一，所出靛、錫、桫木最廣，白水市肆，俱倚此為命，不依湘江也。既泊，上覓戴明凡家，謝其解衣救難之患，而明凡往永不值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舟人登市神福，早餐後行。連過山隘，共三十里，上觀音灘。風雨大至，舟人泊而享餕，遂止不行。深夜雨止風息，瀟瀟江上，殊可懷也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平明行，舟多北向。二十里，抵祁陽東市，舟人復泊而市米，過午始行。不半里，江漲流橫，眾舟不前，遂泊於楊家壩，東市南盡處也。下午舟既泊，余乃同靜聞渡楊家橋，共一里，入祁陽西門。北經四牌坊，東出東門外，又東北一里，為甘泉寺。泉一方，當寺前坡下，池方丈餘，水溢其中，深僅尺許，味極淡冽，極似惠泉水。城東山隴繚饒，自北而南，兩層成峽，泉出其中。寺東向，倚城外第一岡。殿前楹有吾郡宋鄒忠公。《甘泉銘碑》，張南軒。從郡中蔣氏得之，跋而鎸此。鄒大書，而張小楷，筆勢遒勁，可稱二絕。其前山第二層之中，盤成一窩，則九蓮庵也。舊為多寶寺，邑人陳尚書重建而復之，中有法雨堂、藏經閣、三教堂。而藏經閣中供高皇帝像，唐包巾，丹窄衣，眉如臥蠶而中不斷，疏須開張而不志文，乃陳氏得之內府而供此者。今尚書雖故，而子孫猶修飾未已，視為本家香火矣。寺前環堵左繞，其中已蕪，而閉戶之上，有磚鎸「延陵道意」四字，豈亦鄒忠公之遺蹟耶？而土人已莫知之，那得此字之長為糖羊也。九蓮庵之山，南垂即為學宮。學在城外而又倚山，倚山而又當其南盡處，前有大池，甘泉之流，南下東繞，而注於湘。其入湘處為瀟湘橋。橋之北奇石靈幻，一峰突起，為城外第二層之山。一盤而為九蓮，再峙而為學宮，又從學宮之東度脈突此，為學宮青龍之沙。其前湘江從南至此，東折而去；祁江從北至此，南向入湘；而甘泉活水，又繞學前，透出南脅，而東向入湘。乃三交會之中，故橋曰瀟湘橋，亭曰瀟湘亭，今改建玄華閣，廟曰瀟湘廟，謂似瀟、湘之合流也。〔廟後萼裂瓣簇，石態多奇。〕廟祀大舜像，謂巡守由此，然隘陋不稱。峰之東北，有石樑五拱跨祁水上，曰新橋，乃東向白水道，而衡州道則不由橋而北溯祁流矣。時余欲覓工往浯溪拓《中興摩崖頌》，工以日暮不及往，故探歷諸寺。大抵甘泉古樸，九蓮新整，一以存舊，一以征今焉。日暮，由江市而南，經三吾驛，即次山吾水、吾山、吾亭境也，去「山」、去「水」而獨以「吾」甚是。自新橋三里，南至楊家橋，下舟已昏黑矣。是兩日共行五十里，先阻雨，後阻水也。是夜水聲洶洶，其勢愈急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水漲舟泊，竟不成行。亟枵腹趨甘泉，覓拓碑者，其人已出。又從大街趨東門，從門外朱紫衙覓范姓，八角坊覓陳姓裱工，皆言水大難渡，為余遍覓拓本，俱不得。復趨甘泉，則王姓拓工已歸，索余重價，終不敢行，止就甘泉摹銘二紙。余先返舟中，留靜聞候拓焉。

　　祁陽東門外大街與瀕江之市，闤闠連絡，市肆充牣且多高門大第，可與衡郡比隆。第城中寥寂，若只就東城外觀，可稱巖邑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昧爽放舟。〔曉色蒸霞，層嵐開藻，既而火輪湧起，騰燄飛芒，直從舟尾射予枕隙，泰岳日觀，不謂得之臥游也。〕五里過浯溪，摩崖在西。東溯流從西，又二十里，過媳婦塘，娉婷傍北，沿洄自南，俱從隔江矯首。所稱「媳婦石」者，江邊一崖，從山半削出，下插江底，其上一石特立而起，昂首西瞻，豈其良人猶玉門未返耶？又二十里，過二十四磯，磯數相次。又五里泊於黃楊鋪。

　　黃楊鋪已屬零陵。其東即為祁陽界，其西遙望大山，名駟馬山，此山已屬東安，則西去東安界約三十里。西北有大路通武岡州，共二百四十里。黃楊有小水自西而來，石樑跨其上，名大橋。橋下通舟，入止三五里而已。不能上也。

　　閏四月初一日　　昧爽，從黃楊鋪放舟，至是始轉南行。十五里大護灘，有渦成漩，諸流皆奔入漩中，其聲如雷，蓋漏卮也。又上為小護灘。又十五里為高栗市。即方瀲驛也。又二十里過青龍磯，磯石巑岏。橫齧江流。又十里，昏黑而後抵冷水灣。下午，余病魚腹，為減晚餐。泊西岸石涯下，水漲石沒，不若前望中崢嶸也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舟人登涯市薪菜，晨餐時乃行。雷雨大作，距午乃晴。共四十里，泊於湖口關，日尚高舂也。自冷水灣來，山開天曠，目界大豁，而江兩岸，啖水之石時出時沒，但有所遇，無不賞心悅目。蓋入祁陽界，石質即奇，石色即潤；過祁陽，突兀之勢，以次漸露，至此而隨地湧出矣；〔及入湘口，則聳突盤亙者，變為峭豎迴翔矣。〕

　　初三日　　平明，放舟入湘口，於是去瀟而轉向湘矣。瀟即余前入永之道，與湘交會於此。二水一東南，一西南，會同北去，為洞庭眾流之主，界其中者即芝山之脈，直走而北盡。盡處兩流夾之，尖若龍尾下垂，因其脊無石中砥，故兩流挫也必銳而後已。瀟之東岸。有古瀟湘祠，祀舜帝之二妃。由祠前截瀟水而西，盤龍尾而入湘。湘口之中，有砂磧中懸，叢木如山，湘流分兩派瀠之，若龍口之含珠，上下之舟，俱從其西逼山崖而上。時因流漲，即從珠東夾港沿龍尾以進。一里，繞出珠後，即分口處也。於是西北溯全湘，若入咽喉然，其南有小水北向入湘，即芝山西麓之水，余向登嶺所望而見之者也。是時瀟水已清，湘水尚濁。入湘口時，有舟泊而待附，共五人焉，即前日鯉魚塘被劫之人也。由湘口而上，多有西北之曲，灘聲愈多，石崖愈奇。二十里，有斜突於右者，上層峭而下嵌空。又二十里，有平削於左者，黃斑白溜，相間成行；又有駢立於右者，與江左平剖之崖，夾江對峙，〔如五老比肩，愈見奇峭。〕轉而西行五里，過軍家埠。又轉而南，又一山中剖卑平插江右，〔其下雲根倒浸重波。〕詢之，無知其名者。〔時落日正銜山外，舟過江東，忽峰間片穴通明，若鉤月與日並懸，旋即隱蔽。〕由山下轉而東，泊於軍家埠、台盤子之間，去軍家埠又五里矣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昧爽發舟，東過掛榜崖。崖平削江左，下至水面，嵌入成潭，其上石若磨崖，色間黃白，〔遠逾臨武，〕外方整而中界三分北之，前所見江左成行者，無其高廣。由掛榜下舟轉南，行二十裡，上西流灘。又十里，石溪驛，已屬東安矣。有東江自南而北，注於湘，市廛夾東江之兩岸，有大石樑跨其口，名曰復成橋。其水發源於零陵南界，舡由橋下南入，十五里為零陵界。又二十五里為東江橋，其上有小河三支，通筏而已。〔按《志》：「永水出永山，在永州西南九十里，北入湘。」即此水無疑也。〕石溪驛為零陵、東安分界。石溪，考本地碑文曰石期，東江，土人又謂之洪江，皆音相圂也。石期之左，有山突兀，崖下插江中，有隙〔北向，〕如重門懸峽。山之後頂為獅子洞，洞門〔東南向，〕不甚高敞。穿石窟而下一里，可透出臨江門峽，惜時方水溢，其臨江處既沒浸中，而洞須秉炬入。先，余乘舟人泊飯市肉，一里攀山椒而上，徘徊洞門，恐舟人不余待，余亦不能待炬入洞，急返舟中。適顧僕亦市魚鴨入舟，遂帶雨行。又五里，泊於白沙洲。其對崖有石壁臨江，黃白燦然滿壁，崖北山巔又起一崖，西北向有庵倚之，正與余泊舟對，雨中望之神飛，恨隔江不能往也。是日共行四十里，天雨灘高，停泊不時耳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雨徹夜達旦，晨餐乃行。十里，江南岸石崖飛突，北岸有水自北來注，曰右江口。又五里，上磨盤灘、白灘埠，兩岸山始峻而削。峭崖之突於右者，有飛瀑掛其腋間，雖雨壯其觀，然亦不斷之流也。又五里，崖之突於左，為兵書峽。崖裂成嶨，有石嵌綴其端，形方而色黃白，故效顰三峽之稱。其西坳亦有瀑如練，而對岸江濱有圓石如盒，為果盒塘。果盒、兵書，一方一圓，一上一下，皆對而擬之者也。又西五裡，為沉香崖。〔崖斜疊成紋，〕崖端高迥處疊紋忽裂，中吐兩枝，一曲一直，望之木形黝色，名曰沉香，不知是木是石也。其上有大樹一株，正當崖頂。更有上崖一重內峙，有庵嵌其間，望之層嵐聳翠，下挈遙江，真異境也。過崖，舟轉而南，泊於羅埠頭之東岸。是日止行二十五里，灘高水漲，淋雨不止也。羅埠頭在江西岸，倚山臨流，聚落頗盛，其地西北走東安大道也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夜雨雖止，而江漲有聲，遂止不行。西望羅埠，一水盈盈，舟渡甚艱。舟中薪盡，東岸無市處，令顧僕拾墜枝以供朝夕焉。下午，流殺風順，乃掛帆東南行。五里，東泊於石衝灣。是夕月明山曠，煙波渺然，有西湖南浦之思。　 初七日　　昧爽行，西轉四里為下廠。又西一里，江南山一支自南奔而北向；又西一里，江北山一支自北奔而南來，兩山夾江湊而門立，遂分楚、粵之界。又五里為上廠。於是轉而南行，共十五里，迤邐而西，為柳浦驛。又南十里，為金華灘。灘左有石崖當衝，轟流嶄壁，高下兩絕，險勝一時。西轉八里，為夷襄河口，有水自北岸入湘。舟人二里，為夷襄，大聚落也。又西二里，泊於廟頭。

粵西遊日記一

　　丁丑（公元１６３７年）閏四月初八日　　夜雨霏霏，四山叆叇，昧爽放舟。西行三十里，午後，〔分顧僕舟抵桂林，予同靜聞從〕湘江南岸登涯，是為山角驛，地名黃沙。西南行，大松夾道，五里，黃沙鋪。湘江在路東紫雲岩西。又南三里，雙橋。又七里，石月鋪，其西嶺曰黃花大嶺。又西南五里，出山隴行平疇間。又五里，深溪鋪。過鋪一里，有溪自西大山東注，小石樑跨之，當即深溪也。又一里，上小嶺，舍官道，右入山。西向大山行，二里，直抵山下，又二里，宿於牛頭岡蔣姓家。夜大雨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冒雨西行五里，至礱岩普潤寺。寺有宋守趙彥暉詩碑，宋李時亮記。巖洞前門東向〔如橋，出水約三十丈；〕後門北向，〔入水約十五丈。泉自山後破石窟三級下，故曰「礱」。〕西入甚奧，中有立筍垂柱。出岩，西三里，有小石山兀立路旁。又西三里，張家村，〔村後大山曰回龍岩。〕南五里，岡嶺高下，出平塢中西行一里，上大衝，西行半里，為福壽庵，飯於庵。又西半里，西北上柳山，有閣，曹學佺額，為柳仲涂書院。又上為寸月亭，亭前為清湘書院。其南有泉一方，中有石題曰「虎踞石」。由此躡嶺，逾而西，一里，為慈慧庵。轉北一里，為獅子岩，〔宿獅子岩南清泉庵。〕　　　初十日　　由獅子岩南下，二里，至湘山寺。由寺東側入，登大殿，寄行李。東半里，入全州西門。過州前，出大南門，東至小南門，約舟待於興安。復入城，出西門至寺，登大殿，拜無量壽佛塔。〔塔後有飛來石。〕從塔東上長廊，西有觀音閣。下寺，由寺西溯羅江一里，上卷雲閣，絕壁臨江。〔閣西為盤石，半嵌江中。絕壁有蓮花一瓣，凹入壁間，白瓣黑崖，〕有無量指甲印石，作細點字六個。又西，〔一洞臨江，泉由洞東裂石出，〕名玉龍泉。又西，有一石峰高豎如當關者，上大書「無量壽佛」四大字。共五里，又西為斷橋。又西十里，度石蜆岡。南為龍隱洞，〔小山獨立江上，〕洞門西向。出洞而西，即為桫木渡橋，宿。〔橋度水東自龍水出口，山聳秀夾立。〕

　　十一日　　由渡橋西北行，五里為石鼓村，又三里為白沃村，過七里岡為寨墟。北入峽〔為山川口，〕十里為閻家村。又五里為白竹江，飯於李念嵩家。雲開日麗，望見西北有山甚屼突，問之為鉤掛山，其上又有金寶頂，甚奇異。始問一僧，曰：「去金寶有六十里。」復問一人，曰：「由四川嶺只三十里。」時已西南向寶頂，遂還白竹橋邊，溯西北江而上。五里，進峽口，兩山壁立夾溪，甚峭。路沿溪西北崖上行，緣崖高下屈曲，十里出峽，為南峒。〔聞南洞北五里洞盡，可由四川嶺達寶頂。〕有一僧同行，曰：「四川路已沒，須從打狗嶺上，至大竹坪而登，始有路。」遂隨之行。由溪橋度而西上嶺，有瀑布在其左腋，其上峻極。共三十里至打狗凹，已暮，宿於興龍庵，〔庵北高嶺即金寶頂也。〕

　　十二日　　由興龍庵西上，始沿涯北轉，三下三上，三度坳曲，共三里，逾土地坳，西望新寧江已在山麓。下山五里，為大竹坪。由坪右覓導登金寶者，一人方插秧，送余二里，逾上嶺，又下一里，至大鼻山。余因寄行李於山下劉秦川家。其家惟老者在，少者已出。余置行李，由村後渡溪，溯而上二里，當逾嶺西登大道，誤隨溪直東上，二里路窮。還至中道，覽岐草中，西二里，逾嶺上，得南來大道，乃從之。北二里，又登嶺，又北上一里，為舊角庵基。由基後叢木中上六七里，不得道，還宿劉家。劉后有澗，其上一里，懸峽飛瀑，宛轉而下，修竹回岩，更相掩映。歸途采筍竹中，聞聲尋壑，踏月乃返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早飯於劉，倩劉孫為導，乃腰鑣裹餐，仍從村後夾澗上。一里，中道至飛瀑處，即西攀嶺，路比前上更小。一里，至南來大道，〔乃從南大源上此者。〕三里，逾嶺隘，一里，至角庵基。復從庵後叢中伏身蛇行入，約四里，穿叢棘如故，已乃從右崖叢中蛇行上。蓋前乃從東峽直上，故不得道，然路雖異，叢棘相同。由岐又二里，從觀音竹叢中行。一路采筍盈握，則置路隅，以識來徑。已而又見竹上多竹實，大如蓮肉，小如大豆。初連枝折袖中，及返，俱脫落矣。從觀音〔竹〕中上，又二里，至寶頂殿基，則石牆如環，半圮半立，而棟樑頹腐橫地，止有大聖像首存石罏中。時日色甫中，四山俱出。南峰之近者為鉤掛山，〔石崖峭立，東北向若削；〕再南即打狗嶺，再南為大帽，再南寶頂，而寶頂最高，〔與北相頡頏，〕仰望基後絕頂更高。復從叢竹中東北上，其觀音竹更大而筍多，又采而攜之。又上一里至絕頂。叢密中無由四望，登樹踐枝，終不暢目。已而望竹浪中出一大石如台，乃梯躋其上，則群山歷歷。遂取飯，與靜聞就裹巾中以叢竹枝撥而餐之。既而導者益從林中采筍，而靜聞采得竹菰數枚，玉菌一顆，黃白俱可愛，余亦采菌數枚。從舊路下山，抵劉已昏黑，乃瀹菌煨筍而餐之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別劉而行。隨溪西下一里，得大竹坪來道。又三里為大源，〔則大鼻西峽水與村後東峽水會，〕置橋其上，有亭隨橋數楹，橋曰潮橋。由橋以西為大源村。〔予往南頂，則從橋東隨澗南行。里許，渡木橋，澗忽東折入山，路南出山隘。澗復墜路東破峽出，連搗三潭：上方，瀑長如布；中凹，瀑轉如傾，下圓整，瀑勻成簾。下二潭俱有圓石中立承水，水墜潭作勢瀠回尤異。又三里，度橋為桐初，有水南自打狗嶺來會，亦橋其上。二水合而西南，則又觀音橋跨之。大道從觀音橋西逾嶺出，予從橋下隨溪南。一里，水從西峽出。〕逾一嶺出西堰，又西四里為陳墓源，有瀑自東山峽中湧躍而出，與東嶺溪合，有橋跨其會處，〔大道與水俱南。〕余渡橋，東躋嶺而上，〔即湧瀑南嶺也。二里，平行嶺脊，北望北寶頂巋然，峽中水迫自打狗南崖，直逼其下。南望新寧江流，遠從巾子嶺橫界南寶頂之西。其西南有峰尖突，正當陳墓水口，已而路漸出其下。二里，南〕下嶺從坳中行。又二里，逾一小嶺，一里至蘇家大坪，聚居甚盛，皆蘇姓也。飯於蘇懷江家。下午大雨，懷江堅留，遂止其處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過山路。〔坪側大瀑破山西向出，勢甚雄偉；下為大溪，西北合陳墓源出口。下午，東南上一嶺，誤東往大帽嶺道。乃西南轉六里，出南寶頂，道桃子坪。問上樑宿處，四里而是。逾嶺東至新開田所，有路南下伏草中。復誤出其東，歷險陂三里，不辨所向。已忽得一龕，地名掛幡，去上樑五里矣。其處五里至快樂庵，又十里乃至南頂。以暮雨，遂歇龕。〕

　　十六日　　〔雨不止，滯龕中。〕（僅五里，）快樂庵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〔從定心橋下過脊處，覓蓮瓣隙痕，削崖密附，旁無餘徑。乃從脊東隔峽望之，痕雖岈然，然上垂下削，非托廬架道處也。乃上定心石，過聖水涯，再由捨身崖登飛錫絕頂，返白雲庵。〕宿白雲庵，晤相宗師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晨餐後，別相宗，由東路下山。一里餘，則路旁峭石分列，置懸級出其間，是為天門。門外有聳石立路右，名金剛石，上大書「白雲洞天」。從此歷磴而下，危峭逾於西路。西庵之名快樂，豈亦以路之坦耶！又四里，過題龍庵，〔庵北向。〕東下里許，南望那叉山飛瀑懸空而墜。〔先從寶頂即窺見，至此始睹崇隆若九天也。〕又東下五里，左渡小溪，深竹中有寺寂然，則苦煉庵。〔庵南向，左右各一溪自後來繞，而右溪較大，橋橫其上，水從西南山腋透壁下。〕從庵前東南渡橋南上嶺，〔其地竹甚大，路始分東西岐。〕從西岐下，〔始見那叉瀑北掛層崖，苦煉溪亦透空懸壑，與那叉大小高下勢相頡頏。然苦煉近在對山，路沿之同下，朗朗見其搗壑勢；其下山環成城，瀑垂其中，出西壁，與那叉東大溪合而東南去。〕見西峽中又一瀑如線，透山而下，連泄九層，雖細而甚長。路乃轉東，〔共三里〕，又一溪自西北來。渡而隨之，始覺甚微，漸下漸大，〔遂成轟雷湧雪觀。〕路應從溪右下，而誤從溪右。又二里，是為大坪。渡溪而右，人一村家問之，則在蓮花庵之下矣，〔竹色叢鬱。〕村嫗出所炊粥羹餉，余以炙筍酬之，於是〔西南渡〕那叉大溪，〔溪東北出白沙江。〕又西上嶺，三里，飯於村家，其處乃大坪之極南也。又西南逾嶺而上，二里，是為半山嶺。屢渡溪，逾嶺而上，八里，入望江嶺。逾嶺溯溪，又十里，為桐源山。南下山二里，為韮菜園。東過坳下山三里，又循一水，為小車江。隨江南下四里，有〔桐源〕大溪自西來，即桐源韮菜溪，有大路亦自西來，南與小車江合而南去。路渡小車江口橋，從水右上山一里，隨江而東南，〔路行夾江山上，極險峻。〕有小石山，北面平剖，紋如哥窯，而薄若片板。江繞其南，路繞其北。〔東北又有小溪，破峽成瀑。〕又東南二里始下，又一里下至江涯。稍上為木皮口，〔有溪自東北來入。其北峰曰不住嶺。〕乃宿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晨餐後，東南上嶺。隨江左行四里，下涉跳石江。又上嶺，過車灣台盤石。共三里，出兩山峽口，有壩堰水甚巨，曰上官壩。壩外一望平疇，直南抵裡山隅。出峽，水東南入湘，路隨峽右西南下。行平疇中又一里，抵趙塘，村後一石山峙立，曰西鍾山，下俱青石峭削，上有平窩，土人方斥石疊路，建五穀大仙殿。其東峭崖上有洞可深入。時以開道伐木，反隘其路，不得攀緣而渡。又西南〔渡〕一溪橋，共四里，過棄雞嶺。又四里，出鹹水，而山棗驛在焉，則官道也。鹹水之南，大山橫亙，曰裡山隈；鹹水之北，崇嶺重疊，曰三清界：此鹹水南北之界也。鹹水溪自三清界發源，流為焦川，自南宅出山，至此透橋東南羅江口入湘。渡橋西南行，長松合道，夾徑蔽天，〔極似道州永明道。〕十里，板山鋪。又十里，石子鋪。從小路折而東南，五里抵界首，乃千家之市，南半屬興安，東半屬全州。至界首才下午，大雨忽至，遂止不前。是日共行五十里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平明飯。溯湘江而西，五里，北向入塔兒鋪，始離湘岸，已入桂林界矣。有古塔，傾圮垂盡，有光華館，則興安之傳舍也。人興安界，古松時斷時續，不若全州之連雲接嶂矣。十里，東橋鋪。五里，小宅，復與湘江遇。又五里，瓦子鋪，又十里，至興安萬里橋。橋下水繞北城西去，兩岸甃石，中流平而不廣，即靈渠也，已為漓江，其分水處尚在東三里。過橋入北門，城牆環堵，縣治寂若空門，市蔬市米，唯萬里橋邊數家。炊飯於塔寺。飯後，由橋北溯靈渠北岸東行，已折而稍北渡大溪，則湘水之本流也，上流已堰不通舟。既渡，又東〔有〕小溪，疏流若帶，舟道從之。蓋堰湘分水，既西注為漓，又東濬湘支以通舟楫，稍下復與江身合矣。支流之上，石橋曰接龍橋，橋南水灣為觀音閣，已離城二里矣。又東南五里，則湘水自南來，直逼石崖下。其崖突立南向，曰獅子寨。路循寨腳東溯溪入，已東北入山七里，逾羊牯嶺，抵狀元峰下，內有鄧家村，俱鄧丞相之遺也。村南有靜室名回龍庵，遂托宿於其中。僧之號曰悟禪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從庵右逾小山南一里，至長衝，東逼狀元峰之麓。又一里，至一尼庵，有尼焉。其夫方出耕，問登山道。先是，路人俱言，上茅塞，決不可登，獨此有盲僧，反詢客欲登大金峰、小金峰？蓋此處山之傑出者，俱以「金峰」名之。而狀元峰之左，有一峰片插，〔曰小金峰，〕亞於狀元，而峭削過之。蓋狀元高而尖圓，此峰薄而嶙峋，故有大、小之稱。二峰各〔有路，〕而草翳之。余從庵後登溪壠，直東而上，二里抵〔狀元、〕翠微之間，山削草合，蛇路伏深莽中。漸轉東北三里，直上逾其東北嶺坳，望見其東大山層疊，其下溪盤谷嬙，即為麻川；其南層山，當是海陽東渡之脊；其北大山即裡山隈矣；其西即縣治，而西南海陽坪，其處山反藏伏也。坳北峰之下，即入九龍殿之峽。從坳南直躋峰頂，其峰甚狹而峭，凡七起伏，共南一里而至狀元峰，則亭亭獨上矣。自其上西瞰湘源，東瞰麻川，俱在足底；南俯小金峰，北俯錦霄坳嶺，俱為兒孫行。但北面九峰相連，而南與小金尚隔二峰，俱峭若中斷，不能飛渡，故路由其麓另上耳。聞此山為鄧丞相升雲處。其人不知何處，想是馬殷等僭頂北第三峰，有方石台如舡首，飛突凌空。舊傳有竹自崖端下垂拂拭，此旁箐亦有之，未見有獨長而異者。坐峰頂久之，以攜飯就筐分啖。已聞東南有雷聲，乃下，〔返回龍庵。〕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〔東行二里，過九宮橋，逾小嶺，共二里至錦霄，是為峽口。麻川江自南來，北出界首，截江以渡，江深沒股。麻川至此破山出，名七里峽，下又破山出，名五里峽。錦霄在其中，為陸行口。過江，溯東夾之溪入。三里，登山脊，至九龍廟，南北東皆崇山逼夾，南麓即所溯溪之北麓，溪聲甚厲。遂下山，過觀音閣，支流分環閣四面，惟南面石堰僅通水，東西北則舟上下俱繞之，惜閣小不稱。閣東度石橋，循分支西岸，溯流一里，至分水塘。塘以巨石橫絕中流，南北連亙以斷江身，只以小穴泄餘波，由塘南分湘入漓，塘之北，即濬湘為支，以通湘舟於觀音閣前者也。遂刺舟南渡分漓口，入分水廟。西二里，抵興安南門。出城，西三里，抵三里橋。橋跨靈渠，渠至此細流成涓，石底嶙峋。時巨舫鱗次，以箔阻水，俟水稍厚，則去箔放舟焉。〕宿隱山寺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晨起大雨，飯後少歇。〔橋西有金鼎山。山為老龍脊，由此至興安，南轉海陽，雖為史祿鑿山分漓水，而橋下有石底，水不滿尺，終不能損其大脊也。上一里至頂，頂大止丈許；惟南面群巒紛叢嵐霧中，若聚米，若流火，俯瞰其出沒甚近。下至三里橋西，隨靈渠西南去。已而渠漸直南，路益西，路右石山叢立。雨中回眺，共十里，已透金鼎所望亂山堆疊中，穿根盤壑，多回曲，無升降。又三里為蘇一坪，東有岐可達乳洞。予先西趨嚴關，共二里而出隘口。東西兩石山駢峙，路出其下，若門中辟，傍裂穴如圭，梯崖入其中，不甚敞，空合如蓮瓣。坐觀行旅，紛紛沓沓。返由蘇一坪東南行一里，溯靈渠東北上，一溪東自乳洞夾注為清水，乃東渡靈渠。四里，過大岩堰。渡堰東石橋，轉入山南，小石山分岐立路口，洞岈然南向。遂西向隨溪入，二里至董田巨村。洞即在其北一里，日暮不及登，乃趨東山入隱山寺。〕出步寺後，見南向有洞，其門高懸，水由下出，西與乳洞北流之水合，從西北山腋破壁而出大岩堰焉。時日色尚高，亟縛炬從寺右入洞。攀石崖而上，其石峭削，圮側下垂，淵壁若裂，水不甚湧而渾，探其暗處，水石粗混，無可著足。出而返寺，濯足於崖外合流處，晚餐而臥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晨起雨不止，飯後以火炬數枚，僧負而導之。一里至董田，又北一里，至〔乳岩〕下洞、中洞、上洞。雨中返寺午飯。雨愈大，遂止不行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天色霧甚，晨餐後仍向東行。一里，出山口，支峰兀立處，其上〔有〕庵，草翳無人，非觀音岩也。從庵左先循其上崖而東，崖危草沒，靜聞不能從，令守行囊於石畔。余攀隙披窾而入，轉崖之東，則兩壁裂而成門，〔內裁一線剖，宛轉嵌漏。〕其內上夾參九天，或合或離，俱不過咫尺；下夾墜九淵，或乾或水，俱憑臨數丈。夾半兩崖俱有痕，踐足而入，肩倚隔崖，足踐線痕，手攀石竅，無隕墜之慮。直進五六丈，夾轉而東，由支峰坳脊北望，見觀音崖在對崖，亦幽峭可喜。昨來時從其前盤山而轉，惜未一入。今不能愈北也。下山，東南行田塍間，水漫沒岸。三里，有南而北小水，急脫下衣，涉其東，溯之南。又二里，為秀塘，轉而西南行，復涉溪而北，循山麓行。二里，又一澗自北山夾中出，涉其南，又循一溪西來入，即西嶺之溪也。三里，越溪南，登下西嶺，入口甚隘，而內有平疇，西村落焉。西南上嶺，又二里而逾上西嶺，嶺東復得坪焉。有數家在深竹中，飯於村嫗。又西南平上二里，乃東逾一坳，始東下二里，為開洲，則湘之西岸也。溯湘南行五里，復入岡陀，為東劉村。又五里為西劉村，有水自西谷東入湘。又西南三里為土橋，又二里大豐橋，俱有水東注於湘。又逾嶺二里，宿於唐匯田。〔東有大山巋然出東界上者，曰赤耳山。）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晨餐後，日色霽甚。南溯湘流二里，渡一溪為太平堡，有堡、有營兵焉。〔東西〕山至是開而成巨塢，〔小石峰一帶，駢立湘水東。〕又南二里，曰劉田。又南二里，曰白龍橋。又三裡，逾一小嶺，曰牛欄。二里，張村。又一里至廟角，飯於雙泉寺，其南即靈川界。又南二里，東南岐路入山，其東高峰片聳，曰白面山。又南二里，渡一橋，湘水之有橋自〔此〕。循左山行，南二里，為田心寺。又南一里，古龍王廟。又南一里，有一石峰峙立東西兩界之中，曰海陽山。有海龍庵，在峰南石崖之半。海龍庵已為臨桂界。海龍堡在西南一里，東入山五里為季陵，西十五里，過西嶺背為龍口橋，東北五里讀書岩、白面山，西北十五里廟角，南五里江匯。先是，望白面山南諸峭峰甚奇，問知其下有讀書岩，而急於海陽，遂南入古殿，以瓦磨墨錄其碑。抵海龍虎，日已薄崦嵫，急卸行李於中。乃下山，自東麓〔二洞門〕繞北至西，入龍母廟，已圮。即從流水中行，轉南，水遂成匯，深者沒股。庵下石崖壁立，下臨深塘。由塘南水中行，轉東登山。入庵，衣褌俱濕，急晚餐而臥以褻衣。

　　〔海陽山俱崆峒貯水。水門二：南平，西出甚急。東旱門二，下一二尺，即水匯其中，深者五六尺。山南水塘有細流，東源季陵亦下此。則此山尚在過脊北，水俱北流，惟為湘源也，漓源尚在海陽西西嶺角。〕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曉起，天色仍霽，亟飯。從東北二里，田心寺，又一里，東入山，又一里，渡雙溪橋。又東一里，望一尖峰而登。其峰在白面之西，高不及白面，而聳立如建標累塔，途人俱指讀書岩在其半，竟望之而趨。及登嶺北坳，望山下水反自北而南，其北皆山岡繚繞，疑無容留處，意水必出洞間。時銳於登山，第望高而趨，已而路斷，攀崖挽棘而上。一里，透石崖之巔，心知已誤，而貪於涉巔，反自快也。振衣出棘刺中，又捫崖直上，遂出其巔。東望白面，可與平揖；南攬巾子，如為對談。久之，仍下北嶺之坳，由棘中循崖南轉，捫隙踐塊而上，得峰腰一洞，南向岈然，其內又西裂天窟，吐納日月，蕩漾雲霞，以為讀書之岩必此無疑；但其內平入三四丈，輒漸隘漸不容身，而其下路復蔽塞，心以為疑。出洞門，望洞左削崖萬丈，插霄臨淵，上有一石飛突垂空，極似一巨鼠飛空下騰，首背宛然，然無路可捫。逐下南麓。回眺巨鼠之下，其崖懸亙，古溜間駁，疑讀書岩尚當在彼，復強靜聞緣舊路再登。至洞門，覓路無從，乃裂棘攀條，梯懸石而登，直至巨鼠崖之下。仰望崖下，又有二小鼠下垂，其巨鼠自下望之，睜目張牙，變成獰面，又如貓之騰空逐前二小鼠者。崖腰有一線微痕可以著足，而下〔仍峭壁。又東有巨擘一雙作接引狀，手背拇指，分合都辨。至其處，山腋痕絕不可前。乃從舊路〕下至南麓，誇耕者已得讀書岩之勝。耕者云：「岩尚在嶺坳之西，當從嶺西下，不當從嶺東上也。」乃從麓西溯澗而北，則前所涉溪果從洞中出，而非從澗來者。望讀書岩在水洞上，急登之。其洞西向，高而不廣，其內垂柱擎蓋，駢筍懸蓮，分門列戶，頗幻而巧。三丈之內，即轉而北下，墜深墨黑，不可俯視，豈與下水洞通那？洞內左壁，有宋人馬姓為秦景光大書「讀書岩」三隸字。其下又有一洞，門張而中淺，又非出水者。水從讀書岩下石穴湧出，水與口平，第見急流湧溪，不見洞門也。時已薄午，欲登白面，望之已得其梗概，恐日暮途窮，不遑升堂入室，遂遵白面西麓而南。二里，過白源山，又二里過季陵路口，始轉而西。一里，隨山脈登海陽庵，飯而後行，已下午矣。

　　由海陽山東南過季陵東下，入堂溪橋，遂由塘南循過脊西行，一里，為海陽堡。由堡西南行，則堡前又分山一支南下，與西山夾而成兩界，水俱淙淙南下矣。隨下一里，則西谷中裂，水破峽而出，又羅姑與西嶺夾而成流〔者，皆為漓水源矣。〕越之，循水西南下三里，為江匯。於是水注而南，路轉而西，遂西逾一嶺，一里，登嶺坳。三里，西循嶺上行，忽有水自東南下搗成澗，路隨之下。又一里，直墜澗底。越橋南，其水自橋下復搗峽中，路不能隨。復逾嶺一里，乃出山口，又西南行平疇中，二里，抵澗上。〔西有銀燭山，尖削特聳，東南則石崖正扼水口也。〕乃止宿於黃姓家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平明，飯而行。二里，西南出澗口，渡水，逾一小嶺，又三里得平疇，則白爽村也。由白爽村之西復上嶺，是為長衝。五里，轉北坳，望西北五峰高突，頂若平台，可奪五台之名。又西五里，直抵五峰之南，亂尖疊出，十百為群，橫見側出，不可指屈。其陽即為鎔村，墟上聚落甚盛，不特山谷所無，亦南中所（少）見者。市多鬻面、打胡麻為油者，因市面為餐，以代午飯焉。〔東南三十里，有靈襟洞；南二里，有陽流岩云。〕又西五里為上橋，有水自東北叢尖山之南，西過橋下，即分為二。又西南〔穿石山腋，共〕三里，過廖村。其西北有山危峙，又有尖叢亭亭，更覺層疊。問之，謂危峙者為金山，而其東尖叢者不能名焉。又二里，有水自金山東腋出，堰為大塘。歷堰而西，又三里，復穿石山峽而西，則諸危峰分峙疊出於前，愈離立獻奇，聯翩角勝矣。石峰之下，俱水匯不流，深者尺許，淺僅半尺。諸峰倒插於中，如出水青蓮，亭亭直上。初二大峰夾道，後又二尖峰夾道，道俱疊水中，取徑峰隙，令人應接不暇。但石俱廉厲鑿足，不免目有餘而足不及耳。其峰曰雷劈山。以其全半也；曰萬歲山，以尖圓特聳也。其間不可名者甚多。共五里，始舍水磴而就坦坡。又五里，姑得平疇，為河塘村，乃就村家瀹茗避日，下舂而後行。河塘西築塘為道，南為平疇，秧綠雲鋪，北為匯水，直浸北界叢山之麓，蜚晶漾碧，令人塵胃一洗。過塘，循山南麓而西，五里，渡一石樑，遂登岡陀行。又五里，直抵兩山峽中，其山南北對峙如門。北山之東垂，有石峰分岐而起，尖峭如削，其岐峰尤亭亭作搔首態，土人呼為婦女娘峰。崖半有裂隙透明，惟從正南眺之，有光一繖，少轉步即不可窺矣。南山之首，又有石突緩，人行其下，左右交盼，亦復應接不暇。時日色已暮，且不知顧僕下落，亟問浮橋而趨。西過大石樑，再西即浮橋矣。漓水至是已極汪洋，北自皇澤灣。轉而南，桂林省城東臨其上。浮橋貫江而渡，覓顧僕寓不得，遂入城，循城南去，宿於逆旅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從逆旅不待餐而行。遂西過都司署前，又西，則靖江王府之前甬也。又西，則大街自北而南，乃飯於市肆。時亟於覓顧僕，遂轉遵大街北行，東過按察司前，遂東出就日門。計顧僕舟自北來，當先從城北瀕江覓，而南從城下北行。已而城上一山當面而起，石腳下插江中，路之在城外者，忽穿山而透其跨下，南北岈然，真天辟關津也。〔西則因山為城，城以內即疊彩東隅。〕穿洞出，下臨江潭，上盤山壁，又透腋而入，是為木龍洞。其洞亦自南穿北，高二丈，南北透門約十餘里。其東開窗剖隙，屢逗天光，其外瀕江有路，行者或內自洞行，或外由江岸，俱可北達。出洞，有片石夾峙，上架一穹石，其形屈曲，其色青紅間錯，宛具鱗腮，似非本山之石，不知何處移架於此。洞北辟而成崖，綴以飛廊，前臨大江，後倚懸壁，憩眺之勝，無以逾此。又循城溯〔江〕北一里，過東鎮門。又北過城東北隅，〔為東江驛。驛東向，當皇澤灣南下衝。〕入驛，問顧僕所附江舟，知舟泊浮橋北。出驛，北望〔皇〕澤灣，有二江舟泊山下，〔疑顧僕或在此舟，〕因令靜聞往視，余暫憩路口。見城北隅，俱因山為城，因從環堵之隙，退視其下，有一大洞北向穹然，內深邃而外旁穿。有童子方以梯探歷其上，蓋其附近諸戶積薪貯器，俱於是托也。恐靜聞返，急出待路口。久之不至，乃瀕江北行覓之，直抵泊舟之山，則靜聞從松陰中呼曰：「山下有洞，其前有亭，其上有庵，可急往游。」余從之。先沿江登山，是為薰風亭。亭四旁多鎸石留題，拂而讀之，始知是為虞山，乃帝舜南游之地。其下大殿為舜祠，祠後即韶音洞，其東臨江即薰風亭。亭臨皇灣之上，後倚虞山之崖。」由亭下，西抵祠後，入韶音洞。其洞西向，高二丈，東透而出約十丈。洞東高崖嶄絕，有小水匯其前，幽澤嵌壁，恍非塵世。其水自北塢南來，石樑當洞架其上，曰接龍橋。坐橋上，還眺〔洞〕門崖壁，更盡崢嶸之勢。洞門左崖張西銘栻刻《韶音洞記》，字尚可摹。仍從洞內西出，乃緣磴東上，有磨崖，碑刻朱紫陽所撰《舜祠記》，乃呂好問所書，亦尚可摹，第崖高不便耳。從此上躋，有新疊石為級者，宛轉石隙間，將至山頂，置靜室焉，亦新構，而其僧已去。窗楞西向，戶榻灑然，室不大而潔。乃與靜聞解衣凴几，啖胡餅而指點西山，甚適也。久之，舜殿僧見客久上不下，乃登頂招下山待茶。余急於覓顧僕，下山竟南，循舊路，二里入就日門。從門內循城南行半里，由伏波山下出桂水門，由城外南行又半里，為行春門，又南半里，為浮橋門，始遇顧僕於門外肆中。時已過午，還炊飯於城內所宿逆旅。下午，大雨大至，既霽，乃遷寓於都司前趙姓家，以其處頗寬潔也。

　　五月初一日　　晨餐後，留顧僕浣衣滌被於寓。余與靜聞乃北一里，抵靖江王府東華門外。循王城北行，又一里，登疊彩山。山踞省城東北隅，山門當兩峰間，亂石層疊錯立，如浪痕騰湧，花萼攢簇，令人目眩，所謂「疊彩」也。門額書「北牖洞天」，亦為曹能始書。其上為佛殿，殿後一洞屈曲穿山之背，其門南向，高二丈，深五丈。北透小門，忽轉而東辟。前架華軒，後疊層台，上塑大士像。洞前下瞰城東，江水下繞，直漱其足。洞內石門轉透處，風從前洞扇入，至此愈覺涼颸逼人，土人稱為風洞。石門北向，當東轉之上，有一石刻臥像橫置竇間，迦風曲肱，偃石鼓腹，其容若笑，使人見之亦欲笑。因見其上有石板平庋，又有圓竇上透，若樓閣之層架，若窗楞之裂。急與靜聞擇道分趨，余從臥像上轉攀石脊，靜聞從觀音座左伏穿旁竅，俱會於層樓之上。其處東忽開隙，遠引天光，西多垂乳，近穿地肺。余復與靜聞披乳房而穿肺葉，北出而瞰觀音之座，已在足下。以衣置層樓隙畔，乃復還其處，從圓竇中墜下。於是東出前軒，由洞左躋蹬，循垣而上，則拱極亭舊址也。由址南越洞頂，攀石磴，半里，遂登絕頂，則越王壇也，是為桂山，又名北山。其上石萼駢發，頂側有平板二方，豈即所謂「石壇」耶？其前一石峰支起，或謂之四望山，當即疊彩岩。其西一石峰高與此峰並，峰半有洞高懸，望之岈然中空。亟下，仍認風洞出寺左，有軒三楹，為官府燕之所。前臨四望，後倚絕頂，余時倦甚，遂憩臥一覺，去羲皇真不遠。由寺中右坳復登西峰，一名於越山。上登峰半，其洞穹然東向，透峰腰而西，徑十餘丈，高四丈餘。由其中望之，東西洞然，洞西墜壑而下，甚險而峻。其環磚為門，上若門限，下若關隘，瞰之似非通人行者。

　　乃仍東下至寺右，有大路北透兩峰之間。下至其麓，出一關門，其東可趨東鎮，其北逕達北門。乃循山西行，一里，仰見一洞倚山向北，遂拾級而登。其下先有一洞，高可丈五，而高廣盤曲，亦多垂柱，界竅分岐，而土人以為馬房，數馬散臥於其中，令人氣阻。由其左躋級更上，透洞門而入，其洞北向，以峰頂平貫為奇。而是山之洞，西又以山腰疊透為勝，〔外裂重門，內駕層洞，〕各標一異，直無窮之幻矣。既下，又西行，始見峰頂洞門西墜處，第覺危峽空懸，仰眺不得端倪，其下有遙牆環之，則藩府之別圃也。又西出大街，有大碑在側，大書「桂嶺」二字。轉北行一里，則兩山聳峽，其中雉堞為關，而通啟閉焉，是為北門。〔門在兩山聳夾中，門外兩旁，山俱峭拔，即為華景、寶積眾勝云。〕出門有路，靜聞前覓素食焉。

　　既而又南一里，過按察司，覓靜聞不得。乃東從分巡司經靖藩後宰門，又東共一里，至王城東北隅，轉而西向後宰門內。靖藩方結壇禮《梁皇懺》，置欄演《木蘭傳奇》，市酒傳餐者，夾道雲集，靜聞果在焉。余拉之東半里，出癸水門，仍抵慶真觀下，覓小舟一葉，北渡入玩珠岩。岩即伏波之東麓，石壁下臨重江，裂隙兩層，一橫者下臥波上，一豎者上穹山巔。臥波上者，下石浮敞為台，上石斜騫覆之。一石柱下垂覆崖外，直抵下石，如蓮萼倒掛，不屬於下者，僅寸有餘焉。是名「伏波試劍石」，蓋其劍非豎劈，向橫披者也。後壁上雙紋若縷，紅白燦然，蜿蜒相向。有圓岩三暈，恰當其首，如二龍戲珠，故舊名「玩珠」，宋張維易曰還珠。雙紋之後，有隙內裂，直抵豎峽下岩；嵌梯懸級，可直躡豎峽而上垂柱之西。石台中坼，橫石以渡，更北穿小竇，下瞰重江，淵碧無底，所云伏波沉著苡處也。更南入山腹，穹然中虛，有光西轉，北透前門，是其奧矣。〔但石色波光，俱不若外岩玲瓏映徹也。〕徘徊久之，渡子候歸再三，乃舍之登舟。鼓枻回檣，濯空明而凌返照，不意身世之間有此異境也。登涯，由浮橋門入城，共里餘，返趙寓。靜聞取傘往觀《木蘭》之劇。余憩寓中，取《圖》、《志》以披桂林諸可游者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晨餐後，與靜聞、顧僕裹蔬糧，攜臥具，東出浮橋門。渡浮橋，又東渡花橋，從橋東即北轉循山。山峙花橋東北，其嵯峨之勢，反不若東南夾道之峰，而七星岩即峙焉，其去浮橋共里餘耳。岩西向，其下有壽佛寺，即從寺左登山。先有亭翼然迎客，名曰摘星，則曹能始所構而書之。其上有崖橫騫，僅可置足，然俯瞰城堞西山，則甚暢也。其左即為佛廬，當岩之口，入其內不知其為岩也。詢寺僧岩所何在，僧推後扉導余入。歷級而上約三丈，洞口為廬掩黑暗，忽轉而西北，豁然中開，上穹下平，中多列筍懸柱，〔爽朗通漏〕，此上洞也，是為七星岩。從其右歷級下，又入下洞，是為棲霞洞。其洞宏朗雄拓，門亦西北向，仰眺崇赫。洞頂橫裂一隙，有〔石〕鯉魚從隙懸躍下向，首尾鱗腮，使琢石為之，不能酷肖乃爾。其旁盤結蟠蓋，五色燦爛。西北層台高疊，緣級而上，是為老君台。由台北向，洞若兩界，西行高〔台〕之上，東循深壑之中。由台上行，入一門，直北至黑暗處，上穹無際，下陷成潭，澒洞峭裂，忽變夷為險。時余先覓導者，燃松明於洞底以入洞，不由台上，故不及從，而不知其處之亦不可明也。乃下台，仍至洞底。導者攜燈前趨，循台東壑中行，始見台〔壁〕攢裂繡錯，備諸靈幻，更記身之自上來也。直北入一天門，石楹垂立，僅度單人。既入，則復穹然高遠，其左有石欄橫列，下陷深黑，杳不見〔底〕，是為獺子潭。導者言其淵深通海，未必然也。蓋即老君台北向下墜處，至此則高深易位，叢辟交關，又成一境矣。其內又連進兩天門，路漸轉而東北，內有「花瓶插竹」、「撤網」、「弈棋」、「八仙」、「饅頭」諸石，兩旁善財童子，中有觀音諸像。導者行急，強留諦視，顧此失彼。然余所欲觀者，不在此也。又逾崖而上，其右有潭，淵黑一如獺子潭，而宏廣更過之，〔是名龍江，〕其蓋與獺子相通焉。又北行東轉，過紅氈、白氈，委裘垂毯，紋縷若織。又東過鳳凰戲水，始穿一門，陰風颼飀，卷燈冽肌，蓋風自洞外入，至此則逼聚而勢愈大也。出此，忽見白光一圓，內映深壑，空濛若天之欲曙。遂東出後洞，有水自洞北環流，南入洞中，〔想下為龍江者，〕小石樑跨其上，則宋相曾公佈所為也。度橋，拂洞口右崖，則曾公之記在焉。始知是洞昔名冷水岩，曾公帥桂，搜奇置橋，始易名曾公岩，與棲霞蓋一洞潛通，兩門各擅耳。

　　余佇立橋上，見澗中有浣而汲者，余詢：「此水從東北來，可溯之以入否？」其人言：「由水穴之上可深入數里，其中名勝，較之外洞，路倍而奇亦倍之。若水穴則深淺莫測，惟冬月可涉，此非其時也。」余即覓其人為導。其人乃歸取松明，余隨之出洞而右，得慶林觀焉。以所負囊裹寄之，且托其炊黃粱以待。遂同導者入，仍由隘口東門，過鳳凰戲水，抵紅、白二氈，始由岐北向行。其中有弄球之獅，卷鼻之象，長頸盎背之駱駝，有土塚之祭，則豬鬣鵝掌羅列於前；有羅漢之燕，則金盞銀台排列於下。其高處有山神，長尺許，飛坐懸崖；其深處有佛像，僅七寸，端居半壁菩薩之側。禪榻一龕，正可趺跏而坐；觀音座之前，法藏一輪，若欲圓轉而行。深處復有淵黑，當橋澗上流。至此導者亦不敢入，曰：「挑燈引炬，即數日不能竟，但此從無入者，況當水漲之後，其可嘗不測乎？」乃返，循紅白二氈、鳳凰戲水而出。計前自棲霞達曾公岩，約逕過者共二里，後自曾公岩入而出，約盤旋者共三里，然二洞之勝，幾一網無遺矣。

　　出洞，飯於慶林觀。望來時所見娘媳婦峰即在其東，從間道趨其下，則峰下西開一竅，種圃灌園者而聚廬焉。其北復有巖洞種種，蓋曾公岩之上下左右，不一而足也。於是循七星山之南麓，北向草莽中，連入三洞。計省春當在其北，可逾嶺而達，遂北望嶺坳行。始有微路，裡半至山頂，石骨峻嶒，不容著足，而石隙少開處，則棘刺叢翳愈難躋；然石片之奇，峰瓣之異，遠望則掩映，而愈披愈出，令人心目俱眩。又裡半，逾嶺而下，復得〔鑿〕石之級，下級而省春岩在矣。

　　其岩三洞排列，俱東北向。〔最西者騫雲上飛，〕內深入，有石如垂肺中懸。西入南轉，其洞漸黑，惜無居人，不能索炬以入，然聞內亦無奇，不必入也。洞右旁通一竅，以達中洞。居中者外深而中不能遠入，洞前亦有垂槎倒龍之石。洞右又透一門以達東洞。最東者垂石愈繁，洞亦旁裂，中有清泉下注成潭，寒碧可鑒。余令顧僕守己行囊於中洞，與靜聞由洞前循崖東行。洞上聳石如人，蹲石如獸。洞東則危石亙空，仰望如劈。其下清流瀠之，曰拖劍江，〔源發堯山，〕自東北而抵山之北麓，乃西出葛老橋而西入漓水焉。時余轉至山之東隅，仰見崖半裂竅層疊，若雲噓綃幕，連過三竅，意謂若竅內旁通，連三為一，正如疊蕊閣於中天，透瓊楞於雲表，此一奇也。然而未必可達，乃徘徊其下，披莽隙，梯懸崖，層累而上。既達一竅，則竅內果通中竅。第中竅卑伏，不能昂首，須從竅外橫度，若台榭然，不由中奧也。既達第三竅，穿隙而入，從後有一龕，前辟一窗，窗中有玉柱中懸，柱左又有龕一圓，上有圓頂，下有平座，結跏而坐，四體恰適，即刮琢不能若此之妙。其前正對玉柱，有小乳下垂，珠泉時時一滴。余與靜聞分踞柱前窗隙，下臨危崖。行道者望之，無不迴旋其下，有再三不能去者。已而有二村樵，仰眺久之，亦攀躋而登，謂余：「此處結廬甚便，余村近此，可以不時瞻仰也。」余謂：「此空中樓閣，第恨略淺而隘，若少宏深，便可停棲耳。」其人曰：「中竅之上尚有一洞甚宏。」欲為余攀躋而上，久之不能達。余乃下倚松陰，從二樵仰眺處，反眺二樵在上，攀枝覓級，終阻懸崖，無從上躋也。久之，仍西行入省春東洞內，穿入中洞，又從其西腋穿入西洞。洞多今人摩崖之刻。

　　出洞而西，又得一洞，洞門北向，約高五丈，內稍下，西轉雖漸昏黑，而崇宏之勢愈甚，以無炬莫入，此古洞也。左崖大書「五美四惡」章，乃張南軒筆，遒勁完美，惜無知者，並洞亦莫辨其名，或以為會仙岩，或以為彈丸岩。拂巖壁，宋莆田陳黼題，則清巖洞也，豈以洞在癸水之渚耶？洞西拖劍水目東北直逼崖下，崖愈穹削，高插霄而深嵌淵，甚雄壯也。石樑跨水西度，於是崖與水俱在路南矣。蓋七星山之東北隅也，是名彈丸山，自省春來共一里矣。

　　由其西南渡各老橋，望崖巔有洞高懸穹，上下俱極峭削，以為即棲霞洞口也。而細諦其左，又有一崖展雲架廬，與七星洞後門有異。亟東向登山，山下先有一剎，蓋與壽佛寺、七星觀南北鼎峙山前者也。〔南為七星觀，東上即七星洞；中為壽佛寺，東上即棲霞洞；北為此剎，東上即朝雲岩也。〕仰面局膝攀蹬，直上者數百級，遂入朝雲岩，其岩西向，在棲霞之北，從各老橋又一里矣。洞口高懸，其內北轉，高穹愈甚，徽僧太虛疊磴駕閣於洞口，飛臨絕壁，下瞰江城，遠挹西山，甚暢。第時當返照入壁，竭蹷而登，喘汗交迫。甫投體叩佛，忽一僧前呼，則融止也。先是，與融止一遇於衡山太古坪，再遇於衡州綠竹庵，融止先歸桂林，相期會於七星。比余至，逢人輒問，並無識者。過七星，謂已無從物色。至此忽外遇之，遂停宿其岩。因問其北上高岩之道，融止曰：「此岩雖高聳，雖近崖右，曾無可登之級。約其洞之南壁，與此洞之北底，相隔只丈許，若從洞內可鑿竇以通，洞以外更無懸栻梯之處也」。凴欄北眺，洞為石掩，反不能近矚，惟灑發抬頭遠望向西山，曆數其諸峰耳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留朝雲岩閣上，對西追錄數日遊記。薄暮乃別融止下山，南過壽佛寺、七星觀，共一里，西渡花橋，又西一里，渡浮橋，入東江門，南半里，至趙寓宿焉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晨餐後，北一里，過靖江府東門，從東北角又一里，繞至北門。禮懺壇僧靈室，乃永州茶庵會源徒孫也，引余輩入藩城北門。門內即池水一灣，南繞獨秀山之北麓，是為月牙池。由池西南經獨秀西麓，有碑夾道。又南，獨秀之西，有洞曰西岩。對岩有重門東向，乃佛廬也。方扃諸優於內，出入甚嚴，蓋落場時恐其不淨耳。寺內為靈室師紺谷所主。靈室敲門引客入，即出赴懺壇。紺谷瀹茗獻客，為余言：「君欲登獨秀，須先啟稟告王，幸俟懺完，王撤宮後啟之。」期以十一日啟，十二日登。乃復啟打開重門，送客出。出門即獨秀岩，乃西入岩焉。其岩南向，不甚高，岩內刻詩縷畫甚多。其西裂一隙，下墜有圓窪，亦不甚深，分兩重而已。岩左崖鎸《西岩記》，乃元至順間記順帝潛邸於此。手刻佛像，縷石布崖，俱極精巧，時字為苔掩，不能認也。洞上篆方石，大書「太平岩」三字。岩右有路，可盤崖而登，時無導者，姑聽之異日。

　　乃仍從月池西而北，出藩城。於是又西半里，過分巡。其西有宗藩，收羅諸巧石，環置戶內外。余入觀之，擇其小者以定五枚，俟後日來取。乃從後按察司前南行大街一里，至樵樓。從樓北西向行半里，穿榕樹門。其門北向，大樹正跨其巔，巨本盤聳而上，虯根分跨而下，昔為唐、宋南門，元時拓城於外，其門久塞，嘉靖乙卯，總閫周於德抉壅閉而通焉。由門南出，前即有水匯為大池。後即門頂，以巨石疊級分東西上，亦有兩大榕南向，東西夾之。上建關帝殿，南面臨池，甚為雄暢。殿西下，總閫建牙。路從總閫西循城而南，一里，西出武勝門，乃北溯西江行，一里而達隱山。

　　其山北倚馬留諸岫，西接侯山諸峰，東帶城垣，南臨西江，獨峙塢中，不高而中空，故曰隱山。山四面有六洞環列：〔東為朝陽洞，寺在其下。洞口東向，下層通水，上層北辟一門，就石刻老君像，今稱老君洞。山北麓下為北牖洞。洞東石池一方，水溢麓下，匯而不流，外竇卑伏，而內甚宏深。前有庵，由庵後披隙入，洞圓整危朗，後復上盤一龕，左有一窗西辟，石柱旁列，不通水竇。其北崖之上為白雀洞，在朝陽後洞西。門北向，入甚隘，前有線隙橫列，上徹天光，漸南漸下，直通水。又西為嘉蓮洞，亦北向，與白雀並列。洞分東西兩隙，俱南向下墜，洞內時開小穴，彼此相望，數丈輒合，內墜淵黑，亦抵水。又西過一石隙，西北有石，平庋錯萼中，絕勝瓊台。乃南轉為夕陽。洞西向，洞口飛石，中門為兩。門左一側壑匯水，由水竇東通於內，右有曲穴北轉，內甚淒暗，下墜深潭，蓋南北皆與水會焉。又南轉西南山麓，為南華洞。洞南向，勢漸下，匯水當門，可厲入。深入則六洞同流。五洞之底，皆交連中絡，惟北牖則另辟一水竇，初不由洞中通云。聞昔〕唐宋時，西江之水東瀠榕樹門，其山匯於巨浸中，是名西湖。其諸紀游者，俱〔雲〕「乘舟載酒而入」。今則西江南下，湖變成田，滄桑之感有餘，蕩漾之觀不足矣。

　　余初至朝陽寺，為東洞僧月印導，由殿後入洞，穿老君之側上，出山北，乃西過白雀、嘉蓮，皆北隅之洞也。西南轉平石台，是日甫照不能停，乃南過夕陽，此西隅之洞也。又南轉而東，過南華，則南隅之洞云。余欲從此涉水而入，月印言：「秋〔冬〕水涸蟲蟄，方可內涉；今水大，深處莫測，而蛇龍居焉，老僧不能導。請北游北牖，可炊焉。茲已逾午矣。」余從之，乃東過西湖神廟，又北轉過朝陽，別月印，逾〔隱山〕東北隅。其處石片分裂，薄若裂綃，聳若伸掌，石質之異，不可名言。有一石峰，即石池一方，下浸北麓，其內水時滴瀝，聲如宏鐘。西入北牖庵，令顧僕就炊於庵內，余與靜聞分踞北牖洞西窗上，外攬群峰，內鬫洞府。久之出，飯庵前松蔭下。復由老君洞入，仍次第探焉。

　　南抵南華，遇一老叟曰：「此內水竇旁通，雖淺深不測，而余獨熟經其內。君欲入，明當引炬以佐前驅。」余欲強其即入，曰：「此時不及，且未松明。」及以詰旦為期。余乃南隨西江之東涯，仍一里，過武勝門，又南循城西一里，過寧遠門。由正街南渡橋，行半里，復東入岐。路循西江南分之派，行一里，抵漓山。山之東即漓江也，南有千手觀音庵。從山之西麓轉其北，則漓水自北，西江自西，俱直搗山下，山怒崖鵬騫，上騰下裂，以厄其衝，置磴上盤山腰，得雉岩寺。時已薄暮，遂停囊岩寺。遇庠友楊子正，方讀書其間，遂從其後躋石峽，同躡青蘿閣，謁玉皇像。余與子正倚閣暮談至昏黑，乃飯岩寺而就枕焉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是為端陽節。晨起，雨大注，念令節名山，何不暫憩，乃令顧僕入城市蔬酒。余方憑檻看山，忽楊君之窗友鄭君子英、朱君兄弟超凡、滌俱至，蓋俱讀書青蘿閣。上午雨止，下雉岩寺，略紀連日遊轍；而攜飲者至，余讓之，出坐雉岩寺亭，楊、鄭四君復以柬來訂。當午，余就亭中，以蒲酒、雄黃自酬節意。下午，四君攜酒至，復就青蘿飲之。朱君有家樂，效吳腔，以為此中盛事，不知余之厭聞也。時方禁龍舟，舟人各以小艇私棹於山下，鼍鼓雷殷，回波雪湧，殊方同俗，聊資憑弔，不覺再熱。〔既暮，〕復下山，西入一洞。洞〔在山足，〕門西向，高穹而中平，上鎸「樂盛洞」三字，古甚，不知何人題。前有道宮，亦就荒圮。出洞，復東循雉岩崖麓，沿江而東。其東隅有石，上自山巔，下插江中，中剜而透明，〔深二丈，高三丈，〕若辟而成戶，〔江流自北匯其中。涉其南透崖以上，即為千手大士庵。〕余因濯足弄水，抵暮乃上宿雉岩。

　　雉岩，《一統志》以為即漓山，在城南三里。〔陽水南支經其北，漓水南下經其東，東有石門嵌江，西有穹洞深入，南有千手大士庵，俱列其足。雉岩寺高懸山半，北迎兩江頹浪，飛檻綴崖，倒影澄碧。寺西為雉山亭，南為雉山洞。洞外即飛崖鬥發，裂隙迸峽，直自巔下徹，旁有懸龍矯變，石色都異。前大石平湧為蓮台。台右根與後峽相接處，下透小穴入，西向台隙，摩崖登台，則懸龍架峽，正出其上。昔有閣曰青蘿，今移置台端，登之不知其為台也。然勝概麕集，不以閣掩。是山正對城南，為城外第二重案山。北一裡曰象鼻山水月洞，南三里曰崖頭淨瓶山荷葉洞，俱東逼漓江，而是山在中較高，《志》遂以此為漓山。〕范成大又以象鼻山水月洞為漓山，後人漫無適從。然二山形象頗相似。〔但雉岩石門，不若水月擴然巨觀，故游者舍彼趨此。然以予權之，瀕江午向三山，不特此二山相匹，崖頭西北山腳，石亦剜空嵌水，跨成小門，其離立江水沖合中，三山俱可名漓也。〕

　　初六日　　晨餐後，作二詩別鄭、楊諸君。鄭君復強少留，以一詩酬贈焉。遂下山，西南一里入大道，東南一里過南溪橋。南溪之由高峙橋東，有水自西南直上逼西麓，〔繞山東北入漓去，〕石樑跨其上，即所謂南溪也。白龍洞在山椒。累級而上，洞門高漲，西向臨溪，兩石倒懸洞口，豈即所謂白龍者耶？洞下廣列崇殿，仰望不知為〔洞〕。由殿左透級上，得璇室如層樓，內有自然之龕，置千手觀音。前臨殿室之上，環瞻洞頂，〔為〕此洞最勝處。從此北向東轉，遂成昏黑。先是，買炬山僧，僧言由洞內竟可達劉仙岩，不必仍由此洞出。及征錢篝火入，中頗寬宏多岐。先極其東隅，上躋一隙，余以為劉仙道也，〔竟〕途窮莫進。又南下一窪，則支竇傍午，上下交錯，余又以為劉仙道也，山僧言：「〔此乃〕護珠岩道，嶮巇莫逾。與其躑躅於杳黑，不若出洞平行為便。」時所齎茅炬已浪爇垂盡，乃隨僧仍出白龍。下山至橋，望白龍之右復有洞盤空，而急於劉岩，遂從橋東循山南東轉，則南面一崖，層突彌聳，下亦有竅旁錯，時交臂而過。忽山雨復來，乃奔憩崖下，躋隙坐飛石上，出胡餅啖之。〔雨簾外窺，內映乳幕，〕仙仙乎有凌〔雲〕餐霞之想。久之雨止，〔下〕岩，轉岩之東，則劉仙岩在是矣。〔岩〕與白龍洞東西分向，由山南盤麓而行，相去不過一里，而避雨之岩正界其中，有觀在岩下。先入覓道士炊飯，而道枕未醒，有童子師導從觀右登級，先穿門西入，旋轉逾門上，復透門出，又得一岩，東南向，中看三仙焉，則劉仙與其師張平叔輩也。又左由透門之上，再度而北，又開一岩，中置仙妃，岩前懸石甚巨，當洞門，若樹屏，若垂簾。劉仙篆雷符於上岩右壁，又有寇忠愍大書，俱余所（欲）得者。〔予至岩，即周覽各竇。詢與白龍潛通處，竟不可得。乃知白龍所通，即避雨岩下竇，導僧所云護珠岩是也。〕時雨復連綿不止，余仍令顧僕隨童子師下觀，覓米自炊。余出匣中手摹雷符及寇書，而石崖歌則，石雨淋漓，抵暮而所摹無幾。又令靜聞抄錄張、劉二仙《金丹歌》，亦未竟。又崖間鎸劉仙《養氣湯方》及唐少卿《遇仙記》未錄，遂宿觀。道士出粥以餉。中夜大雨，勢若倒峽。

　　劉仙名景，字仲遠，乃平叔弟子，各有《金丹秘歌》鎸崖內，又有《俞真人歌》在洞門崖上，半已剝落，而《養氣湯方》甚妙，唐少卿書奇，俱附鎸焉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雨滂沱不止。令顧僕炊飯觀中。余與靜聞冒雨登岩，各完未完之摹錄。遂由玉皇祠後，尋草中伏級，向東北登山。草深雨濕，裡衣沾透，而瞻顧岩石，層層猶不能已。而童子師追尋至岩中，顧不見客，高聲招餐，余乃還飯寺中。飯後，道士童師導由穿雲岩。其岩〔在〕上岩東南絕壁下，洞口亦東南向。其洞高穹爽朗，後與左右分穿三竅，左竅旁透洞前，後與右其竅小而暗，不暗行也。洞內鎸《桂林十二岩十二洞歌》，乃宋人筆。余喜其名，欲錄之，而高不可及。道士取二梯倚崖間，緣緣分錄，錄完出洞。洞右有文昌祠，由其而東過仙人足跡。跡在石上，比余足更長其半，而闊亦如之，深及五寸，指印分明，乃左足也。其側石上書「仙跡」二字，「跡」字乃手指所畫，而「仙」字乃鑿鎸成之者。由跡北上，即為仙跡岩。岩在穿雲東北崖之上，在上岩東隅，洞口亦東南向，外亦高朗，置老君像焉。其內乳柱倒垂，界為兩重，〔若堂皇之後，屏列窗櫺，分內外室者。〕洞岩穿竇兩岐，俱不深，而玲瓏有餘。

　　徘徊久之，雨霏不止，仍從仙跡石一里，抵觀前。別道士童師，遂南行〔二里，出〕十里鋪。〔鋪在鬥雞西，郡往平樂大道。〕由鋪南進靈懿石坊，東向岐路，入一里，北望穿山，隔江高懸目竇，昔從北顧，今轉作南瞻，空濛雨色中，得此圓明，疑是中秋半晴半雨也。再前，望崖頭北隅梳妝台下，飛石嵌江，剜成門闕，遠望之，較水月似小，而與雉山石門，其勢相似。然急流湧其中，蕩漾尤異，倏忽之間，上見圓明達雲，下睹方渚嵌水，瞻顧之間，奇絕未有。共一里，東至崖頭廟。其山在雉山之南，乃城南第三重當午之案也。漓江西合陽江於雉山，又東會拖劍水及漓江支水於穿山，奔流南下，此山當其衝。山不甚高，而屹立扼流，有當熊之勢。西向祀嘉應妃，甚靈，即靈懿廟。其北崖有亭，為梳妝台，下即飛崖懸嵌，中剜成門處，而崖突波傾，不能下瞰，但見回浪躍瀾，漩石而出，時跫然有聲耳。坐久之，返廟中。由其後入一洞，其門西向。穿門歷級下，其後岈然通〔望〕，有石肺垂洞中，其色正綠，疊覆田田的樣子，是為荷葉洞。穿葉底透山東北，即通明之口也，漓江復瀠其下。由葉前左下，東轉深黑中，其勢穹然，不及索炬而入。初，余自雉山僧聞荷葉洞之名，問之不得其處，至是拭崖題知之，得於意外，洞亦靈幻，不負雨中躑躅。廟中無居人，賽神攜火就崖而炊，前後不絕。其東北隅石崖插江，山名「淨瓶」以此，須泛舟沿流觀之，其上莫窺也。

　　仍二里出大道，傍十里鋪，〔經白龍洞，北隨溪探前所望白龍左洞，則玄岩也。岩東向，洞門高聳。下峽，由南腋東入上洞；東登必由北奧，俱崇深幽邃，無炬不能遐歷。洞前乳柱繽紛，不減白龍。上鎸「玄岩」，字甚古。出洞，〕飯而雨霽。五里入寧遠門，返寓，易衣浣污焉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晨餐後，市石於按察司東初暘王孫家，令顧僕先攜三小者返寓，以三大者留為包夾焉。余遂同靜聞裡半出北門，轉而東半里，北入支徑，過一塘，遂登劉巖山。先有庵在山麓，洞當其後，為劉巖洞。洞門西向，東下淵黑，外置門為藏蔞之所。此岩以劉姓者名，與城南劉仙同名實異也。由洞右躋危級而上，是為明月洞。其洞高綴危崖之半，上削千尺，下臨重壑，洞門亦西向。僧白雲架佛閣於洞門之上，層疊倚岩，有飛雲綴空之勢。洞在閣下，東入岈然，然昏黑莫辨，無甚奇。出洞，覓所謂望夫山。山在其北，猶掩不可睹。乃飯而下，崖半見北有支徑，遂循崖少北，復見一洞西向，其門高懸，為僧伐木倒架，縱橫洞前，無由上躋。方徘徊間，而白雲自上望之，亟趨而下，慫慂引登。梯疊門而上，一石當門樹屏；由其左透隙，則宛轉玲瓏；逾石脊東下，穹然直透山腹；辟門東出，外臨層崖，內列堂奧，憑空下瞰，如置身雲端也。洞門乳柱縱橫，徑竇逆裂，北有一徑高穹下墜，東轉昏黑，亦有門東出，暗不復下。復與白雲分踞石脊之中，談此洞靈異。昔其徒有不逞者，入洞迷昧，不知所往。白雲遍覓無可得，哀求佛前。五日，復自洞側出，言為神所縛，將置之海，以師乞免貰之。然先是覓洞中數遍，不知從何出也。此間東西透豁，而有脊有門中界之。〔不若穿山、疊彩、中隱、南峰諸洞，擴然平通，下望明餃，內無餘奧也。〕

　　下洞，別白云。仍一里，西過北門，門西峰當面起，削山為城。循其北麓轉西北城角，下盤層石，上削危城。其西正馬留山東度之脈；其南瀕城為池，南匯與涼水洞橋。而南入陽江；其北則窪匯山塘，而東淺於虞山接龍橋下者。《志》所稱始安嶠當在其處也。北門在兩山夾中，東西二峰峭豎而起，因之為城，鎖鑰甚壯。然北城隨山南轉，故北隅甚狹，漸迤而南，則東西開擴矣。

　　余少憩城外西北角盤崖之上，旋入北門，西謁陽明祠。復東由大街南行，則望洞西岩之穴正當明處，若皎月高懸焉。又南，共一里，至《桂嶺碑》側，西向瀕城，復得一山，則華景洞在焉。洞門東向，前有大池，後倚山，則亦因為西城者。洞前岩平朗，上覆外敞，其南昔有樓閣，今俱傾圮莫支，僧移就岩棲焉。岩後穿穴為門，其內崡岈，分而為三：南入者，窪暗而邃；西透者，昔穿城外，因為城門，後甃石塞而斷焉，北轉者，上出若前，下履飛石，東臨岩上。崖有舊鎸一，為開慶元年手敕，乃畀其鎮將者。開慶不知是何年號，其詞翰俱為可觀。而下有謝表井跋，則泐不能讀矣。已復出至前岩，僧言由洞左攀城而上，山之絕頂有《諸葛碑》。余從聞異之，亟西登城陴，乃循而南登，已〔從石萼〕叢錯中攀躋山頂。頂南荒草中有兩碑，一為成化間開府孔鏞撰文，一為嘉靖間閫帥俞大酞修記。皆言此山昔名臥龍，故因而祀公，以公德業在天下，非以地拘也。今頂祠已廢，更創山麓。從其上東俯宮衢，晚煙歷歷，西瞰濛緒，荷葉田田，近則馬留山倒影，遠則侯山諸峰列翠，雖無諸葛遺蹤，亦為八桂勝地。其側崖棘中，有百合花一枝，五萼，甚鉅，因連根折之，肩而下山，即為按察司後矣。薄暮，共二里，抵寓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余少憩寓中。上午，南自大街一里過樵樓，市扇欲書《登秀詩》贈紺谷、靈室二僧，扇無佳者。乃從縣後街西入宗室廉泉園。園在居右，後臨大塘，遠山近水，映帶頗盛，果樹峰石，雜植其中，而亭榭則雕鏤繢飾，板而無紋也。停憩久之。東南一里，過五嶽觀。又一里，出文昌門，乃東南門也，南溪山正對其前。轉若一指，直上南過石粱，〔梁下即陽江北分派。〕即東轉而行，半里，過桂林會館，又半里，抵石山南麓，則三教庵在焉。庵後為右軍崖，即方信孺結軒處。方詩刻庵後石崖上，猶完好可拓。其山亦為漓山，今人呼為象鼻山，與雉土人藏簍其中也。洞不甚寬廣，昔直透東北隅，今其後竅已疊石掩塞。循石崖東北，遂抵漓江。乃盤山溯行，從石崖危嵌中又得一洞，北向，名南極洞。其中不甚深。出其前，直盤至西北隅，是為象鼻岩，而水月洞現焉。蓋一山而皆以形象異名也。飛崖自山頂飛跨，北插中流，東西俱高剜成門，陽江從城南來，流貫而合於漓。上既空明如月，下復內外瀠波，「水月」之稱以此。而插江之涯，下跨於水，上屬於山，中垂外掀，有卷鼻之勢，「象鼻」之稱又以此。水洞之南，崖半又辟陸洞。其崖亦自山頂東跨江畔，中剜圓竅，長若行廊，直透水洞之上，〔北踞竅口，下瞰水洞，〕東西交穿互映之景，真為勝絕。宋范石湖作銘勒竅壁以存。字大小不一，半已湮泐，此斷文蝕柬，真可與范銘同珍，當覓工拓之，不可失也。時有漁舟泊洞口崖石間，因令棹余繞出洞外，復穿入洞中，兼盡水陸之觀。

　　乃南行一里，渡漓江東岸，又二里抵穿山下。其山西與鬥雞山相對。〔鬥雞在劉仙岩南，崖頭山北，漓江西岸瀕江之山也。東西夾漓，怒冠鼓距，兩山當合名鬥雞，特東山透明如圓鏡，故更以穿山名之。〕山之西又有一峰危立，初望之為一，抵其下，始見豎石下剖，直抵山之根，若岐若合，亭亭夾立。蓋山以脆薄飛揚見奇也，土人名為荷葉山，殊得之也。穿山北麓，嘉熙拖劍之水直漱崖根，循山而南，遂與漓合。余始至其北，隔溪不得渡。望崖壁危懸，洞門或明或暗，紛紛錯列，即渡亦不得上。乃隨溪南行，隔水東眺，則穿岩已轉，不睹空明，而山側成峰，尖若豎指矣。又以小舟東渡，出穿山南麓，北面而登。撥草尋磴，登一岩，高而倚山半，其門南向，〔疑〕即穿岩矣。而其內乳柱中懸，瓊楞層疊，殊有曲折之致。由其左深入，則漸窪而黑，水匯於中。知非穿岩，乃出。由其右復攀躋而上，則崇岩曠然，平透山腹，徑山十餘丈，高闊俱五六丈，上若卷橋，下如甬道，中無懸列之石，故一望通明。洞北崖右有鎸為「空明」者，由其外攀崖東轉，又開一洞，北向與穿岩並列，而後不中通，內分層竇，若以穿岩為皇堂，則此為奧室矣。〔其東尚有三洞門，下可望見，至此則峭削絕徑。〕穿岩之南，其上復懸一洞，南向與穿岩疊起，而後不北透，內列重幃，若以穿岩為平台，則此為架閣矣。憑眺久之，仍由舊路東〔下匯〕水岩。將南抵山麓，復見一洞，門亦南向，而列於匯水之東。其內亦有支竅，西入而隘黑無奇。時將薄暮，遂仍西渡荷葉山下。北二里，過河舶所，溯漓江東岸，又東北行三里，渡浮橋而返寓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余憩寓中。上午，令取前留初暘所裹石，內一黑峰，多斧接痕。下午，復親攜往換，而初暘觀戲王城後門，姑以石留其家。遂同靜聞以所書詩扇及岳茗齎送紺谷。比抵王城後門，時方演劇，觀者擁列門闌，不得入。靜聞袖扇茗登懺壇。適紺谷在壇，更為訂期十三〔日〕。余時暴日中暑甚，不欲觀戲，急托闌內僧促靜聞返，乃憩寓中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飯後出東江門，渡浮橋，共一里，過嘉熙橋，問龍隱路。龍隱岩即在橋東之南崖，乃來時所過。夾路兩山，北為七星，南為龍隱，其巖洞俱西向臨江。七星之後穿山而東者，為曾公岩，其前有峰分岐，植立路北。隱龍之後逾嶺而南者，為隱真岩，其北有石端拱，俯瞰路南。此來時初入之隘，至是始得其詳也。從橋下南眺，龍隱與月牙並列東崖，第月牙稍北，度橋循山，有路可通；而龍隱稍南，須從橋下涉江而上；其大道則自端拱之石南逾嶺坳，循隱真而西，又從怡雲北轉始達，其間又迂迴里餘矣。余欲並眺端拱石人，遂由橋東直趨嶺下，乃南上平瞻石人。又南下，即得一大塘。由塘北循山西轉，其崖石俱盤削飛突。共里餘，抵山之西南隅。其峰益嵯峨層疊，中空外聳，上若鵲橋懸空，心異之，知龍隱在下，始攀隙而登，上有台址，拂崖讀記，則怡雲亭之廢跡也。由其上轉罅梯空，穿石鍔上躋，其石片片懸綴，側者透峽，平者架橋，無不嵌空玲瓏。既而踞坐橋下，則上覆為龕，攀歷橋上，則下懸成閣，此真龍角之宮，蟾（口）之窟也。下至怡雲，其右即龍隱在焉。洞門西向，高穹廣衍，無奧隔之竅，而頂石平覆，若施幔布幄，有紋二縷，蜿蜒若龍，萃而為頭，則懸石下垂，水滴其端，若驪珠焉。此龍隱之所由其名也。其洞昔為釋迦寺，僧廬甚盛，宋人之刻多萃其間，後有《元崡黨人碑》，則其尤著者也。今已廢棄，寂無人居。豈釋教之盛衰，抑世變之滄桑也！洞右近口，復綰台垂柱，環為層龕，內矚重洞，外瞰深流，此為最勝。出岩，已過午矣。

　　仍從怡雲南麓，東北逾端嶺，過「拱石人」處。乃西轉循街共里餘，將至花橋，令顧僕北炊於朝雲岩。共里餘，余與靜聞南沿西麓，隨流歷磴半里，入月牙岩。其岩西向，與龍岩比肩而立，第此則疊石通磴，彼則斷壁削崖，路分通塞耳。其岩上環如玦而西缺其口，內不甚深而半圓半豁，形如上弦之狀，鉤簾垂幌，下映清泠，亦幽境也。既而仍由街北過七星，入壽佛寺。寺在七星觀北，其後即棲霞大洞。僧空生頗雅飭，因留客。時余急於朝雲之餐，遂辭。乃從其北而東躡磴，則朝雲之餐已熟，亟餐之，下午矣。

　　下山，北過葛老橋，東入一王孫之苑，中多果木，方建亭飭廡焉。地幽而制板，非余所欲觀也。時余欲覓屏風，而遍詢莫識，或有以黃金岩告者，謂去城東北五里，其道路吻合，疑即此山。及詢黃金，又多指朝雲下佛廬當之，謂內閹王公所建，此乃王公，非黃金也。求屏風而不得，並黃金而莫從，乃貿貿焉望東北而趨。約三里，遇負擔而詢之，其指村北山曰：「此即是矣。」此中土人鮮知其名，乃從村右北趨，問之村人，仍不知也。中猶疑信參半，及抵山東麓，則削崖平展，列嶂危懸，所云屏風，庶幾不遠。已轉北麓，則洞門如峽，自下高穹，山頂兩崖，闊五丈，高十餘丈。初向南平入，十丈之內，忽少轉東南向，忽明穴天開，自下望之，層樓結蜃，高鏡懸空，即非屏風岩，亦異境也。從此遂高躋也，又十餘丈而出明穴之口。先，余一入洞，即采嫩松拭兩崖，開蘚剔翳，而古刻露焉。字盡得松膏之潤，如摹拓者然，雖蝕亦漸可辨。右崖鎸「程公岩」三大字。西有記文一通，則是岩為鄱陽程公〔崇寧帥桂時〕所開，而程子鄰嗣為桂帥，屬侯彭老為記，梵仙趙岍書之者也。《志》言屏風岩一名程公，至此乃憬然無疑，而轉訝負擔指點之人所遇之奇也。乃更拭，其西又鎸《壺天觀銘序》，有「石湖居士名之曰空明之洞」之文，而後不著撰名，第復草書二行於後曰：「淳熙乙未（公元１１７５年）二十八日，酌別碧虛七人復過壺天觀。」姓字在棲霞，必即范公無疑，又不可無棲霞一番詳證矣。左崖鎸張安國詩題，其字甚放逸。其西又鎸《大宋磨崖碑》，為李彥弼大書深刻者。其書甚大而高，不及盡拭而讀之。遂西向登級，上登穴口，其內岩頂之石，層層下垂，若雲翼勢空，極其雄峻。將至穴口，其處少平。北奧有大石幢，盤疊至頂，圓若轉輪，累若覆蓮，色碧形幻，何造物之設奇若此也！是處當壺天觀故址，劫塵蕩盡，靈穴當懸，更覺空明不夾。出穴而西，其外山回崖轉，石骨森森，下即盤峰成窩。窩底有洞北向，心頗異之。遂不及返觀前洞，竟從明穴之後覓徑西南下，及抵窩入洞，洞不甚深。乃即逾窩而西，有石峰駢枝並起，一為石工錘鑿垂盡，一猶亭亭獨立。從其東更南三里，已出葛老橋之西，於是循朝雲、七星西麓，西度花橋。時方日落，市人紛言流賊薄永城，省城戒嚴，城門已閉。亟馳一里，過浮橋，而門猶半啟，得返寓焉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復二里，過初暘宗室，換得一石，令顧僕肩之，欲寄於都府街東裱工胡姓家。適大雨如注，共里餘抵胡。胡亟來接，入手而石尖硜然中斷，余無如之奈何，姑置其家。候雨少止，遂西過都府前，又西逕學宮，乃南行，共二里而出麗澤門。門外有巨塘匯水，〔水自西北城角馬留過脊處，南抵振武門北，入陽江，〕自北而南，有石樑跨之，〔曰涼水洞橋。〕其梁北塘中，蓮花盛開，幽香豔色，坐梁端樹下眺之，令人不能去。又西南行一里，已出隱山之外。從其西度西湖橋，溯陽江北岸而西，通侯山背；而大道猶在西南，當自振武門西度定西橋。時余欲覓中隱山，久詢不得，《志》言在城西南十里，乃轉而南向行。又一里抵振武門，於是越橋西行，一里，忽見路右有山森然，有洞岈然，即北趨其下。前有古寺，拭碑讀之，則西山也。

　　西山之勝，余以為與隱山、西湖相近，先是數詢之不獲，然亦不知有洞也。亟舍寺趨洞，洞門南向。其東又有裂石，自峰頂下跨成門。復舍洞趨之，則其門南北豁然，亦如雉山、象鼻之中空外跨，但彼則急流中貫，此則澄潭外繞耳。然其外跨之石，其上欹疊交錯，尤露奇炫異放。亦未遽入門中，先繞其東，遂抵山北，則北向亦有洞岈然。穿洞而南，橫透山腹，竟與南洞南北貫徹，第中有夾門，有垂柱，不若穿山中洞、風洞西岩一望皎然耳。然其內平整曲折，以小巧見奇，固居然一勝也。出南洞，望洞左有磴疊嵯峨中。循之北躋峰頂，則怪異之石，鍔簇鋒攢，〔中旋為平凹，長若溝洫光滑特異。〕既下至南洞前，始東入〔石〕門。其門乃片石下攢，垂石上覆，中門高辟，眾竅旁通，內穹一室，外啟八窗，亦以小巧見奇，又一勝也。停憩久之，望其西峰，石亦聳列。從寺後西曆其上，由峰崿中歷級南下，出慶元伯祠。

　　西循大道行，又三里，由岐徑北趨木陵村。先是，求中隱不（得），至此有居人朱姓者。告余曰：「中隱、呂公，余俱未之聞，惟木陵村有佛子岩，其洞三層，道里相（同），或即此岩未可知。」余頷之，遂從此岐入。西北二里，望見石峰在侯山東麓，洞門高懸。乃令顧僕就炊村氓家，余同靜聞北抵岩下。其岩之東，先有二洞南向，余先入最東者，則洞敞而不深。稍西，則洞門側裂，外垂列乳，中橫一屏。屏後深峽下墜，屏東西俱有門可瞰而下，由峽中北入，其竅旁裂，漸隘而黑。乃復出，又西上入大洞。其洞南下北上。穹然高透，頗如程公岩。瞻右崖有題，亟以松枝磨拭之，則宋紹興甲戌七月望呂願忠題中隱山《呂公洞詩》也，〔後署云：〕「假守洛陽呂叔恭游中隱山無名洞，客有言：「此洞自君題，當以呂公名之。『余未敢披襟，在坐者，旨曰：』當甚。『因書五十六字鎸於壁。」余見之，更憬然喜，始知佛子岩之即呂公，呂公岩之即中隱也。於是北躋後穴，其內雲翼劈空，疊層倒騫，與洞俱上，不作逼隘之觀。而穴口高朗，更大於程公岩之後〔穴〕也。出口而北，有石磴二道，一東北下山麓，一西北躋山頂。余先從其下者，則北向之麓，皆崆峒如雲噓幔覆，外有倒石，界而為門，列而為窗，而內蜿蜒旁通，繞若行廊復道，此下洞之最幽奇者也。既而復上中洞後穴，從其左西北躋級而上，忽復得一洞。其洞北入南穹，擴然平朗，南向之中一石聳立如台，上有石佛，不知其自來，佛子洞之名所由也。其前有巨石柱，如屏中峙，東西界為兩門：西竅大而正，自下遠眺，從竅直透北山，而東則隱焉；東竅狹而偏，其竅內東旋一龕，中圓覆而外夾如門，門上龍虎交兩旁，有因而雕繢之者，及失天真，則真之宮也。竅外循崖東轉，又辟一門，下臨中洞之上，則關帝之座也。余得一佛子，而中隱、呂公岩諸跡種種畢現，誠意外之奇遇也。仍由洞北東下，穿中洞南出，再讀呂公五十六字題，識之以待歸錄。出中洞，復循山西行。又開一洞，南向與中洞並列，中存佛座、柱礎，則昔時梵宇也，而內不甚宏。

　　由其西攀磴而上，又有南向之洞，余時腹已枵然，急下山，飯於木陵氓家。氓言：「西向侯山之下，尚有銅錢岩，可透出前山；北向趙家山，亦有洞可深入；南向茶庵之西，又有陳摶岩，頗奇。」余思諸岩不能遍歷，而侯山為眾峰之冠，其岩不可交臂而過。遂由中隱舊路越小橋西，共一里，登侯山東麓。〔抵侯山廟，廟後山麓漫衍，蹈水披叢，〕茫不得洞。但見有級上躋，幾欲賈勇一登絕頂，而山前行者，高呼日暮不可登。第西南遙望大道之南，削峰東轉，有洞東北穹焉。不知為銅錢、為陳摶，姑望之而趨、交大道南去，共一里抵其下。洞門東北向，高倚山半，而前有瀦水，匯而成潭。從潭上拾級攀棘，遂入洞中。其洞亂石堆門，外高內深，歷石級西南下，直墜洞底，則水涯淵然。內望有一石橫突而出，若龍首騰空，下有仄崖嵌水，內有裂隙旁通。余抵龍首之下，畏仄崖峭滑，逡巡未前，而從者高呼：「日暮，路險。此可莫入！」乃從之出，下山。循麓轉出東南，則此山之背，似復有門，前復匯水，豈所云銅錢岩可透前山者，乃即此耶？〔其處西峰駢聳，無侯山之高，而峭拔過之。〕日暮急馳，姑留以為後日之游。共二里，南出大道，回顧其西路南夾道之山，上有一竅東西透空，亦與佛子穿岩無異，俱留為後游，不暇執途人而問。時途中又紛言城門已閉，竭蹷東趨三里，過茶庵，又二里，過前木陵分岐處，已昏黑矣。度已不及入城，又三里抵振武門，猶未全掩也。側身而入，從容抵寓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早促飯，即出靖藩城北門，過獨秀西庵，叩紺谷，已入內官禮懺矣。登峰之約，復欲移之他日。余召與其徒靈室期，姑先陽朔，而後來此。乃出就日門，過木龍南洞，由其下渡江。還望木龍洞下層，復有洞濱江穿麓，瀠流可愛。上江東涯，即溯江流北行，不半里，入千佛閣，乃平殿也。〔前有大榕一株。〕問所謂辰山者，自庵至渡頭東街，僧俗少及長俱無一知。乃東向蒼莽行，冀近山處或得一識者，如屏風岩故事。隨大路東北五里，眺堯山在東，屏風岩在南，獨辰山茫然無辨。一負芻者，執而問之，其人曰：「余生長於此，未聞所謂辰山。無已，則東南數里有寨山角，其岩前後相通，或即此也。」余欲從之，將東南行，忽北望一山，去路不一里，而其山穹然有洞，洞口有石當門，赭色斑爛，彪炳有異。亟問何名，負芻者曰：「老虎山也。」余謂靜聞：「何不先了此，而後覓辰山。」遂北由岐行一里，抵山下。有耕者，再問之，語如初。乃望高賈勇，遂先登洞口斑爛石畔，穿入跨下，其內天光自頂四射。由下北透其腹，再入重門，支峽後裂，層庋上懸，俱莫可度。返南向重門內，攀崖上躋，遂履層樓，徘徊未下。忽一人來候洞前，乃下問之，曰：「是山名老虎山，是洞名獅子口，以形也。又名黃鵬岩，以色也。山前有三洞：下曰平地，中曰道士，上曰黃鵬。」似欲為余前驅者。余出洞，見山頂石叢參錯，不暇與其人語，遂循路上躋。其石片片，皆冰稜鐵色。久之下嶺，石稜就夷，棘道轉沒。方躑躅間，前候者自山下釋耒趨上，引余左入道士岩。岩亦南向，在黃鵬之東而稍下，所謂中洞也。洞之前壁，右鎸李彥弼，左鎸胡槻詩，皆贈劉升之者。升之家山下，讀書洞間，故當道皆重之。拂讀詩敘，始知是山之即為辰山。又得辰山之不待外索，更奇甚。前得屏風岩於近山之指示，又得中隱山於時登之摹擬，若此山近人皆以為非，既登莫知其是，而數百年之遺蹟，獨耿然示我也，又孰提醒而孰嘿導之耶？

　　余就岩錄詩，因令顧僕隨導者往其家就炊，其人欣然同去。錄未竟，其人復來，候往就餐，余乃隨之穿東側門而出。其門內剖重龕，外聳峽壁。東向下山，以為其家不遠，瞻眺無近村，始知尚在東北一里外也。抵王氏，主人備餐加豆，且留宿焉。余見堯山漸近，擬為明日遊，因俞其請，而以余晷索近勝。慶字乃肩梯束炬前導，為青珠洞游。不約而隨者數十人，皆王姓。遂復趨辰山北麓。

　　其洞北向，裂峽上並山頂，內界兩層。始向南，入十餘丈，乃攀崖而上，其中穹窿而暗。稍轉而西，乃豎梯向北崖上躋。既登，遂北入峽中五丈餘，透出橫峽。其峽東西橫亙，上高俱不見頂。由東行四五丈，漸辟生光，有大石柱中懸。繞出柱西，其峽又南北豎裂：南入而臨洞底，即穹窿暗頂之上也；北出而臨洞門，即裂峽分層之巔也。洞門中列二柱，剖為一門二窗，延影內射，正當圓柱。余詫以為奇，而導者曰：「未也。」轉從橫峽口，又由西行四五丈，有竅南入，甚隘。悉去衣赤體，伏地蛇伸以進。其穴長三丈，大僅如筒，又曲折而有中懸之柱，若范人之身而為之竅者。時從游兩人以火炬先入，余繼之。半晌而度，即西墜度板，然後後入者得頂踵而入，幾幾乎度一人須磨捱一時矣。過隘，洞復穹然，上崇下陷，乃俯南降，垂乳紛列，迥與外異。導者曰：「未也！」又西逾一梁，梁橫〔南北〕若閾，下可由穴以墜，上可截梁而度。越梁西下，石乳愈奇。四窪既窮，復轉北上，靡麗盈眸，彌轉彌勝。蓋此洞與山南之黃鵬正南北相當，而南則層疊軒朗，滌慮怡神，可以久托；北則重嬙險巇，駭心恫目，所宜暫游。洵一山皆空，其環峙分門者雖多，無逾此二妙矣。〔北向開洞門者三，此為中，東西二門俱淺。〕

　　出，復東循北麓，過洞門一，不甚深。轉南向而循東麓，先過高穹之洞一，又過內削三曲一，又過狗頭岩一，皆以高懸不入。又南過道十後峽門，又南得和合岩。其岩亦東向，內輒南裂成峽，而峽東壁上鎸和、合二仙像，衣褶妙若天然，必非塵筆可就。〔南向者三，即平地、道士、黃鵬也。《志》稱辰山有洞三級，第指其南耳。惟西面予未之窮。出青珠洞，過北洞一，東麓洞五，〕轉西向而循南麓，遂入平地岩。其門南向，初入欹側，不堪平行，側身挨北緣東隙而上，內境既穹，外光漸嬙。時火炬俱棄北隅，慶宇復欲出取，而暮色亦上，不堪棲遲，乃謝之出。亦以此洞既通中洞，已窮兩端，無復中擷矣。乃從山東北一里，復抵王氏。慶宇之母，已具餐相待。是夜月色甚皎，而蚊聚成雷，慶宇撤己帳供客，主僕俱得安寢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早餐於慶宇處，遂東行。過一聚落，又東北共三里，過矮山。其山在堯山之西，漓水之東，其北復聳一枝，如拇指之附，乃石山最北之首峰也。山南崖削立，下有白巖洞。洞門南向，三竇旁通；其內垂石，如蓮葉卷覆，下多透漏，列為支門；其後少削，而下輒復平曠；轉而西入數丈，仍南透天光。出洞而東，有庵兩重，庵後又有洞甚爽，僧置牛欄豬笠於中，此中之點綴名勝者如此！北小山之頂，一小石尖立，特起如人。山之名「矮」，以矮於眾山；余見其嶙峋，欲以雅名易之，未能也。

　　於是東向溯小溪行，共二里，抵堯山西麓。由王墳之左渡一小石橋，乃上山，入古石山坊，共二里，抵玉虛殿。其處山回成塢，西向開洋，水自山後轉峽而來，可潤可耕，名天賜田，而土人訛為天子田。由殿右轉入山後，則兩山夾而成澗。乃南向溯澗半里，又逾澗東上半里，始登嶺角，於是從嶺上望東北最高峰而登。適得樵者，詢帝堯廟所在。其人指最高峰曰：「廟在此頂，今已移麓，惟存二石為識，無他可睹也。」乃益東北上，三過狹脊，三登三降。又二里，始登第一高峰，然廟址無影響，並二石亦莫辨焉。蓋此中皆石峰森立，得土山反以為異，故群而稱之，猶吾地皆土山而偶得一石峰也。大舜虞山已屬附影，猶有《史記》蒼梧之文，而放勛何與於此哉！若謂聲教南暨，則又不獨此山也。或者曰：「山勢岩嶢。」又或曰：「昔為瑤人所穴，以聲音之同，遂訛為過化所及。如臥龍之諸葛，此豈三國版圖哉！」其山之東，石峰攢叢，有溪盤繞其間，當即大壩之上流，出於廖家〔村〕西者也。

　　憑眺久之，仍五里下，飯於玉虛殿。又二里，抵山麓小橋。聞其北有堯廟，乃縣中移以便伏臘故事者，其東南有寨山角鐵峰山，其名頗著。乃又南渡一橋，於是東南循堯山南麓而趨，將先探鐵峰，遂可西南轉及寨山、黃金而返也。五里，已出堯山東南塢。其南石峰森森，而東南一峰，尤錚錚屼突。余疑其為鐵峰山，得兩人自東來，問之，曰：「鐵峰在西，已逾而東矣！」余不信，曰：「寧失鐵峰，此錚錚者不可失也！」益東南馳松篁間，復得一小沙彌，詢鐵峰，曰：「前即是矣！」出林，夾右轉石山而南，將抵錚錚突峰之西，忽一老者曳杖至。再詢之，則夾右而轉者即鐵峰，其東南錚錚者乃天童觀後峰，錚錚者可望而不可登，鐵峰山則可登而不可入。蓋鐵峰頗似獨秀，其下有巖洞，昔有仙留記，曰：「有人開得鐵峰山，真珠金寶滿擔擔。」故先後多鑿崖通竅者，及將得其門，輒墜石閉塞焉。老者指余循南麓遍探，仍返勘東麓，俱無深入容身之竅。

　　乃西馳一里，轉入南岐。又一里抵冷水塘。小橋跨流，急湧西南而去，一村依山逐澗，亦幽棲之勝，而其人不之覺也。村南石峰如屏，東西橫亙，從西嘴望之，只薄若立指。從其腋東轉南山之坳，則遂出山南大道。始馳而西，共三里過萬洞寺，則寨山在其西矣。其地石山始開，平疇如砥，而寨山兀立其中。望其東崖，穹然壁立，懸崖之上，有室飛嵌，而不見其徑。轉循山南，抵山西麓，乃歷級北上。當〔寨山〕西北隅，崖開一罅，上架橫梁，乃逾梁入洞，貫腹而東，透出東崖，已在嵌室之內矣。余時急於東出，西洞真形俱不及細按。及透東洞，始解衣憩息，竟圖托宿其間，不暇更問他勝矣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寨山洞中多蚊，無帳睡不能熟。晨起，曉日即射洞而入，余不候盥櫛，輒遍觀洞中。蓋其洞西北東南，前後兩辟，而中則通隘，僅容一人。由西麓上山腰，透入飛石下，旋轉躡其上，卷石為橋，以達洞門。門西北向，門內洞界為兩，南北並列，俱平整可居。北洞之後，即通隘透腹處也，隘長三丈。既入，即寬辟為岩，懸乳垂蓮，氤氳左右，而僧結屋掩其門。東岩上下，俱極崇削，惟屋左角餘飛台一掌，不為屋掩。余先是中夜為蚊所驅，時出坐其上。月色當空，見平疇繞麓，稻畔溢水，致甚幽曠。東岩之下，亦有深洞，第不透明。路當山麓，南轉始得東上。余既晨餐，西北望黃金岩頗近，亟趨焉，不復東尋下洞也。

　　下山西麓，過竹橋，由村北西北行，三里，抵岩之陽。其山骨立路北，上有豎石如觀音，有伏石如蝦蟆，土人呼為「蟆拐拜觀音」。其下即裂為洞，洞不深而高，南北交透，前低後峻。後門之半，復有石橫飛，若駕虹空中，門界為二。既內外分啟，亦上下層分，映徹之景，莫此為甚，土人俱指此為黃金岩。余既得之黃公之外，又覺此洞之奇，雖中無鎸刻，而心有餘幸幸運。由洞內上躋，北出駕虹之下，俯瞰北麓，拖劍江直齧其下而西去焉。踞坐久之，仍南下出洞。其右復有一洞，門亦南向高裂，其內則深入而不透，若重峽而已。已從西麓北轉，山之西北，亦有一洞西向，則中穹而不深，亦不透。其對山有東向之洞，與此相向，若門廡對列。其洞則內分四支如「十」字。東北二門則外透而明，然東其所入，北乃懸崖也；西南二峽則內入而黑，然西其上奧，南乃深潭也。拖劍之水在東峰之北，抵此洞前，轉北循山。當洞有橋跨之，橋內匯而為池，亦山叢水曲之奧矣。出洞，不知其名，心詫其異，見汲水池中者，姑問之。其人曰：「此洞無名。其上更有一洞，可躋而尋也。」亟從之。適雨至不為阻，披箐透崖而上。南北兩石屏並立而起，微路當其中，甚峻。洞峙南屏後，門亦東向，而不甚宏。門左刻石一方，則宋人遺蹟也，言此洞山回水繞，洞名黃金，為東坡居士香火院。岩中東坡題額可拓，予急覓之。洞右有舊鎸，上有」黃金岩「三字可辨。其下方所書，則泐剝無餘矣。始知是洞為黃金，而前乃其東峰之洞。一黃金洞而既能得土人之所不知，又能知土人之所誤指，且又知其為名賢所遺；第東坡不聞至桂為可疑耳。洞內無他奇，而北轉上透天光，斷崖崩溜，無級可攀。乃出門左，見北屏內峽，有路上躋，第為積莽所翳，雨深蔓濕，不堪置足，余賈勇直前，靜聞不能從焉。既登，轉而南，則上洞也。洞門北向。門外棘蔓交絡，余縷分而節斷之，乃得入門。門內旁竇外通，重樓三疊，下俯甚深，上眺亦異，然其上俱無級罅可攀。諦視久之，見中洞之內，有旁竇〔玲瓏，懸隙宛轉，〕可穿而上，第隘而層折，四體難舒。於是脫衣赤體，蛇伸蠖曲，遂出上層〔平庋閣上〕，踞洞口飛石駕梁之上，高呼靜聞，久而後至，亦以前法教猱而升，乃共下焉。

　　時顧僕待下洞橋端甚久，既下，越橋將西趨屏風山，欲更錄《程公岩記》並《壺天（觀）銘序》。回望黃金岩下，其西北麓諸洞尤多，乃復越橋而西，隨拖劍繞山北麓，其處又〔得〕北向洞二，西向洞三，或旁透多門，或內夾深峽，一山之麓，靡不嵌空，若垂雲覆冀焉。極西一洞門，亦自西北穿透東南，亦北低南峻，與東峰（缺。）午，令顧僕先炊王慶宇處，余與靜聞西望屏風山而趨。將度拖劍水，望〔屏風、黃金〕兩山之中，又南界一山，其下有洞北向，復迂道從之。則其洞亦旁分兩門，一北一東，此山之東北隅洞也。其西有級上躋，再上而級崩路削，又有洞北向。其前有垣，其後有座，乃昔時梵宇所托，雖後左深竅可入，然暗不能窮。乃下抵西北隅，則旁透之洞，中空之峽，又連辟焉，頗與黃金岩之西北同。而正西一洞，高穹層列，〔紛拿杰張，此〕又以雄厲見奇，〔非尋常窈窕窟也。〕土人見予久入，詫而來視，余還問其名，知為飛石洞。從此遂西度石堰，共一里入程公岩，錄東崖記、銘二紙。崖高石側，無從緣拭，抄錄甚久，有數字終不能辨。時已過午，腹中枵然，乃出岩北趨王氏。不半里，過一村，以衣質梯，復肩至岩中，緣拭數字，盡錄無遺。復緣拭西崖《張安國碑》，以其草書多剝，有數字不辨焉。

　　時已下午，於是出洞還梯，北二里，飯於王氏。王氏殺雞為黍，待客愈隆。其母再留止宿，余急於入城，第以胡槻詩下劉居顯跋未錄，攀凳拂拭，而慶宇復負而前趨。西一里，入道士岩東峽門，穿入洞中，拭左崖，再讀跋，終以剝多置。又校得胡詩三四字，乃入洞右隅之後腋，即與下洞平地岩通者。其隙始入甚隘，少進而西，則高下穹然，暗不可辨。慶宇欲取火為導，余曰：「不若以余晷探外未悉之洞也。」遂仍出東峽，循東麓而北，過狗頭洞。洞雖奇而名不雅，竟舍之。其北麓又有一洞，北門亦東向，外若裂罅。攀隙而上，歷轉三曲，遂透三窗，真窈窕之鷲宮，玲瓏之鷟宇也。出洞再北，即為高穹之洞。其門南向，上盤山頂，與北之青珠並。入其內，即東轉而上躋，已而北轉，漸上漸黑，雖崇峻自異，而透朗獨慳，非金之所心豔也。出洞，日已薄暮，遂別慶宇南趨二里，過屏風山西麓，至是已周其四面矣。又三里，過七星岩，又一里，入浮橋門，〔浮橋共三十六舟云。〕則離寓已三日矣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余暫憩趙寓，作寄衡州金祥甫書，補紀游之未盡者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雨。余再憩趙寓，作家報並祥甫書，簡點所市石。是日下午，輒閉諸城門，以靖蒲燔靈也。先是，數日前先禮懺、演劇於藩城後，又架三木台於府門前。至是夜二鼓，遍懸白蓮燈於台之四旁，置火炮花霰於台上，奉靈主於中，是名「昇天台」。司道官吉服奠觴敬酒，王麻冕拜，復易吉服再拜，後乃傳火引線發炮，花燄交作，聲震城谷。時合城士女喧觀，詫為不數見之盛舉。促余往寓目，余僵臥不起，而得之靜聞者如此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托靜聞從朝雲岩覓融止上人入寓。飯後，以所寄金祥甫書及家報、石帳付之，托轉致於衡，囑祥甫再寄家中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以行囊簡付趙主人時雨。余雨中出浮橋，將附舟往陽朔。時即開之舟，挨擠不堪；姑入空舟避雨，又不即去，乃托靜聞守行李於舟，余復入城。登城樓，欲覓逍遙樓舊跡，已為守城百戶置家於中。遂由城上南行，二里，抵文昌門。門外為五勝橋，漓之支流與陽江之分派交通於下。復循城外西過寧遠門，乃南越南門橋，覓摹碑者，已他出。余初期摹匠同往水月，拓陸務觀、范石湖遺刻。至是失期，乃赴雉山別鄭、楊諸君，以先兩日二君托人來招也。比至，又晤白益之，真謙謙君子也。時楊君未至，余少待之，雨大至，遂坐雉岩亭，方伸紙欲書補紀游，而楊君、朱君繼至，已而鄭君書《小序》見投，而朱君之弟滌凡亦以詩貺，余交作詩答之。暮，抵水月岩西舟中，宿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舟猶欲待附者，因令顧僕再往覓拓工。遂同抵水月觀洞，示所欲拓，並以紙價付之，期以陽朔游還索取所拓。是日補紀游程於舟中。舟泊五勝橋下，晚仍北移浮橋，以就眾附也。是日晴麗殊甚，而暑氣逼人。當午有王孫五人入舟強丐焉，與之升米而去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候附舟者，日中乃行。南過水月洞〔東〕，又南，〔雉山、穿山、鬥雞、劉仙、崖頭諸山，皆從陸遍遊者，惟鬥雞未到，今舟〕出鬥雞山東麓。〔崖頭有石門淨瓶勝，舟隔洲以行，不能近悉。去省已十里。〕又東南二十里，過龍門塘，江流浩然，南有山嵯峨駢立，其中峰最高處，透明如月掛峰頭，南北相透。又東五里，則橫山岩屼突江右。漸轉漸東北行，五里，則大墟在江右，後有山自東北迤邐來，中有水口，疑即大澗榕村之流南下至此者。於是南轉又五里，江右復有削崖屏立。共隔江為逗日井，亦數百家之市也。又南五里，為碧崖，崖立江左，亦西向臨江，下有庵。橫山、碧崖二岩夾江右左立，其勢相等，俱不若削崖之崇擴也。碧崖之南，隔江石峰排列而起，橫障南天，上分危岫，幾埒巫山，下突轟崖，數逾匡老。於是扼江而東，江流齧其北麓，怒濤翻壁，層嵐倒影，赤壁、彩磯，失其壯麗矣。崖間一石紋，黑鏤白章，儼若泛海大士，名曰沉香堂。其處南雖崇淵極致，而北岸猶〔夷〕豁，是為賣柴埠。共東五里，下寸金灘，轉而南入山峽，江左右自是皆石峰藿珮，爭奇炫詭，靡不出人意表矣。入峽，又下鬥米灘，共南五里，為南田站。百家之聚，在江東岸，〔當臨桂、陽朔界。〕山至是轉峽為塢，〔四面層圍，僅受此村。〕過南田，山色已暮，舟人夜棹不休。江為山所托，佹東佹南，盤峽透崖，二十五里，至畫山，月猶未起，而山色空濛，若隱若現。又南五里，為興平。群峰至是東開一隙，數家綴江左，真山水中窟色也。月亦從東隙中出，舟乃泊而候曙，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。〔漓江自桂林南來，兩崖森壁回峰，中多洲渚分合，無翻流之石，直瀉之湍，故舟行屈曲石穴間，無妨夜棹；第月起稽緩，闇行明止，未免悵悵。〕　　二十二日　　 雞鳴，恭城客登陸去，即棹舟南行。曉月漾波，奇峰環棹，覺夜來幽奇之景，又翻出一段空明色相矣。南三里，為螺螄岩。〔一峰盤旋上，轉峙江右，〕蓋興平水口〔山〕也。又七里，東南出水綠村，〔山乃斂峰〕。天猶未曉，乃掩篷就寐。二十里，古祚驛。又南十里，則龍頭山錚錚露骨，〔而陽朔〕縣之四圍，攢作碧蓮玉筍世界矣。

　　陽朔縣北自龍頭山，南抵鑒山，二峰巍峙，當漓江上下流，中有掌平之地，乃東面瀕江，以岸為城，而南北屬於兩山，西面疊垣為雉，而南北之屬亦如之。西城之外，最近者為來仙洞山，而石人、牛洞、龍洞諸山森繞焉，通省大路從之，蓋陸從西而水從東也。其東南門鑒山之下，則南趨平樂，水陸之路，俱統於此。正南門路亦西北轉通省道。直南則為南斗山延壽殿，今從其旁建文昌閣焉，無徑他達。正北即陽溯山，層峰屏峙，東接龍頭。東西城俱屬於南隅，北則以山為障，竟無城，亦無門焉。而東北一門在北極宮下，僅東通江水，北抵儀安祠與讀書岩而已，然俱草塞，無人行也。惟東臨漓江，開三門以取水。從東南門外渡江而東，瀕江之聚有白沙灣、佛力司諸處，頗有人煙云。

　　上午抵城，入正東門，即文廟前，從其西入縣治，荒寂甚。縣南半里，有橋曰「市橋雙月」，八景之一也。〔橋下水西自龍洞入城，〕橋之東，飛流注壑。〔壑大四五丈，四面叢石盤突，〕是為龍潭，入而不溢。橋之南有峰巍然獨聳，詢之土人，名曰易山，蓋即南借以為城者。其東麓為鑒山寺，亦八景之一。寺南倚山臨江，通道置門，是為東南門。山之西麓，為正南門。其南崖之側，間有罅如合掌，即土人所號為雌山者也。從東南門外小磴，可至罅傍。余初登北麓，即覓道上躋，蓋其山南東二面即就崖為城，惟北面在城〔內〕，有微路級，久為莽棘所蔽。乃攀條捫隙，久之，直造峭壁之下，莽徑遂絕。復從其旁躡巉石，緣飛磴，盤旋半空，終不能達。乃下。已過午矣。時顧僕守囊於舟，期候於東南門外渡埠旁。於是南經鑒山寺，出東南門，覓舟不得，得便粥就餐於市。詢知渡江而東十里，有狀元山，出西門二里，有龍洞岩，為此中名勝，此外更無古蹟新奇著人耳目者矣。急於覓舟，遂復入城，登鑒山寺，寺倚山俯江，在翠微中，城郭得此。沈彬詩云「碧蓮峰裡住人家」，誠不虛矣。時午日鑠金，遂解衣當窗，遇一儒生以八景授。復由二門覓舟，至文廟門，終不得舟。於是仍出東南門，渡江而東，一里至白沙灣，則舟人之家在焉。而舟泊其南，乃入舟解衣避暑，濯足沽醪，竟不復搜奇而就宿焉。

　　白沙灣在城東南二里，民居頗盛，有河泊所在焉。其南有三峰並列，〔最東一峰曰白鶴山。〕江流南抵其下，曲而東北行，抱此一灣，沙土俱白，故以白沙名。〔其東南一溪，南自二龍橋來，北入江。溪在南三峰之東，逼白鶴西址出。溪東又有數峰，自南趨北，界溪入江口，最北者，書童山也，江以此乃東北逆轉。〕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早索晨餐，從白沙隨江東北行。一里，渡江而南，出東界書童山之東。由渡口東望，江之東北岸有高峰聳立，四尖並起，障江南趨。其北一峰，又岐分支石，綴立峰頭作人形，而西北拱邑，此亦東入山之一也。既渡，南抵東界東麓。陂塘高下，林木翛然，有澄心亭峙焉，〔可憩。〕又東一里，過穆山村，復渡江而東，循四尖之南麓趨出其東，〔山開目曠，奇致愈出。前望〕東北又起一峰，上分二岐，東岐矮而欹斜，〔若僧帽垂空，〕西岐高而獨聳，此一山之二奇也。四尖東枝最秀，二岐西岫最雄，此兩山之一致也。而回眺西南隔江，下則尖崖並削，上則雙岫齊懸，此又即書童之南，群峰所幻而出者也。時循山東向，又五里已出二岐，東南逾一嶺而下，是為佛力司。〔司當江南轉處，北去縣十里。〕置行李於旅肆，問狀元峰而上，猶欲東趨，居人指而西，始知即二岐之峰是也。西峰最高，故以狀元名之。乃仍逾後嶺，即從嶺上北去，越嶺北下，西一里，抵紅旗峒。竟峒，西北一里抵山下，路為草沒，無從得上，乃攀援躑躅，漸高漸得磴道，旋復失之，蓋或翳或現，俱草之疏密為致也。西北上一里，逾山西下坳，乃東北上二里，逾山東上坳，此坳乃兩峰分岐處也。從坳西北度，亂石重蔓，直抵高峰，崖畔則有洞東向焉。洞門雖高，而中不深廣，內置仙妃像甚眾，土人刻石於旁，言其求雨靈驗，又名富教山焉。洞上懸竅兩重，簷覆而出，無由得上。洞前有峰東向，〔即似僧帽者。其峰〕亦有一洞西與茲山對，懸崖隔莽，不能兼收。坐洞內久之，東眺恭城，東南瞻平樂，西南睨荔浦，皆重山橫亙。時欲一登高峰之頂，洞外南北俱壁立無磴，從洞南攀危崖，緣峭石，梯險踔虛，猿垂豹躍，轉從峭壁之南，直抵崖半，則穹然無片隙，非復手足之力所及矣。時南山西市，雨勢沛然，計上既無隙，下多灌莽，雨濕枝繆，益難著足。亟投崖而下，三里，至山足，又二里，逾嶺，飯於佛力肆中。居人蘇氏，世以耕讀起家，見客至，俱來聚觀，言此峰懸削，曾無登路。數年前，峰側有古木一株，其僕三人禱而後登，梯轉絙級，備極其險，然止達木所，亦未登巔，此後從無問津者。下午，雨中從佛力返，共十里，仍兩渡而抵白沙灣，遂憩舟中。

　　佛力司之南，山益開拓，內雖尚餘石峰離立，而外俱緜山亙嶺，碧簪玉筍之森羅，北自桂林，南盡於此。聞平樂以下，四顧皆土山，而巉厲之石，不挺於陸而藏於水矣。蓋山至此而頑，水至此而險也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早飯白沙，即截江渡南峰下，登岸問田家洞道。乃循麓東南，又轉一峰，有岩高張，外有門垣。亟人之，其岩東向，軒朗平豁，上多垂乳，左後有竅，亦幽亦爽。岩中置仙像，甚瀟灑，下有石碑，則縣尹王之臣重開茲岩記也。讀記始知茲岩即土人所稱田家洞，即古時所志為白鶴山者。三日求白鶴而不得，片時游一洞而兩遂之，其快何如！其山東對書童山，排闥而南，內成長塢，二龍橋之水北注焉。〔塢中舟行六十里，可抵二橋。〕　　　　既出白鶴，遂循北麓溯江而西，三里，入東南門。復由正南門出，置行囊於旅肆，乃攜火肩炬，西北循大道向龍洞岩。先一里，望見路右一山，崡岈崆峒，裂竅重重，以為即龍洞矣。途人指云：「猶在北山。」乃出一石圈卷門，共一里，越小橋而東，有兩洞門俱西向，一南列、一北列。〔其南列者為龍躍岩，地稍下，門極危朗；北洞地稍高，草塞門徑。〕先入南洞，洞內東〔五丈，層〕陟一台，台右有竅深入洞前。左有石台、石座、石龕，可以憩思；右有鄉人莫孝塵之先《開洞記》，謂：「北乃潛龍幽蟄之宮，此乃神龍騰躍之所，因命之曰龍躍岩。」出，由洞北登龍洞岩。

　　爇炬而入，洞闊丈五，高一丈，其南崖半壁，平亙如行廊：入數丈，洞乃南辟，洞頂始高。其後壁有龍影龍牀，俱白石萎蕤，上覆下裂，為取石錘鑿半去，所存影響而已。其下有方池一、圓池一，〔深五六寸，〕內有泉澄澈如鏡，久注不泄，屢斟輒滿。幽閟之宮有此靈泉，宜為八景第一也。池前又有丹灶一圓，四圍環起，下剜一竅如門，宛如砌造成者。池上連疊小龕，如峰房燕窩，而俱無通道處。由左壁窪陷處伏地而入，漸入漸小，穴僅如巨管，蛇游南透五六丈後，始可屈伸。已乃得一旁裂之龕，得宛轉焉。於是南明、小酉各啟洞天，遂達龍躍後腋。

　　出洞，仍半里，由圈門入，東望龍洞南列之峰，閶闔重重，不勝登龍之企。遂由圈內渡溪東行，從棘莽沮如中，又半里，抵山下。初入西向第一門，高穹如峽，內皆牛馬踐穢，不可容足。東入數丈，轉北者愈昏黑莫窮，轉南者旋明穴西透。隨明躡峽，仍西出洞門之上，蓋初入洞，南上西向第二門也。由其外更南上西向第三門。其洞東入，成峽如初洞，第峽下逼仄如衚衕，峽上層疊如樓閣。五丈之內，下峽既盡，上懸重門，圓整如剜琢而成者。第峽壁峭削，俱無從上。與靜聞百計攀躋，得上峽一層，而上層復懸亙莫達。乃出洞前，仰望洞上又連啟二門，此又南上西向第四、第五門也。冀其內下與峽內重門通。靜聞欲從洞外攀枝躡縫直上，余欲從洞外覓竇尋崖另入，於是又過南上西向第六門，仰望愈高，懸崖愈削，彌望而彌不可即。又過南上西向第七門，見其石紋層層，有突而出者，可以置足，有竅而入者，可以攀指。遂覆身上躡，凌數十級而抵洞門。洞北又夾坳豎起，高五六丈。始入上層，其夾光膩無級，無計可上。乃令顧僕下山覓樹，意欲嵌夾以登，而時無佩刀，雖有豎條，難以斷取，姑漫往覓之。時靜聞猶攀躡於第五門外，度必難飛陟，因令促來並力於此。顧僕下，余獨審視，其夾雖無隙級，而夾壁宛轉，可以手撐足支，不虞懸墜。遂聳身從之，如透井者然，皆橫繃豎聳，不緣梯級也。既升夾脊，其北復隤而成峽，而穿映明透，知與前所望洞必有一通，而未審所通果屬何門。因騎牆而坐，上睇洞頂，四達如穹廬；下瞰峽底，兩分如璇室。因高聲促靜聞，久之，靜聞與顧僕後先至。顧僕所取弱枝細不堪用，而余已升脊，亦不必用，教靜聞如余法登，真所謂教猱也。靜聞既登，余乃從脊西南上，靜聞乃從脊東北上，各搜目之所未及者，俱不能遠達。於是乃從脊北下峽中北進。西上高懸一門，則第六重門也，不及上。循峽更進，轉而西出，則第五門也。門有石龍，下垂三四丈，頭分兩岐，擊之鏗然。旁有一坐平庋，下臨重崖，上矚垂乳，懸龍在旁，可臥而擾也。由龍側循崖端而北，又得一門，則第四門也。穿門東入，稍下次層，其中廓然四辟。右向東轉，深黑無窮，左向西出，即前第三門之上層也。知重門若剜處即在其內，因循崖窮之，復隔一柱。轉柱隙而入，門內復另環一幽，不遠亦不透也。自第三門而上，連歷四門，初俱躋攀無路，一入第七門，如連環貫珠，絡繹層分，宛轉俱透，升陟於層樓復閣之間，淺深隨意，疊層憑空，此真群玉山頭、蕊珠宮裡也。有莫公臣者，遍題「珠明洞」三字於四、五二洞之上，此亦有心表章茲洞者。時當下午，令顧僕先趨南門逆旅，炊黃梁以待。余與靜聞高憩懸龍右畔，飄然欲仙，嗒然喪我，此亦人世之極遇矣。久之，仍從第六門峽內，西向攀崖以上。其門雖高張，內外俱無餘地，不若四、五二門，外懸台榭，內疊樓楹也。既乃逾脊，仍〔南〕下第七門，由門外循崖復南，又得南下東向第八門。其洞亦成峽，東上雖高峙，而不能旁達。洞右有大理寺丞題識，然不辨其為何時何姓名也。此山西向八洞，惟南北之洞不交通，而中央四洞最高而可旁達，較之他處一二門之貫徹，一二洞之勾連，〔輒攬奇譽，〕真霄壤矣。

　　南崖復北轉至第一洞，乃下山循麓南行半里，有峰巍然拔地屏峙於左，有峰峭然分岐拱立於右。東者不辨為何名，西者心擬為石人，而《志》言石人峰在縣西七里，不應若是之近，然使更有一峰，則此峰可不謂之「人」耶？既而石人之南，復突一石，若傴僂而聽命者，是一是二，是人是石，其幻若此，吾又焉得而辨之！又南半里，將抵南門逆旅，見路南山半，梵宇高懸，一復新構，賈餘勇登之。新構者文昌閣，再上為南斗延壽堂，以此山當邑正南。故「南斗」之也。時當午，暑極，解衣北窗，稍涼而下。飯肆中，遂入南門，抵北門，過城隍廟、報恩寺，俱東向。覓所謂「大石岩」者，乃大乘庵也，廢然而下。乃東過察院。北上北宸宮，以為即龍頭山慈光寺也。比至，乃知為北宸。問：「龍頭山何在？」云：「北門外。」問：「慈光寺何似？」云：「已久廢。」問「讀書岩何托？」云：「有名而無岩，有室而無路，可無煩往也。」余不顧，亟出北門，沿江循麓，忽得殿三楹，則儀安廟也，為土人所虔事者。又北，路為草蝕，荊蔓沒頂，已得頹坊敝室，則讀書岩矣。亦莫孝廉之先所重建，中有曹能始學佺《碑記》，而旁有一碑，則嘉靖重建，引解學士縉詩曰：「陽朔縣中城北寺，雲是唐賢舊隱居；山空寺廢無僧住，惟有石岩名讀書。」觀此，則寺之廢不自今日矣。時殷雷催雨，急入北門，過市橋，入龍潭庵，觀所謂龍潭。石崖四叢，中窪成潭，水自市橋東注，隤墜潭中，有納無泄，潛通城外大江也。

　　甫入庵，有莫姓者隨余至，問：「游岩樂否？」余以珠明岩誇之。曰：「牛洞也。數洞相連，然不若李相公岩更勝。此間巖洞，山山有之，但少芟荊剔蔓為之表見者耳。惟李岩勝而且近，即在西門外，不可失也。」余仰見日色尚高，急別莫，曳杖出西門，覓火攜具，即從岐北行，遇一小石梁，從梁邊岐而西行，已繞此山東北兩面矣。始知即前拔地屏峙之峰，即西與石人為對者也。既乃繞至西麓，其洞正西向石人峰，洞門之右，有鎸記焉。急讀之，始知其洞有來仙之名，李公為閩人李杜。更知其外列之山，有天馬、石人諸名，則石人之不在七里，而即在此益征矣。」記謂其洞南面，余時占日影，指石人似為西面，大抵西向而少兼夫南者也。入洞東行，不甚高爽，轉而南，遂昏黑。秉炬南入，有岐竅焉。由正南者，數丈輒窮；由東南者，乳竇初隘，漸入漸宏，〔瓊葩雲葉，繽紛上下。〕轉而東北，遂成穹峽，高不見頂，〔其垂突蹲裂，種種開勝。〕深入，忽峽復下墜淵黑，不可以丈數計。以炬火星散投之，熒熒直下，久而不得其底。其左削崖不能受趾，其右乳柱分楞，窗戶歷歷，以火炬隔崖探之，內若行廊，玲瓏似可遠達，惟峽上難於橫度，而火炬有盡，恐深入難出，乃由舊道出洞前，錄《來仙洞記》。從南麓東入西門，出東南門渡口，則舟人已艤舟待，遂入舟宿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自陽朔東南渡頭髮舟，溯流碧蓮峰下。由城東而北，過龍頭山，自是石峰漸隱。十里，古祚驛。又十五里，始有四尖山在江左，其右亦起群尖夾江，是為水綠村。又北七里，有岩在江之西岸，門甚高敞，東向臨江。由右腋深入，漸高而黑，久乃空濛，復東辟門焉。由岩左腋上登，其上前亙為台，後結一竇，有尼棲焉。不環堵，不覆屋，因台置垣，懸梯為道，甚覺軒爽。竇後復深陷成峽，昏黑。東下欲索炬深入，尼言無奇多險，固止之。而雷聲復殷殷促人，時舟已先移興平，遂出洞。由洞左循麓溯江，草深齊項，半里，達螺螄峰下。其峰數盤而上，層累若螺螄之形，而卓聳壓於群峰，乃興平東南水口山也。以前岩在其下，土人即指為螺螄岩。余覺岩在螺峰之南，雙岐低峰之麓，及入岩讀碑，而後知其為蛟頭，非螺螄也。螺螄以峰勝，蛟頭以岩勝，螺螄穹而上盤，蛟頭垂而下絡，不一山，亦不一名也。繞螺螄又二里，及舟，入半里，少艤興平。其地有溪自東北來，石山隙中，遙見巨嶺亙列於內，即所趨恭城道也。崖上有室三楹，下臨江渚，軒欄橫綴，為此中所僅見，額曰「月到風來」，字亦飛逸，為熊氏書館。余闖入其中，竟不見讀書人也。下舟已暮，又北二里而泊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昧爽發舟，西北三里，為橫埠堡，又北二里為畫山。其山橫列江南岸，江自北來，至是西折，山受齧，半剖為削崖；有紋層絡，綠樹沿映，石質黃紅青白，雜彩交錯成章，上有九頭，山之名「畫」，以色非以形也。舟人泊舟畫山下晨餐。余遂登其麓，與靜聞選石踞勝，上罨彩壁，下蘸綠波，直是置身圖畫中也。崖壁之半，有洞北向，望之甚深，上下俱無所著足。若緣梯綴級於石紋之間，非直空中樓閣，亦畫裡岩棲矣。

　　〔返而登舟，〕又北一里，上小散灘。又北二里，上大散灘。又北七里為鑼鼓灘，灘有二石象形，在東岸。其處江之西涯，有圓峰端麗；江之東涯，多危巖突兀。〔其山南岩竅，有水中出，緣突石飛下墜江，勢同懸瀑。粵中皆石峰拔起，水隨四注，無待破壑騰空。此瀑出崇竅，尤奇絕。〕　　　　　　　 又北八里，過攔州。〔西北岸一峰純透，初望之，疑即龍門穿穴，以道里計之，始知另穿一峰，前以夜棹失之耳。〕舟轉西北向，又三里，為冠岩。〔先是江東岸嶄崖，丹碧煥映，彩豔畫山。冠岩即在其北，〕山上突崖層出，儼若朝冠。北面山麓，則穹洞西向臨江，水自中出，外與江通。棹舟而入，洞門甚高，而內更宏朗，〔悉懸乳柱，惜通流之竇下伏，無從遠溯。〕壁間有臨海王宗沐題詩，詩不甚佳，時屬而和者數十人，俱鎸於壁。覘玩久之，棹舟出洞，〔望隔江群峰叢合，憶前攔州所見穿山當正對其西，惜〕溪回山轉，〔並其峰亦莫能辨識。頃之，〕矯首北見皎然一穴，另懸江東峰半，即近在冠岩之北。急呼舟人艤舟登岸，而令其以舟候於南田站。余乃望東北峰而趨，一里，抵山腋。先踐蔓凌巉，既乃伏莽穿棘，半里逾嶺坳。度明穴在東，而南面之崖絕不可攀，反循崖北稍下懸級，見有疊石阻隘者，知去洞不遠矣。益北下，則洞果南透。其山甚薄，上穹如合掌，中罅。北下俱巨石磊落，南則峭崖懸亙，故登洞之道不由南，而由北云。洞右復有旁門復室，外列疏楞，中懸團柱，分幃裂隙，東北彌深，似昔有居者。而洞北復時聞笑語聲，謂去人境不遠，以為從北取道，可近達南田。時轟雷催雨，亟出明洞，北隅則巨石之隙，多累塊叢棘，宛轉數處，北望一茅甚邇，而絕不可通。不得已，仍逾四坳，循前莽南下，幸雷殷而雨不至。一里，轉至西北隅，又得一洞。南北橫貫。其北峰之麓，北端亦透，而不甚軒豁。仍出南門，遂西北行平疇中。禾已將秀，而槁無滴水，時風雨忽至，余甚為幸之。

　　〔其西隔江屏立者，皆穹崖削壁，陸路望之，更覺崢嶸；東則石峰離立，後托崇巒。〕共四里抵南田驛，覓舟不得，遂瀕江而北，又一里，乃入舟。舟人帶雨夜行，又五里，泊於鬥米、寸金二灘之間。中夜仰視，螢陣燭山，遠近交映。以至微而成極異，合眾小而現大觀，余不意山之能自繪，更無物不能繪也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昧爽出峽口，上寸金灘，二里至賣柴埠。西面峰崖駢立，沉香堂在焉。又西北三里，其北麓有洞嵌江，舟轉而東，不及入。東三里，至碧岩。其岩北向，石嘴啖江。其上削崖高懸，洞嵌其中，雖不甚深，而一楹當門，倚雲迎水，帆檣拂其下，幃幄環其上，亦憑空掣遠之異勝地也。於是北轉五里，過豆豉井。又西北五里，至大墟，市聚頗盛，登市蔬面。又西北五里，至橫山岩。其岩東向，瞰流綴室，頗與碧岩似。〔右腋有竇，旁穿而南，南復辟一洞，甚宏，有門有奧。奧西上則深入昏冥，奧之南墜，皆嵌空透漏。門在墜奧東，廓然憑流，與前門比肩立。〕又北五里，為龍門塘。〔南望橫山岩西透頂峰，雖似穿石，無從上躋。〕又西五里，為新江口，又夜行十里而泊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昧爽刺舟，亟推篷，已過崖頭山。十餘里，抵水月洞北城下，令顧僕隨舟往浮橋，余同靜聞過文昌門外，又西抵寧遠門南。過南關橋。覓拓碑者，所拓猶無幾，急促之。遂由寧遠門入，經靖藩城後門，欲入晤紺谷，詢獨秀游期，而後門閉，不得入。乃循其東出東江門，命顧僕以行囊入趨趙時雨寓，而其女出痘，遂攜寓對門唐葵吾處。聞融止已欲行，而石猶未取。飯後令靜聞往覓之，至則已行，止留字云：「待八月間來取。」殊可笑也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令靜聞由靖藩正門入晤紺谷。余同顧僕再出寧遠門促拓碑者。至是拓工始市紙攜具為往拓計，余仍還寓。午暑不堪他行，惟偃憩而已。下午，靜聞來述，紺谷之言甚不著意。余初擬再至省，一登獨秀，即往柳州，不意登期既緩，碑拓尚遲，甚悵悵也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余在唐寓。因連日炎威午爍，雨陣時沛，既倦山踄，復厭市行。止令靜聞一往水月洞觀拓碑者，下午反命，明日當移拓龍隱云。

　　六月初一日　　在唐寓。是日暑甚，余姑憩不出。聞紺谷以焚靈事與藩王有不愜，故欲久待。而是時訛傳衡、永為流寇所圍，藩城亦愈戒嚴，余遂無意候獨秀之登。而拓者遷延索物，余亦不能待，惟陸務觀碑二副先拓者，尾張少二字，令彼再拓，而彼復拓一付，反並去此張，及促再補，彼愈因循，遂遲吾行。〔獨秀山北面臨池，西南二麓，余俱繞其下，西岩亦已再探，惟東麓與絕頂未登。其異於他峰者，只亭閣耳。〕

　　初二日　　令顧僕促拓工，而余同靜聞再為七星、棲霞之游。由七星觀左入巖洞「爭奇門」乃曹能始所書者，即登級為碧虛閣。是閣在摘星亭之左，與七星洞前一片雲同向，而稍在其南，下登者先經焉。余昔游時急於七星，以為此軒閣不必煩屐齒，後屢經其下，見上有岩石倒垂，心豔之，至是先入焉。則其額為歙人吳國仕所題。」碧虛」之名，昔在棲霞，而今此復踵之。豈彼以亭，而此以閣耶？余啜茗其間，仰視閣為瓦掩，不見岩頂；既而轉入玄武座後，以為石窟止此，而不意亦豁然透空，頂上僅高跨如梁。若去其中軒閣，則前後通映，亦穿山月岩之類，而鋪瓦疊戶，令人坐其內不及知，可謂削方竹而淹斷紋者矣。閣後透明之下，復壘石為垣，高與閣齊，以斷出入。余訊其僧：「岩中何必疊瓦？」曰：「恐風雨斜侵，石髓下滴。」「閣後何必堵牆？」曰：「恐外多山岐，內難幽棲。」又訊：「何不移閣於岩後，前虛岩為門，以通出入；後倚閣為垣，以便居守，豈不名山面目，去室襟喉，兩為得之！」曰：「無錢糧。」然則岩中之結構，岩後之窒塞，又枵腹畫空而就者耶？又訊：「垣外後山，從何取道？」曰：「須南自大岩庵。」余頷之，遂出，仍登摘星，由一片雲〔入〕七星前洞。〔由閣後東上數十級，得小坪，石盤其中。遂〕北出後洞。洞右壁外崖之上，裂竅懸葩，雲楞歷亂。余急解衣攀緣而上，連上重龕二層，俱有列戶疏楞、蓮垂幄颺之勢，其北下則棲霞洞穹然西向盤空矣。洞外右壁古刻多有存者，則范文穆成大《碧虛亭銘》，並《將赴成都酌別七人》題名在焉。碧虛亭以唐鄭冠卿入棲霞遇日華、月華二君贈詩，有「不因過去行方便，那得今朝會碧虛」之句，遂取以名亭，《石湖銘》中所云「名翁所命而我銘之」者也。今亭已廢，而新安吳公借以名南岩之閣，不若撤南閣以亭此，則南岩不掩其勝，而此名亦賓其實，豈不快哉！蓋此處巖洞駢峙者三：棲霞在北，而下透山之東西；七星在中，而曲透山之西北；南岩在南，而上透山之東西。故棲霞最遠而幽暗，七星內轉而不徹，南岩飛架而虛明。三竅同懸，六門各異，可謂異曲同工，其奈南岩之碧虛閣，反以人掩何！棲霞再北，又有朝雲、高峙二岩，俱西向。此七星西面之洞也，其數共五。

　　下棲霞，少憩壽佛寺，乃過七星觀，遂南入大岩庵。望南岩之後，山石叢薄，若可由庵外東北而登者。時已過午，余曰：「何不了此而後中食。」余遂從庵門右草坪中上，靜聞就蔭山門，不能從焉。既抵山坳，草中復有石級，而右崖石上鎸張孝祥《登七星山詩》，張維依韻和之。共一里，再上，得坪一區，小石峰環列而拱之，薄若綃帷，秀分萼瓣。其北壁棘莽中，亦有記，磨崖為鑿穴者戕損不可讀。蓋其處西即南岩透明之竇，為僧人窒垣斷之者；北即七星之頂，與餘峰攢而鬥列者。昔人上登七星，此其正道，而今則無問津者矣。覓道草中，有小徑出東南坳中。從之，共一里，東南下山，得一岩，列眾神焉，而不知其名。下山而西，則曾公岩在望矣。忽涼飆襲人，赤日減烈，則陰氣自洞中出也。此有玄風洞，余夙求之不得，前由棲霞入，將抵曾公，先過一隘口，忽寒風拂燈，至此又陰氣薄日，信乎玄風當不外此，後來為曾公所掩耳，非二洞也。入洞，更彩葉拂崖，觀劉誼《曾公岩記》及陳倩等詩已，乃濯足澗水中。久之出，仰見岩石又有一洞在峰半，與列神之岩東西並峙。執入洞汲水者問之，曰：「此亦有洞，已不可登。」余再問其故，其人不答去。余亟攀崖歷莽而上，則洞口亦東南向如曾公岩。初由石峽入，得平展處，稍轉而北，其外復有龕東列，分楞疊牖，外透多明，內環重幄，若堂之有室焉。其後則穿門西入，門圓若圈，入其內，漸轉漸深，而杳不可睹。乃轉而出，甫抵洞外，則一人亦攀隙歷險而至，乃慶林觀道士也。見余獨入，疑而蹤跡之，至則曰：「慶林古觀，而今移門易向，遂多傷損，公必精青烏家言，乞為我指示。」余謝不敏，且問其岩何名，道者不告，強邀入觀。甫下山，則靜聞見余久不返，亦踵至焉。時已下舂，亟辭道者。道者送余出觀前新易門，余再索其岩名，道者曰：「岩實無名。昔有僧居此，皆以為不利於觀，故去之而湮其路，公豈亦有意於此乎？第恐非觀中所宜耳。」余始悟其蹤跡之意，蓋在此不在彼也。一笑與別，已出花橋東街矣。蓋此處巖洞駢峙者亦三：曾公在中，而下透於西；列神之岩在東上，而淺不旁通；慶林後岩在西上，而幽不能悉。然曾公與棲霞，前後雖分門，而中通實一洞。其北下與之同列者，又有二岩，〔予昔游省春，先經此，〕亦俱東南向。此七星山東南面之洞也，其數亦共五焉。若北麓省春三岩、會仙一洞，〔旁又淺洞一，〕乃余昔日所游者，亦俱北向。此七星山北面之洞也，其數亦共五焉。〔一山凡得十五洞云。〕既度花橋，與靜聞就面肆中，以補午餐。過浮橋返唐寓，則晚餐熟矣。

　　初三日簡，檢查顧僕所促拓工《水月洞碑》，始見陸碑尾張上每行失拓二字，乃同靜聞親攜此尾往令重拓。二里，出南門，一里，抵拓工家，坐候其飯。上午乃同往水月，手指筆畫之。余與靜聞乃少憩山南三教庵，錄張鳴鳳羽王父所撰方、范二公《漓山祠記》。遂二里，南過雉山岩，再登青蘿閣，別鄭、楊諸君。欲仍過水月觀所拓，而酷暑釀雨，雷聲殷殷。靜聞謂拓工必返午餐，不若趨其家便，遂西一里，至拓工家，則工猶未返也。於是北一里，入南門，就面肆為午餐，已下午矣。雨勢垂至，余聞鄭子英言，十字街東口肆中，有《桂故》、《桂勝》及《西事珥》、《百粵風土記》。諸書，強靜聞往市焉。還由靖藩正門而南，甫抵寓而雨至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令顧僕再往拓工家索碑。及至，則所拓者止務觀前書碑三張，而此尾獨無，不特前番所拓者不補，而此番所拓並失之，其人可笑如此。再令靜聞往，曰：「當須之明日。」是日，余換錢市點，為起程計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晨餐後即攜具出南門，冀得所補碑，即往隱山探六洞之深奧處。及至，而碑猶未拓也。訂余：「今日必往，毋煩親待。」余乃仍入南門，竟城而北，由華景之左出西清門。門在西北隅，再北則為北城門，西之山。與之屬焉。城外削崖之半，有洞西向，甚迥。時〔讀《清秀岩記》，〕欲覓清秀岩，出城即渡濠護城河壩而趨西。有二岐，一乃循山北西行，一南從山南入峽。其循北麓者，即北門西來之大道。更有石峰突峙其北，片片若削，而下開大洞，西南向焉。與城崖西向之洞一高一下，俱崡岈誘人欲往，但知非清秀，姑取道岐南峽中。西行一里，則峽北峽南，其山俱中斷若辟門，南北向，其門徑路遂四交焉。徑之西北，有洞南向。急覓道而登，其洞北入，愈入愈深，無他旁竇，而夾高底平，灣環以進，幽莫能測。

　　仍出洞，候行者問之，曰：「此黑洞也。」問：「清秀何在？」曰：「不知。」問：「旁近尚有洞幾何？」曰：「正西有山屏立峽中者，其下洞名牛角。西南出峽為隱山，其洞名老君。由北出峽，有塘曰清〔塘〕，東界山岩曰橫洞，西南瀕塘，洞名下莊。近洞惟此，無所謂清秀者。」余得清塘之名，知清秀在此，遂北轉從大道出峽門。其峽門東西崖俱有小洞，無徑路可登。北出臨塘，則瀦水一泓，浸山西北麓大道。余循大道而西，沿清塘而繞其右，疑清秀在其上，急遵之。其路南嵌崖端，北俯淵碧。既而一岐南上，余以為必清秀無疑。攀躋漸高，其磴忽沒，仰望山坳並無懸竅，知非巖洞所在。乃下，隨路出塘之西，其南山回塢轉，別成一壑，而洞門杳然無可覓也。其地去黑洞已一里矣。

　　於是仍從崖端東返，復由峽門南下，竟不得登岩之徑。再過黑洞前，乃西趨屏立峽中山。一里，抵屏之東北，即有洞斜騫，門東北向，其內南下，漸入漸暗，蓋與黑洞雖南北異向，高下異位，而灣環而入，無異軌焉。出洞，繞屏北而西，聞伐木聲丁丁，知有樵不遠，四望之，即在屏崖之半。問此洞名，亦云：「牛角。」問：「清秀何在？」其人謬指曰：「隨屏南東轉，出南峽乃是。」余初聞之喜，繞西麓轉南麓，則其屏南崖峭削，色俱赭黃，下有窪瀦水，從山麓石崖出。崖不甚高，而中若崆峒，蓋即牛角南通之穴，至此則墜成水窪也。

　　又東一里，抵南峽門，入北來大道。復遇一人，詢之，其人曰：「此南去即老君洞，不聞所謂清秀。惟北峽有清塘，其上有洞，南與黑洞通。〔此外無他洞。〕此是君來道。」余始悟屏端所指，乃誤認隱山，而清秀所托，必不離北峽。時已當午，遂不暇北轉，而罔南炊隱山。又一里，則隱山在望矣。仰見路西徑道交加，多西北登崖者，因令顧僕先往朝陽，就庵而炊，余呼靜聞遵徑西北入。已而登崖躡嶠，叢石雲軿，透架石而入，上書「靈咸感應」四大字，知為神宇。入其洞，則隙裂成龕，香煙紙霧，氤氳其間，而中無神像，外豎竿標旗，而不辨其為何洞何神也。下山，見有以雞灑來者，問之，知為都箓岩。

　　遂南半里，抵隱山，候炊於朝陽庵。復由庵後入洞謁老君，穿上下二岩，乃出，飯庵中。僧月印力言：「六洞之下，水深路嬙，必不可入。」余言：「鄧老曾許為導。」僧曰：「此亦謾言，不可信而以身試也。」既飯，又半里，南過鄧老所居，鄧老方運斤斲木，余告以來求導游之意。鄧老曰：「既欲游洞，何不攜松明來。餘無覓處，君明晨攜至，當為前驅也。」余始悵悵，問：「松明從何得？」曰：「須往東江門。此處多導游七星者，故市者積者俱在焉。」余復與之期，乃西過西湖橋，一里，抵小石峰下。

　　其峰片裂如削，中立於眾峰之間，東北西之三面，俱有垣環之，而南則瀕陽江，接南嶺，四面俱不通。出入大路至此折而循其北麓，乃西還陽江之涯。窺其垣中，不知是何橐鑰。遍繞垣外，見西北隅有逾垣之隙，從而逾之。其中荊莽四塞，止有一塚在深翳中。披其東北，指小峰南麓，則磴級依然，基砌疊綴。其峰雖小，如蓮瓣之間，瓣瓣有房，第雲構已湮，而形跡如畫。其半崖坪中有石如犀角，獨聳無依，四旁多磨剔成碑，但無字如泰山，令人無從摸索耳。其後又盤空而上，片削枝攢，尤為奇幻。從其東下，崖半又裂石成岩，上鎸三字，只辨其一為「東」字，而後二字，則磨拭再三，終莫得其似焉。搜剔久之，知其奇而不知其名，仍西蹈莽棘，逾垣以出。候途人問之，曰：「秋兒莊。」雲昔宗室有秋英之號者，結構此山為菟裘，後展轉他售，豐姓者得之，逐營為地墳地，父子連掇鄉科，後為盜發，幸天明見棺而止，故窒垣斷道云。秋兒者，即秋英之誤也。其西即陽江西來，有疊堰可渡；而南趙家山、穆陵村、中隱諸洞，隱隱在望。

　　循江北岸入。西一里，為獅子岩。西峰頂之西，峰盡而南突，若獅之回踞而昂首者，則獅巖山也。

　　其西又峙一峰，高聳特立，與獅岩相夾，下有村落，是為獅岩村，其西聳之峰，有岩東向者，憑臨峭石之上，中垂一柱，旁裂雙楞，正東瞰獅岩之首。其岩不深，而軒夾有致，可以駕風凌煙。北轉有洞北向，其門高穹，其內深墜。土人以為中通山南，而不知其道；以為舊有觀址，而不知其名。拭碑讀之，知為天慶岩。由級南下，中亙一壁，洞界為兩，入數丈，兩峽複合。其北峽之上，重門復竅，懸綴甚高，可望而不可攀焉，想登此則南通不遠矣。出洞北下，由西北行，石山從薄間，山俱林立圓聳，人行其間，松陰石影，參差掩映。又北一里，經石山西麓，見兩洞比肩俱西向。輒捫棘披崖入，由南洞進五六丈，轉從北洞出。其中宛轉森寒，雖驕陽西射，而不覺其暑。出洞再北，仰望洞上飛崖，片片欲舞，余不覺神飛。適有過者，問之，以為王知府山。其西有林木回叢在平疇間，陽江西環之，指為王知府園。而滄桑已更，山巒是而村社非，竟不悉王知府為何代何名也。余一步一轉眺，將轉西北隅，思其西南有坳可逾，仍還南向，從雙洞之左東北而登。忽得石磴，共一里，逾其坳間，磴斷徑絕，乃西攀石鍔而上，靜聞與顧俱不能從。所攀之石，利若劍鋒，簇若林筍，石斷崖隔，中俱棘刺，穿棘則身如蜂蝶，緣崖則影共猿鼯。盤嶺腰而西，遂出舞空石上，而為叢棘所翳，反不若仰望之明徹焉。久之，仍下東坳，瞰其北麓陡絕難下，遂尋舊登之磴，共一里，下西麓，而繞出其北。又北過一峰，其南有支峰疊石，亦冕雲異。抵其東麓，有洞東向，亟賈勇而登，中皆列神所棲，形貌獰惡。從其右內轉，復得明竅，則支竇南通者也。

　　仍出洞，東望有一村在叢林中，時下午渴甚，望之東趨，共一里，得宋家莊焉。村居一簇，當南北兩山塢間，而西則列神洞山為屏其後，東則牛角洞山為屏其前，其前皆瀦水成塘，有小石樑橫其上。求漿村嫗，得涼水一瓢共啜之。隨見其汲者東自小石崖邊來，趨而視之，則石崖亦當兩山之中，其西瀦泉一方，自西崖出，蓋即牛角洞西來之流也。其泉清冷，可漱可咽，甘沁塵胃。又東一里，即屏風中立牛用洞之山。從其南麓東趨，又一里，過北峽門，北眺西峽之半，有洞岈然，其為清秀無疑。而暮色已上，竭蹷趨城，又一里，入西清門。回顧靜聞、顧僕，俱久不至，仍趁至門，始知二人為閽者所屏。乃與俱出，循城而北。半里，過城外西懸之洞，其下有級可攀而登，日暮不及。遂東轉，又半里入北門焉，已昏黑矣。又二里，抵唐寓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晨起，大雨如注。晨餐後，急冒雨赴南門，行街衢如涉谿澗。抵拓之家，則昨日所期仍未往拓，以墨沈翻澄支吾；再促同往，又以雨濕石潤，不能著紙為解。窺其意，不過遷延需索耳。及征色發聲，始再期明日往取，余乃返寓。是日雨陣連綿，下午少止，迨暮而傾倒不絕，遂徹夜云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夜雨達旦，市間水湧如決堤，令人臨衢而歎河無舟也。令靜聞、顧僕涉水而去索碑拓工家。余停屐寓中，覽《西事珥》、《百粵風土記》。薄暮，顧僕、靜聞返命。問：「何以遲遲？」曰：「候同往拓。」問：「碑何在？」曰：「仍指索錢。」此中人之狡而貪，一至於此！付之一笑而已。是日以僕去，不及午餐，迨其歸執爂，已並作晚供矣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夜雨仍達旦，不及晨餐，令靜聞、顧僕再以錢索碑。余獨坐寓中，雨霏霏不止。上午，靜聞及僕以碑至，拓法甚濫惡，然無如之何也。始就炊，晨與午不復並餐。下午整束行李，為明日早行計，而靜聞、顧僕俱病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晨起，天色暗爽，而二病俱僵臥不行，余無如之何，始躬操爂具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早覓擔夫，晨餐即行。出振武門，〔取柳州道。〕五里，西過茶庵，令顧僕同行李先趨蘇橋，余拉靜聞由茶庵南小徑經演武場，西南二里，至琴潭岩。岩東有村，土人俱訛為陳摶。其西北大道，又有平塘街。余前游中隱山，即詢而趨之，以晚不及，然第知為陳摶，不知即琴潭也。後得《桂勝》，知方信孺孚若〔記雲〕：「最後得清秀、玉乳、琴潭、荔枝四岩。」故初四西出，即首索清秀，幾及而復失之。以下三洞，更無知者。然余已心疑陳摶之即琴潭，姑俟西行時並及之。及今抵其村，覓導者，皆以為水深不可入。已得一人，許余為導，而復欲入市，訂余下午方得前驅。余頷之，聞其東南又有七寶岩，姑先趨焉。乃東南行，度一嶺，共三里，又度一橋，橋下水自西而東。又南為李家村。村之南有石峰西向巉突，有庵三楹綴其下，前有軒，已圮，而中無居者。其岩不深而峭，其地蓋在南溪山白龍洞之正西，即向游白龍洞時西望群山回曲處也。時靜聞病甚，憩不能行，強之還陳摶村，一步一息，三里之程逾於數里。及抵村，其人已歸，余強老嫗煮茶啖餌為入岩計，而令靜聞臥其家待之。已而導者負松明並梯至，遂西趨小山之南，曰：「請先觀一水洞，然不可入也。」余從之。其門南向，水匯其內，上浸洞口，而下甚滿黑，深洞中寬衍，四旁皆為水際。其左深入，嵌空崡岈，洞前左崖瀕水之趾，有刻書焉，即方孚若筆也。因出洞前遍征之，又得「琴潭」二大字，始信「陳摶」之果為音訛，而琴潭之終不以俗沒矣。洞左復開一旁門，後與洞通，其不甚異。余既得琴潭之征，意所謂荔枝者當不遠。導者篝火執炬，請游幽洞。余征幽洞何名，則荔枝岩也。問：「有水否？」則曰：「無之。」然後知土人以為水深不可入者，指琴潭言；導者以為梯樓可深入者，指荔枝言。此中巖洞繁多，隨人意所指，跡其語似多矛盾，循其實各有條理也。

　　出琴潭岩，沿山左瀦塘而行。繞塘北轉而西，洞門東向琴潭西麓者，荔枝岩也。門不甚高，既入稍下，西向進數丈，循洞底右竅入其下穴。其內不高而寬平，有方池，長丈餘，闊五、六尺，而深及丈，四旁甚峻，瀦水甚冽。再東南轉，平入數十丈，兩轉度低隘，右崖之半有竅，闊二尺，高一尺，內有洞，上穹下平，瀦水平竅。以首入竅東望，其水廣邃，中有石蜿蜒，若龍之浮游水中。穴內南崖，有石盆一方，長二尺，闊一尺，高六七寸，平度水面，若引繩度矩，而弗之爽者。〔不能以身入也〕仍出至洞底，少西進，又循一右竅入其上峽。其內忽庋為兩層：下穴如隊，少西轉，輒止；上穴如樓，以梯上躋，內復列柱分楞。穿楞少西，遂下南峽中。平入數十丈，又南旋成龕，龕外洞頂有石痕二縷，分絡夭矯，而交其端。仍出，度梯下至洞底，又循一左竅入其上峽，則層壁累垂。懸蓮嵌柱，紛綴壁間，可披痕蹈瓣而登也。大抵此洞以幽嬙見奇，而深入在右。水竅之側，有小石塊如彈丸，而痕多磊落，其色玄黃，形如荔枝，洞名以此，正似九疑之楊梅，不足異也。

　　出洞，由琴潭之北共一里，仍至其村，已下午矣。攜靜聞西北山由間道共二里，抵平塘街。其西石峰峭甚，夾立如門，南峰山頂忽有竅透腹，明若展鏡。余向從中隱尋銅錢岩不得，晚趨西門，曾過而神飛，茲再經其下，不勝躍躍。問之，皆雲無路可登。會靜聞病不能前，有賣漿者在路旁，亦向從中隱來，曾與之詢穿岩之勝者。其人曰：「有岐路在道旁打油坊後，可捫而入，東南轉至一古廟，可登山而上也。」余乃以行李掛其桁間，並令靜聞臥茅下以待，曳杖遂行。過打油者家問之，則仍雲岩無可登，其居旁亦無徑可入。余回眺其後，有蛇道伏草間，遂披籬穿隙，隨山麓東行。轉而南向，將抵古廟，見有路西上，遂從之。始捫級，既乃梯崖。崖之削者，有石紋鋒利，履足不脫，拈指不滑；崖之覺者，有枝虯倒垂，足可躡藤，指可攀杪。惟崖窮踄峽，棘蔓填擁，沒頂牽足，鉤距紛紛，如蹈弱水，如蹈重圍，淬不能出。乃置傘插杖於石穴，而純用力於指足，久之，抵叢石崖下。其上回獅舞象，翥鳳騰龍，分形萃怪，排列繽紛。計透明之穴已與比肩，乃橫涉而北，逾轉逾出峰頭，俯瞰嵌崖削窟，反在其下，而下亦有高呼路誤，指余下踐之級者。余感其意，隨之下，竟不得所置傘杖處。呼者乃二牧翁，疑余不得下而憐之者，余下謝之。其人指登崖之道尚在古廟南，蓋其岩當從崖後轉入，不能從崖東入也。余言傘置崖間，復循上時道覓之。未幾，聞平塘街小兒呼噪聲，已而有數十人呼山下者，聲甚急，余初不知其為余，迨獲傘下面後知之。下至古廟側，則其人俱執槍挾矢，疑余為伏莽而詢之者。余告以游岩之故，皆不之信。乃解衣示之，且曰：「余有囊寄路口賣漿者茅中，汝可往而簡也。」眾乃漸散。余仍從古廟南歷磴披棘上。遂西南轉出山後坳間，眺其南，一峰枝起，頂豎一石，高數丈。〔予所見石峰綴立，雁岩翔鸞，龜峰靈芝，及此地筍石駢發，未有靈怪至此者。〕度已出岩後，而遙瞻石壁之下，猶未見洞門。忽下有童子，復高聲呼誤，言不及登者。時日已墜西峰，而棘蔓當前，度不可及，且靜聞在茅店，其主人將去，恐無投宿，乃亟隨之下，則此童已颺而去，不知其為憐為疑，將何屬者。乃仍轉北麓，出打油坊後，則賣漿主人將負所鋪張為返家計。余取桁間掛物，隨其人東趨平塘街求托宿處。其人言：「家隘不能容。」為余轉覓鄰居以下榻，而躬為執爂，且覓其宗人，令明晨導游焉。是暮，蘊隆出極，而靜聞病甚，顧僕乍分，迨晚餐後，出坐當衢明月下，而清風徐來，灑然眾峰間，聽諸村婦蠻歌謔浪，亦是群玉峰頭一異境也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晨起，靜聞猶臥，余令主宿者炊飯，即先過賣漿者家，同其宗人南抵古廟南登山。導者揚鑣斬棘，共一里，抵山西南坳。從石隙再登一二步，即望見洞門西南向。又攀石崖數十步，即入洞焉。蓋其門前向東北，後向西南，中則直透，無屈曲崚嶒之掩隔。導者謂茲洞曰榜巖洞，茲山曰楓木山。下山，仍過古廟，遂南由田塍中渡西來小澗，〔水自兩路口西塘迤邐東穿山麓，即南溪發源也。〕共東南一里，入石巖洞。其門西北向，後門東北向，其中幽朗曲折，後門右崖，有架虛之台，盤空之蓋，皆窗楞旁透，可憩可讀。由後洞出，北一里，仍抵平塘街。街北有石峰巑岏若屏，東隅有岩東向，是為社岩。外淺而不深，土人奉社神於中。導者又指其西北，有石峰中立，山下南北俱有匯塘，北塘之上，岩口高列，南塘之側，穴門下伏其內洞腹潛通，水道中貫，是名架梯岩，又名石鼓洞，蓋即予前覓銅錢岩不得而南入之者。導者言之，而不知余之已游；余昔游之，而不知洞之何名。今得聞所未聞，更勝見所未見矣。

　　於是還飯於宿處，強靜聞力疾行。西二里，經兩山之峽。峽北山則巍然負扆，下為廣福王廟；峽南山則森然北拱，其東有岩焉。門東向，當門有石塔，甚整而虛其中，塔後不甚崇宏。由其右穴入，漸入漸隘而黑，有狼兵數人調守於此，就岩爂寢焉。巖門外，右有舊鎸磨崖，泐不可讀。乃下，西出峽門，是為兩路口。市肆夾路。西北循山，為義寧道；西南循山，為永福道。余就西南行，不一里，靜聞從而後，俟之不至。望路東有岩西向，撥棘探之，岩不深而門異。下瞰靜聞，猶然不見其過；欲返覓，又恐前行。姑急追之，又遲待之，執前後至者詢焉，俱茫然無指，實為欲前欲卻。久之，又西行四里，路右有小峰，如佛掌高擎，下合而上岐，下束而上展，於眾峰中尤示靈怪。其南又駢峙兩山，束而成峽，路由其中。峽南之峰，其東層裂兩岩，轉盼間，覺上岩透明。亟南向趨之，只下岩可入，而上岩懸疊莫登，乃入下岩。岩中列柱牽帷，界而為峽，剖而為窗，曲折明朗，轉透其後，則亦橫貫山腹者也。以為由後竅西出，可反躋上岩透處，而後竅上下俱削，旁無可攀。乃仍東出洞前，見東北隅石頗坎坷，姑攀隙而登，遂達上層。〔則前後二門，俱與下岩並列；門內乳幄蓮柱，左右環轉以達後門，數丈之內，紆折無竟。前門一台，正對東北佛掌峰。憑後龕牖，〕遙瞰近視，岩外之收攬既奇，岩內之綰結亦異，誠勝境也。〔予所見粵中重樓之勝，此為第一。〕

　　 既而下山，不知靜聞之或前或後，姑西向行。又見大路之左，復有岩北向，登之亦淺而不深，此亦峽南之山也。其在峽北者，西向亦有二洞層列，洞門上下，所懸亦無幾，而俱石色赭黃，若獨為之標異者。一出峽門，則匯水直浸兩峽之西，中疊石為堤，以亙水面，旁皆巨浸，無從渡水一登赭岩。〔既又聞有八字岩，亦不能至。〕遂由石道西向行匯水中。又望其西峰之東崖壁高亙，上懸三洞，相去各二十餘丈，俱東向駢列，分南、北、中焉。〔其山在匯水西南，與東峽南峰東西夾塘成匯。〕遙睇崖端，俱有微痕，自南而北，可以上躋，惟北洞則嶄然懸絕，若不可階焉。途中行人見余趨岩，皆佇呼莫前，姑緩行堤間。俟前後行人少間，視堤西草徑，循水遵南麓而行，雖靜聞之前後，俱不暇計。已而抵南洞之下，仰睇無級。仍以攀崖梯隙之法，猿升猱躍而上，遂入南洞，則洞門甚崇，其內崆峒宏峻，規模迥異。稍下，一岐由右入，轉而西南，漸覺昏黑，莫究厥底；一岐由左入，不五丈，忽一門西透山後，返照炳焉；一門北通中洞，曲景穿焉。於是先西向披後岩，〔洞門高與東埒，〕上下俱懸崖陟絕，可瞰而不可下。遙望西南對山，有洞亦若覆梁，而門廣中遂，〔曰牛洞，〕東向暗黑而不知其涯。仍入內，旋北向上中洞，洞內北轉而東透。先探其北，轉至洞門，有石內庋，架為兩層，上疊為閣，倒向洞內，下裂為門，直嵌壁間，蓋即所望之北洞矣。至此則茲洞之旁通曲達，既極崇宏，復多曲折，既饒曠達，復備幽奇，余所觀旁穿之勝，此為最矣。仍入中洞之內，東臨洞門，〔門愈高穹，下〕則其外路絕崖轟，遂仍返其中，循南洞而出焉。始知是三洞者，外則分門，內俱連竅，南洞其門戶也，北洞其奧窟也，中洞則左右逢原，內外共貫，何巖洞之靈異，出人意表如此！

　　於是仍由舊級下，共一里，北出大道，亟西行。循南山北麓而西，三里，越一平坡，〔其南北巖洞甚多，不暇詳步。〕歧而南為通城墟。墟房累累，小若鴿戶，列若蜂房，虛而無人，以俟趁墟者。從墟又南一里，是為上岩〔後洞。〕余循西路登岩，門北向，前臨深塘。入其內，擴然崇宏，〔峽分左右。〕右峽下墜，已濬為淵，水瀦其底，石壁東西夾之，峻不可下。〔其底南眺沉沉，壁西之崖，回覆淵上，予所駐足下瞰者；壁東則絕壁之下，駢通二穴，若環橋連亙，水通其中，不知所往；北則石壁自洞頂下插淵底，壁半裂柱成隙，泉淙淙隙端下注。出右峽，由〕左峽上入，蹲石當門，中聳為台，台上一頂柱直掛洞頂。路從兩旁入，其西復有石崖，由洞北突而南，若塞門焉。與洞之南壁夾而成罅。路循崖西出，轉繞崖後，〔外穹為門，門下橫閾，而上多垂簷。〕踞門閾而坐，〔門外峽復峭峙，兩旁多倒懸下攫之石，若龍爪猿臂，紛拿其門，〕俯仰雙絕。出洞，循其東麓，復開一門，東向內窪，〔下滴水空聲，轉南漸黑，當即通後洞環橋水穴者。〕而下洞門之南，則〔上岩村〕村居萃焉。村後疊石開徑，曲折而上，是為上岩〔前洞〕。其門東向，〔高齊後洞肩，深折不及。〕前有神廬，側有台址。有村學究聚群蒙於台上。〔由台直躋洞後，進竇成龕，垂石如距：有垂至地下離一線者，有中懸四旁忽卷者，有柱立輪囷其中者，有爪攫分出其岐者。其東南對山有泉源，曰龍泉云。〕

　　下台端，〔仍出後洞塘北，〕西北行一里，入東來大道。又二里，為高橋，石樑頗整。越橋西南，石山漸開，北眺遙山連接，自西而東，則古田、義寧西來老龍矣。又七里為山蚤鋪，其四旁雖間出土阜，而石峰尤屼突焉。又西南八里，為馬嶺墟。其日當市，余至已下午，墟既散，而紛然俱就飲啜漿矣。始於墟間及靜聞，復與之飯。又西南二里，至繚江橋，越橋為繚江鋪，於是山俱連阜回岡，無復石峰崢崢矣。又南八里為焉石鋪，乃西入山塢。二里轉而西南，又十里為蘇橋，〔為洛青江上流，水始舍桂入柳去，予遂與桂山別。〕橋西是為蘇橋之堡，入東門，抵南門，時顧僕已先抵此一日，臥南門內逆旅中。是晚蘊隆之極，與二病人俱殊益悶悶。幸已得舟，無妨明日行計也。

粵西遊日記二

　　丁丑（公元１６３７年）六月十二日　　晨餐後登舟，順流而南，曲折西轉，二十里，小江口，為永福界。又二十里，過永福縣。縣城在北岸，舟人小泊而市蔬。又西南三十五里，下蘭麻灘。其灘懸湧殊甚，上有蘭麻嶺，行者亦甚逼仄焉。又二十里，下陟灘為理定，其城在江北岸。又十五里而暮。又十五里，泊於新安鋪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昧爽行四十里，上午過舊街，已入柳州之洛容界矣，街在江北岸。又四十里，午過牛排。又四十里，下午抵洛容縣南門。縣雖有城，而市肆荒落，城中草房數十家，縣門惟有老嫗居焉。是晚宿於舟中。預定馬為靜聞行計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昧爽起飯，覓擔夫肩筐囊，倩馬駝靜聞，由南門外繞城而西。靜聞甫登騎，輒滾而下。顧僕隨靜（聞）、擔夫先去，余攜騎返換，再易而再不能行，計欲以車行，眾謂車之屼嵲甚於馬，且升降坡嶺，必須下車扶挽，益為不便。乃以重價覓肩輿三人，饜其欲而後行，已上午矣。余先獨行，擬前鋪待之，慮轎速余不能踵其後也。共一里，過西門，西越一橋而西，即升陟坡坂。四顧皆回岡複嶺，荒草連綿，惟路南隔岡有山尖聳，露石骨焉。踄荒莽共十八里，逾高嶺，回望靜聞轎猶不至。下嶺又西南二里，為高嶺鋪，始有茅舍數家，名孟村。時靜聞猶未至，姑憩鋪肆待之。久之乃來，則其憊彌甚。於是復西一里，乃南折而登嶺，迤邐南上，共四里，抵南寨山之西，則柳江逼其四崖矣。乃西向下，舟人艤舟以渡。〔有小溪自南寨破壑，西注柳江，曰山門衝。〕江之東為洛容界，江之西為馬平界。登西岸，循山瀕江南向行，是為馬鹿堡。東望隔江，石崖橫亙其上，南寨山分枝聳乾，亭亭露奇。共五里，乃西向逾坳入，則石峰森立，夾道如雙闕。其南峰曰羅山，山頂北向，有洞斜騫，側裂旁開兩門，而仰眺無躋攀路，西麓又有洞駢峙焉。其北峰曰李馮山，而南面峭削尤甚。又二里，雙闕之西，有小峰當央而立，曰獨秀峰。

　　行者共憩樹下，候靜聞輿不至。問後至者，言途中並無肩輿，心甚惶惑。然回眺羅山西麓之洞，心異之。同憩者言：「從其南麓轉山之東，有羅洞岩焉，東面有坊，可望而趨也。」余聞之益心異，仰視日色尚未令昃，遂從岐東南披宿草行。一里，抵羅山西南角，山頭叢石疊架，側竇如圭，橫穴如梁。從此轉而南，東循其南麓，北望山半亦有洞南向，高少遜於北巔，而面背正相值也。東南望一小山瀕江，山之南隅，石剖成罅，上至峰頂，復連而為門。其時山雨忽來，草深沒肩，不虞上之傾注，而轉苦旁之淋漓矣。轉山之東，共約一里，遂逾坳北入，一坪中開，自成函蓋。右峰之北，有巨石斜疊而起，高數十丈，儼若一人北向端拱，衣褶古甚。左崖之北，有雙門墜峽而下，內洞北向，深削成淵，底有伏流澄澈，兩旁俱峭壁數十丈，南進窅然不知其宗。北抵洞口，壁立斬絕，上有橫石〔高二尺，〕欄洞口如閾，可坐瞰其底，無能逾險下墜，亦無虞失足隕越也。閾之左壁，有懸綆數十丈，圈而係之壁間，余疑好事者引端懸崖以游洞底者。惜余獨行無偶，不能以身為轆轤，汲此幽嬙也。既龍出峽門上，復西眺西峰，有道直上，果有石坊焉。亟趨之，石坊之後，有洞東向，正遙臨端拱石人，坊上書「第一仙區」，而不署洞名。洞內則列門設鎖，門之上復橫柵為欄，從門隙內窺，洞甚崆峒，而路無由入。乃攀柵踐壁逾門端入，則洞高而平，寬而朗，中無佛像，有匡牀、木幾，遺管城、墨池焉。探其左，則北轉漸黑而隘；窮其右，則西上愈邃而昏。余冀後有透明處，摸索久之不得。出，仍逾門上柵，至洞前。見洞右有路西上，撥草攀隙而登，上躡石崖數重，則徑窮莫前，乃洞中剪薪道也。山雨復大至，乃據危石倚穹崖而坐待之。忽下見洞北坪間翠碧茸茸，心訝此間草色獨異，豈新禾沐雨而然耶？未幾，則圓繞如規，五色交映，平鋪四壑，自上望之，如步帳回合，倏忽影滅。雨止乃下，仍從石坊逾南坳，共二里，轉是山西麓。先入一洞，其門西向，豎若合掌，內窪以下，左轉而西進，黑不可捫；右轉而東下，水不可窮，乃峻逼之崖，非窈窕之宮也。出洞又北，即向時大道所望之洞。洞門亦西向，連疊兩重。洞外有大石，橫臥當門，若置閾焉，峻不可逾。北有隘，側身以入，即為下洞。洞中有石中懸，復間為兩門，南北並列。先從南門入，稍窪而下，其南壁峻裂斜騫，非攀躋可及；其北崖有隙，穿懸石之後，通北門之內焉。其內亦下墜，而東入洞底，水產汨汨，與南洞右轉之底，下穴潛通。由北門出，仰視上層，石如荷時，下覆虛懸，無從上躋。復從南門之側，左穿外竅，得一旁龕。龕外有峽對峙，相距尺五，其上南即龕頂盡處，北即覆葉之端。從峽中手攀足撐，遂從虛而凌其上。則上層之洞，東入不深，而返照逼之，不可向邇；惟洞北裂崖成竇，環柱通門，石質忽靈，乳然轉異；攀隙西透，崖轉南向，連開二楹，下跨重樓，上懸飛乳，內不深而宛轉有餘，上不屬而飛凌無礙。岩之以憑虛駕空為奇者，陽朔珠明之外，此其最矣。

　　坐憩久之，仍以前法下。出洞前橫閾，復西北入大道，一里抵獨秀峰下。又西向而馳五、六里，遇來者，問無乘肩輿僧，止有一臥牛車僧。始知輿人之故遲其行，窺靜聞可愚，欲私以牛車代易也。其處北望有兩尖峰亭亭夾立，南望則群峰森繞，中有石綴出峰頭，纖幻殊甚，而不辨其名。又西五、六里，則柳江自南而北，即郡城東繞之濱矣。江東之南山，有樓閣高懸翠微，為黃氏書館。時急於追靜聞，遂西渡江，登涯即闤闠連絡；從委巷二里入柳州城。東門以內，反寥寂焉。西過郡治，得顧僕所止寓，而靜聞莫可蹤跡。即出南門，隨途人輒問之，有見有不見者。仍過東門，繞城而北，由唐二賢祠躡之開元寺。知由寺而出，不知何往，寺僧言：「此惟千佛樓、三官堂為接眾之所，須從此覓。」乃出寺，由其東即北趨，里餘而得千佛樓，已暮矣。問之僧，無有也。又西趨三官堂。入門，眾言有僧內入，余以為是矣；抵僧棲，則仍烏有。急出，復南抵開元東，再詢之途人，止一汲者言，曾遇之江邊。問：「江邊有何庵？」曰：「有天妃廟。」暗中東北行，又一里，則廟在焉。入廟與靜聞遇。蓋輿人以牛車代輿，而車不渡江，止以一人隨攜行李，而又欲重索靜聞之資，惟恐與余遇，故迂歷城外荒廟中，竟以囊被貽僧抵錢付去。靜聞雖病，何愚至此！時廟僧以飯餉，余、輿同臥廟北野室中，四壁俱竹籬零落，月明達旦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昧爽起，無梳具，乃亟趨入城寓，而靜聞猶臥廟中。初擬令顧僕出候，並攜囊同入，而顧僕亦臥不能起，余竟日坐樓頭俟之，顧僕復臥竟日，不及出遊焉。是日暑甚，余因兩病人僵臥兩處，憂心忡忡，進退未知所適從，聊追憶兩三日桂西程紀，迨晚而臥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顧僕未起，余欲自往迎靜聞。顧僕強起行，余並付錢贖靜聞囊被。迨上午歸，靜聞不至而廟僧至焉。言昨日靜聞病少瘥病癒，至夜愈甚，今奄奄垂斃，亟須以輿迎之。余謂病既甚，益不可移，勸僧少留，余當出視，並攜醫就治也。僧怏怏去。余不待午餐，出東門，過唐二賢祠，由其內西轉，為柳侯廟，其後則柳墓也。急趨天妃視靜聞，則形變語譫，盡失常度。始問之，不能言，繼而詳訊，始知昨果少瘥，晚覓菖蒲、雄黃服之，遂大委頓極度疲困，蓋蘊熱之極而又服此溫熱之藥，其性悍烈，宜其及此。余欲以益元散解之，恐其不信。乃二里入北門，覓醫董姓者出診之。醫言無傷，服藥即愈。乃復隨之抵醫寓，見所治劑俱旁雜無要。余攜至城寓，另覓益元散，並藥劑令顧僕傳致之，諭以醫意，先服益元，隨煎劑以服。迨暮，顧僕返，知服益元後病勢少殺矣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中夜雷聲殷殷，迨曉而雨。晨餐後，令顧僕出探靜聞病，已漸解。既午雨止，濕蒸未己。匡坐寓中，倦於出焉。

　　柳郡三面距江，故曰壺城。江自北來，復折而北去，南環而寬，北夾而束，有壺之形焉，子厚所謂「江流曲似九迴腸」也。其城頗峻，而東郭之聚廬反密於城中，黃翰簡、龍天卿之第俱在焉。黃翰簡。壬戌進士，父。由鄉科任廣東平遠令，平盜有功，進僉憲。

　　母夫人許氏，以貞烈死平遠，有顓祠。余昔聞之文相公湛持，言其夫人死於平遠城圍之上，而近閱《西事珥》，則言其死於會昌，其地既異，則事亦有分。此其所居，有祠在羅池東。當俟考文。　 十八日　　因顧僕病不能炊，余就粥肆中，即出東門觀靜聞。一里，北過二賢祠，東過開元寺，又共一里，抵天妃廟，則靜聞病雖少痊，而形神猶非故吾也。余初意欲畀錢廟僧，令買綠豆雜米作糜粥，以芽菜鮮姜為供。問前所畀，竟不買米，俱市粉餅食。余恐蹈前轍，遂弗與，擬自買畀之，而靜聞與廟僧交以言侵余。余乃還，過開元寺入瞻焉。

　　寺為唐古剎，雖大而無他勝。又西過唐二賢祠覓拓碑者家，市所拓蘇子瞻書韓辭二紙。更覓他拓，見有柳書《羅池題石》一方，筆勁而刻古，雖後已剝落，而先型宛然。余囑再索幾紙，其人欣然曰：「此易耳。即為公發硎出一石拓，乃新摹而才鎸之者。」問：「舊碑何在？」曰：「已碎裂。今番不似前之剝而不全矣。」余甚惋惜，謝其新拓，只攜舊者一紙並韓辭二大紙去。詢羅池所在，曰：「從祠右大街北行，從委巷東入即是。然已在人家環堵中，未易覓也。」余從之。北向大街行半里，不得；東入巷再詢之，土人初俱云不知。最後有悟者，曰：「豈謂『羅池夜月』耶？此景已久湮滅，不可見矣。」余問何故，曰：「大江東南有燈台山，魄懸台上而影浸池中，為此中絕景。土人苦官府游宴之煩，拋石聚垢，池為半塞，影遂不耀，覓之無可觀也。」余求一見，其人引余穿屋角垣隙，進一側門，則有池一灣，水甚污濁，其南有廢址兩重，尚餘峻垣半角，想即昔時亭館所托也。東岸龍眼二株，極高大，鬱倩垂實，正累累焉。度其地當即柳祠之後，祠即昔之羅池廟，柳侯之所神棲焉者。今池已不能為神有，況欲其以景存耶？

　　憑弔久之，還飯於寓。乃出小南門，問融縣舟，欲為明日行計。始知府城北門明日為墟期，墟散舟歸，沙弓便舟鱗次而待焉。乃循江東向大南門渡江。江之南，稍西為馬鞍山，最高而兩端並聳，為府之案山；稍東為屏風山，形伏而端方，其東北為燈台山，則又高而扼江北轉者也。馬鞍之西，尖峰峭聳，為立魚山。其山特起如魚之立，然南復有山映之，非近出其下不能辨。既渡，余即詢仙奕岩，居人無知者。西南一里至立魚山，而後知其東之相對者，即仙奕岩也。岩在馬鞍之西麓，居人止知為馬鞍，不知為仙奕，實無二山也。立魚當賓州大道，在城之西南隅。由東北躡級盤崖而登，巖門東向，踞山之半。門外右上復旁裂一龕，若懸窩綴閣，內置山神；門外左下拾級數層，又另裂一竅，若雙崖夾壁，高穹直入，內供大士。入岩之門，如張巨吻，其中寬平整朗，頂石倒書「南來茲穴」四大字，西蜀楊芳筆也。內列神位甚多，後通兩竅，一南一北，穿腹西入，皆小若剜竇。先由南竅進。內忽穹然，高盤豎裂。西復有門透山之西，其中崇徹窈窕，內列三清巨像。後門逾閾而出，西臨絕壑，遙瞻西南群峰開繞，延攬甚擴。由門側右穿峽竅以下，復有洞，門西向。其內不高而寬，有一石柱中懸，雜置神像環倚之，柱後有穴，即前洞所通之北竅也。乃知是山透腹環轉，中空外達，八面玲瓏，即桂林諸洞所不多見也。由門內左循巖壁而上，洞橫南北，勢愈高盤。洞頂五穴剜空，仰而望之，恍若明星共曜。其下東開一峽，前達僧棲，置門下鍵，不通行焉。稍南，西轉下峽，復西透一門，前亦下臨西壑。由門左轉而入，其內下墜成峽，直迸東底，深峻不可下。由其上捫崖透腋，又南出一門。其門南向，前有一小峰枝起，與大峰駢六成坳。由其間攀崖梯石，直躡立魚之顛焉。蓋是洞透漏山腹，東開二門，西開三門，南開一門，其頂懸而側裂者，復十有餘穴，開夾而趣括無窮，曲折而境深莫閟，真異界矣。復由諸洞宛轉出前洞，從門右歷級南上，少憩僧廬。東瞰山下，有塘匯水一方，中窪而內沁，不知何出；其東北所對者，即馬鞍山之西北麓，仙奕岩在焉；其東南所對者，乃馬鞍山西南枝峰，又有壽星岩焉。遙望其後重岩回覆，當馬鞍之奧境，非一覽可盡。時日已下舂，雨復連綿，余欲再候靜聞，並仙奕岩俱留為後游。下山一里，復渡南門，又東北三里，攜豆蔬抵天妃殿，而靜聞與僧相侵彌甚；欲以錢贖被。而主僧復避不即至。余乃不顧而返，亟入城，已門將下鍵矣。昏黑抵寓，不得晚餐而臥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凌晨而起，雨勢甚沛，早出北門觀墟市，而街衢雨溢成渠，墟不全集。上午還飯於寓。計留錢米綠豆，令顧僕往送靜聞，而靜聞已至。其病猶未全脫，而被襆之屬俱棄之天妃廟，隻身而來。余陰囑寓主人，同顧僕留棲焉。余乃挈囊出西南門，得沙弓小舟一艙，遂附之。而同舟者俱明晨行，竟宿沙際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候諸行者，上午始發舟。循城西而北溯柳江，過西門，城稍遜而內，遂不濱江云。江之西，鵝山亭亨，獨立曠野中，若為標焉。再北，江東岸猶多編茅瞰水之家，其下水涯，稻舟鱗次，俱帶梗而束者，諸婦就水次稱而市焉，俱從柳城、融縣順流而下者也。又北二十里，晚泊古陵堡，在江西岸。

　　自柳州府西北，兩岸山土石間出，土山迤邐間，忽石峰數十，挺立成隊，峭削森羅，或隱或現。所異於陽朔、桂林者，彼則四顧皆石峰，無一土山相雜；此則如錐處囊中，猶覺有脫穎之異耳。

　　柳江西北上，兩涯多森削之石，雖石不當關，灘不倒壑，而芙蓉倩水之態，不若陽朔江中俱回崖突壑壁，亦不若洛容江中俱懸灘荒磧也。

　　此處余所歷者，其江有三，俱不若建溪之險。陽朔之漓水，雖流有多灘，而中無一石，兩旁時時轟崖綴壁，扼掣江流，而群峰逶迤夾之，此江行之最勝者；洛容之洛青，灘懸波湧，岸無凌波之石，山皆連茅之坡，此江行之最下者，柳城之柳江，灘既平流，涯多森石，危巒倒岫，時與土山相為出沒，此界於陽朔、洛容之間，而為江行之中者也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昧爽行。二十里，上午過杉嶺，江右尖峰疊出。又三十里，下午抵柳城縣。自城北溯懷遠江而入，又十里，治於古舊縣。是日暑甚，舟中如炙。

　　柳城縣在江東岸，孤城寥寂，有石崖在城南，西突瞰江，此地瀕流峭壁，所見惟此。城西江道分而為二。自西來者，慶遠江也，〔其源一出天河縣為龍江，一出貴州都勻司為烏泥江，經忻城北入龍江，合流至此；〕自北來者，懷遠江也，〔其源一出貴州平越府，一出黎平府，流經懷遠、融縣至此。〕二江合而為柳江，所謂黔江也。下流經柳州府，曆象州，而與鬱江合於潯。

　　今分潯州、南寧、太平三府為左江道，以鬱江為左也；分柳州、慶遠、思恩為右江道，以黔江為右也。然鬱江上流又有左、右二江，則以富州之南盤為右，廣源之麗江為左也，二江合於南寧西之合江鎮，古之左右二江指此，而今則以黔、鬱分耳。

　　南盤自富州逕田州，至南寧合江鎮合麗江，是為右江。北盤自普安經忻城，至慶遠合龍江，是為烏泥江。下為黔江，經柳、象至潯州合鬱，亦為右江。是南、北二盤在廣右俱為右江，但合非一處耳。《雲南志》以為二盤分流千里，至合江鎮合焉，則誤以南寧之左、右二江俱為盤江，而不知南盤之無關於麗江水，北盤之不出於合江鎮也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平明發舟。西北二十里，午過大堡，在江東岸。是日暑雨時作，蒸燠殊甚，舟人鼓掉，時行時止，故竟日之力，所行無幾。下午又十五里，大雨傾盆，舟中水可掬，依野岸泊。既暮雨止，復行五里而歇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昧爽，西北行十五里，過草墟，有山突立江右，上盤危巖，下亙峭壁。其地魚甚賤。十里，馬頭，江左山崖危亙，其內遙峰森列，攢簇天半。於是舟轉東行，十里復北，五里，下午抵沙弓，融縣南界也，江之西南即為羅城縣東界。沙弓，水濱聚落，北至融五十里，西至羅城亦然，西望隔江群峰攢處，皆羅城道中所由也。是晚即宿舟中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昧爽，仍附原舟向和睦墟。先是沙弓人言：「明日為和睦墟期，墟散有融縣歸舟，附之甚便。」而原舟亦欲往墟買米，故仍附之行。和睦去沙弓十里。水陸所共由也。舟自沙弓西即轉而東北行，一里，有江自西北來，舞陽江也，〔內灘石甚險。〕又直東四里，始轉而北，又五里為和睦墟。荒墟無茅舍，就高蓷草，日初而聚，未午而散，問舟不得。久之，得一荷鹽歸者，乃附行囊與之偕行。始東北行一里，有小溪自西而東。越溪而北，上下陂陀，皆荒草靡靡，遠山四繞。又四里過黃花嶺，始有隨塢之田。直北行五里，過古營，其田皆營中所屯也。又北五里，越一小溪為高橋，有秦姓者之居在岡中。北下一里為大溪，有水自西而東，有堰堰之，其深及膝，此中水之大者，第不通舟耳。又北五里，大道直北向縣，而荷行李者陸姓，家於東梁西北，遂由此岐而西北行。二里，上雞籠嶺，其坳甚峻，西有大山突兀，曰古東山。山北東隅為東梁，縣中大道所逕也。西北隅為東陽，亦山中聚落也，而陸姓者聚居於其北塢對山之下，越雞籠共西北三里，而抵其家。〔去真仙岩尚十里，去縣十五里。〕時甫逾午，而溽暑疲極，遂止其處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平明起飯，陸氏子仍為肩囊送行。先隔晚，望其北山，有巖洞剨然上下層疊。余晚浴後欲獨往一探，而稻畦水溢，不便於行，及是導者欲取徑道行，路出於其下，余乃從田間水道越畦而登之。岩有二門，俱南向。東西並列，相去數丈，土人名為讀學岩。外幛駢崖，中通橫穴，〔若復道行空，蜃樓內朗，垂蓮倒柱，鉤連旁映，〕軒爽玲瓏，可廬可憩，不以隘迫為病也。其西又有小石峰特起田間。旁無延附，亦有門東向，遂並越水畦入之。初入覺峽逼無奇，穿門西進，罅迸「十」字，西既透明，南北俱裂竅，土人架木竅間，若欲為懸閣以居者，但宛轉軒迥，不若前岩之遠可舒眺而近可退藏也。甫出洞，導者言：「西去一二里，有赤龍岩奇甚，勝當與老君洞等，惜無知者，君好奇，何不迓道觀之！」余昨從和睦墟即屢問融中奇勝，自老君洞外更有何景，導者與諸土人俱云無有，蓋彼皆以庵棲為勝，而不復知有山石之異也。至是，其人見余所好在此，始以其說進。余獎勞之，令即趨赤龍。於是不北向山坳，而西循溪塍，里餘遂抵岩下。其岩北向，高穹山半，所倚之山，即陸氏所居之後嶺，自西橫列至此，而東下陸村者也。洞前北突兩峰，若龍虎然，而洞當其中，高曠宏遠，底平而上穹，門之中有石台兩重界其間，洞後列柱分楞，別成圭門璇室。洞中直入數丈，脊稍隆起，遂成仙田每每，中貯水焉。更入則漸窪漸黑，導者云：「其內門束如竇，只平身入，既入乃復廓然透別竅焉。」恨不從家攜炬，得一窮其奧也。山前有溪自西來，分兩派，而東縈陸氏之居，又東抵東梁，而北匯安靈潭，為靈壽溪之上流云。下山，越溪而北向，望北山有洞剨然駢列。涉水蛙而攀其上，其洞門南向，雖高穹側裂，而中乃下旋如墜螺。由門外右躋，復飛嵌懸崖，憑踞則有余，深棲則不足，乃下。蓋此山正與赤龍岩南北相向，其與讀學岩則東西肩列者也。〔北趨間道，正由此山、讀學兩峰中。〕此山之東隅，復開兩岩，其門皆東向，名鐘洞岩：在北者，其岩不深峻，若豎鐘而剖其半，中列神像；在南者，峽門甚高，層竇疊見，而內入不深，上透無級。所入下層之洞，當門即巨柱中懸，環轉而出，無餘地矣。乃下，直北趨，共二里，越一脊。脊之北為百步塘，四面尖峰環列，中開平壑一圍，廣漠低窪，下有溺水。塘之西北為古鼎，東北為羊膈山，東南為東梁，西南為此脊。越脊，循岩轉又一里，其山分突三峰，北向百步而列。西一峰，山半洞門西向，有牧者憩歌於中，余不及登；中與東二峰前抱中環，有陸氏塚焉，北向古鼎以為案者也。中峰有洞東向，洞門層倚若重樓；東峰有洞西向，岩石下插如象鼻。余先登東峰西向之洞。其洞北迸橫峽，南騫斜竇，而有石上自山巔，下嵌峽底，四面可繞而出，所云象鼻者也。但其內淺而不深，不堪為棲托之所。次登中峰東向之洞。其洞北竅下裂，南牖上懸，有石飛架其間，外若垂楞，中可透扃，上牖有石台前突，憩臥甚適，唯峻不如象鼻，而夾曲過之，所恨者亦不深廣耳。

　　既下，乃直北逕百步塘。二里越塘之北，先有一小溪自西而北，〔自古鼎來，〕橫涉而過；又有一大溪自南而北，〔即赤龍岩前水，東過東梁至北。〕二水合而北行，有石樑橫渡，於是東西俱駢峰成峽，溪流其中，是為靈壽溪。又北一里，溪匯為潭，是為安靈潭，神龍之所窟也。又北一里，當面有山橫列，峰半剨然開張洞門，余以為真仙岩矣。至則路轉西麓，遂東行環繞其北，則此山之後復有洞焉，不知與南向開張者中通否也？時望真仙岩之山尚在其北，〔北即安靈溪水流入真仙後洞處。〕遂竭蹷東循其麓，姑留此洞以俟後探焉。東出山，又北轉一里，則與東梁之大道會。峰轉溪回，始見真仙洞門，穹然東北高懸，溪流從中北出，前有大石樑二道駢圈溪上。越梁而西，乃南向入洞焉。洞門圓迥，如半月高穹，中剜一山之半。其內水陸平分，北半高崖平敞，南半回流中貫。由北畔陸崖入數丈，崖疊而起，中壁橫拓，複分二道。壁之西有竅南入，而僧棲倚之；壁之東南，溯溪岸入其奧扃，則巨柱中懸，上綴珠旒寶絡，下環白象、青牛，稍後則老君危然，鬚眉皓潔，晏坐而對之，皆玉乳之所融結，而洞之所以得名也。其後則堂皇忽嬙，曲戶旋分，千門萬牖，乳態愈極繽紛，以無炬未及入。其下則溪匯為淵，前趨峽壁，激石轟雷。〔其隔溪東崖，南與老君對者，溪上平聳為台，後倚危壁，為下層；北與僧棲對者，層閣高懸，外復疏明，為上層，但非鵲橋不能度。〕後覆重崖，穿雲逗日，疑其內別有天地。

　　方徘徊延佇，而僧棲中有二客見余獨入而久不出，同僧參慧入而問焉。遂出憩其棲，將已過午，參慧以飯餉余及陸。既而二客與陸俱別去，參慧亦欲入市，余乃隨之。北一里，過下廓，少憩廣化寺。寺古而半圮。又北，則大江在東，自北而南，〔即潭江，北自懷遠、大融南來者；〕小江在西，自西而東，（即）〔菜邕江，西自丹江橋繞老人岩，至此東入江。〕，二水交流下廓兩旁，道當其中。又一里，渡菜邕橋，又北半里，入融之南關焉。南關之外，與下廓猶居市相望，而城以內則寥落轉甚。大江北來，繞城東而南，至下廓遂東南去。其水不回拱，所以蕭條日甚邯？既問老人岩道，復從下廓之北，循小江西南行。既西抵一峰，見其石勢疊聳，遂披棘登之。至石崖下，乃回削千仞，無池旁竇，乃下。路當北溯溪岸，余誤而南入山峽，其峽乃老人岩之南枝，又與南山夾而成者。南山北麓，有石磴盤山而上。其下有石竇一圓，瀦水泓然，有僧方汲。急趨而問之，始知其上為獨勝岩，而非老人岩也，去下廓西南一里矣。余始上探獨勝。其岩北向，高綴峰頭，僧廬塞其門，入其下，不知為岩也。時暑氣如灼，有三士人避暑其間，留余少憩。覘其廬後有小穴焉，因穿穴入。其內復開竅一龕，稍窪而下，外列垂幛，亦有裂隙成楞者，但為僧廬掩映，不得明光耳。〔獨勝北有鯉魚岩，即古彈子岩。聞乳柱甚豐，不及往。〕下山，日色猶未薄崦嵫，乃復東北一里，出下廓，又西北溯小溪一里，抵老人巖山下。其下有洞東向，余急於上躋，姑置之。遂西向拾級上，兩崖對束，磴懸其間，取道甚勝。已透入一隘門，上鎸「壽星岩」三字，甚古。門之上，轉而北上，則岩之前門也，蓋其岩一洞兩門，前門東南向，下瞰下廓，後門東北向，下瞰融城，乃石崖高跨而東突，洞透其下，前後相去不遙，亦穿岩之類，而前後俱置佛龕障之，遂令空明頓失。時前發僧方剖瓜，遂以相餉。急從廬側轉入後岩，始仰見盤空之頂，而後岩僧方樵而未返，門閉無由入。時日暮雷殷，姑與前岩僧期為後游，遂下山；則後岩僧亦歸，余不能復上矣。指小徑，仍從獨勝東峰披蔓草行，二里乃幕，抵真仙。夜雨適來，參慧為炊粥以供。宿岩中，蚊聚如雷，與溪聲同徹夜焉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憩息真汕洞中者竟日。參慧出市中。余拂岩中題識讀之，為錄其一二可備考者。

　　《真仙岩記游》嘉熙戊戌正月二十有三日，零陵唐容約延平黃宜卿、建安田傳震等數人，早自平寨門出行。群山杳藹間，夾道梅花盛開，清香襲人。二里許，至玉華岩。岩縱可十丈，橫半之，無他奇瑰，而明潔可愛。東南諸峰當其前，間見層出，不移席而可以遠眺望。乃具飯。飯已，循舊徑過香山，歷老人岩下。稍折而西，渡舟江橋，頃之至彈子岩。洞口平夷，坐百客不啻。少憩，酒三行，始秉炬以進，過若堂殿者三四。火所照耀，上下四方，皆滴乳流注，千奇萬怪，恫心駭目，不可正視。有如人立，如獸蹲，如蛟蛇結蟠，如波濤洶湧，又有如仙佛之端嚴，鬼神之獰惡，如柱，如劍，如棋局，如鐘鼓鈴鐸，考擊之有聲。布地皆小石，正圓如彈丸，此岩之所以得名也。其間玲瓏穿穴，大率全山皆空，不可窮極，相與驚歎，得未曾有。遂出至西峰岩，所見比彈子同，尤加奇而岩稍窄。盤薄久之，乃轉而東南，馳至真仙岩而體焉。仰瞻蒼崖，上與雲氣接，划熱天開，高朗軒豁，溪流貫其間，潺潺有聲，東西石壁峭拔，廣袤數十畝，彈子、西峰所見，往往皆具。老君晏坐其奧，鬚眉皓潔，如塑如畫，迨造物者之所設施，豈偶然也耶！回視先所誇詡說大話者，恍然自失矣。正如初入富商巨賈之家，珠璣寶貝，充棟盈室，把玩戀嫪。

　　洞間勒記甚多，而此文紀諸勝為詳，錄之。

　　宋紹興丁巳融守胡邦用《真仙岩詩敘》

　　融州真仙岩，耆舊相傳，老君南游至融嶺，語人曰：「此洞天之絕勝也。山石藿珮，溪流清邃，不復西度流沙，我當隱焉。」一夕身化為石，匪雕匪鎸，太質具焉。匪堊匪艧太素著焉。丹灶履跡，炳然在焉。霓旌雲幢，交相映焉。有泉湍激，空山嘗以金丹投於其中，使飲之者咸得延壽，故號壽溪。東流十餘里，入一村曰靈壽，其民皆享高年，間有三見甲子者。余被命出守，窮文考古，詢訪土俗，遂得仙跡之詳，皆非圖經所載，故作詩以紀之，書其始末，勒石以示來者。詩曰：嶺南地勢富山川，不似。仙岩勝概全，石璞渾成塵外像，壽溪直徹洞中天，醮壇風細迎秋月，丹灶雲輕壓瘴煙；散步使人名利泯，欲求微妙養三田。

　　荊南龔大器《春題真仙洞八景》　　天柱石星　 嵯峨盤地軸，錯落布瓊玖；風吹紫霞散，熒熒燦星斗。　　龍泉珠月　 冰輪碾碧天，流光下丹井；驚起驪龍眼，騰驤弄塞影。　　鶴岩旭日　仙人跨白鶴，飄飖下九垓；矯羽扶桑上，萬里日邊來。　　牛渚暝煙　 朝發函關道，暮入湘水邊；一聲鐵笛起，吹落萬峰煙。　　寒淙飛玉　 懸崖三千尺，寒泉漱玉飛；奔流下滄海，群山斷翠微。　　碧洞流虹　 丹洞連海門，流水數千里；石樑臥波心，隱隱螮蝀起。　　群峰來秀　 青山望不極，白雲渺何處；鬱鬱秀色來，遙看峰頭樹。　　萬象朝真　 真象兩無言，物情如影響；回看大始前，無真亦無象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憩息真仙洞中。有拓碑者，以司道命來拓《黨籍碑》。午有邑佐同其鄉人來宴。余摩拭諸碑不輒，得韓忠獻王所書《畫鶻行》，並黃山谷書二方，皆其後人室此而勒之者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參慧束炬導游真仙後暗洞。始由天柱老君像後入，皆溪西崖之陸洞也。洞至此千柱層列，百竇紛披，前之崇宏，忽為窈窕，前之雄曠，忽為玲瓏，宛轉奧隙，靡不窮搜。石下有巨蛇橫臥，以火燭之，不見首尾，然伏而不動。逾而入，復逾而出，竟如故也。然此奧雖幽邃，猶溪西一隅，時時由其隙東瞰溪流，冀得一當，而終未能下涉。既出，回顧溪竇，內透天光，對崖旁通明穴，益覺神飛不能已。遂托參慧入市覓筏倩舟，以為入洞計。〔參慧復燕炬引予，由岩前左石下，北入深穴。穴雖幽深，無乳柱幻空，然下多龍脊，盤錯交伏，鱗爪宛然，亦一奇也，出洞，參慧即往覓舟。〕既而念參慧雖去，恐不能遽得，不若躬往圖之，且以了老人、香山諸勝。乃復出洞，北遵大道行。已而西望山峽間，峰巒聳異。適有老農至，詢知其內有劉公岩，以草深無導者，乃從下廓南先趨老人岩。共二里至其下，遂先入下岩。巖門東向，其內廣而不甚崇。時近午鬱蒸，入之即清涼心骨。其西北有竅，深入漸暗，不能竟。聞秉炬以進，其徑甚遠，然幽伏不必窮也。從門左仍躋石峽，上抵前岩，轉透後岩。其內結閣架廬，盡踞洞口，惟閣西則留餘地以為焚爂之所，前有台一方，上就石筍鎸象焉。由此再西入，石竇漸隘而暗，爇炬探之，側身而入，懸級而墜，皆甚逼仄，無他奇也。出就閣前憑眺，則上下懸崖峭絕，菜邕江西來瀠其北麓，自分自合，抵岩下而北轉臨城，大江當其前，環城聚其下，〔渺然如天表飛仙；〕其直北即為香山，為八景之一。就窗中令道人指示所從道，遂下山。絕流渡菜邕江，水淺不及膝。遂溯江北行，望其西江所從來處，峰巒瑰異，〔內有雞場洞。〕幾隨路而西，一里，遇一僧荷薪來，問之，始知香山尚在東北也。乃轉從草徑循北山之東麓，一里抵香山。於是向西登級，有廟在兩山坳間，其神為梁、吳二侯。徑寂而殿森，赤暑中蕭蕭令人毛悚。聞其神甚靈異，然廟無碑刻，不知其肇於何代，顯以何功也。始余欲就飯香山，既至而後知廟虛無人。遂東北逾一橋，過演武場，南共一里，即入西門，寥寂殊甚，東抵縣前飯焉。出南門，欲覓藥市紙，俱不能得。遇醫者詢之，曰：「此中豬腰子、山豆根俱出羅城。所云不死草者，乃掛蘭，懸空不槁，乃草不死，非能不死人也。」為之一笑。又南過下廓，遇樵者，令其覓舟入真仙。二人慨然許之。先是，余屢覓之居人，懼云：「此地無筏，而舟為陂阻，無由入洞，須數人負之以趨。」不意此二人獨漫許之，余心不以為然。然竊計岩中有遺構，可以結桴浮水，但木巨不能自移，還將與參慧圖之。既抵岩，則參慧已歸，亦云覓舟不得，惟覓人結桴為便。意與余合，余更幸入洞有機，欣然就臥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晨起，余促參慧覓結桴者，未行而昨所期樵者群呼而至，謂予曰：「已入洞否？」余應以待舟。樵者曰：「舟不能至。若聯木為桴，余輩從水中挾之以入，便與舟同。」余令參慧即以覓人錢畀之。其人群而負木入溪，伐竹為筏。頃間聯桴已就，復以岩中大梯架其上，上更置木盆。余乃踞坐盆中，架足梯上。諸人前者纖引，旁者篙挾，後者肩聳，遇深淵輒浮水引之，遙不能引，輒浮水挾之。始由洞口溯流，仰矚洞頂，益覺穹峻，兩崖石壁劈翠夾瓊，漸進漸異，前望洞內天光遙遙，層門復竇，交映左右。從澄瀾回湧中破空濛而入，誦謫仙「流水杳然，別有天地」句，若為余此日而親道之也。既入重門，崆峒上涵，淵黛下瀦，兩旁俱有層竇盤空上嵌，蕩映幌漾，回睇身之所入，與前之所向，明光皎然，彼此照耀，人耶仙耶，何以至此耶，俱不自知之矣！挾桴者欲認其中爇炬登崖，以窮旁竅，余令先朔流出〔後〕洞，以窮明竇。乃復浮水引桴，遂抵洞門。其門西南向，吸川飲壑。溪破石而下，桴抵石為所格，不能入溪。乃舍桴踐石而出洞，又剨然一天也。溪石坎坷，不能置〔踵〕，望左崖有懸級在伏莽中，乃援莽蹠空而上。不數十步，輒得蹊徑。四望平疇中圍，眾峰環簇，即余昔來橫道北岩之東北隅也，第來時大道尚在南耳。乃隨山左東過一小坳，計轉其前，即雙梁以東大道，從小徑北躋山椒，即老君座對崖旁透之穴，俱可按方而求。而挾桴者俱候余仍游洞內，乃返而登桴，順流入洞，仍抵中扃。視東西兩旁俱有穴可登，而西崖穴高難登，且前游暗洞，已彷彿近之，而東崖則穴競門紛，曾未一歷，遂爇炬東入。其上垂乳成幄，環柱分門，與老君座後暗洞之勝絲毫無異。從其內穿隙透竅，多有旁穴，上引天光，外逗雲影，知其東透山膚甚薄，第穴小竇懸，不容人跡，漫為出入耳。從其側宛轉而北出，已在老君對崖之下層，其處有金星石、龍田諸跡，因崖為台，下臨溪流。上有石閾圊池，豈昔亦有結榭以居，架飛梁以渡者耶？其後壁大鎸「壽山福（地）」四大字，法甚古異，不辨其為何人筆。再出即為對崖之上層，其上亦列柱縱橫，明竅外透，但石崖峻隔，與此層既不相通。仍引桴下浮，欲從溪中再上，而溪崖亦懸嵌，無由上躋。計其取道，當從洞前南轉，抵小坳之東北，躋山椒而後可入；洞中非架飛梁，不能上也。乃從桴更入洞，其下水口旁洞俱淺隘，無他異。始絕流引桴，還登東崖，諸人解桴撤木，運歸舊處。余急呼其中一黠者，攜余炬，令導為劉公洞游。

　　北遵大道半里，即西南轉入小岐，向山峽中，依前老農所指示行；導者雖屢樵其處，不識誰為劉公岩也。又二里，抵山下。望一洞在南山，東向而卑伏；一洞在南山，北向而高騫；一洞在北山中突之峰，東向而淺列。方莫知適從，忽聞牧者咳嗽聲，遙呼而詢之，則北向高騫者是。亟披莽從之。其人見余所攜炬一束，哂曰：「入此洞須得炬數枚乃可竟。此一炬何濟？」余始信此洞之深邃，而恨所攜之炬少也。伏莽中石磴隱隱，隨之而躋，洞門巨石前橫。從石隙入，崖石上大鎸「西峰之岩」四字，為寶祐三年年李桂高書。其前又有碑記二方，其一不可讀，其一為紹定元年太守劉繼祖重開此岩，而桂林司理參軍饒某記而並書者也。余始知此洞之名為劉公者以此，而更信此洞之始，其開道建閣，極一時之麗。而今乃荒塞至此，益慨融之昔何以盛，今何以衰耶！入洞，內甚寬敞，先爇炬由其後右畔入，則乳柱交絡，戶竇環轉，不數丈而出。又從其後左畔入，則乳柱宏壯，門竇峻峽，數丈之後，愈轉愈廓，寶幢玉筍，左右森羅，升降曲折，杳不可窮，亦不可記。其時恐火炬易盡，竭蹷前趨，嘗臠而出，不知蔗境更當何如也。唐容《真仙鎸記》謂：「西峰岩比彈子同於加奇而稍窄。」所云「窄」者，豈以洞門巨石虧蔽目前，未悉其宮牆之宏邃耶？下山，西望北山中突東向之洞，其外雖淺而石態氤氳，門若雙列，中必相通。亟趨其下，則崖懸無路。時導者已先歸，見余徘徊仰眺，復還至，引入南麓小洞。其門南向而淺，與上岩不通。蓋上岩危瞰峰半，遙望甚異，而近眺無奇，且路絕莫援，不得不為卻步。既東行，回首再顧，則氤氳之狀，復脈脈係人。仍強導者還圖攀躋，導者乃芟翳級石，猿攀以登，余亦仿而隨之，遂歷其上。則削壁層懸，雖兩崖並列，而中不相通，外復淺甚，蓋徒有玲瓏之質，而未通窈窕之關，始興盡而返。仍東南二里，抵真仙岩。時適當午，遂憩岩中，搜覽諸碑於巨石間，而梯為石滑，與之俱墜，眉膝皆損焉。

　　真仙岩中明夾可棲，寂靜無塵，惟泉聲轟轟不絕，幽處有蛇，不為害，而蚊蚋甚多，令人不能寐。計八中夜，聞有聲甚宏，若老人謦咳然，久而不絕。早起詢之，乃大蟲鳴也。頭大於身，夜潛穴中，然惟此夕作聲，餘寂然。

　　七月初一日　　早起，以跌傷故，姑暫憩岩中。而昨晚所捶山谷碑猶在石間，未上墨瀋，恐為日爍，強攀崖拓之。甫竟而參慧呼赴晨餐，余乃去而留碑候燥，亟餐而下，已為人揭去。先是，余拓左崖上《老君像碑》，越宿候乾，亦遂烏有。至是兩番失之，不勝悵悵。蓋此中無紙，前因司道檄縣屬僧道攜紙來岩拓《元祐黨籍》，余轉市其連四陸張。拓者為吏所監督，欲候《黨籍碑》完，方能為余拓韓忠獻大碑，故棲遲以待。余先以餘閒取一紙分拓此碑，而屢成虛費。然碑可再拓，而紙不可再得，惟坐候拓者，完忠獻大碑而已。是日僧道期明日完道碑，初三日乃得為余拓，而韓碑大，兩側不能著腳，余先運木橫架焉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是日為縣城墟期，余以候拓淹留停留，欲姑入市觀墟；出洞而後知天雨，乃還洞，再拓黃碑。下午仍憩岩中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早霧，上午乃霽。坐洞中候拓碑者。久之至，則縣仍續發紙命拓，復既期初四焉。余乃出洞，往覓對崖明竅之徑。東越洞前石樑，遂循山南轉而西，徑伏草中，時不能見；及抵後山過脊，竟不得西向登崖之徑；乃踐棘攀石，莽然躋山半覓之，皆石崖嵯峨，無竅可入。度其處似過而南，乃懸崖復下。忽有二農過其前，亟趨詢之，則果尚在北也。依所指西北上，則莽棘中果有一竅，止容一身，然下墜甚深，俯而瞰之，下深三丈餘，即北崖僧棲所對望處也。已聞拓碑僧道笑語聲，但崖峻而下懸，不能投虛而墜。眺視久之，見左壁有豎隙，雖直上無容足攀指處，而隙兩旁相去尺五，可以臂繃而足撐。乃稍下，左轉向隙，而轉處石皆下垂，無上岐，圓滑不受攀踐，磨腹而過，若鳥之摩空，猿之踔虛，似非手足之靈所能及也。既至隙中，撐支其內，無指痕安能移足，無足銜安能懸身。兩臂兩足，如膠釘者然，一動將溜而下。然即欲不動，而撐久力竭，勢必自溜。不若乘其勢而蹲股以就之，迨溜將及地，輒猛力一撐，遂免顛頓。此法亦勢窮而後得之，非可嘗試者也。既下，則岩寬四五丈，中平而下臨深溪，前列柱綴楞如勾欄然，恐人之失足深崖，而設以護之者。岩內四圍環壁，有卷舒活潑之意，似雕鏤而非雕鏤所能及者。前既與西崖罨映，後復得洞頂雙明，從其中遙顧溪之兩端，其出入處俱一望皎然，收一洞之大全，為眾妙之獨擅。真仙為天下第一，而此又真仙之第一也。岩右崖前一石平突溪上，若跏趺之座，上有垂乳滴溜，正當其端，而端為溜滴，白瑩如玉，少窪而承之，何啻仙掌之露盤也。由其側攀崖而北，又連門兩龕，內俱明潔無纖污，而右壁回嵌，色態交異，皆如初墜者。其前崖上，亦有一柱旁溪而起，中復纖圓若指，上抵洞頂，復結為幢絡，散為蛟龍，繞纖指下垂，環而夭矯者數縷，皆有水滴其端。其內近龕處，復有一石圓起三尺，光瑩如瓶卣，以手拍之，聲若宏鐘，其旁倒懸之石，聲韻皆然，而此則以突豎而異耳。此三洞者，內不相通而外成聯璧，既有溪以間道，復有竅以疏明，既無散漫之滴亂灑洞中，又有垂空之乳恰當戶外，臥雲壑而枕溪流，無以逾此！此溪東上層之崖也。其入南與下層並峙之崖相隔無幾，而中有石壁下插溪根，無能外渡。稍內有隙南入，門曲折而內宛轉，倒垂之龍，交繆縱橫。冀其中通南崖，而尚有片石之隔，若鑿而通之，取道於此，從下層台畔結浮橋以渡老君座後，既可以兼上下兩崖之勝，而宛轉中通，無假道於外，以免投空之險，真濟勝之妙術也。時余雖隨下溜其中，計上躋無援，隔溪呼僧棲中拓碑者，乞其授索垂崖，庶可挽之而上。而拓者不識外轉之道，漫欲以長梯涉溪。而溪既難越，梯長不及崖之半，即越溪亦不能下。徬徨久之，擬候岩僧參慧歸，覓道授索，予過午猶未飯，反覆環眺，其下見豎隙，雖無可攀援，而其側覆崖反有凹孔，但上瞰不得見，而下躋或可因。遂聳身從之，若鳥斯翼，不覺已出阱而透井，其喜可知也。仍從莽中下山，一里，由石樑轉入岩而飯焉。下午，以衣褌積垢，就溪浣濯，遂抵暮。

　　約厥明焉。余待之甚悶。〔聞西南十里古鼎山，有龍岩高懸，鐵旗新辟，且可從真仙後溯靈壽上流。〕欲以下午探古鼎鐵旗岩，而拓者既去，參慧未歸，姑守囊岩中，遂不得行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吳道與境禪之徒始至，為拓韓碑。

　　其碑甚大，而石斜列，余先列木橫架，然猶分三層拓，以橫架中礙，必拓一層解架，而後可再拓也。然所拓甚草率，而字大鎸淺，半為漫漶，余為之剜污補空，竟日潤色之，而終有數字不全。會拓者以余紙拓《元祐黨籍》、《老君洞圖》與像。下午，僧道乃去，余潤色韓碑抵暮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洞中事完，余欲一探鐵旗岩，遂為行計。而是日雨復沛然，余不顧，晨餐即行。一里，過來時橫列之北洞，又半里，抵橫列之南洞，雨勢彌大。余猶欲一登南洞，乃攀叢披茅，冒雨而上，連抵二崖下，竟不得洞。雨傾盆下注，乃倚崖避之。益不止，頂踵淋漓，崖不能久倚，遂去蓋拄傘為杖，攀茅為絙，復冒雨下。蓋其洞尚東，余所躋者在西，下望則了然，而近覓則茫不得見耳。又冒雨一里，南過安靈潭。又半里，西渡溪，乃從岐西向山坳。半里，逾坳而西，路漸大，雨漸殺。透山峽而出，共一里，南逾小橋，〔即來時橫涉小溪上源也，〕則仰望橋南山半，有洞北向，有路可登，亟從之。洞入頗深，而無他岐，土人制紙於中，紙質甚粗，而池灶烘具皆依岩而備。中雖無人，知去古鼎不遠。乃就其中絞衣去水，下山，循麓再西，則村店鱗次，稱山中聚落之盛焉。問所謂鐵旗岩者，居人指在西北峰半。又半里，抵其峰之東南，見峰腰岩罅層出，余以為是矣。左右覓路不得，為往返者數四。既乃又西，始見山半洞懸於上，閣倚於前，而左右終不得路。復往返久之，得垂釣童子為之前導。蓋其徑即在山下，入處為水淹草覆，故茫無可辨。稍上即得層級，有大木橫偃級旁，上叢木耳，下結靈芝，時急於入岩，不及細簡。及抵岩，則巖門雙掩，以繩綰扣，知僧人不在，而雨猶沛，為之推扉以入。其岩南向，正與百步塘南之陸壠山相對。蓋岩前古鼎之推扉以入。其岩南向，正與百步塘南之陸壠山相對。蓋岩前古鼎村之山峙於左，沸水岩之山峙於右，岩懸山半，洞口圓通，而閣衙於內。其內不甚寬廣，叢列神像，右轉宏擴而闇然，數丈之內，亦迴環無他岐入矣。洞內之觀雖乏奇瑰，而洞之勝，頗饒罨映。鐵旗之名，其以峰著，非以洞著耶！環視僧之爂具，在右轉洞中，而臥帳設於前閣。因登其上，脫衣絞水而懸之窗間，取僧所留衣掩體以俟之。過午，望見山下一僧，戴笠撥茅而登，既久不至，則采耳盈筐，故遲遲耳。初至，以余擅啟其閉，辭色甚倨。余告以遠來遇雨，不得不入以待餔. 初辭以無米且無薪，余先窺其盎有夙儲，不直折之而穿，強其必炊。既炊，余就與語，語遂合，不特炊米供飯，且瀹耳為蔬，更覓薪炙衣焉。既飯，酬以錢，復不納。時雨漸止，余因問龍岩所在。僧初住山，誤以沸水岩為龍岩，指余西南入。余初不知，從之。半里至其下，山下有水穴東北向，瀦水甚滿，而內聲崆峒，其東復然，蓋其下皆中空，而水滿瀦之。然余所聞龍岩在山半，因望高而躋。其山上岐兩峰，中削千仞，西有淺穴在削崖之下，東有夾罅在側峰之側，踐棘披搜，終無危巖貯水。乃下，然猶不知其岩之為沸水不為龍岩也。東半里，趨古鼎村。望村後山南向洞開，一高峽上穹，一圓竅並峙。私念此奇不可失，即從岐東上。上穹者，如樓梯內升，而前有一垂石當門，東透為台，下從台前南入並峙之竅；圓竅者，如圜室內剜，而內有一突石中踞。此時亦猶以沸水為龍岩，不復知此地可別覓龍岩也。既下，仍由村北舊路過小橋，則溪水暴漲，橋沒水底者二尺餘，以傘拄測以渡。念此小溪如此，若靈壽石堰，漲高勢湧，必難東渡。適有土人取筍歸古鼎，問之，日：「大溪誠難涉，然亦不必涉。逾嶺抵溪，即隨溪北下，所涉者止一小溪，即可繞出老君洞左。」余聞之喜甚。蓋不特可以避涉，而且可以得安靈以北入洞源流，正余意中事，遂從之。逾坳，抵來所涉安靈西堰，則水勢洶湧，洵非揭厲所及。乃即隨溪左北行，裡半，近隔溪橫列之南洞，溪遂西轉。又環西面一獨峰，從其西麓轉北，東向以趨老君後洞焉。路至是俱覆深茅間，莫測影響，惟望峰按向而趨。共二里，見靈壽大溪已東去，不能為余阻；而西山夾中，又有一小溪西來注之，其上有堰可涉。然挾漲勢驕，以投鞭可渡之區，不免有望洋濡足之歎。躊躇半晌，既濟而日已西沉，遂循溪而東。蓋此處有徑，乃北經劉公岩出下廓大道者，按方計裡，迂曲甚多；時暮色已上，謂已在洞後，從其左越坳而下，即可達洞前，即無路，攀茅踐棘，不過里許，乃竭蹷趨之，其坳皆懸石層嵌，藤刺交絡，陷身沒頂，手足莫施，如傾蕩洪濤中，汨汨終無出理。計欲反輒劉公岩，已暝莫能及，此時無論虎狼蛇虺，凡飛走之簇，一能勝予。幸棘刺中翳，反似鴻蒙未鑿，或伏穿其跨下，或蹂踔其翳端，久之竟出坳脊。俯而攀棘滾崖，益覺昏暗中下墜無恐。既乃出洞左蔬蛙中，始得達洞，則參慧已下楗支扉矣。呼而啟扉，再以入洞，反若更生焉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參慧早赴齋壇，余以衣濡未乾，自炊自炙於岩中。而是日雨淋漓不止，將午稍間，乃趨城南訊舟，更入城補衣焉。是早有三舟已發，計須就其處俟之，蓋舟從懷遠來，非可預擬，而本地之舟則不時發也。薄暮乃返洞取囊，以就城南逆旅，而參慧猶未返岩，不及與別，為留錢畀其徒而去。是日七夕，此方人即以當中元，益不知乞巧，只知報先，亦一方之厚道也。其時雨陣時作，江水暴漲，余為沽酒浸酌，迨夜擁芻而臥，雨透茅滴瀝，臥具俱濕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雨勢愈急，江漲彌甚。早得一舟，亟攜囊下待；久之，其主者至，舟甚隘，勢難並處，余乃復負囊還旅肆。是午水勢垂垂，逾涯拍岸，市人見其略長刻增，多移棲高原以避之。余坐對江流滔滔，大木連株蔽江而下，分陳漩渦，若戰艦之爭先。土人多以小舟截其零枝，頃刻滿載；又以長索係其巨乾，隨其勢下至漩灣處，始掣入洄溜，泄之涯間。涯人謂：「廬且不保，何有於薪？」舟人謂：「余因水為利，不若汝之胥溺。」交相笑也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夜雨復間作，達旦少止，而水彌漲。余仍得一小舟，坐其間，泊城南吊橋下。其橋高二丈，橋下水西北自演武場來，初涸不成流，至是倏而凌岸，倏而逾梁，人人有產蛙沉灶之慮。過午，主舟者至，則都司促表差也。又有本邑差以獨木舟四，綴其兩旁，以赴郡焉，乃郡徼取以載鹵者。其舟雖小，得此四舟，若添兩翼。下午發舟，東南行，已轉西南，二十里，有山突立江石，乃西自古東山逾雞籠坳而東抵於此者，又二十里為高街，有百家之聚在江右。又五里，為芙蓉山亙其東南，有百家之聚在江左。又西南五里為和睦墟。又西十里過舞陽江口。晚泊於沙弓，水且及街衢，盡失來時之砂磧懸崖矣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昧爽放舟。一十五里，馬頭。五里，楊城，舟泊而待承差取供給於驛。其江之西北有崖瀕江，蓋東與馬頭對者也。抵午始放舟。五里，草墟，十五里，羅岩。村在江左，岩在江右。其岩層突沓斑駁，五色燦然。南崖稍低，有石芝偃峰頂，有洞匏剜崖半，當亦有勝可尋，而來時以暑雨掩篷，去復僅隔江遙睇，崖間猿鶴，能不笑人耶！又五里楊柳，又五里大堡，又十五里舊縣，又五里古城，又五里白沙灣。江北有尖峰，兩角分東西起，峭拔特甚，其南叢山即縣治所倚也。江至白沙又曲而南，又十里，下午抵柳城縣西門。龍江西至慶遠來會。按《志》，縣治西有穿山，而治西平臨江渚，地且無山，安得有「穿」？又按，城北有筆架、文筆峰，而不得其據。遍詢土人，有識者指城西南隔江峭峰叢立者為筆架、文筆，又言其巔有洞中透，穿山當亦即此。然方隅與《志》不合，而《志》既各標，茲何以並萃耶？承差復往驛中，余坐待甚久，泊多行少，不意順流之疾，淹留乃爾！既暮，差至，促舟人夜行，遂得補日之不足焉。南二里，江之左為巒攔山，削崖截江，為縣城南障；江之右即峭峰叢立，土人所指為筆架、穿山者，而透明之穴終無從矚。棹月順流，瞬息十五里，轉而東北行。又五里，有山兀聳江東岸，排列而南，江亦隨之南折，灘聲轟轟，如殷雷不絕，是為倒催灘。豈山反插而水逆流，故謂之「倒」，而交並逼促，故謂之「催」耶？其時波光山影，月色灘聲，為之掩映，所云挾飛仙者非歟！又南十五里為古陵，又二十里為皇澤墟，西與鵝山隔山相向矣。又東南三里抵柳州府，泊其南門，城鼓猶初下也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早入西南門，抵朱寓，則靜聞與顧僕病猶未瘥也。往返二十日，冀俱有起色，而顧僕削弱尤其，為之悵然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出東門，投刺謁王翰簡之子羅源公，以疾辭。還從北門入。下午出南門，沿江詢往潯州舡，以中元節無有行者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早，從南門渡江，循馬鞍山北麓西行，折而南，循其西麓，由西南塢中登山。石級草沒，濕滑不能投足。附郭名岩，其荒蕪乃爾，何怪深崖絕谷耶！仙奕岩在山半削崖下，其門西向，正與立魚山對，〔只隔山下平壑中一潭〕其岩內逼如合掌，深止丈餘，中坐仙像，兩崖鎸題滿壁。岩外右有石端聳，其上迸裂成紋，參差不齊，雖可登憩，而以為黑肌赤脈，分十八道可弈，似未為確；左有崖上削，大篆「釣台」二字，江遙潭隘，何堪羨魚。蓋博不及魏叔卿之台，釣不及嚴子陵之磯，惟登憩崖右石端，平揖立魚，岩中梵音磬響，飄然天鈞，振溢山谷也。崖左有級東南上，又裂一岩，形與仙弈同，〔西南向〕。中砌石為座，後有穴下墜，頗深而隘。右有兩圓穴，大僅如筒，而中外透漏，第隘不能入其下。東南抵坳中，又進一岩，亦淺隘不足觀。蓋仙弈三岩，齊列山半，俱相伯仲而已。既西下山麓還望，復得一岩，亦西向，正在中岩之下。其岩亦淺隘，中昔有碑，今止存其趺。岩上覆有三圓岩，若梅花之瓣，惜飄零其二，不成五。出岩前，有石平砥如枰，而赤紋縱橫，亦未之有。岩右有石窟如峽，北透通明，其中開朗可憩。而有病夫臥其前，已蠕蠕不能屈伸。荒谷斷崖，樵牧不至，而斯人托命於此，可哀亦可敬也！出岩，西盤一山嘴，轉其東南，山半有洞西南向。乃踐棘而登，洞門岈然，其中高穹而上，深墜而下，縱橫成峽，層疊為樓，不甚寬宏，而以危峻逼裂見奇者也。入門，有石突門右，蹲踞若牛而青其色，其背復高突一石，圓若老人之首。先是，立魚僧指其處有壽星岩，必即此矣。但所指尚在東南黃崖懸削處，蓋黃崖西面與立魚對，而此則側隱於北，當時未見耳。由突石之左懸級下墜，西出突石之下，則下墜淵削，而上級虛懸，皆峭裂不通行。東入峽道中，灣環而進，忽得天光上映，仰睇若層樓空架，而兩崖上覆下嵌，無由蹠虛上躋。第遙見光映處，內門規列，高懸夾崖之端，外戶楞分，另透前山之上，其頂平若覆帷，恨不能牽綃一登，悵悵而出。

　　更下山而東，仰見北山之半，復有一門南向，計其處當即前洞光映所通也。見其下俱回崖層亙，乃稍東，循崖端西北而上，逾下崖，抵中崖，而上崖懸絕不得上。復從前道下，更東循崖角西北登上崖。沿崖西陟，則洞前三面皆危壁倚空，惟此一線盤崖可通。前有平石如露台，內旋室萬丈，四壁俱環柱駢枝，細若鏤絲垂絡，聯布密嵌，而頂平如幕，下平如砥。西北內通一門，下臨深峽，果即前所仰望透空處也。若斷塞所登一線盤崖，從峽中設梯以上，此岩高朗如閣，正巢棲穴處之妙境矣。坐憩久之，仍循崖端東南下，其南復有山鵲起。從兩山夾中取道而東，可出馬鞍之東隅，而中塞無路；循南山西麓取道而南，可抵上龍潭，乃往來大道也。從西麓仰眺山半，懸崖穹拓，黃斑赭影，轟然西向，欲一登無路。循山南行，有微徑從草中東上，頃即翳沒。蠍蹷上登，得一門，外雖穹然，而內僅如合掌，無可深入。望黃赭轟削處，已在其北，而崖嘴間隔，不可盤陟。復下至山麓，再從莽中望崖而登，久之抵轟崖下。其崖危削數千尺，上覆下嵌，若垂空之雲，亙接天半。每當平削處，時裂孔一方，〔中多紛綸奇詭，〕第瑣碎不能深入。循崖下北行，上有飛突之崖，下有累架之石，升降石罅中，雖無窈窕之門，如度凌虛之榭，亦足奇也。

　　時日已過午，下山欲南尋上龍潭，計無從得飯；而東向峽中，循馬鞍東麓，即傍郭循江，即易得食，而又可窺屏風、登台，兼盡王氏山房諸勝，且取道兩山間，更愜所願也。乃披莽而東，見兩崖石皆巉嵌，叢翠翳之，神愈飛動。既而得藝蔬之畦。又東一里，得北來大道。截大道橫過，東去一里得聚落，則郡東門之對江渡也。於是瀕江南岸倚屏風山北麓東行，其處村居連絡。一里，抵登台山，居聚愈稠。江為山扼，轉而北去，路從山南繞其東麓而北。聞其處有楊文廣洞，甚深杳，從江底潛通府堂，今其洞已塞，土人莫能指導，僅人人言之而已。登台之北又一里，有山橫列三峰，其陰即王氏山房所倚，余昔從洛容來，從其北麓渡江者也。茲從南至，望見南麓有洞駢列，路當出其東隅，而遙聞洞前人聲沸然，乃迂而西北至其下，則村氓之群社於野廟者也。洞在廟北半里，南向岈然。其山倒石虛懸，內裂三峽，外通三門，宛轉回合而不甚深擴，然石青潤而穴旁通，亦不意中所難得者。出洞，望西峰之陽，復有一岩南向，乃涉窪從之。適有婦負芻自北坳來，問東西二洞何名，曰：「東洞名蠻王，西洞淺而無名，然中有蛇穴之。」問：「北坳可達王氏山房？」曰：「北坳樵徑，無岐可通；大路從東麓而遙，小徑緣西坡而近，然晚輒有虎，須急行。」余乃上西洞。洞門亦南向，而中果淺，皆赭赤之石，下無旁通之竅，何以穴蛇？內高五六尺，復有石板平庋，虛懸不能上。而石板中央有孔一圓，如井欄中剜，下適有突石，踐石透孔，頸項恰出孔上，如罪人之囊三木者，然聳肩束臂，可自此上躍也。但其上亦不寬奧，不堪舒憩。遂下，從西坡小徑下山，循西麓而北逾一岡，竹塢蓊叢。里餘而得一茅舍，東倚山麓，西臨江坡。坡上密箐蔽空，連麓交蔭，道出其下，如行空翠穴中，不復知有西爍之日也。一里，北抵姚埠，即東門渡也。其上村居數十家。由村後南向登，上即王氏山房。時日已昃。余先每入一岩，輒以所攜龍眼、餅餌箕踞啖之，故至此而後索餐，得粥四甌，飯與茶兼利之矣，遂南入竹塢中，憺簹萬個，森森俱碧玉翔煙，覺塵囂之氣俱盡。已而上山，石磴甚峻，西緣南折，穿榕樹根中，透其跨下。已又東上，過一庋石片下，〔石去地五六尺，崖旁平庋出，薄齊架板，〕則山房在焉。小樓三楹橫列洞前，北臨絕壑，西瞻市堞縱橫，北眺江流奔衍，東指馬鹿、羅洞諸山，分行突翠，一覽無遁形。樓後即洞，洞高不為樓掩，中置西方諸像，而僧則托棲樓中，若為洞門鎖鑰者。蓋王氏昔讀書於此，今則以為僧廬，而名東林洞焉。洞後西、東分兩竅：西竅從南入，稍轉而東，漸黑隘，不堪深入；東竅從南入，轉而東忽透明焉。逾東閾而出，巨石迸裂成兩罅：一罅北透則石叢，而平台中懸，可以遠眺；一罅東下則崖削，而茅閣虛嵌，可以潛棲。四旁皆聳石雲噓，飛翠鸞舞，幽幻險爍，壺中之透別有天，世外之棲杳無地，非若他山透腹而出，一覽即盡也。既而還至前洞，望渡舟甫去西岸。乃從洞東南躋嶺上，石磴危峻，所望愈擴，遂南瞰登台焉。久之下山，則渡舟適至，遂由東門，共二里返寓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在柳寓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在柳寓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作一書與王翰簡之子羅源公。促靜聞往天妃廟贖所當被，竟不得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以書投王羅源，不俟其回書，即攜行李下舟。過午，雨如注。既而復從南門入抵北門，市土藥於朱醫士，得山豆根、豬腰子、天竺黃、水蘿葡、兔金藤諸藥各少許，下舟已昏黑矣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晨餐後放舟。十里，石狗灣。有小山在江左，江稍曲而東北。小山之東為龍船山，又西南為夾道雙山，此北門陸路所出也。由石狗灣五里，為油閘，江始轉而東。又東北十里為羅溝。向正東行者五里，始轉而南，十里為山門衝，即昔日洛容來渡江處也。江東為南寨山〔西麓，石崖回返，下嵌江流；〕江西岸為馬鹿堡。又南十里為羅峒。前有山突兀，坪中有罅南裂，上連下透〔如石門〕。其巔又有一圓石突綴於上，若一僧倚崖南向，肩與崖齊，而上路其頭顱，下透其腰背。余昔在羅山南已東望而見之，今復西眺，蓋水陸兼收之矣。又南五里，諸峰森叢江右，石崖回亙，亦猶山門之列於江左者，而其上復有石森列，若立而傴僂，若坐而箕踞者。舟人謂此處有「八仙對奕」，豈即此耶？至此江稍轉西南，其東岸有聚落日雞臘，乃柳州東南陸路大道也。道側有溪自西來人，於是舟轉東行。五里，轉而南，有崖懸突江左，層累疊嵌，〔光彩離奇。〕眺其東，有尖峰彎豎，形若牛角。既而東轉五里，江北聚落出焉，名曰犁衝。蓋山脈北自牛角尖直下，江流環其〔東、南、西〕三面，中成盤涯，若犁之尖，故名。忽轉而北，又五里，直抵牛角山下。復轉東去。北山松檜森然，名曰羅墳。遙聞灘聲如雷，久之始至，則懸流回瀑，一瀉數里，是曰橫旋灘。自犁衝北轉至此，破壁而出，建瓴而下，又共五里矣。東南下灘五里，山漸開伏，又十里，稍折而東北，又東十里，三江口。洛青〔江〕自東北來注，有聚落在柳江北、洛青西，昔有巡司並驛，今移霣江矣。時日已西銜山半，遂泊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舟人因蚊蚋甚多，乘月放舟中流，聽其隨波去。五鼓抵賓江，市聚在東岸，其上連室頗盛，其下復有灘。下灘，舟稍泊，既曙乃行。二十里，象州，在江東岩。自犁衝來，石山漸隱，土山漸開，唯賓江之下有崖特立江左，江轉而西，山形下削上突，豈即《志》所謂「象台」耶？象州城在江東岸，瀕江岸頗高，西門城垣因之，州即在其內。州廨內外，多茅舍蕭條，其東即窪而下，居民之廬托焉。西門外隔江即為象山。山土而不高，土人曰：「春月有雲氣，望若象形，紛走其上，即之則散，故名。」其北岸有石蹲伏山頭，謂「貓兒石」也，頗覺宛然。舟泊，市蔬米，瀕午乃發。十里，轉而西，有崖峙江左。又西十里，過大容堡，轉而西南行，兩岸始擴然無山。又五里，轉而東南行。又十里，都泥江自西南來會，其水渾濁如黃河之流，既入而澄波為之改色。江東北岸有小山，北面分聳兩岐，西突兀而東尖峭，正與都泥入江之口相對，若為建標以識者。又東南十五里，折而西北，旋轉西南。又十里，乃東下大灘，一瀉五里，曰菱角灘。下灘五里，日薄崦嵫，又十五里，泊於瀧村。

　　都泥江者，乃北盤之水，發源曲靖東山之北，經七星關抵普安之盤山，由泗城而下遷江，歷賓州、來賓而出於此。溯流之舟，抵遷江而止。蓋上流即土司蠻峒，人不敢入；而水多懸流穿穴，不由地中，故人鮮諳其源流者。又按慶遠忻城有烏泥江，由縣西六里北合龍江。詢之土人，咸謂忻城無與龍江北合水口，疑即都泥南下遷江者。蓋遷江、忻城南北接壤，「烏泥」、「都泥」聲音相合，恐非二水。若烏泥果北出龍江，必亦貴州之流，惜未至忻城一勘其跡耳。若此江，則的為北盤之委，《西事珥》指為烏泥，似以二水為混，未詳核之也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昧爽放舟，五里下一灘，曰大鷺灘，江右石峰復駢列而出。又南五里，為武宣縣西門。縣城在江之左，亦猶象州之西臨江渚也。但隔江西岸之山，卓立岐分，引隊而南，〔岩皆奇詭，若垂首引項，傴僂比肩，種種怪異。《志》謂「縣西有仙人山，南有仙巖山」，當即所望諸異峰也，〕不似象州西山以雲氣得名也。其附舟去五人，復更四人，舟人泊而待之，上午乃發。南五里，江折而東，又五里，乃東南折而去，〔兩岸復擴然。〕又十五里，有溪自西來注。又東南十里，為勒馬堡，堡江左，過此即為潯州之桂平界矣。又南十〔裡，兩岸山漸合，又〕五里為橫石磯。有石自江右山麓橫突江中，急流倒湧，遂極澒洞之勢。蓋兩崖皆連山逼束，至此為入峽之始。又南五里，轉而東南二十里，江左涯辟一坪，是為碧灘，設堡置戍，為峽中之界，名鎮峽堡焉。又東南十里，兩岸山勢高聳，〔獨冠諸峰，〕時有石峰懸峙。江至是轉而東，其南回東轉處，江左瞰流之石，有大書鎸石者，土人指為韓都憲留題，然舟疾不能辨也。又東北二十里，有小溪自北破壁而出，其內深峻屈曲，如夾堵牆。又東為大藤峽，大江南北兩崖，俱有石突江中。云昔有巨藤橫駕江上，故南北兩山之賊，此追彼竄，彼得籍為津梁，而我不能施其威武。自韓公雍破賊而斷之，易名斷藤峽。過斷藤五里，下弩灘，遂南出峽口。有水自東來注，曰小江口。其水由武靖州來，至此，合併西南下，勢甚湧急，蓋出峽而恣其放逸也。北自橫石磯入峽，南至弩灘而出，其中山勢回逼，正如道州之瀧江，嚴陵之七里瀧。但此峽相去六、七十里，始入為東西峽，中轉為南北峽，中無居廬，叢木虧蔽，兩旁為瑤、僮窟宅，故易於為暴。使伐木開道，因泉置屯，則亦丹崖、釣台，勝概所麗矣。今碧灘之上置鎮峽堡，聲勢甚孤，恐怠玩之後，不足以震懾戎心也。出峽，又西南循山下，十五里，抵潯州府，日已暮，泊于北門。大藤峽東抵府約三百餘里，乃漓、柳二江之夾中也。兩江瑤賊昔甚猖獗，屢征之後，今兩江晏然。當其猖獗時，賊東西相結，蓋其中有力山焉。東助府江，西援藤峽，互相竄伏，所謂狡兔之三窟也。王新建討定之後，當有佈置，俟考之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隔晚泊潯州大北門稅廠下。夜半風雨大作，五更雨止，而風勢震撼不休，晨餐後乃殺。乃登涯入大北門。南行半里，轉而東一里，過府前，又半里，抵四牌坊。折而南半里，出大南門，則鬱江自西南來，繞城而東北，至小北門與黔江合而東北去，下平南達梧州者。下定寓南門驛前。乃登小北門城埤，望二江交合處，有洲當其中，其江雖北去，旋轉而東南下蒼梧也。循埤西行，望西山屼嶋出雲表，下瞰城隅，上有石縱橫，土人指其處有寺，當即《志》所稱三清岩也。其後山即大藤峽。時以舍館未定，不遑命屐，姑下舟覓夫，擔行囊置南門外逆旅。靜聞從而後，遍覓不得，下午乃至。薄暮仍雨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早，雨復淋漓不休。〔留靜聞、顧僕寓潯之南門，〕覓擔夫為勾漏、白石、都峽三山游。

　　晨餐後雨止，乃發，即從驛前南渡鬱江。五里，灘頭村。又三里為車路江，下有石樑。梁外水發，〔小水自東南西北入鬱，〕舟得而至焉。南二里為石橋村。從此南望，白石山與獨秀挺峙，若在三十里外，而土人云：「尚六十里而遙，竟日之力猶不能到。」蓋山路迂隔也。由石橋村而南，蒼莽中四高中窪，平地多伏莽突土之石，多分裂區匯之波。二里，得回石一壑，四面環叢，中瀦清流，有淵墜成潭，有迸裂成隙，水石容與，亦荒野中異景也。更南，則匯潭更多。上有岡為橫南墟，有一婦人結茅貫酒其上，去郡蓋十五里矣。其東有山，自南而北垂抵此，從其西漸升而南，迸穴愈多，皆平地下陷，或長如峽，或圓如井中皆叢石，玲瓏攢嵌，下則淵水澄澈。蓋其地中二三丈之下，皆伏流潛通，其上皆石骨噓結，偶骨裂土迸，則石出而穴陷焉。於是升涉溝壠，又三里，乃入山塢，則山皆純土，無復嶙峋之石，而塢中皆禾田曲蟠四麓矣。又二里，上湖塘嶺，坡陀相間，嶺壑重疊。十里，抵容塘村，有潭匯水，數十家聚居山半。又南陟一嶺，共二里，渡一溪橋，上嶺為官坂墟。墟有一婦結茅貫酒，與橫南同。郡中至此三十里，為白石山行之中道，乃餐粥茅店中。從岐東南逾嶺，十里，為姚村。村亦百家之聚，依山匯水，真山中之樂墅也。渡一小溪，又南逾嶺，五里，為木角村。村在白石山之北麓，去山尚十里，日有餘照而山雨復來，謀止宿其處而村人無納者。徘徊抵暮，坐舂舍間擬度其夜。既而一舂傍主人啟扉納焉，為之晚炊而宿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早飯，別木角主人，授火錢，固辭不納。何前倨而後恭耶？由其東南越一嶺，由岐徑望白石而趨。其山峰攢崖絕，東北特聳一峰為獨秀，峭拔弧懸，直上與白石齊頂，而下則若傍若離，直剖其根。崖石多赭赤之色，謂之「白石」，豈不以色起耶？五里，路漸沒草間。渡一溪，嶺半得一出家，傍舍植芭蕉甚盛。亟投問路，始知大道尚在西南，而此乃岐中之岐也。由其左登山，東向而上，望周塘村在路右塢中，相隔坑阪已兩三重也。由土山之脊轉而南，五里，度一山坳。稍東而南折，直抵山之北麓，則獨秀已不可見，惟轟崖盤削，下多平突之石，石質雖不玲瓏，而盤亙疊出，又作一態也。直上一里，抵崖石下。轉而南，一里，為三清岩。其岩西向，橫開大穴，闊十餘丈，高不過二丈，深不過五丈，石俱平燥，惟左後深入而東，然低庳不逾尺，所云南通勾漏者即指此。余謂山脈自此與勾漏南接，若此洞高峙山半，而其山四面孤懸，謂穴道潛通，夫難入而誰試之耶？右壁盡處有穴大如管，泉自中滴下，懸四五尺，僧布竹承之，清冷異常。下丈餘，匯為一潭，不甚深澈，指為「龍潭」云。岩內有一石如舡，臥可為榻，坐可為幾。岩列三清像，故以「三清」為名，即白石之下洞矣。又南半里，為大寺。甚古，後倚崖壁，有觀音堂甚敞。其左峭壁下有圓珠池，亦水自半崖滴下者，下甃圓潭承之，無他異也。按《志》，山北有漱玉泉，而《西事珥》與《百粵鳳土記》俱謂其泉暮聞鐘鼓則沸溢而起，止則寂然，詫以為異。余謂泉之沸寂，自有常度，乃僧之候泉而鳴鐘鼓，非泉之聞聲而為沸寂也。及抵白石，先詢之三清觀，再征之白石寺並漱玉之名，不知何指，而聞鐘泉沸之說，山僧茫然。洵皆好事之言也。寺僧為瀹茗，余急於會仙之勝，即以行囊置僧舍，不候茗，由後寺南循崖壁行。已東轉而上，入石峽中。其峽兩峰中剖，上摩層霄，中裂駢隙，相距不及丈，而懸亙千餘尺，俱不即不離，若引繩墨而裁削之者，即俗所誇為「一線天」，無以過也。磴懸其中，時有巨石當關，輒置梯以度，連躋六梯，始逾峽登坳。坳之南北，俱猶重崖摩夾。乃稍北轉，循坳左行，則虯木盤雲，叢篁蔭日，身度霄漢之上，而不知午日之中，真異境也。至是東嶂稍開，始見獨秀峰在東北，而東南塢中又起一峰，正與獨秀對峙，而高殺其三之一，〔宛然蓮蕊中擎，但四面為諸峰所掩，惟此得睹全體耳。〕又北攀懸崖而上，木根交絡石間，為梯為絙，足躡手緣，無非此矣。已轉一壑，有澗自頂西向墜峽，累潭搗穴。由峽右復懸梯上登，宛轉三梯，遂行平岡間。其外乃萬丈下削之崖，其內即絕頂漱根之峽，內外皆喬松叢木，一道深碧，間有日影下墜，如篩金颺翠，閃映無定。出林則鑿石成磴，又植竹回關，躋磴轉關，而會仙之岩岈然南向矣。其岩皆黃赤之石，上下開窟，而內漸湊合，旁無氤氳之竅，上無滴瀝九乳，與下岩同；而地位高迥，境路幽去。五里之雲梯杳藹，千秋之鶴影縱橫，非有棲霞餐液之緣，誰得而至哉！時已過午，中有雲寮，綰鑰已久，灶無宿火，囊乏黃粱，無從掃葉煮泉，惟是倚笻臥石，隨枕上之自寐自醒，看下界之雲來雲去。日既下舂，炎威少退，乃起，從岩右躡削崖，凌絕頂。崖雖危峭而層遙，盤隔處中有子石，圓如鵝卵，嵌突齒齒，上露其半，藉為麗趾之級，援手之階。不覺一里，已騰踴峰頭，東向與獨秀對揖矣。蓋此峰正從潯州來，所望獨秀峰西白石絕頂，而獨秀四面聳削如無柱，非羽輪不能翔其上。此峰三面亦危崖特立，惟南面一罅，梯峽上躋，頗如太華三峰，上分仙掌，下懸尺峽，透險跖危。此真青柯嫡塚，他未見其比也。何者？桂、朔、柳、融諸峰非不亭亭如碧簪班筍，然石質青幻，片片如芙蓉攢合，竅受躡，痕受攀，無難直躋；而此則赤膚赭影，一劈萬仞，縱覆鐘列柱，連轟駢峙，非披隙導窾，隨其腠理，不能排空插翅也。〔獨秀、蓮蕊二峰，為此峰門戶，其內環壑深塹，虧蔽日月，重岡間之，人無至者。〕坐眺久之，乃仍下會仙。別岩而下，歷三梯，三里至峽坳上，見峽左一石，倚崖而起，上並崖端倚雲，下有線罅透日。急賈勇穿其中，則其隙不即不離，僅容側身而進，其上或連或缺。既而漸下，南轉出罅，則飛石上下懸嵌，危不可躋矣。返出峽坳，見倚石之側，復有一道上出石端，用懸殊甚，乃流沙滾溜而成者。心益不能已，復攀根引蔓而登。躋其端，誘入石闕中，則倚石西盡處也，與前崖夾而成闕。穿闕而南，則飛石南懸之上也，瞰前罅正在其下。遂攀登倚石之頂，則一台中懸，四崖環峙，見上又或連或缺，參錯不齊。正憑眺間，聞雷聲殷殷，仍下峽坳，歷六梯，一里西出峽，又一里，北返大寺。亟問餐於僧，濯足於泉，而雷雨適至。先是，余下至上梯，遇寺中肄業諸生，見余登岩久不下，亦乘興共登，至是未返，困於雨。而平南有鄉貢梁凌霄者，開繹帷寺中，見余輒有傾蓋之雅，為之挑燈夜談。中夜雷雨大奮，臥室淋漓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作詩與梁君別，各慇懃執手，訂後期焉。西向下山，望羅叢岩在三十里外，初欲從此而南趨鬱林。及一里，抵山下，渡小蔂。又西二里，過周塘，則山谷回互，羅叢已不可見。問其道，多未諳者。雲須南至麻洞墟，始有路西行。又南三里，路分為二，大道由東南上山，岐徑由西南涉塢。余強從西南者，一里，逾一嶺，漸不得道。二里，南行山莽間。又一里南下山，始有路自西北來，隨之東南去，由塢塍出山夾中。二里，抵乾衝，始值北來大道，山始開。有小溪自東而西，又有自南向入之者。涉澗，隨南水而上，村落依焉。於是山分東西兩界，中則平疇南衍，深溪北流。西南二里，過一獨木橋。又南三里，山坡突處，麻洞墟在焉。是日墟期，時已過一獨木橋。又南三里，山坡突處，麻洞墟在焉。是日墟期，時已過午，乃就罏而餐。其西有岐，西向逾山為高塘路，覓高塘趁墟者問之，言：「由此至羅叢岩尚五十里，高塘未得其中火，欲西北渡鬱江乃至。」余聞之悵然，姑留為後游，遂南隨散墟者循西界山而趨。五里，有村連聚於東界大山之下，猶麻洞之聚落也。又南，山塢稍轉而西，仍南共五里，為石馬村。村倚西麓，有石倚東麓，若馬之突焉。西麓之後，其上石峰突兀，是為穿石寨。土人言其石中穿，可透出山後，余望而未之見也。又南五里為大衝，聚落環倚西麓。於是塢窮疇轉，截山為池，回坡為田，遂復向山坳矣。由大衝上行，又五里，路出馬頭嶺之南，過山脊。其水北流者，經乾衝由車路江入潯；南流者，經都合入秀江，北轉高塘、羅行而入鬱。出坳，復東南得平疇，山仍兩開。五里，宿於中都峽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由都峽南行，二里，渡一橋，有岐從東南隨水登坡，一里為回龍墟，墟猶未全集也。坡南水復西南去，渡板橋，更南三里，則塢窮而上嶺。逾嶺南下，一里出山，則山塢復開。南行三里，為羅播村。東渡一溪，逾小嶺，又涉一溪，共一里，南向登山甚峻，曰大山坪，又曰六合嶺。從其上北眺潯州西山，遠在百里外，而東有大山屏列，西南亦有高峰，惟白石反為東北近山所掩不得見。平行其上二里，出南坳，嶺頭叢木蓊密。從其右行，又一里下山。又一里，山壑四交，中成奧谷，有小水自東而西。越其南，從中道復登嶺，一里，逾而東，入山峽。峽北麓堰水滿塢，瀠浸山谷。乃循峽沿水東入南轉，一里漸升，水亦漸涸。復逾山坳，路循嶺右升分嶺界。二里，復下渡山脊，路循嶺左一里，下核桃嶺，則有大溪自南而來，至此西折去。〔即潯郡西繡江上流也，發源自平山墟，乃大容山西北水。大容東西有兩繡江：一南自廣東高州，北至北流縣，合大容東南水，經容縣注於鬱，此容縣繡江也；一即此水，為潯上流之繡江。〕路循溪向東南逾二嶺，共三里，涉流渡江。其水及腹，所謂橫塘渡也，潯州南界止此，江南即鬱林州屬，為梧西北境焉。由江南岸復溯流逾嶺，四里始有聚落，時已過午，遂就炊村廬。炊飯畢，山雨大作，坐待久之。逾小嶺而南，村聚益連絡，所謂白堤者是，亦深山之奧區也。過墟舍，取中道渡小橋，溯橋右南行八里，誤從路旁小岐西入，得大寨村，遂投宿主人李翁家。翁具酒烹蛋，山家風味，與市邸迥別。

　　大寨諸村，山回谷轉，夾塢成塘，溪木連雲，堤篁夾翠，雞犬聲皆碧映室廬，杳出人間，分墟隔隴，宛然避秦處也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主人以鮮鯽餉客，山中珍味，從新漲中所得也。及出山，復誤而西。二里，復得倚雲繞翠，修竹回塘之舍。問道於村婦，知誤，東出。二里，抵大板橋，始循大溪西岸南行。三里，過馬祿山，越通明橋，遂西南折入山峽。兩山逼束，中惟一溪，無夾水之畦，俱瀠路之草。五里，有巨木橋橫架溪上，乃通東南山路之道。余從橋右過，不從橋渡。其橋巨木兩接，江右有大樹，自崖底斜偃江中，巨木兩端俱橫架其杪，為梁柱焉，是名橫江橋。又西南五里，過箬帽山，山峽稍開，南見大容焉。又西南三里，涉溪而右，又涉溪而左，共二里，逾岡而上，是為平山村。由白堤至平山三十里，路隘草荒，隔絕人境，將出平山，則紛紛言前途多盜矣。由平山南行，路已開闢。過墟舍，越嶺畔行，東望大容在三十里外，猶有層峰間之。五里，下入山峽，過黃草塘。西南二里，抵都長廟。其處兩山開塢西去，而路橫塢而南，越嶺，所上無幾，南下甚遙。共三里，峽轉西出，是為勒菜口。於是山分兩界，大容峙東北，寒山峙西南，排闥而東南去，中夾成大塢，溪流南注，則羅望江之源矣。於是循寒山北麓東南行，又三里，巨樹下有賣漿者，以過午將撤去，乃留之就炊而飯。又五里，渡溪橋，是名崩江橋。橋南有廟，賣漿炊飯者群托焉。又東南二里，過馮羅廟。廟之南，山峽愈開，蓋寒山南盡，大容東轉，於是平疇擴然矣。〔予取鬱林道。〕由畦塍中南行七里，復涉岡而南，見有鼓吹東去者，執途人問之，乃捕尉勒部過此也。又見有二騎甲冑而馳者，則州中探報之騎也。又三里，抵松城墟。墟舍旁有逆旅一家，時日色尚高，而道多虞警，遂停宿焉。二鼓，聞騎聲驟而南，逆旅主人出視之，則麻兵已夜薄賊巢，斬一級，賊已連夜遁去。夜半，復有探者扣扉，入與主人宿，言麻兵者，即土司汛守之兵，夙皆與賊相熟，今奉調而至，輒先以二騎往探，私語之曰：「今大兵已至，汝早為計。」故群賊縻遵者，依從一人斬之，以首級畀麻兵為功，而賊俱夜走入山，遂以「蕩平」入報。恐轉眼之後，將。

　　平山乃大容西來之脈，蓋瀾滄以東之山，南徑交趾北境，東轉過欽、廉、靈山，又東北至興業，由平山東度，始突為大容，於是南北之流分焉。

　　寒山者，鬱林西北之望也。諸山俱環伏於大容，而此獨與之抗。蓋其脈分自興業，在羅望、定川二江之間。其脊至勒菜口而盡，故錚錚特起。《九域志》：越王陀遣人入山采橘，十日方回，問其故，曰：「山中大寨，不得歸。」因名。

　　陸馬廟者，在大容南麓，乃土人以祀陸績、馬援者。流賊七八十人，夙往來劫掠村落，近與官兵遇，被殺者六人。旋南入陸川境，掠平樂墟，又殺數十人。還過北流，巢此廟中，縻諸婦女富人，刻期索贖，不至者輒殺之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早自松城墟，不待飯而行。四里，過谷山村，復行田塍中。又五里，望見一石樑甚高整，跨羅望江上，所謂「北橋」也。三洞連穹，下疊石為堰。水漫堰而下，轉西向行，由鬱林城北轉而西南，與定川南流合而南去，經廉州入海者也。石樑之西，又有架木為橋以渡下流者，行者就近不趨石樑而趨木橋焉。過橋，又南逾一嶺，共一里，入鬱林北門。北門外人居俱倚岡匯池，如村落然，既無街衢，不似城郭，然城垣高罄，粵西所僅見也。城中亦荒落。過鬱林道而西，即為州治。乃炊飯旅肆，問此中兵道，已久駐蒼梧矣。先是蒼梧道顧東曙， 余錫邑人也，其乃郎以家訊寄來，過衡陽，為盜劫去，余獨行至此，即令其仍駐此地，亦將不及與通，況其遠在蒼梧耶！

　　流較羅望為大。涯下泊舟鱗次，涯上有堤，內環為塘，堤上石碑駢立，堤下臥石片片，橫列涯間。余視之有異，亟就碑讀之，則紫泉也。泉隙在涯堤之半〔石片中，石南北夾成橫罅，橫三尺，闊二尺，東迴環而西，缺其南，水從底上溢瀦其中，停泓者三尺，上從南缺處流瀉去，時見珠泡浮出水面。〕堤內塘水高丈餘，涯下江流低亦丈餘，水澄碧異常，其曰變「紫」者，乃宋淳熙間異兆，非泉之常也。泉上舊有濯纓亭，今已成烏有。泉之西有石樑曰南橋，亦三蛩，高跨南流江上。橋北有文昌閣，當江流環轉之中，高架三層，虛敞可眺，為此中勝覽。橋南為廉州大道；橋南由岐溯江岸東行，則水月岩道也。溯江半里，江自東北來，路向東南去，乃舍江從路，始由田塍行，其路猶大，乃陸川、平樂墟道也。八里，陟岡，有村焉。由村左岐東北行，又二里，從岐而北，路益沒。又二里，北過一塘堤，始得西來路。循之東二里，經一村，復上一嶺，路仍沒。乃逾山而東，從莽中躑躅東向，一里抵東山下，得南來之路。遂循之而北，二里，仍東轉入山塢。一里，渡一小石橋，又循東山而北，過一村，復東轉入山塢。其塢甚深，東入二里，路漸蕪沒。又望坳東登，一里至嶺，始得西來大道，則亦南向平樂墟路也。越嶺而東，仍舍南行大道，岐而東下山，徑塢中共一里，逾山峽東下，則峽東石峰森森，自北而南，如列旗整隊，別成一界矣。出峽，循西山東麓而北，一村倚山東向，前有大塘，余以為龍塘村矣，問之，則龍塘猶在北也。又北一里餘，轉而東，得龍塘村。村踞岡脊之中，〔其南水南流東去，其北水北入水月洞。〕由其東又北一里餘，直東抵石山中峰。渡石橋而北，則上岩西向，高穹峰半矣。

　　上岩者，水月洞南倚山憑虛之竅也；石山自東北來，南引而下，支分隊聳，而一支中出者。西瞰平蕪，削崖懸竇，層級皆不甚深，而此層最下，亦最擴。環峰石皆青潤，獨裂岩處色變赭赤，然其質猶極靈幻，尋丈之間，層庋縷掛，竇穿蓋偃，無所不備，亦無所不奇。岩前架廬當門，而敞其上，廬可以棲，而上不掩勝，結構亦自不惡。由岩右腋穿竅而上，竅僅如管，歷級宛轉，復透一層，若偏閣焉。雲由岩右腋穿竅而上，竅僅如管，歷級宛轉，復透一層，若偏閣焉。雲牖騰空，星楞透影坐憩其內，又別一「小西天」矣。由岩左腋環柱而出，柱如龍旗下垂，從其側緣崖上躋，轉出岩端，復得一層。其岩亦西向，自分左右兩重，〔左重在下，垂柱裂竅，仰睇上即右重也，然歷磴無階。由外北躋，始入右重。閣綴絕壁，與左層翼對增妍，皆岩之中層也。〕其上削崖之頂，尚有一層虛懸，而躋之無級，〔惟供矯首耳。〕水月洞尚在其北而稍下。龍塘之水，經山前石橋而北，過上岩之前，乃東向搗入洞中。洞門亦西向，路由其南，水由其北，相沿而入，透北而出。前後兩門，一望通明，是為明洞。水貫其中，石蹲其旁，夾流突兀，俱作獅象形。〔洞頂垂石夭矯，交龍舞螭，繽紛不一。〕其水平流洞中，無融州真仙岩之大，而兩崖亦無其深峭，可褰裳而涉溪。崖之右，又有一小水，南自支洞出，是為陰洞。〔左則沿溪筍乳回夾，上亦裂門綴穴。層閣之上，又匯水一池為奇。此明洞以內勝也。後門崖口，列大柱數條，自門頂合併倒懸，洞內望之，蜿蜒浮動。此明洞以外勝也。〕陰洞乃明洞旁穴，其中又分水陸。〔流不甚大，東南自牛隴又開一門，穿山腹至此合明洞。溯流南入半里，洞漸沉黑，崖益陡，水益深，結筏積炬，曲屈約二里，出牛隴。此陰洞水中勝也。從陰洞溯流，始崖左嵌石下，竇甚隘，匍匐下穿，引炬而前，忽巋然上穹，上下垂聳盤柱，詭狀百出，升降其中，恫心駭目，邃曲莫盡。

　　此陰洞陸中勝也。〕余欲為水月游，時已過午，尚未飯，抵上岩，道者方扃，關戶而出，余坐崖下荔陰間。久之，道者罷釣歸，啟扉具炊，余促其束炬游水月。既入明洞，篝火入陰洞，道人不隨支流入，由其側伏窪穿隙，遍觀陰洞陸崖之勝，其中崇宏幽奧，森羅諸詭，五易炬而後出。欲溯流窮水崖，道者以水深辭：「請別由側道以探其後崖，不必從中出也。」乃復出明洞，涉水窮左崖之勝，遂出後洞，仰睇垂虯舞龍之石。還飯於上岩，已日銜西山矣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早坐上岩中。道者出龍塘為予買米。余曳杖窮其最上層，已下，憩石竅偏閣中。蓋是岩西向，下午則返照逼人，余故以上午憩，而擬以下午搜近山諸洞。既午，道人以米至，午炊甫畢，遂循山而南，至昨來所渡石橋，由橋側東折入環峽中。〔是山石峰三支，俱鋒稜巉削，由東北走西南。中支為水月岩所托，是峽則中支、南支相夾者。南支多削崖裂竅，予來時循其西麓，〕以為水月在其下。詢之土人，皆曰：「中不甚深，下無蹊徑。」從峽轉北，得中央平窪一圍，牛千百為群，散處其內，名為牛隴。窮其西北，〔水匯成潭，〕遂入陰洞後門，〔即東南臨潭上，四旁皆陡石，無路人，必涉潭乃登。〕洞甚虛敞，分之則二，合之則一。〔隨水西入，漸北轉，石崖成峽，水亦漸深昧，與水月陰洞所見等。雖未出其中，兩端源流悉見，可無煩暗中摸索也。洞門〕右崖，石痕叢沓，俱作馬蹄形，《西事珥》所謂「天馬」，意即此矣。出洞，益遵峽而北，仰矚東西兩界，峰翔石聳，隊合層分。〔二支北盡處，北支又兀突起，與中支北麓對峙成峽。〕遙望其下，有三洞南向，其上轟霞流電，閃爍有異，亟歷莽趨之。其左畔二門駢列，崖下雖懸乳繽紛，而內俱不深；其右畔一門，孤懸峰半，雖洞門嵌空，而中忽淵墜，其深數十丈，宛轉內透，極杳邈之勢。而兩崖峭削，無級下躋。踞崖端望之，其中飛鼠千百成群，見人蓬蓬內竄，其聲甚遙，聞此中有蝙蝠洞，豈即此耶？出洞下山，望西北山嘴頗近，以為由此奔水月後洞而入，抵上岩甚便。竭蹷一里趨之，其下既窪，乃攀陟山岡，則巨石飛聳，中俱蔓絡，下嵌澄淵，路斷徑絕。〔遙探洞外諸奇石，杳不可見，即溪流破壑出者，亦盡沒其跡。〕乃循北麓，仍東趨一里，南向前來之峽。又經牛隴而南，共三里，返上岩之前。見日有餘照，仍入水月，徜徉明洞之內。復隨流出洞後，睇望所涉路斷處，猶隔一峰嘴，始知此中山形橫側倏變，不可以意擬如此。是夕仍宿上岩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由上岩轉入東北峽，過牛隴，共三里出峽，有岐焉。一直北循北支東麓者，為北流大道；一轉東向逾嶺者，為北流間道。乃東過田塍，更逾土嶺而東。又二里，過一村，又東抵小石峰下，是為塘岸墟。時山雨自東北來，瀰漫山谷，墟無集者。〔墟為陸川北境，〕從此轉而北，冒雨循山，荒岡漫衍，已為北流境矣。十里為果子山，有數家倚岡而居。過坳，雨漸止。又十里為橫林，有聚落在路右塢，數日前盜劫平樂墟，還宿於此，去北流只十里也。其北有石山一支，自北而南，叢尖簇翠。余初望之，以為勾漏在是，漸近而路出其東南，西望而行，秀色飛映。蓋此山在北流西十里，而勾漏尚在北流東十里也。由橫林東北五里，逾一土嶺，下行田塍中，有石橋跨小溪，溪流西北去。又東行平岡上，五里，抵北流西門。西門閉不啟，以西當賊衝，故戒嚴也。循城由南門人，經縣前，出東門，則街市頗盛。一街循城而北者，為街墟；一街隨江而東者，為沙街。街墟由城北隅東轉，有溪自城北來，石橋跨之，曰登龍橋。其溪為大容東流之水，由橋下而南注繡江者也。沙街由城南轉東，繡江南自粵東高州來，至此已勝巨舟，故闤闠依之，宋人名驛為朝宗者，指此江而言也。沙街東北過廣濟橋，則北溪之水至此入繡。渡橋而與登龍之路合，路乃北出隘門，江乃東流而去。余於是飯於沙街。出隘門，抵北山下，循其南麓東行，五里，渡一小溪橋，遂入石山夾中。〔南為望夫石，即黃婆岩西垂山也。北則石峰逶迤，愈東石骨益瘦，疑即獨秀岩所托，今已失其跡。峰東崖大書「勾漏洞」三字。此南北二石峰，俱東拱寶圭洞。〕又東五里，石山回合處，中復突一峰，則寶圭洞在其西隅，而勾漏庵在其南麓。時殷雷轟轟，先投庵中。庵頗整潔，乃萬曆間有司重構者。內堂三楹，中列金仙，東則關聖，西則葛令。而葛令之像，綸巾朱履，飄然如生。後軒則准堤大士在其中，西置炊而東設坐焉。前庭佛桑扶桑盛開，紅粉簇映；後庭粉牆中護，篁桂森繞其中，寂然無人。有老道之妻掩關於後，詢「游洞何自？」對以「俟道者晚歸。」乃停囊軒中，令從去，就炊於中。既而雨止，時已暮，道入始歸。乃縣令攝以當道，欲索洞中遺丹及仙人米，故勾攝而去。然葛令欲就丹砂，乃其一時乘興之言，其後蟬脫羅浮，實未至此，此中久已無丹砂，安得有遺丹仙粒耶道者憂形於色，余姑畀錢，令多覓竹束炬，為明晨游具。道者領命，願前馳焉。

　　北流縣當大容南面之中，其脈由大容南下，曰綠藍山。水分東西流：東流者即北溪，循城東下，登龍橋而入繡江者也；西流者為南流江之源，西南合水月洞之水，經鬱林南門而西合羅望、定川諸水，南下廉州入海。是北流〔縣〕實南流之源，其曰「北流」者，以繡江南來，至此始大，〔東過容縣界，合洛桑渡水，經容邑南門，下藤縣，北入鬱江去，〕非北流源此也。

　　舊有北流、南流二縣，南流即今之鬱林州，皆當南北二水勝舟之會，東西相距四十里焉。

　　北流山脈中脊，由縣而西南趨水月，南抵高州，散為諸山。而北流之東十里，為勾漏洞；北流之西十里，為鬼門關。二石山分支聳秀，東西對列，雖一為洞天，一為鬼窟，然而若排衙擁戟以衛縣城者，二山實相伯仲也。

　　鬼門關在北流西十里，顛崖邃谷，兩峰相對，路經其中，諺所謂：「鬼門關，十人去，九不還。」言多瘴也。《輿地紀勝》以為桂門關之訛，宣德中改為天門關，粵西關隘所首稱者。

　　八月初一日　　晨餐畢，余先作寶圭行，約道者肩矩篝火後至。洞在庵北半里，庵後先有一岩南向，一岩西向，望之俱淺，而寶圭更在其北。先有漫流自西北來，東向直漱山麓，涉其北登山，則洞門在矣。其門西向，左開岩而右深入。開岩處甃以列碑軒敞，平臨西峰；右窪嵌而下，有石柱當門，其端有石斜飛磴。道由其側下至洞底，交辟為四岐：一由東入，一由南進，二岐俱深黑；一向西豁，一向北透，二岐俱虛明。東岐之南，頂側忽倒垂一葉，平庋半空，外與當門之柱相對，〔上下憑虛，各數十丈，卷舒懸綴，薄齊蟬翅，〕葉間復有圓竅曲竇，透漏異常。由左崖攀級而上，抵平庋處，盤旋其間，踞葉而坐，真雲軿霞馭，不復人間也。坐久之，復盤葉而下，向北透之岐。岐中倒垂一乳，長數丈，其端空懸，水由端涓涓下。更北入峽中，其右則窪而北出，為下門，其左則高而北渡，為上疊，〔疊成上閣，閣前平臨西北，亦有乳柱界其中。〕此明洞之西北二岐也。探歷久之，道者負炬至，又攜伴持筐。余詢其故，道者曰：「縣以司道命，取砂米二丹，適有癢士已為我覓仙米，而砂從洞穴中可探而得，將攜筐就炬以覽之。」始知所為砂者，非丹砂，乃砂粒如丹，其色以白為上，而黃次之，故其北洞以白砂命名；所謂米者，乃山窪中菰米，土人加以「仙人」之名耳。乃爇炬先入南穴，兩旁壁起如峽，高而不廣。入半里，左壁有痕橫亙，曰仙牀，懸地丈許。其側垂柱裂竅，皆短而隘。竅腹宕如臼，以手探之，中有磊磊之粒，方圓不計，姑掃置筐中。連探三四穴，不及升許，計出而淘濯其污，簡取其圓潔成粒者，又不及十之一也。然此亦砂粒之常，豈真九轉之餘哉？又少進，峽忽下墜成淵，由洞抵水，其深二丈，而水之深，更不知其幾也。兩崖俱危峭無可著足，南眺其內，窅黑無盡。始促道者涉淵，言：「水深，從無能徒涉者。」再促道者覓筏，言：「隘逼，曾無以筏進者。」「然則何如可入？」曰：「冬月水涸，始可墜崖而涉。」「入當何如？」曰：「其內甚深，能見明而不能升也。」余聞之，為之悵悵。捫石投水中，淵淵不遽及底。旁矚久之，仰見左壁之上，有隙旁通，亟入焉。隙柱透漏，漸入漸束，亦無餘竅。乃下，返而仍出四達之中，更爇炬而入東穴。初，兩旁亦成峽壁，而其下漸高，既而中辟如堂皇，旁折如圭竇，皆暗窟也。稍北而東，其徑遂窮，比之南竅，雖有穴宛轉，而深不及其半。彼有穴而水阻，此無水而穴阻，轉覺東穴之無涯涘矣。

　　復出至四達處，謀為白砂洞游。按《志》，白砂在勾漏北，勾漏甲天下，而此洞復甲勾漏。如玉虛、玉田諸洞，普照、獨秀諸岩，道者俱不言，而獨津津言此洞。余急趣其前，道者復肩炬束火攜筐帚以導。從北透偏門之下層出，乃循其西北麓而行，始見其山前後兩峰，駢立而中連，峰之西南突者，為寶圭所倚，峰之東北峙者，為白砂所伏。白砂前後亦有兩門：前門北向而高敞，分為三門，兩旁懸峻，而中可俯級而入；後門南向，而高隘僅通一孔，前對寶圭之背，其左即中連之脊也。先過後門山坳，草沒無路，道者不入而北去。共一里，轉而東，繞山北麓而南躋前門。入門即窪下，數十級及底。仰視門左右，各有隙高懸旁啟，即所謂左、右門也。倒光流影，餘照四達，然虛嵌莫攀焉。從洞中右轉，頗崇宏，而漸暗漸窮。余先遍探而四覓之，無深入路。出，促炬命導，仍由之入抵其中，以火四燭，旁無路也。道者忽從右壁下，投炬蛇伏而入，竇高不逾尺，而廣亦如之。既入，忽廓然盤空，眾象羅列，如閶闔下啟，天地復通。方瞻顧不遑，而崇宏四際，復旁無餘隙。忽得竇如前，透而東，轉而南，倏開倏合，凡經四竇，皆隘若束管，〔薄僅透屏，故極隘忘窘，屢經不厭其煩也。〕既而見左崖之上，大書「丹砂」二字。其下有一龕，道者曰：「此丹穴也。」復伏而掃砂盈掬焉。其南稍有一岐，入之不深。出向西轉，再折南行，則天光炯然，若明星內射，後洞門在望矣。是洞內窪而中甚平，惟壁竇閤辟，無溝陀升降，前後兩門，俱高懸於上。道者欲仍從前門返，余欲逾後竇出。道者曰：「後門隘不可躋，而外復草深莫從。」余曰：「前暗中之隘，尚不憚其煩，況此空明，正可宛轉，草之深淺，余所不顧也。」遂穿竇出，則午日方中，始見寶圭後峰，君樹塞門焉。乃披茅踐棘，西南出山拗，仍過寶圭透北偏門，共二里，將及庵後，命夫同道者還炊於庵，余挾寄宿庵中者東探清泉焉，〔即前所經南向岩也。〕洞不深而明潔可棲。洞前有宋碑，大書「清泉岩」三字。洞左右無泉，而獨得此名，無從征其故實。還飯於庵。

　　下午，挾夫與寄宿庵中人探近山諸岩，乃西南入黃婆岩焉。黃婆岩者，寶圭西南諸峰所裂之岩也。其山西自望夫石攢沓而東，岩當其東北隅，與寶圭東西相對，而茲稍南遜。巖門甚高，中有黃崖疊綴。岩外石峰之頂，分岐聳異，有欹若婦人之首，鬃髻盤空，作回睇顧影之態。其北面亦有石峰叢突，南與此山並夾，東與寶圭對峙。東南石壁上，大書「勾漏山」三字，大與山齊，土人指為仙跡。此其下必昔時宮觀所托，而今不可征矣。徘徊其下。又西抵望夫山西麓，眺望山崖，別無巖洞。惟見東南一面，巒岫攢簇，疑即所云巫山寨者，而渺漠無征，惟與山靈互相盼睞左右顧盼而已。已乃循黃婆岩東麓，且盼且行，〔南抵東南隅，石崿懸峭，片片飛雲綴空。自外崖攀峭石上，歷豎隙，屢出層空，達峰頂，遂盡發其危嵌態。下山，〕轉循南麓，見峭崖穹然，〔石色雄赭。〕下雖有門，內入不深，無從穿扉透室。

　　乃東由營房橫過勾漏庵，抵後峰東南角，（蓋寶圭所托之峰，南面駢立而中連，西立一峰，即庵後清泉岩所倚，東立者與之比肩南向，循峰東麓北行，路左得一東向岩，內頗深，漸縮如牛角。出洞又北，〕有清流一方，淙淙自亂石中流出，其上則草石蒙茸，其下則西南成小溪去，行道者俱從此渡崖，庵與營俱從此取汲，而無問其所從來者。余正欲求其源委，忽一少年至，見之，語從夫曰：「汝輩欲尋洞乎？此其上有二洞，相距數十丈，路為草翳，可探而入也。」又一人曰：「昨未晚，有二人攜犬自東來者，虎自崖上躍下攫犬去。虎穴賓客不可往。」余不顧，亟挾夫與寄宿者攀棘踐刺上躋，覓之深蔓中，則洞門果穹然東向，但外為蔓擁石蔽，無從即見耳。人洞門，即隤然下墜。俯瞰之，則有溪〔自北而南〕貫其底，水聲潺渓，崖勢峻削，非攀緣可下，四矚其上，南崖有墜而未盡者，片石懸空，若棧道架壁，闊不盈咫，而長竟墜處直達西崖，但棧中有二柱駢立，若樹柵斷路者。而外一柱已為人截去，止下存尺餘，可跨而過。但其處益狹，以雙手握內柱，而盤越外柱，臨深越險，莫此為甚。過棧達西崖，已與洞門隔溪相向。乃明炬四燭：崖之下，深墜與外崖同，崖之上，內入則垂乳列柱，回錯開閤合，〔疏櫺窈窕，〕忽環而為璇室，忽透而為曲榭，中藏之秘，難以言罄。乃出崖臨溪，從深墜處溜險投空而下，遂抵溪中。〔仰視洞頂高穹，延照內映，側棧凌虛，尤增飄渺。〕水深不及膝，南從崖下湧來，北從崖下墜去。〔即由此東出，為亂石泉源也。〕余於是從南崖下溯流入。其穴甚低，垂覆水面，相距止尺。從夫暨寄宿者恐炬為水濕，內深莫辨，共阻莫入。余賈勇溯流，衝沫過顙。南入數丈，望前有流光熠熠，余喜，更透一洞，益高聲呼二從人，雖伏水礙石，匍匐垂首，而瞻前顧後，火光與天光交通旁映，益前入不停。又南數丈，有洞穹然東西橫貫，其上東辟而為外門，其內西入而成巨壑，〔門高聳與前所入門等勢。〕時二人已至，乃令其以炬更前。於是西向溯流，洞愈崇宏，流愈深闊。又數丈，有石砥中流。登石內望，洞辟如廣廈，淵水四際其下，以杖測水，不竟其底，以炬燭洞，洞甚深黑，〔不知更幾轉，得抵寶圭南穴前所望深墜處也。〕乃自砥石返步隨流；仍抵東辟外門之下。二從者將垂首橫炬，匍匐向低穴北入。余止之曰：「此門雖峻，與〔先〕所入者無異。若傴僂下涉而就所入之門，不若攀空躋危，竟登此門為便。」二從者曰：「門外不通，奈何？」余曰：「門以外總不出此山，即所入之門，其外豈坦途哉？」遂攀崖先登，二人亦棄炬從之，乃出洞口。〔門亦東向，與所入門比肩，特翳於突石連曼，遂相顧不見。〕循左崖平行，還眺門上，又上辟一層，若懸閣當空，然無級以登。〔蓋北洞奧室內羅，此洞外綴層樓，所異者此耳。〕於是北轉一曲，至前汲泉之穴，從容濯足，候從者至，〔遂一以北洞上登法而下。崖半石隙蔓影中，彷彿並北洞見之，迨極下仰眺，仍茫然失所睹矣。〕亟自東南山角轉過營房，共一里，入勾漏庵，大雨如注。是日，先西覓玉虛、玉田諸洞而不得，既而東得此二洞，尤為奇絕。然此洞非異人忽指，則跬步之間，亦交臂而過，安知西峰大字岩之側無棘霾蔓鎖者？安得峰峰手摩足抉，如黃婆岩東南諸峭石也耶！

　　初二日　　晨餐後，令從夫隨道者西向北流市蔬米於城，余獨憩庵中。先是，寄宿者夜避蚊不知何往，至是至，曰：「已詢得獨勝岩在縣北。」余知在縣北者或新開他岩，必非獨勝，而庵中無人，不能與即去，姑辭明日，而此人遂去不復來。既午，從夫以蔬米返，余急令其具餐，將攜硯載筆往錄寶圭洞中遺詩。忽道者馳至，曰：「兵道將至，恐治餐庵中。」欲攜余囊暫入所棲處。余不顧，竟趨寶圭。甫出庵，而使者旗旄至矣，非所轄鬱林道，乃廉州海北道也。余隱牆西，俟其入庵，即趨錄洞詩。錄未半而彼已至洞，余趨避於北岐疊閣之上。回憶《梧志》所紀西小室，洞朗外矚，自然石榻，平輔疊架，可眠可踞，與東洞對，正如兩掖，其景宛然。彼入南穴，亦抵水而返；余石臥片時，聽洞中人倏寂倏喧，亦一異趣。張出南穴，亦北趨偏門下，終不能攀上層而登，與縣官嘖嘖稱奇指盼，而不知有人臥其中也。俟其去，仍出錄諸詩。詩俱代，只有一宋碑而不佳，蓋為兵燹蕩淨也。錄甫畢，日銜西山，乃返於庵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飯勾漏，即東北行。由營房轉山之東南角，過透石東出之泉，逕草坡而行。五里，越一坡，有塘衍水環浸山谷。渡橋，又二里，堰塘愈大，石峰至此東盡，其北有尖峰兀立若獨秀焉。山北隙中露大容，蜿蜒若列屏。又東十里，有水自西北容山來，東南入繡江，為容、鬱分界，名洛桑渡。其水頗急，以藤跨水橫係兩涯之上，而繫舟於藤，令渡者緣藤引舟，不用篙楫。桃葉渡江，不若藤枝更妙矣。又東五里為西山墟，有公館，客之所庭也。東南由嶺上行，已下渡小橋，共五里矣。又東出山十里，有荒鋪，有板橋。又東五里為清景新橋，則大容東峰，巍然北臨〔若負扆〕。又東五里，入容縣西外門。又一里，入城西門，經縣治前，即南轉出城南門。門外江水自西而東，即繡江。自高州北經北流，又東合洛桑、渭龍二水，繞城南而東北，由藤縣入大江者也。〔渭龍源出天塘山，北向石寨村，始入繡江。〕渡江而南，炊於肆。又南二里，逾岡坂，誤入東麓。二里，仍轉西向，又二里而得大道。西南行，又五里，宿於古樓村。一村皆李姓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飯於古樓村。仍西南隨大路盤都嶠而過。先是，余按《志》言：「都嶠在城南二十里。」自城問之，皆曰：「南山去城七八里。」故余喜其近，出南門渡江，即望山而趨，而不意其誤也。蓋都嶠即南山，其北俱削崖懸亙，無級可階，必繞出其南，始可北向而登。其曰七八里，乃北面抵山之數，而二十里者，並從南陟山而言也。共五里，過石寨村。又一里，抵石嘴鋪。〔輔東南八里有黃土岩，不及登。〕東渡一橋，始從岐北向上山。登山東轉，遂由山峽北向五里，抵南山寺，古所稱靈景寺也。大岩倚東崖，其門西向，中無覆架，而外有高垣，設蓮座於中，明敞平豁，雖云「寺」，實岩也。蓋都嶠之形，其峰北穹高頂，南分兩腋，如垂臂直下，下兜成塢，而清塘一方當其中焉。兩腋石崖，皆重疊回亙，上飛下嵌，若張吻裂唇。一岩甫斷，復開一岩，層穴之巔，復環層穴，外有多門，中無旁竇，求如白石下岩所云「潛通勾漏」者，無可托矣，總而披之，靈景為東腋之首，岩最高而大，〔高三丈五尺，深五丈，橫闊十餘丈，兩端稍低，中彎如半月。〕其北有三岩，皆西向而差小，亦有環堵為門者，皆讀書者所托，而今無人焉。三清當分腋之兜，岩最正而潔，〔高深橫闊同靈景。〕其東有二室，皆南向，亦有環堵倚之，與西向三岩易隅而齊列。其西有飛崖，則南轉東向，為西腋之戶。高穹虛敞，第內不甚深，然迤邐而南，與靈景分門對峙，若兩廡焉。此下層也。三清之上，又列重門為中層，〔無緣陟道。〕其上又啟一岩為上層，是名寶蓋。〔高十五尺，深二丈，闊五六丈，後倚峰頂，地愈高上，獨當中乾，平臨兩腋巔。再上，即中盤頂。〕蓋是岩不以靈巧見奇，而以回疊取勝，故舍其北峭，就其南嵔山，信列仙望衡對宇之區矣。〔上午，先抵靈景，門外竹光旁映，岩中霞幄高張。心樂其幽曠。〕時日已中，靈景僧留飯，見佛座下唐碑一通、宋幢一柱，刻鎸甚古，就僧覓紙，僧僅以黃色者應。遂磨墨沛於石，取拓月於抽，以鐘敲為錘，以裹足為氈，洗碑而敲拓之。各完兩通，而日色已暮。問三清觀，道者他出，空寂無人，竟止岩中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早飯於靈景。由岩右北行，歷西向三岩，又盤磴而上，入南向二岩，共里許，然後抵三清岩。岩空境寂，〔樹拂空明，〕甚堪憩足。又西曆東向虛岩，乃仍從來路一里，返三岩之間，取道之上，下視中岩嵌入足底，而下岩三清，樹杪衍翠鋪雲，若浮空而載之者。由岩左循崖躋石，其上層石回亙，如盤髻上突，而俱不中空，邑峭削無容足之級，而崖端子石嵌突，與白石之頂同一升法。約一里，遂凌峰頂。其間橫突之崖，旁插之峰，與夫環澗之田，傍溪之室，遐覽近觀，俱無非異境。〔乃知是山東西駢列，惟三峰最高，皆北聳南俯，此其最西者也。回睇最東，層疊更多，但不及此峻耳。北又橫突一峰，為此峰北護，即縣南望之趨者。其北面峭削特甚，西則旁插一峰，頗尖銳，為此峰附。西北兩附間，下開一門，內環為峽，乃北護山與西高峰夾而成者。峰中又突嶂中盤，為當門屏。由屏東進峽南轉，則東西二高峰交夾隙也，回合甚深曲。〕久之，乃從舊道下，三里，村。東望峽門深窈，冀一入探，而從夫阻梗不前；眺峽右有岩岈然，強其姑往探，此夫倔強如故。有土人見而問之，余以情告。土人曰：「此岩甚淺，不足入其內。山半有竹簡岩，山北之岩，惟此可入而游也。」夫乃俯首從命。遂東向峽門入，過峽北，岩果淺，而中北不堪置足。一里，西抵一高峰東麓，見危崖獨展，內環成峽。〔抵當門屏下，其南面裂垂罅，削為三崖；西則下屬北護峰，與之並起；東面危崖獨展，與西高峰麓相對成峽。〕峽南堰水成塘，〔環匯南罅三崖下，西附小峰，即椎立於南。〕塘上一家結茅而居，環戶以竹，甚有幽致。由此渡峽，轉上西峰北麓。又一里，越嶺稍下，其處又成峽焉。細流南向。〔直墜椎立小峰腋。〕余乃溯流北入，澗壁陰森，藤竹交蔭，澗石磊落，菖蒲茸之，嵌水踐綠，足之所履，知菖蒲不知其為石也。緣澗東上，復東南躋嶺，共一里，有飛石二丈當道，緣梯而上，則竹簡岩在其左夾。兩岩並列，門俱西北向，雖不甚深，高爽殊甚，南有飛泉外墜，北則燥潔中虛，有僧新結廬其間，故其道開闢。〔岩下崖直達澗底。計岩後即西高峰絕頂，當與三清岩胸背值，若由此置磴，可先登峰頂，次第下諸岩也。〕既而下二里，仍至環塘結茅處，〔探南面裂罅。罅相距五尺，兩罅並起，界崖為三，但危懸絕峭。〕見東麓有徑北倚危崖，款茅而問罅並起，界崖為三，俱危懸絕峭。〕見東麓有徑北倚危崖，款茅而問之，其人方牧，指曰：「此石背村路也。」先是，偕從夫循危崖北行，夾徑藤樹密蔭，深綠空濛，徑東澗聲唧唧，如寒蛩私語；徑西飛崖千尺，轟影流空，隔絕天地。若不有此行，只謂都嶠南魁北峭，一覽可盡，而誰覺其幽悄至此哉！時已下午，從夫頓捐倔強之色，並忘跋履之勞。二里，危崖北窮，與塢西轉，〔即當門屏北麓也，較南麓三裂崖稍遜其峻，亦環亙成塢焉。〕路乃東向，截塢登嶺。〔嶺乃西高東北支，北走屬北護峰者。〕逾嶺，其塢自北而南。〔復開南北塢。塢東乃中高盤亙，上亦有岩懸綴。下與西高夾為此塢，北更有重崖間之，南則灣環以出，不知所極。既而南）見兩三家倚西峰北麓而居，亟趨而問之，即石背村也。余既得石背，因憶寶蓋道者所云：「山北有岩與之相近。」更詳詢其所在。村人曰：「此處東有婆婆岩，岩高路絕，可望而不可到；西有新岩，其岩新辟，有徑可別下石寨。」乃引余從屋右小徑，指而望之，即竹簡岩也。蓋北山之洞即為竹簡。此中岩名、村界，詢之則彼此多錯，陟之則脈絡遞現，山靈與杖屨輻輳，其無幽不抉如此！時日已下迫，問抵縣城尚二十里，亟逾嶺，循危崖而行。三里，未至石寨，見有路北去，遂隨之。盤一嶺，路漸微，問之樵者，曰：「誤矣！」指從蒼莽中橫去，曰「從此西南，可得大道。」從之，路益荒棘。久之，得微徑向西南，約共誤三四里，仍出石寨傍南來大道，日已逼虞淵矣。始北轉向大道行，五里，過古樓村西，已昏黑。念前所投宿處，酬錢不受，難再入，入他家又昏暮不便，從暗中歷大道北向而馳。四里，越一隘，又二里，轉一岣，復下一坡，渡一澗，共二里而抵繡江，則街鼓既動，宿肆俱寂。乃叩南涯之肆，入炊而宿焉。即昨來炊飯家，故聞聲而即啟也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早，北渡江入南門，出西門，飯於肆，即從外垣內北向行。經演武場，有大塘瀦水甚富，堤行其間。堤北出古城門，此古州北城遺址也。有碑言：「天順間鄭果、嘉靖間吳顯宗二寇為亂，皆因改州為縣，城失其險。故崇禎初復門舊基為外護」云。余疑改州為縣，因人散城縮，非改縣而後失險也。出〔容縣北〕門即西行，已而北轉，循大容東麓十里，有水自西北來，〔東入繡。〕乃連渡其右，復渡其左，三渡遂循溪溯流而上，行夾谷間五里，為石頭鋪。於是復亂流涉水，水勢愈縮，山勢愈夾。西折入山峽行，透峽共五里，山勢復開，是為李村。已渡一橋，復漸入幽阻，盤旋山峽同，見溪流壑底，樹蔓空中，〔藤篝沉翳，舉首不見天日。〕五里，躋嶺，復盤旋其上峽。又五里，忽山回谷轉，瀦水滿陂，環浸山麓，開處如湖，夾處如澗，皆平溢不流，左右回錯，上下幌漾，真深山中異境也。已而路向南山，水連東塢，乃築堤界其間，以通行者。再南山峽，水遂西流，是為水源，蓋大容北下之脈所盤夾而成者。於是水分東西，夾路隨水西北出山。二里為同山墟，山乃大開，原田每每，村落高下。轉而西行，仍南見大容西峰巍然穎出也。五里，有大溪自南，小溪自西，二溪會而東來之溪相並北去。乃涉南溪，溯西溪，北循嶺過雞黍山，有村落在路左。越溪而北，日有餘照，途中人言，從此將北入深峽中，無居人，遂止於秦窯。秦窯者，雞黍山北塢中懸小阜也。左右俱有峽，通狹徑，兩三家當阜而居，徑分其前，溪合其下。主人方裂竹為構屋具，迎客有山家風味，不若他方避客如虎也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晨餐畢，從秦窯北行。透峽二里，山復環而成塢，有聚落焉，是為盧綠塘。從此循壑西北行，山谷愈幽，徑路愈塞，山俱叢茅荒棘，求如水源一帶高樹深林，無復可得。況草茅高者沒頂，不辨其上之或東或西，短者翳胸，不見其下之為平為坎。如是者三里，過大蟲塘。又二里逾長嶺頂，始北望白石山在重峰之外。於是西北從嶺頭下二里，又從坑中下一里，為石潭村。村北逾小橋，從東岐行五里，山塢大開，有江自南而東北注，是為西羅江，乃發源大容西北，〔至此始勝舟，〕而東至頭家寨入繡江者。其流頗大，絕流而渡，沒股焉。北岸為平地墟，有舟下達繡江。由其埠西上嶺，二里，人一塢，為板洞，聚落亦盛。由洞後西上嶺，平行嶺半二里，轉而北，復平行嶺半二里，乃下。旋東北上躋，遂逾嶺頭，南望大容東西諸峰無不畢獻，惟北瞻白石，為北峰所掩。復平行嶺上，一里而下嶺北，其水猶東行。度峽西，稍逾一坳，水始分東西焉：東水俱入西羅江，屬梧；西水俱入大水河，屬潯，是為分界。一里出塢，為上週衝，山始開。五里抵羅秀，山乃大開。飯於肆。由羅秀北行三里，為盧塘。四山開繞，千室鱗次，倚山為塘，堤分坡疊，亦山居之再盛者也。羅秀、盧塘之中，道旁有空樹一圓，出地尺五，圍大五尺，中貯水一泓，水面上〔不〕盈樹圍者五六寸，下浮出地面者幾及尺焉。深碧澄瑩，以杖底之，深不可測，而珠炮亹亹上溢。空樹雖高於地，若樹中之水，止可與地相平，乃地之左右俱有溪流就下，而水貯樹中者較地獨高，不溢不臧，此孰為之斟酌其間耶？盧塘北五里，過盧忘村，登一嶺夾。下而復上，又二里，循山半行，始望白石雙尖如覿面。其嶺東西兩界夾持，而北下成深坑，布禾滿底坑。一里，輒有過脊橫斷兩崖間，凡渡三脊，約循崖上者共六里焉。俯瞰坑中，或旁通，或中岐，所謂「十二岔塘」者是矣。渡脊後，遂西北逾嶺，一里稍下，復東度一脊，乃北向大路，直望白石山麓。北下一里，又隨夾西轉一里，下至坑底，即逾小嶺。一里西下，則大水河從南北注。隨之北下，又一里，水轉東折，又有一小水北自白石來，合併東向。乃既渡其大，復渡其小，上東北涯，已暮色逼人，投宿於嶺上之陳村。大水河者，自同衝、羅秀北流過此，下流至武林入潯江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自大水河登後山入潯，路當從山左循小水北行，余誤從山右大水北去。一里，大水折而東，余乃西逾嶺。三里出羅捷，仍與北來小水遇，溯之行，始得大道。又二里，復逾水上嶺，從嶺上行二里，西瞻獨秀而行。下山二里，為陳衝，已出獨秀東北，復見白石矣。自陳衝循塢中小水東北行，至是又以潘觀山為西瞻矣。潘觀山與東界山排闥而北。十里，復西北陟岡，盤西界中垂之嘴，於是復循岡隴行。共十里，逾一嶺而下，是為油麻墟。時值墟期，飯而後行。十里，連渡二橋，橋北為周村，水北繞而去，路陟西嶺。五里；過上合村。又十里，抵陳坊，陳坊之南，自周村來，山不甚高，水不成溪，然猶岡嶺間疊，陂陀盤繞；陳坊之北，則平野曠然，西山在望，聚落成市，始不作空山寂寞觀矣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自陳坊墟西行荒野之中，中窪如岩，岩中突石，盤錯蹲踞，但下無深墜之隙，中無淵涵之水，與前所過石橋村南窪陂突石無以異也。西行十里，直逼思靈山下，則鬱江自西南環城東北，而隔江山光雉堞，恍然在望矣。渡江，抵城東南隅，往南門，至驛前，〔返潯郡寓中，〕則二病者比前少有起色。詢橫州渡舡，以明晨早發，遂攜囊下舟以俟焉。是行也，為日十有六，所歷四縣、一州之境，得名岩四，而三為洞天：白石名秀樂長真第二十一洞天，勾漏名玉闕寶圭第二十二洞天，都嶠名大上寶玄第二十洞天。惟水月洞不在洞天之列，而實容山之正脈。蓋余所歷，俱四面環容山之麓。蓋大脊西南自欽州、靈山，東北經興業，由平山墟度脈而東，即高峙為大容。其北出之支，發為白石，而山脈盡焉；其南出之支，經北流縣東分為勾漏，而山脈亦盡，南行正脈，自鬼門關又南為水月洞，又南經高州、西寧之境，散為粵東南界之脈，而北轉者始自羅面而北，結為都嶠。是白石、勾漏、水月皆容山嫡塚，而都嶠則雲礽之後矣。世謂容州三洞天俱潛穴相通，非也。白石之通於勾漏者，直指其山脈聯屬，而何必竅穴之相徹；都嶠之通於勾漏者，第泥其地界之接軫，而豈知脈絡之已分。故余於都嶠而知跡之易混，於水月而知近之易遺也。

　　鬼門關在北流西十里，當橫林之北，望之石峰排列，東與勾漏並矣。北流而縣中峙，乃東者名仙區，西者稱鬼域，何耶？余初是橫林北望，心異山境，及抵北流而後知其為「鬼門」，悔不能行其中，一破仙、鬼之關也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未明發舟，曉霞映江，從篷底窺之，如行紫絲步帳中，彩色繽紛，又是江行一異景也。隨西山南向溯流十里，外轉而東北行，迂曲者又十里，始轉而南又十里，望白石山亭峙東南，甚近。於是轉而西北，是為大灣。又西十里過牛欄村。轉而南，復轉而西，又十五里而暮。又乘月行五里，宿於鎮門。是夕月明如晝，共行六十里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未曙而行。二十里，白沙，又五里登涯。由小路北行，一里得大路，稍折而東，渡雷衝橋。從橋東小岐北望石峰而行，涉一溪，行蒼莽中。四里抵小石峰下，復透一峰峽，又三里抵羅叢岩，巖門南向。既至，日猶未午，一面索炬同道者游，一面令具餐焉。蓋茲岩前有東西兩門，內有東西兩洞。西洞之內，倏夾倏開，倏穹而高盤，倏垂而下覆，頂平若幕，裂隙成紋；至石形之異，有疊蓮盤空，挺筍森立者，亦隨處點綴，不顓以乳柱見奇也。西洞既窮，道者復攜炬游東洞。〔計里許，北過一隘，西轉有峽，北透天光。〕其內夾而不寬，高而無岐，石紋水湧，流石形如劈翅，而蓮柱乳筍，亦復不汎。〔時數炬更盡，不復能由內洞返。北躋後洞出，穴北向，僅中匍匐出洞。已下北麓，循麓東行，過東北隅，道者指其上列竇曰：「此東洞後穴也。」予即欲從之人。道者曰：「無炬。須仍由前洞攜炬出。」從之，環其東麓。麓東一峰圓峙，高逾此山，竅穴離披。道者謂都無深入竇。然其北有石一枝離立起，不由此不得睹也。復入東前洞，縛炬內游。乳石奇變，與西內洞等，而深止得半，不若西屢轉愈擴也。東崖上穴駢迸，亟躋上，則有門三穴，聯翩北向，而下無階級。道者謂：「從其內西向躋暗夾中，有道可出，然愈上愈隘，不若仍出前洞也。」〕游畢，下洞底，循故道出。

　　飯於道者，復束炬為水洞、龍洞游。水洞在山西南隅，其門南向，中寬數畝，潭水四際，瀦而不流，其深不測，而淵碧如黛；其外淺處，紫碧浮映，想為日光所爍也。洞左右俱有重崖迴環潭上，可循行以入。及抵潭際，則崖插底而路旁絕，〔上無岐穴，不識水洞何所止。〕出洞，循西麓北轉而東，又得龍洞。洞在山西北隅，其門北向，中有水夾，其上片石東西交疊，成天生橋焉。〔五丈以內，又度一梁，篝火入，西穿石柱，夾漸大。〕南入約半里，〔路窮下黑，乃多燃火炬照耀之。〕亦有深潭一泓，瀦水莫測，大更逾於水洞，〔投石沉沉，亦止而不流，〕洵神龍之淵宅也。〔已而熄炬消燄，南望隔深，深處杳杳，光浮水面，道人神以為怪光使然。予謂穴影旁透。道人曰：「昔村人結筏窮之，至其處，輒不得穴，安所得倒影？」予曰：「此地深伏，雖去洞頂甚遙，然由門南出，計去水洞不遠，或水洞之光，由水中深映，浮筏者但從上矚，不及悟光從水出耳。若係靈怪，豈有自古不一息者哉？」乃復明炬〕出龍洞。

　　〔別道人，〕即西逾石樑，西南望山坳行。皆土山漫衍，三里，輒不得路。乃漫向西南升陟壟坂，五里始得路。乃隨向西南一里，度一石樑，又一里得村聚，是為厚祿，有公館焉。厚祿西南，乃往貴縣大道；厚祿之北為安祿營，乃潯州所從來者，余從間道出厚祿後山，已過安祿，而南欲趨平碣，尚三十里，中無人煙可以托宿。土人勸余返安祿宿鋪中，時日才下舂，余不能違也。

　　羅叢岩西北有崇山橫亙，東北自潯之西山，西南自貴之北山，二山兩角高張，東西相距百四十裡，中間峰巒橫亙，翠環雲繞，頗似大容。蓋大容為鬱江南條之山，界於繡、鬱兩江之間；而此山為鬱江北條之山，界於黔、鬱兩江之間。貴縣之倚北山，猶鬱林之於大容西嶺；潯州之倚西山，猶容縣之於大容東峰：皆東西突聳兩角，而中則橫亙焉。第大容〔東西八十里，〕較近，而中有北流縣界其間；茲山較遠，而別無縣治，惟安祿營為中界。安祿東有土山，脈由大山東北分支南下。第大山自西南趨東北，土山自東北轉西南，其中夾成大塢，映帶甚遙，平疇廣溪，迤邐西南矣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平明，自安祿西南行田塍間。四里，南越山岡，西下二里為飄村，聚落不及厚祿三之一，而西望大山之下，則村落累累焉。又西南四里，過一小橋，於是皆沮洳之境，兩旁茅草彌望，不復黍苗芃芃矣。又一里，過臨征橋，乃南逾岡隴。又西南三里，有碑大書為「貴縣東界」。又西南漸向岡隴，而草蔂一望如故。又八里，直抵石山下，是為平碣營。先是，由飄村南望，右大山，左土嶺，兩界夾持，遙遙西南去，大山長後西突而起，土山短漸南殺焉。而兩界之中，有石山點點，青若綴螺，至是而道出其間。平碣亦在岡阜上，有營兵數家，墟舍一環。就飯於賣漿者，恐前路無人煙也。平碣之東，石峰峭方，曰大巖山，有岩甚巨，中容數千人。其南又突小山，低而長，上有橫架之石，若平橋高懸，其下透明。小山之西，平碣之南，為馬鞍山，亦峭聳而起，此皆平碣之近山也。南望有駢若筆架、銳若卓錐者，在數里之外。望之而趨，三里，度石樑，為石弄橋。又南十餘里，直抵南望諸峰之麓，有一第舍在路右突阜上，曰劈竹鋪。眺路左諸峰，分岐競異，執途人而問之，始知即貴縣之東山也。其西北大山盡處高峙而起者，即貴縣之北山也。按《志》，貴縣有東、西、南、北四山，而東山在縣東二十里，為二何隱處，明秀挺拔。蓋四山惟北為崇巒峻脊，而東、西、南三山俱石峰森立。東山亞於南而軼於西。西北一峰如婦人搭帔簪花，俗呼為新婦岩。中峰石頂分裂，如仙掌舒空，又如二人並立，今人即指為二何化名。然茲山聳撥自奇，何必摹形新婦，托跡化人也！其南支漸石化為土，峰化為岡，逶迤西南。循其右行，共九里，為黃嶺。其南面土岡盡處，始見村聚倚岡，室廬高列。其北隅平窪中，復立一小石峰，東望如屋脊橫列，兩端獨聳；西眺則擎芝偃蓋，怪狀紛錯。又西南一里。路右復突一石峰，高聳當關，如欲俯瞰行人者。從此東北，石峰遂盡，遙望南山數點，又青青前列矣。又二里，度一石樑，其水勢石狀與劈竹同。又五里，則路兩旁皆巨塘瀦水，漾山瀠郭。又一里，過接龍橋。疊石塘中，以通南北，乃堤而非橋也。於是居聚連絡。又西一里，由貴縣東門抵南門，則大江在其下矣。〔靜聞與顧僕所附舟，已先泊南門久。〕下午下舡，蒲暮放舟，乘月西行，十五里而泊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未明而發。十里，西抵西山之南，轉向南行。五里，轉向東行，十里，是為宋村。由貴縣南至南山十里，由南山至宋村十里，而舟行屈曲，水路倍之。先，余擬一至貴縣，即往宿南山，留顧僕待舟，令其俟明晨發。及余至；而舟且泊南門久矣。余別欲覓舟南渡。舟人云：「舟且連夜發。」阻余毋往。余謂：「舟行屈曲，當由南山間道相待於前，不知何地為便？」舟人復辭不知，蓋恐遲速難期，先後有誤耳。及發舟，不過十餘里而泊。今過宋村，時猶上午，何不往宿南山，至此登舟也？至是，舟轉西南，掛帆十里，轉東南，仍纖十五里，復南掛帆行，五里，西轉，是為瓦亭堡。其北涯有石突江若蹲虎，其南涯之內，有山橫列焉。又十五里，則夾江兩山並起，舟溯之人。又五里而暮，乘月行十里，泊於香江驛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五鼓掛帆行，晨過烏司堡，已一十里矣，是為橫州界。東風甚利，午過龍山灘，又四十裡矣。灘上即烏蠻灘，有馬伏波廟。灘高溜急，石壩橫截，其上甚艱。既上，舟人獻神廟下，少泊後行。西北五里，為烏蠻驛。又南十里，則石山崢嶸立江右，為鳳凰山。自過貴縣西山，山俱變土，至是石峰復突而出。其雙崖壁立、南嵌江中者，即鳳凰岩也。又南二里為麻埠，日已西昃。余欲留宿其處為鳳凰游，而村氓皆不肯停客，徘徊久之而去。又西十里，其處有山高突江左，其上有洞曰道君岩，下有村曰謝村。日色已暮，而其山去江尚遠，亦不及停。又南五里，曰白沙堡，又乘月行五里而泊，是夜月明如晝。

　　烏蠻灘在橫州東六十里，上有烏蠻山、馬伏波廟。《志》謂：「昔有烏蠻人居此，故名。」余按：烏滸蠻在貴縣北，與此不相及。而廟前有碑，乃嘉靖二十九年知南寧郡王貞吉所立。謂：「烏蠻非可以瀆前古名賢之祠，易名起敬灘。」大碑深刻，禁人舊稱，而呼者如故。余遍觀廟中碑甚多，皆近時諸宦其地者；即王文成《上灘詩》亦不在。而廟外露立一碑，為宋慶歷丙戌知橫州任粹所撰，張居正所書。碑古字遒。碑言：「粹初授官時，奉常二卿劉公以詩見送，有『烏岩積翠貫州圖』之句。抵任即覓之，不得也。遍詢之父老，知者曰：「今烏蠻山即烏巖山也，昔偽劉擅廣以諱易其稱，至今不改。『夫蠻乃一方丑彝，諱亦一時僭竊，遂令名賢千古廟貌，訛襲此名，亟宜改仍其舊。聞者皆曰：「諾。『遂為之修廟建碑，以正其訛。」其意與王南寧同。而王之易為起敬，不若仍其舊更妙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五鼓掛帆，十五里，清江。有江自江左入大江。又二十里，抵橫州南門，猶上午也。橫州城在大江東北岸，大江自西來，抵城而東南去，橫城臨其左。其瀕江二門，雖南面瞰之，而實西南向也。近城有南、北兩界山：北七里為古缽，在城西北隅；南十五里曰寶華，在城東南隅。二山皆土山逶迤，而寶華最高，所謂「秀出城南」是也。 時州守為吾郡諸楚餘，有寄書者，與鬱林道顧東曙家書俱置篋中，過衡州時為盜劫去。故前在鬱，今過橫，俱得掉頭而去。若造物者故藉手此盜，以全余始終不見之義，非敢竊效殷洪喬也。

　　是日為中秋節。余以行李及二病人入南寧舟。余入城，飯於市，乃循城傍江而東，二里，抵下渡。渡南岸，〔為寶華山道，〕遂登山坡而入。其道甚大，共二里，透入嶺半，其內山環成峒。由峒東北行，有小徑，二十里可抵鳳凰山。已而復隨峽南行，共五里，乃由右岐南復登嶺。一里南下，又一里過蒙氏山莊，又一里，乃東向入山。又二里，過山下村居，予以為即寶華寺也。披叢入之，而後知寺尚在山半。渡澗拾級，又半里，得寺。日才下午，而寺僧閉門，扣久之，乃得入。其寺西向，寺門頗整，題額曰「萬山第一」。字甚古勁，初望之，余憶為建文君舊題，及趨視之，乃萬曆末年裡人施怡所立。蓋施恰建門而新其額，第書己名而並設建文之跡；後詢之僧，而知果建文手跡也。余謂宜表章之。僧唯唯。寺中無他遺蹟，惟一僧守戶，而鐘磬無聲。問所謂山後瀑布，僧云：「墜自後嶺，其高百丈。而峽為叢木所翳，行之無蹊，望之不見，惟從嶺而上，可聞其聲耳。」余乃令僧炊於寺，而獨曳杖上嶺，直造其頂。而風聲瀑聲，交吼不止，瀑終不見。〔嶺南下五十里，即靈山縣矣。〕乃下返寺。寺後岡上，見積磚累累。還問之，僧曰：「此裡人楊姓者，將建建文帝廟，故庀材以待耳。」吁！施怡最新而掩其跡，此人追遠而創其祠，裡閾之間，智愚之相去何霄壤哉！既而日落西陲，風吼不息，浮雲開合無定。頃之而雲痕忽破，皓魄當空。參一出所儲醞醉客，佐以黃蕉丹柚。空山寂靜，玉宇無塵，一客一僧，漫然相對，洵可稱群玉山頭，無負我一笻秋色矣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早飯於寶華。下山五里，出大路，又五里，出峒前嶺。望東北鳳凰諸石峰在三十里外，令人神飛。而屢詢路遠，不及往返，南寧舟定於明日早發，遂下山。西五里抵州門，由上渡渡江入舟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平明發舟，雨色淒淒，風時順時逆。舟西南行三十里，江口有小水自江南岸入，江名南江。舟轉北行，又十里抵陳步江，〔欽州鹽俱從此出。〕泊於北岸。是日共行四十里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晨餐始發舟。初猶雨色霏霏，上午乃霽。舟至是多西北行，而風亦轉逆。山至是皆土山繚繞，無復石峰嶙峋矣。〔蓋自入鬱江，惟鳳凰山石崖駢立瞰江，餘皆壤阜耳。〕二十里，飛龍堡，又十里，東隴堡，又五里，泊於江之左岸。其處在火煙驛下流五里土山之上，有盤石平亙，若懸台中天，擎是向空，亦一奇也。是日行三十五里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平明行。五里過火煙驛，是為永淳縣界。於是舟轉北行，歷十二磯焉。磯在江右涯，盤石斜疊，橫突江畔。蓋自橫以來，山石色皆赭黯，形俱盤突，無復玲瓏透削之狀矣。共十五里，綠村。舟轉東北，又十里，三洲頭。又五里，高村，轉而東南，乃掛帆焉。三里，復轉東北，又五里，轉而東。又二裡，抵永淳之南門而泊。是日行四十五里。

　　永淳踞掛榜山而城。鬱江自西北來，直抵山下，始東折而南，仍環南門西去。當城之西，只一脊過脈，脊北則來江，脊環則去江，相距甚近。脊之東北，石崖圓亙，峙為掛榜山，而城冒其上，江流四面環之，旁無餘地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舟泊而候人，上午始行。乃北繞永淳之東，旋西繞其北，幾環城之四隅，始西北行。十五里，鹿頸堡，已過午，始轉而西，乃掛帆焉。於是兩岸土山復出，江中有當流之石。五里，西南行。又十五里，伶俐水，有埠在江北岸，舟人泊而市薪。風雨驟至，迨暮而止。復行五里而泊。是日行四十里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雞再鳴即行，五里而曙。西南二十里，過大蟲港，有港口在江北岸。轉而南五里，又西五里，午過留人峒，有石聳立江右，宛若婦人招手留房者。石當山回水曲處，故曰峒，又北曲而西，五里，過蓑衣灘，又十里，轉而北行，則八尺江自西來人。〔江發源自欽州，通舟可抵上思州。〕八尺之北，大江之西，巡司名八尺，驛又名黃范。宿於左峰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平明，由黃范北行五里，上烏洴灘。江流至灘分一支西出八尺。舟上灘，始轉而西，漸復西南。二十里，有土山兀出北岸，是為清秀山，上有浮屠五級出青松間，乃南寧東南水口也：又西五里，為私鹽渡。又西五里，上一灘，頗長，有石突江西岸小山之上，下有尖座，上戴一頂如帽，是為豹子石。舟至是轉而北，又十里過白灣，山開天闊，夾江多聚落，始不似遐荒矣。轉而南三里，為坪南，江南岸村聚甚盛。又西三里，泊於亭子渡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昧爽行，五里，抵南寧之西南城下。

　　九月初九日　　西過鎮北橋關帝廟，西行三里，抵橫塘，東望望仙坡東西相距，於是西折行五里，望羅秀已在東北，路漸微。稍前始得一溪，溪水小於武江，而急流過之。渡溪始北行，二里，西去為申墟道，北去為羅賴村，已直逼西山東麓矣。返轉東北又二里，過赤土村之西，有小水自西而東瀠山麓，繞赤土下中墟。越澗登山，越小山一重，內成田峒。又越峒過小橋而上，其路復大。路左有寺，殿閣兩重甚整，望之無人，遂賈餘勇先直北躋嶺。嶺西有澗，重山自西高峰來，即馬退山夾而成者。一里，登越山坳，蓋大山西北自思恩來，東西環繞如城，迤邐自西南走東北，而西南最高者為馬退。又東，駢峰雜突，皆無與為並。而羅秀在其東，聯絡若一山，而峰岫錯落，路亦因之。路抵中峰，忽分為二：左向西北者，為武緣道；右走直北者，為下山間道。二道界一峰於中，則羅秀絕頂也。時余未識二道所從，坐松陰待行人，過下午而無一至者。以右道幽地，從之北出拗，而見其下嶺，乃謀返轅，念峰頂不可不一登，即從其處南向上。其頂西接馬退，東由黃范北走賓州。蓋其脈自曲靖東山而來，經永寧、泅城、思恩至此，東至於賓，乃南峙為貴縣北山，又東峙為潯州西山，而始盡焉，南寧之脈，自羅秀東分支南下，岡陀蜿蜒數里，結為望仙坡，郡城倚之。又東分支南下，結為青山，為一郡水口。青山與馬退東西對峙，後環為大圍，中得平壤，相距三十里，邊境開洋，曾無此空闊者。從頂四望，惟北面重峰叢突，萬瓣並簇，直連武緣，然皆土山雜沓，無一石峰界其間，故青山豹子遂為此巨擘。從頂西下武緣道，坳間北望，寥寂皆無可停宿處。乃還從岐約一里下，從路旁人羅秀寺，空無人，為之登眺徘徊。又一里，下至前田峒，由其左循大道，共二里，抵赤土村，宿於陸氏。

粵西遊日記三

　　丁丑（崇禎十年，公元１６３７年）九月二十二日　　余往崇善寺別靜聞，遂下〔太平〕舟。余守行李，復令顧僕往候。是晚泊於建武驛前天妃宮下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舟不早發。余念靜聞在崇善畏窗前風裂，雲白屢許重整，而猶不即備。余乘舟未發，乃往梁寓攜錢少許付靜聞，令其覓人代整。時寺僧寶檀已歸，能不避垢穢，而客僧慧禪、滿宗又為整簟蔽風，迥異雲白。靜聞復欲索余所買布履、衡茶，意甚懇。余語靜聞：「汝可起行，余當還候。此何必索之今日乎！」慧禪亦開諭再三，而彼意不釋。時舟已將行，且聞寶檀在天寧僧舍，余欲並取梁錢悉畀之，遂別之出。同梁主人覓得寶檀，寶檀慨然以扶危自任。余下舟，遂西南行。四里，轉西北，又四里，泊於窯頭。

　　時日色尚高，余展轉念靜聞索鞋、茶不已，蓋其意猶望更生，便復向雞足，不欲待予來也。若與其來而不遇，既非余心；若預期其必死，而來攜其骨，又非靜聞心。不若以二物付之，遂與永別，不作轉念，可並酬峨眉之願也。乃復登涯東行，出窯頭村，二里，有小溪自西北來，至此東注，遂渡其北，復隨之東。又二里，其水南去入江。又東行一里，渡白衣庵西大橋，入崇善寺，已日薄崦嵫。入別靜聞，與之永訣。亟出，仍西越白衣庵橋，共五里過窯頭，入舟已暮，不辨色矣。

　　二十四　 雞三鳴即放舟。西南十五里，過石埠墟，有石嘴突江右，有小溪注江左，江至是漸與山遇，遂折而南行。八里過岔九，岸下有石橫砥水際，其色並質與土無辨，蓋土底石骨為江流洗濯而出者。於是復西向行五里，向西北十里，更向北又十里，轉而西又五里，為右江口。右江自北，左江自西，至此交會。自岔九來，兩岸土山逶迤，俱不甚高。由右江口北望，其內俱高涯平隴，無崇山之間；而左江南岸，則眾峰之內，突兀一圓阜，頗與眾山異矣。又西一里，江亦轉北，又南一里，是為大果灣。前臨左江，後崎右江，乃兩江中央脊盡處也。其北有小峰三，石圓亙如駢覆鐘，山至是始露石形。其東有村曰宋村，聚落頗盛，而無市肆。余夙考有合江鎮，以為江夾中大市，至是覓之，烏有也。征之土人，亦無知其名者。是日行五十里，泊於灣下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雞再鳴，發舟西向行。曲折轉西南十五里，復見有突涯之石，已而舟轉南向，遂轉而東。二里，上長灘，有突崖飛石，娉立江北岸。崖前沙亙中流，江分左右環之，舟俱可溯流上。又三里，為楊美，亦名大灣，蓋江流之曲，南自楊美，北至宋村，為兩大轉云。自楊美西向行十五里，為魚英灘。灘東南有山如玦，中起一圓阜，西向迎江，有沙中流對之。其地甚奇。詢之舟人，云：「昔有營葬於上者，俗名太子地。鄉人惡而鑿其兩旁，其脈遂傷。」今山巔松石猶存，鑿痕如新也。上灘又五里而暮，泊於金竹洲之上流野岸也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雞初鳴，發舟。十里，西南過蕭村，天色猶熹微也。至是已入新寧境，至是石山復出，〔若屏列，若角挺，〕兩岸瀕江之石，亦時時競異。又五里，折而東，江南岸穹石成洞，外裂多門，如獅象駢立，而空其跨下；江北岸斷崖成峽，上架飛梁，如虹霓高映，而綴其兩端。又五里，轉而西南，與石山時向時背。兩崖突石愈奇，其上嵲如翅雲斜劈，下覆如肺葉倒垂，幻態時時變換；但洞不甚深，崖不甚擴，未成樓閣耳。又北轉五里，為新莊，轉西南三里，為舊莊。又西二里，轉而南五里，轉而北三里，復轉西南，更有石山當前矣。又三里，西透兩山之腋，挾江北石峰北轉，而循其西麓。於是東岸則峰排崖拓，穹洞連門；西岸則波激岸回，磯空竅應。其東岸之山，南連兩峰，北峰洞列三門，門雖外分，皆崆峒內擴；北駢兩崖，南崖壁懸兩疊，疊俱有洞，復高下中通。北行三里，直抵駢崖下，乃轉南行。順風掛帆二里，又西行一里，逼一尖峰下，仍轉向南。西岸復有駢崖平剖，巍臨江潭，而東岸石根愈聳愈透。共三里，過象石下，即新寧之西門也。風帆方駛，舟人先有鄉人泊此，遂泊而互酌。余乃入城，登州廨，讀《州記》於儀間，詢獅岩諸勝於土著。還登象石，日已薄暮。遂不成行，依象石而泊。

　　新寧之地，昔為沙水、吳從等三峒，國初為土縣，後以思明土府有功，分吳從等村畀之，遂漸次蠶食。後忠州從而效尤，與思明互相爭奪，其地遂朝秦暮楚，人民塗炭無已，當道始收其地，以武弁守之。土酋黃賢相又構亂倡逆，隆慶末，罪人既得，乃盡收思明、忠州未吐地，並三峒為四，創立州治。其東南五里即宣化、如何。一、二、四三圍，並割以附之；其西北為思同、陀陵界；西南為江、忠二州界。江水自西南那勒來，繞城西北，轉而東南去。萬曆己丑，州守江右張思中有記在州門，乃建州之初任者。

　　州北四里，隔江為獅巖山，州西二里，隔江為筆架山，州南一里為犀牛岩，更南三里為穿山大岩，皆石峰聳拔，石洞崆峒，奇境也。州西遠峰排列更奇，象石、獅石俱在含暉門江岸。江流自南衡湧而來，獅石首扼其銳，迎流剜骨，遂成猙獰之狀。下流蕩為象石，巍准下倩，空頰內含，截水一灣，可泊可憩，而西門之埠因之。獅石之上曰衝口，下流有石樑高架兩崖間，下辟成門。余先聞之邑父老云：「近衝口有仙源洞府。」記憶不真，無可問者，不識即此否？

　　自南寧來至石埠墟，岸始有山，江始有石；過右江口，岸山始露石；至楊美，江石始露奇；過蕭村人新寧境，江左始有純石之山；過新莊抵新寧北郭，江右始有對峙之岫。於是舟行石峰中，或曲而左，或曲而右，旋背一崖，復瀠一嶂，既環乎此，轉鶩乎彼，雖不成連雲之峽，而如梭之度緯，如蝶之穿叢，應接不暇，無過乎此。〔且江抵新寧，不特石山最勝，而石岸尤奇。蓋江流擊山，山削成壁，流回沙轉，雲根迸出，或錯立波心，或飛嵌水面，皆洞壑層開，膚痕穀縐，江既善折，岸石與山輔之恐後，益使江山兩擅其奇。余謂陽朔山峭瀕江，無此岸之石，建溪水激多石，無此石之奇。雖連峰夾嶂，遠不類三峽；湊泊一處，促不及武彝；而疏密宛轉，在伯仲間。至其一派玲瓏通漏，別出一番鮮巧，足奪二山之席矣。〕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雞初鳴，自新寧西南行。已轉西北，直逼西峰之下，乃南轉，共八里，江東岸石根突兀，上覆中空，已為幻矣。忽一轉而雙崖前突，蛩石高連，下辟如閶闔中通，上架如橋樑飛亙，更巧幻中雄觀也。但恨舟過其前而不得一登其上，且無知者質之，所謂「獅石」「洞府」，皆以意測，是耶？非耶？又一里，有水自東南來會，所謂衝江也。其源發自忠州。又南三里，則江東岸一峰甚峭，其北垂環腋轉截處，有洞西向者累累，然皆懸而無路。又西曲南轉，共八里，過那勒，風帆甚利，舟人以鄉人泊此，復泊而飲。余乃登陸為穿山、犀牛二岩之游，舟竟泊此。

　　那勒在江東岸，居民頗盛。問犀牛岩，土人皆莫知，誤指南向穆窯。乃透兩峰之下，西南三里，有溪自東南來入大江。流小而悍，淙淙有聲，新甃石樑跨其上，甚整。其源發自江州，土人謂之橫江。越梁而南，即為穆窯村，有市肆西臨江滸。問犀牛岩不得，得大岩。岩在其南一里，群峰排列，岩在峰半，其門西向。攀崖石而上，抵門，始西見江流橫其前，山腹透其後。又見隔山迴環於後門之外，翠壁掩映。乃由洞上躋，踞其中扃，則東西對辟，兩門交透。其上垂石駢乳，凝結兩旁；其內西下東上，故東透之門，高出西門之頂，自外望之，不知中之貫徹，必入門而後見焉。兩門外俱削壁千丈，轟列雲表，而東門地勢既崇，上壁尤峭，下趾彌峻，環對諸岩，自門北迤邐轉東，又南抱圍成深谷，若另辟一翠微世界。其下旋轉西去，谷口石崖交錯，不得而窺也。

　　復自前洞下山，循山北行。一里，過穆窯，問知犀牛洞在麒麟村，乃過石樑東北行。三里，至麒麟。蓋其村在那勒東二里，三村鼎足，而穆窯稍南。使那勒人即指此，何由向彼得穿岩耶？麒麟村人指犀牛洞在北山東峰之上，相去只里許耳。至其下，不得路。聞岩下伐木聲，披荊攀棘，呼之不應，覓之不見得，遂復出大路旁。時已過午，雖與舟人期抵午返舟，即舟去腹枵，亦俱不顧，冀一得岩。而詢之途人，竟無知者。以為尚在山北。乃盤山東北隅，循大道行。〔道西北皆石峰。〕二里，見有岐北轉，且有燒痕焉。初，麒麟村人云：「抵山下燒痕處，即登岩道。」余以為此必是矣，竭蹷前趨，遂北入山夾。其夾兩旁峰攢崖疊，中道平直，有車路焉。循之里餘，見路旁有停車四五輛，有數牛散牧於麓，有數人分樵於崖。遍叩之，俱不知有岩者。蓋其皆遠村，且牧且樵，以車為載者。過此，車路漸堙。又入一里，夾轉而東，四眺重崖，皆懸絕無徑，而西崖尤為峻峭。方徘徊間，有負竹而出深叢者，遙呼問之，彼搖手曰：「誤矣！」問：「岩何在？」曰：「可隨我出。」從之出，至前停車處，細叩之，其人亦茫然不知，第以為此中路絕，故呼余出耳。余乃舍而復人，抵其北，復抵其東，共二里，夾環為塢，中平如砥，而四面崖回嶂截，深叢密翳，徑道遂窮。然其中又有停車散牛而樵者，其不知與前無異也。余從莽棘中出沒搜徑，終不可得，始悵然出夾。余觀此夾，外入既深，中蟠亦邃，上有飛岩，旁無餘徑，亦一勝境。其東向逾脊而過，度即舟行所過。東岸有洞累累者，第崖懸路塞，無從著足。然其肺腑未窮，而枝幹已抉，亦無負一番跋履也。共五里，仍西南至麒麟村北大路旁，前望隔壠有燒痕一圍，亟趨，見痕間有微徑，直趨前所覓伐木聲處，第石環叢隔，一時莫得耳，余以為此必無疑矣。其時已下午，雖腹中餒甚，念此岩必不可失，益賈勇直前，攀危崖，歷叢茅。然崖之懸處，俱有支石為梯；茅之深處，俱有踐痕覆地，並無疑左道矣。乃愈上愈遠，西望南垂，橫脊攢石，森森已出其上；東望南突，回峰孤崖，兀兀將並其巔，獨一徑北躋。二里，越高峰之頂，以為此岩當從頂上行，不意路復逾頂北下，更下瞰北塢，即前誤入夾中所云「重崖懸處」也。既深入其奧，又高越其巔，余之尋岩亦不遺餘力矣。然徑路愈微，西下嶺坳，遂成茅窪棘峽，翳不可行。猶攀墜久之，仍不得路。復一里，仍舊路南逾高頂。又二里，下至燒痕間，見石隙間復有一路望東峽上，其徑正造孤崖兀兀之下，始與麒麟人所指若合符節。乃知徑當咫尺，而迂歷自迷，三誤三返而終得之，不謂與山靈無緣也。但日色漸下，亟望崖上躋，懸磴甚峻。逾半里，即抵孤崖之北。始知是崖回聳於高峰之間，從東轉西向，若獨角中突，「犀牛」之名以此。崖北一脊，北屬高峰，與東崖轉處對。脊上巨石巍峙，若當關之獸，與獨角並而支其腋。巨石中裂豎穴，內嵌一石圭，高丈餘，兩旁俱巨石謹夾，而上復覆之，若剜空而置其間者。圭石赭赤，與一山之石迥別，頗似禹陵窆石，而此則外有巨石為冒，覺更有異耳。脊東下墜成窪，深若回淵，其上削崖四合，環轉無隙，高墉大纛，上與天齊，中圓若規。既逾脊上，即俯下淵底。南崖之下，有洞北向，其門高張，其內崆峒，深不知所止；四崖樹蔓蒙密，淵底愈甚；崖旁俱有徑可循，每至淵底，俱則翳不可前。使芟除淨盡，則環崖高拱，平底如掌，復有深洞崡岈其內，洞天福地，捨此其誰？余披循深密，靜若太古，杳然忘世。第腹枵足疲，日色將墜，乃逾脊西下，從麒麟村北西行。二里，抵那勒下舟，舟猶未發，日已沉淵矣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晨餐後，自那勒放舟南行。旋轉西北三里，直逼雙峰石壁下，再折東南五里，有小水自東南來入，即穆窯也。又西南一里，過穿山之西，從舟遙望，只見洞門，不見透穴。又一里，西入兩山隙，於是回旌多西北行矣。又五里，江北岸山崖陡絕，有小峰如浮屠插其前，又有洞〔南向〕綴其半。又六里，又有山蜿蜒而北，是曰界牌山，西即太平境矣。蓋江之北岸，新寧、太平以此山分界，而南岸則俱新寧也。又二里，舟轉北向，江西岸列岫嵯峨，一峰前突，俗名「五虎出洞」。由此舟遂東轉，已復西北抵北山下，循之西向行，又共六里矣。過安定堡，北山既盡，南山復出，又西循之。三里，隨山北轉，過花梨村。又西北轉，隨江北山二里，轉而西，隨江南山三里，又暮行三里，泊於曉夢村。是日共行四十里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循南岸山行二里，轉北又一里，為馱塘。又二里轉而西，山勢漸開，又五里，西南過馱盧，山開水繞，百家之市，倚江北岸。舊為崇善地，國初遷太平府治於此，旋還麗江，今則遷馱樸驛於此，名曰馱柴。蓋此地雖寬衍，而隔江即新寧屬，控制上流，自當以壺關為勝也。江北岸太平之地，瀕江雖多屬崇善縣，內石山之後，即為諸土州地，而左洲則橫界焉。是日止行十里，舟人遂泊而不行。

　　十月初一日　　瞇爽，循馱盧西北五里，〔北岸為左州界，〕稍轉而南，南岸石峰復突。又二里，復轉西北，北岸亦有石山。三里，西南入峰夾間，於是掛帆而行。五里，漸轉南向，有村在江東山塢間，曰馱木，猶新寧屬也。又西南五里，江西岸回崖雄削，駢障江流；南崖最高，有三洞東啟；又南一峰稍低，其上洞辟尤巨。洞右崖石外跨，自峰頂下插江潭；崖右洞復透門而出，其中崆峒，其外交透。自舟望之已奇，若置身其內，不知勝更何若矣！又南二里，東岸石壁亦然，此地峰壁交映，江瀠其間，更為勝絕。又一里，轉向西行，又五里，漸轉南行。已而東折，則北岸雙崖高穹，崖半各有洞南向；南岸磯盤嘴疊，飛石凌空，〔無不穿嵌透漏。〕二里，轉向西南，上銀甕灘。〔灘始有巨石，中橫如壩。〕灘東，尖崖聳削絕壁，有形如甕。《九成志》謂：「昔有仙丹成，遺甕成銀，人往取之，輒不得，而下望又復儼然。」 《一統志》謂：「在南寧府境。」蓋江東岸猶新寧也。轉西五里，復轉西北，盤東岸危崖二里，抵北山下。仍西向去，五里，又南轉。既而轉東一里，乃西向行，山開江曠，一望廓然。又五里而暮。又二里泊於捺利。江空岸寂，孤泊無鄰，終夜悄然。計明日抵馱樸，望登陸行，惟慮路險，而顧奴舊病未痊。不意中夜腹痛頓發，至晨遂脹滿如鼓，此嵐瘴所中無疑。於是轉側俱難，長途之望，又一阻矣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昧爽，西北行。碧空如洗，晴朗彌甚。三里，抵江北危崖下。轉而南二里，過下果灣，有村倚崖臨江，在江西岸。又五里，有水自南來注，其聲如雷，名響源，發於江州。水之西岸即為江州屬，而新寧、江州以此水分界焉。水入江處，有天然石壩橫絕水口如堵牆，其高逾丈，東西長十餘丈，面平如砥，如甃而成者。水逾其面，下墜江中，雖不甚高，而雪濤橫披，殊瀑平瀉，勢闊而悍，正如錢塘八月潮，齊驅下坂，又一奇觀也。過響水，其南岸忠州境雖轄於南寧，而瀕江土司實始於此；北岸則為上果灣，有岩西向臨江，上亦有村落焉。於是轉北行一里，抵北山下。轉西北掛帆行，兩岸山複疊出。二里為宋村，有八仙岩，為村中勝地。又三里，轉東北，又二里，轉西北，又三里，更轉東北，兩岸〔石〕崖疊出遞換，靡非異境。轉西北五里，又北轉，而西岸一崖障天，崖半有洞東向。始見洞門雙穴如連聯，北穴大，南穴小，垂石外間而通其內；既而小者旁大者愈穹，忽划然中剜，光透其後。舟中仰眺，蛩若連雲駕空，明如皎月透影，洞前上下，皆危崖疊翠，倒影江潭，洵神仙之境，首於土界得之，轉覺神州凡俗矣。〔南有馱樸村，轉登山後，聞可攀躋。〕又北一里，東岸臨江，煥然障空者為銀山，劈崖截山之半，青黃赤白，斑爛綴色，與天光水影，互相飛動，陽朔畫山猶為類大者耳。崖下有上下二洞，門俱西向。上洞尤空邃，中懸石作大士形，上嵌層壁，下瀕回潭，〔無從中躋，其北紛竅甚多，裂紋錯綴樹間，吐納雲物，獨含英潤〕焉。一里，轉而西，遂為馱樸，百家之市，尚在涯北一里。東南即銀山，西北又起層巒夾之，迤邐北去，中成蹊焉，而市倚之。陸路由此而北，則左州、養利諸道；江路由此而西，則太平、思明諸境也。午抵馱樸，先登涯問道，或云：「通」，或云：「塞」。蓋歸順為高平殘破，路道不測，大意須候歸順人至，隨之而前，則人眾而行始便。歸順又候富州人至，其法亦如之。二處人猶可待，惟顧奴病中加病，更令人惴惴耳。是日，即攜行李寄宿逆旅主人家。

　　馱樸去馱盧五十里。自馱盧西至此，皆為左州南境，北去龍州四十里。西仍為崇善地，抵太平亦四十里，水路倍之。

　　高平為安南地，由龍州換小舟，溯流四日可至，太平〔人呼之為高彝。〕

　　龍州山崖更奇，崖間有龍蜿蜒如生。思明東換小舟，溯流四日至天龍峒，過山半日即抵上思州。上思昔屬思明，今改流官，屬南寧，有十萬山。其水西流為明江，〔出龍州，〕東流出八尺江。

　　高平為莫彝，乃莫登庸之後；安南為黎彝，乃黎利之後。

　　自入新寧至此，石山皆出土巴豆樹、蘇木二種。二樹俱不大。巴豆樹葉色丹映，或隊聚重巒，或孤懸絕壁，丹翠交錯，恍凝霜痕黔柴。蘇木山坳平地俱生，葉如決明，英如扁豆，而子長倍之，繞干結癭，點點盤結如乳，乳端列刺如鉤，不可向邇。土人以子種成〔林，收賈不至，輒刈用為薪；又擇其多年細乾者，光削之，乳紋旋結，朵朵作胡桃痕，色尤蒼潤。余昔自天台覓萬年藤，一遠僧攜此，云出粵西蠻洞。余疑為古樹奇根，不知即蘇木叢條也。〕

　　初四日　　自馱樸〔取道至太平。〕西南行一里，有石垣東起江岸，西屬於山，是為左州、崇善分界。由垣出，循山溯江南行，三里，越一涸澗，又四里為新鋪，數家之聚。江流從正南來，陸路遂西南轉。四里，復過一涸澗，澗底多石，上有崩橋，曰衝登橋。從此南上，盤陟岡阜三里，復與江遇。其上有營房數家，曰崩勘。又南五里，轉一山嘴，盤其東垂，乃循山南西向行，於是回崖聯蹁，上壁甚峻拔，下石甚玲瓏。二里，路南復突一危峰，遂入山夾。盤之而西又一里，轉南二里，登媚娘山。其處峰巒四合，中懸一土阜為脊。越之而南下，東南三里，路側有窞一圓，下墜五六丈，四圍大徑三丈，俱純石環壁。墜空綴磴而下，下底甚平，東北裂一門，透門以入，其內水聲潺潺，路遂昏黑。踐崖捫隙，其下忽深不可測。久之，光漸啟，回見所入處，一石柱細若碧筍，中懸其間，上下連屬，旁有石板平庋，薄若片雲，聲若戛金樹。至其洞，雖不甚宏而奇妙，得之路旁，亦異也。其上有一亭，將就圮。〔自馱樸陸行至太平，輒見岡陀盤旋，四環中墜，深者為井，淺者為田，上下異穴，彼此共窞。蓋他處水皆轉峽出，必有一泄水門，惟此地明泄澗甚少，水皆從地中透去，竅之直墜者，下陷無底；旁通者，則底平可植五稼。路旁大抵皆是。惟龍井下陷猶有底，故得墜玩焉。〕由此西南出山，又四里，而江自壺關東垂北向而至。溯之復南二里，升陟岡阜又二里，抵壺關。關內舊惟守關第舍四、五間，今有菜齋老和尚建映霞庵於左，又蓋茶亭於後。余以下午抵庵，遂留憩於中。

　　壺關在太平郡城北一里餘。麗江西自龍州來，抵關之西，折而南，繞城南，東轉而北，復抵關之東，乃東北流去。關之東西，正當水之束處，若壺之項，相距不及一里。屬而垣之，設關於中，為北門鎖鑰。其南江流回曲間，若壺之腹，則郡城倚焉。城中縱橫相距亦各一里，東西南三面俱瀕於江。城中居舍荒落，千戶所門俱以茅蓋。城外惟東北有民店闤闠，餘俱一望荒茅舍而已。

　　青蓮山在郡城北二十餘里，〔重巒北障天半。其支南向，東下者即媚娘嶺，西下為〕碧雲洞。〔洞〕在壺關正西二里，青蓮山南下之支也。〔石峰突兀，洞穿峰半，門東向。先從北麓上三折坂，東向透石隙曰天門，得平台焉。洞門嶼其上。門狹而高，內南轉，空闊深暗，上透山頂，引光一線空濛下。光下有大士龕，北向，中坐像，後有窞深陷，炬燭之沉黑；又一穴南去，不知其底。此下層也。其上層隔窞之南，復辟為門；門前列雙柱，上平庋兩盆曰「寶盆」。先出大士像右壁，穿小穴南下窞側，由雙柱中抵寶盆下。透門入，始頗隘；連進門兩重，漸轉東上，則穹然高張，天光下進，一門南向出為通天竅。歷級上，出洞門外，亦有台甚平，下瞰平壑，與東向門無異。由大士像左壁西穿小穴曲折入，兩壁狹轉，下伏為隘門；透門進，忽上盤如覆鐘；凡進四門，連盤而上者，亦四五處，乃出。於大士像左壁稍北，又西穿小穴，漸北轉，則岈然中通，山影平透，裂一門北向，號曰盤龍窟。此洞中勝也。北門外，崖石橫帶山腰，東達天門，西抵一飛崖下，上覆下嵌。崖不甚高，上下俱絕壁，中虛而橫帶者，合平廊復榭，無愧「群峰獻翠」名。北瞰深塢，重巒前拱，較東南二台，又作一觀。由崖東攀石萼西望，峰頂蓮瓣錯落，中有一石，東剜空明，為蔓深石削，不得攀接。仍從盤龍窟入，出東台，仰眺洞南，峰裂岐崖，迴環一峽。乃攀枝援隙上，直歷峽峰攢合中，復有東向洞，內皆聳石攢空，隙裂淵墜，削不受趾，俯瞰莫窺其底，石塊投之，聲歷歷不休，下即大士龕中承受墜光處也。至此洞外勝始盡。〕此洞向無其名，萬曆癸丑參戎顧鳳翔開道疊磴，名之曰碧雲，為麗江勝第一。

　　白雲岩在壺關正東四里，路由郡城東渡江，是為歸龍村峒。

　　石門塘在壺關外東北半里。老虎岩在壺關內西南半里。銅鼓在郡城內城隍廟，為馬伏波遺物，聲如吼虎，而狀甚異。聞制府各道亦有一二，皆得之地中者。土人甚重之，間有掘得，價易百牛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晨餐後，即獨渡歸龍，共四里，西循白雲岩。荒坡草塞，沒頂蒙面，上既不堪眺望，下復有芒草攢入襪褲間，舉足針刺，頃刻不可忍，數步除襪解褲，搜刷淨盡，甫再舉足，復仍前矣。已有一小水自東南峽中出，北瀠岩前，上覆藤蔓，下踔江泥，揭涉甚艱。過溪，抵岩下。〔穹崖高展，下削如屏，色瑩潔逾玉。崖南峭壁半列洞四、五，大小不一，皆西向。南面一洞較大，下複疊一洞，不甚深昧，而上洞中空外削，望之窈窕，竟不得攀憩。再南半里，有洞甚大，亦西向，前俱大石交支。從石隙透門入，窪敞可容三百人，內無旁通竇。洞北有小徑，東上山夾，兩旁削石並聳。攀級而登，逾山坳南，亦有窪下陷，木翳不能窺其涘。其北更聳層峰，西瞰江流城堞，俱在足底。再北直出白雲岩頂，其坳中窪窞雖多，然〕棘藤蒙密，既不得路，復無可詢，往返徘徊，日遂過午，〔終不能下通岩半洞也。此處巖洞特苦道路蕪阻，若能岩外懸梯，或疊磴中竇，其委曲奇勝，當更居碧雲上。〕仍西二里，出歸龍，南溯江岸三里，抵金櫃、將軍兩山之間。〔金櫃瞰江峙，崖洞中空，大容數百人。茅棘湮阨〕，竟金櫃山巖洞不得，三週其北東南三面，又兩越其巔，〔對矚江城，若晰鬚眉於鏡中。東即將軍山，片崖立峰頭迎江，有干城赳赳勢。環郡四眺，峰之特聳者此為最。〕下候東關渡舟，已暮不復來，腹餒甚。已望見北有一舟東渡，乃隨江躡石一里，抵其處，其舟亦西還。遷延久之，得一漁舟，渡江而西。見有賣蕉者，不及覓飯，即買蕉十餘枚啖之。亟趨壺關，山雨忽來，暮色亦至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余以歸順、南丹二道未決，趨班氏神廟求籤決之。求籤畢，有儒生數人賽祭祀廟中，余為詢歸順道。一年長者輒欲為余作書，畀土司之相識者。余問其姓字，乃滕肯堂也。其中最年少者，為其子滕賓王。居城中千戶所前。余乃期造其家，遂還飯於映霞庵。攜火炬出壺關，西溯江岸，一里抵演武場北，又西一里，探碧雲洞，出入迴環者數四，還抵映霞。見日色甫下午，度滕已歸，仍入城叩其堂。滕君一見傾蓋，即為留酌。其酒頗佳，略似京口，其茶則松蘿之下者，皆此中所無也。坐中滕君為言：「欲從歸順行，須得參戎一馬符方妙。明晨何不同小兒一叩之乎？」余謝不敏。滕曰「無已，作一書可乎？」余頷之。期明日以書往，乃別而返壺關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雨色霏霏，釀寒殊甚。菜齋師見余衣單，為解裌衣衣我。始可出而見風。晨餐後，滕君來。既別，余作畀參戎書。飯而抵其家，則滕自壺關別後，即下舟與乃郎他棹，將暮未返，雨色復來，余不能待而返壺關。雨少止，西覓老虎岩，墜窪穿莽，終不可得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余再抵滕，以參戎書畀之。其有名正宸者，合在戶科，為辛未年家。滕復留飯，網魚於池，剖柑於樹，因為罄其生平。且謂余何不暫館於此，則學宮諸友俱有束脩之奉，可為道路資。余復謝不敏。透出壺關，已薄暮矣。有僧自南寧崇善寺來，言靜聞以前月廿八子時回首，是僧親為下火而來。其死離余別時才五日，雲白竟不為置棺，不知所留銀錢並衣篋俱何人乾沒也？為之哀悼，終夜不寐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午飯後，再入城候所進參戎書。而滕氏父子猶欲集眾留余館此，故不為即進。其書立為一初貢方姓者拆。書初錄，展轉攜去，久索而後得之。乃復緘之，囑其速進，必不能留此也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晨餐後出遊石門。上午抵滕君處，坐甫定，滕賓王持參戎招余柬來，余謝之。已參府中軍唐玉屏。以馬牌相畀。余為造門投刺，還飯於滕。雨竟不止，是夕遂宿於滕館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雨。食息於滕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雨。食息於滕。迨暮，雨少止，乃別，抵壺關映霞庵。是夜夜雨彌甚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阻雨壺關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仍為雨阻。余欲往馱樸招顧行，路泞草濕，故棲遲不前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雨如故。有遠僧三人自壺關往馱樸，始得寄字顧行，命其倩夫以行李至郡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夜雨彌甚，達旦不休。余引被蒙首而睡，庵僧呼飯乃起。飯後天色倏開，日中逗影，余乃散步關前，而顧行至矣。異方兩地，又已十餘日，見之躍然。即促站騎覓挑夫，期以十八日行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早寒甚，起看天光欲曙未曙，而煥赤騰丹，朦朧隱耀，疑為朝華，復恐雨征，以寒甚，仍引被臥。既而碧天如洗，旭日皎潔，乃起而飯。入別滕君，父子俱出，復歸飯映霞。抵晚入候，適滕君歸，留余少酌，且為作各土州書，計中夜乃完。余別之，返宿庵中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昧爽入城，取滕所作書。抵北關，站騎已至。余令顧僕與騎俱返候壺關。滕君亦令人送所作書至。余仍入城謝別，返飯於庵。萊齋又以金贈。遂自壺關北行。關外有三岐：東北向馱樸，走左州，乃向時所從來者；西北向盤麻，走龍州，乃碧雲洞游所經者，而茲則取道其中焉。又三里，谷盡，有數家在路左。乃折而西二里，登樓沓峺，兩傍山崖陡絕，夾隘頗逼，雖不甚高，而石骨嶙峋，覺險阻焉。逾隘門少西下，輒有塘一方，匯水當關，數十家倚之。西從峽中三里，逾二峺，高倍於樓沓；西下，輒崖方嶄削，夾塢更深。北一里，上大峺，陡絕更倍之。逾坳北下，夾壁俱截雲蔽日。一里，塢窮西轉，其北四山中墜，下窪為不測之淵。又西一里，逾隘門西下，則懸蹬旋轉重崖間，直下山腳，不啻千級也。〔按郡北有蕩平隘，乃青蓮山中裂成峽者。東南自樓沓峺，西北出此，中為峺者凡四重，兩崖重亙，水俱穴壑底墜，並無通流隙，真阨塞絕隘也。〕既下，循麓北行，有深窞懸平疇中，下陷如阱，上開線峽，南北橫裂，中跨一石如橋，界而為兩，其南有磴，可循而下，泉流虢虢，仰睇天光，如蹈甕牖也。北行畦塍間，五里，塢盡山回，復西登一嶺，下蹈重峽。五里出山，山始離立，又多突兀之峰夾。又五里為陵球，有結茅二所，為貰酒炊粥之肆，是為此站之中道。又西北七里，過土地屯，有村一塢在路左山坡之北。又二里，有小水東自土地屯北嶺峽中來，西南流去。絕流西渡，登隴行，聞水聲衝衝，遙應山谷，以為即所渡之上流也。忽見大溪洶湧於路右，闊比龍江之半，自西北注東南，下流與小溪合併而去，上流則懸壩石而下，若湧雷轟雷焉。共二里，抵四把村，即石壩堰流處也。蓋其江自歸順發源，至安平界，又合養利、恩城之水，盤旋山谷，至此凡徑堰四重，以把截之，故曰「把」，今俗呼為「水壩」云。〔下抵崇善水口綿埠村，入龍江。水口在太平郡西七十里。〕又西轉二里，水之南有層峰秀聳，攢青擁碧，瀕水有小峰孤突，下斜騫而上分歧，怒流橫齧其趾；水之北，則巨峰巍踞，若當天而扼之者。路抵巍峰之東，轉而北循其北麓，共五里，出其西，有村臨江，曰那畔村，為崇善北界。又五里，為叩山村，則太平州屬矣。又西北七里，暮抵太平站。孤依山麓，止環堵三楹，土頹茅落，不蔽風日，食無案，臥無榻，可哂也。先是，挑夫至土地屯即入村換夫，顧奴隨之行；余騎先抵站，暮久而顧奴行李待之不至，心其懸；及更，乃以三人送來，始釋雲霓之望。是夜明月如洗，臥破站中如溜冰壺。五更，風峭寒不可耐，竟以被蒙首而臥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曉日明麗，四面碧嶠濯濯，如芙蓉映色。西十里，渡江即為太平州，數千家鱗次倚江西岸。西南有峰，俱峭拔攢立；西北一峰特立州後，下有洞南向，門有巨石中突，騎過其前，不及入探為悵。州中居舍悉茅蓋土牆，惟衙署有瓦而不甚雄。客至，館於管鑰者，傳刺入，即以刺答而饋程焉。是日傳餐館中，遂不及行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晨粥於館，復炊飯而後行，已上午矣。西北出土壤隘門，行南北兩山間。其中平疇西達，畝塍鱗鱗，不復似荒茅充塞景象。過特峰洞門之南，三里，過一小石樑，村居相望，與江、浙山鄉無異。又三里，一梁甫過，復過一梁。西岡有銅鐘一覆路左，其質甚巨，相傳重三千餘斤，自交南飛至者。土人不知其年，而形色若新出於型，略無風日剝蝕之痕，可異也。但其紐為四川人鑿去。土人云：「尚有一鐘在梁下水澗中，然亂石磊落，窺之不辯也。」又西北一里，輒見江流自西而東向去。又二里，復有水北流入江，兩石樑跨其上。其水比前較大，皆西南山峰間所湧而出者。又西北五里，復過兩梁，有三水自南來，會而北入於江。此處田禾豐美，皆南山諸流之溥其利也。又二里，則平疇西盡，有兩石峰界南北兩山間，若當關者。穿其中而西，又一里，有小溝南屬於山，是為太平州西界。越此入安平境，復有村在路右岡陂間。又西二里，即為安平州。江水在州之東北，斜騫其前，而東南赴太平州去。又有小水自西而來，環貫州右，北轉而入於江，當即志所稱隴水也。其西南有山壁立，仙洞穹其下，其門北向，高敞明潔，頂平如繃幔，而四旁竇壁玲瓏，楞棧高下。洞後懸壁上坐觀音大士一尊，恍若乘雲攬霧。其下一石中懸，下開兩門，上跨重閣，內復橫拓為洞。從其右入，夾隙東轉，甚狹而深，以暗逼而出。懸石之外，石裂一門，直透東麓；左拾級而上，從東轉，則跨梁飛棧，遂出懸石之巔。其上有石盆一圓，徑尺餘，深四寸，皆石髓所凝，雕鏤不逮。傍有石局、石牀，乃少加斧削者。從西入，則深竇邃峽，已而南轉，則遂昏黑莫辨。然其底頗平，其峽頗逼，摸索而行。久之，忽見其南有光隱隱，益望而前趨，則一門東南透壁而出，門內稍舒直，南復成幽峽。人之漸隘，仍出至少舒處。東南出洞門，門甚隘，門以外則穹壁高懸，南眺平壑，與前洞頓異矣。久之，復從暗中轉出前洞，壁間雜鎸和州即和縣帥李侯詩數首，內惟《鄒灑洙》一首可誦。既乃出洞游州前。其宅較太平州者加整，而民居不及。館乃瓦蓋，頗蔽風雨。然州乃一巨村，井隘門土牆而無之也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晨餐後，上午始得夫，乃往恩城者。蓋恩城在安平東北，由安平西北向下雷，日半可達；而東北向恩城，走龍英，其路須四日抵下雷焉。但安平之西達下雷界，與交夷接壤，今慮其竊掠，用木橫塞道路，故必迂而龍英。由安平東一里，即與江遇。其水自西而東，乃發源歸順、下雷者，即志所稱邏水也。其勢減太平之半。蓋又有養利、恩城之水，與此水勢同，二水合於下流而至太平州，出舊崇善焉。渡江，即有山橫嶂江北岸，乃循山麓東行。五里，路北一峰枝起，如指之峭，其東北崖嶂間，忽高裂而中透，如門之上懸，然峻莫可登也。穿嶂之東峽，遂東北轉，其峽之東復起層峰，與穿嶂對夾而樂北去。有小水界其內，南流入邏江。當峽有村界其中，此村疑為太平州境，非復安平屬矣。村後一里，壘石橫亙山峽間，逾門而北，則峽中平疇疊塍，皆恩城境矣。渡小水，溯之東北行五里，〔折而東，東峰少斷處，〕有尖岫中懸，如人坐而東向者。忽見一江自東而西，有石粱甚長而整，下開五蛩，橫路北上，江水透梁即東南搗尖岫峽中。此水即志所稱通利江，由養利而來者，其下流則與邏水合而下太平云。過梁即聚落一塢，是為恩城州。宅門北向，亦頗整，而村無外垣，與安平同。是日止行十五里。日甫午，而州帥趙病臥，卒不得夫，竟坐待焉。其館甚陋，蔬飯亦不堪舉箸也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晨餐後，夫至乃行。仍從州前西越五蛩橋，乃折而循江東向行。五里，山夾愈束，江亦漸小，有石堰阻水，水聲如雷。蓋山峽東盡處，有峰中峙，南北俱有大溪合於中峰之西，其水始大而成江云。又東五里，直抵東峰之北，而北夾之山始盡。乃循北夾東崖，〔渡一小溪，〕溯中峰北畔大溪，北向行夾峽中。二裡，復東轉越小水向東峽，溯北大溪北崖行，漸陟山上躋。一里，始舍溪，北躋嶺坳。其嶺甚峻，石骨嶙峋，利者割趾，光者滑足。共北二里，始逾其巔，是名鼎促，為養利、恩城之界。北下二里，峻益甚，而危崖蔽日，風露不收，石滑土泞，更險於上。既下，有谷一圍，四山密護，中有平疇，惟東面少豁。向之行，余以為水從此出；一里，涉溪而北，則其水乃自東而西者，不識西峰逼簇，從何峽而去也。溪之南有村數家。又東一里，循北山之東崖北向行，又一里，溪從東來，路乃北去。又一里，有石垣橫兩山夾間，不知是何界址。於是東北行山叢間，巒岫歷亂，分合倏忽。二里，出峽，始有大塢，東西橫豁，南北開夾。然中巨流，故禾田與荒隴相半。北向三里，橫度此塢，直抵北崖下，〔若無路可達者；至則東北開一隙，穿入之，峽峰峭合，愈覺宛轉難竟。〕二里，北山既盡，其東山復大開，有村在平疇間，為東通養利大道。乃從小徑北行一里，折而西北行三里，南北兩夾之山，引錐標筍，靡非異境。又北行一里，復開大塢，〔東西亙，南北兩界山如南塢，但南塢東西俱有叢岫遙疊，此則前後豁然，不知西去直達何地也。〕乃東北斜徑塢中，共五里，〔至北山東盡處，〕東山益大開，有村在其南，已為龍英屬，其東隔江即養利矣。蓋養利之地，西北至江而止，不及五里也。又循山北行一里，有小石峰駢立大峰之東，路透其間，漸轉而西，〔至是北條始見土山，與南條石山夾成塢。〕又三里，有村北向，曰聳峒，有聳峒站，乃龍英所開，館舍雖陋而管站者頗馴。抵站雖下午，猶未午餐，遂停站中。自登程來，已五日矣，雖行路迂曲，過養利止數里，而所閱山川甚奇，且連日晴爽明麗，即秋春不及也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飯而候夫，上午始至。即橫涉一塢，北向三里，緣土山而登。西北一里，凌其巔。巔坳中皆夾而為田，是名鱟盤嶺。平行其上，又西北半里，始下土山東去。其北塢皆石峰特立，北下頗平，約里許至塢底。於是東北繞石峰東麓而北，二里，復有一土岡橫於前，〔西抵遙峰隙，東則南屬於土山。〕陟岡不甚高，逾其北，即有水淋漓瀉道間，叢木糾藤，上覆下濕，愈下愈深，見前山峰回壑轉，田塍盤旋其下，始知橫岡之南，猶在山半也，又北二里，下渡一橋，有水自西南東北去，橫巨木架橋其上。過橋，水東去，路北抵石壁下。一里，忽壁右漸裂一隙，攀隙而登，石骨峻嶒是曰大峺. 半里，躋其坳，南北石崖駢夾甚峻。西穿其間，又半里始下，乃西墜半里至塢底。其處山叢壁合，草木蓊密，〔州人采木者，皆取給大峺云。〕西半里，轉而東北一里，又西北二里，北望石峰間有澗並峙，一敞一狹，俱南向。路出其西，復透峽而北，皆巨石夾徑，上突兀而下廉利。於是西北共二里，兩涉石坳，俱不甚高，而石俱峭叢，是名翠村嶺。逾嶺北下，山乃南北成界，東西大開，路向東北橫截其間。二里，有石樑跨溪上。其溪自西而東，兩岸石崖深夾，水瀠其間，有聲淙淙，而渡橋有石碑，已磨滅無文，拭而讀之，惟見「翠江橋」三字。此處往來者，皆就橋前取水，爇木為炊，為聳峒至龍英中道。過橋，日已昃，而顧奴與擔夫未至，且囊無米，不及為炊。俟顧僕至，令與輿夫同餐所攜冷飯，余出菜齋師所貽腐乾啖之，腹遂果然，又東北行一里，北透山隙而入，循峽逾岡，共北三里，出田塢間，復見北有土山橫於前。乃渡而小溪，共三里，抵土山下。循其南麓東北上，一里，逾嶺東而北，遂西北從嶺上行。又三里稍下，既下而復上，共一里，又逾嶺一重，遂亙下一里，抵山之陰，則復成東西大塢，而日已西沉矣。於是循塢西行三里，北入山隙中，始有村落。一里，乃北渡一石橋。其水亦自西而東，水勢與橫術溪相似。橋東北有石峰懸削而起，即志所稱牛角山也，〔極似縉雲鼎湖峰。〕其西北又特立一峰，共為龍英水口山。又西一里，過北西特峰，抵龍英，宿於草館。

　　龍英在郡城北一百八十里。其西為下雷，東為茗盈、全茗，北為都康、向武，南為恩城、養利，其境頗大。三年前為高平莫彝所破，人民離散，僅存空廨垣址而已。土官州廨北向，其門樓甚壯麗，二門與廳事亦雄整，不特南、太諸官廨所無，即制府亦無比宏壯。其樓為隆慶丁卯年所建，廳事堂匾為天啟四年布按三司所給。今殘毀之餘，外垣內壁止存遺址，廳後有棺停其中，想即前土官趙政立者。今土官年十八歲，居於廳宅之左，俟殯棺後乃居中云。

　　初，趙邦定有七子。既沒，長子政立無子，即撫次弟政舉之子繼宗為嗣。而趙政謹者，其大弟也，嘗統狼兵援遼歸，遂萌奪嫡心，爭之不得。政立死，其妻為下雷之妹，政謹私通之，欲以為內援，而諸土州俱不服。政謹乃料莫彝三入其州，下雷亦陰助之，其妹遂挈州印並資蓄走下雷，而莫彝結營州宅，州中無孑遺焉。後莫彝去，政謹遂顓州境。當道移文索印下雷，因貽政謹出領州事。政謹乃抵南寧，遂執而正其辟，以印予前政立所撫子繼宗，即今十八歲者，故瘡痍未復云。

　　莫彝之破龍英，在三年前；其破歸順，則數年前事也。今又因歸順與田州爭鎮安，復有所祖而來，數日前自下雷北入鎮安，結巢其地。余至龍英，道路方洶洶然，不聞其抄掠也。

　　初，莫彝為黎彝所促，以千金投歸順，歸順受而庇之，因通其妻焉。後英酋歸，含怨於中，鎮安因而糾之，遂攻破歸順，盡擄其官印、族屬而去。後當道當權者知事出鎮安，坐責其取印取官於莫。鎮安不得已，以千金往贖土官之弟並印還當道。既以塞當道之責，且可以取償其弟，而土官之存亡則不可知矣。後其弟署州事，其地猶半踞於莫彝，歲入征利不休。州有土目黃達者，忠勇直前，聚眾拒莫，莫亦畏避，令得生聚焉。

　　鎮安與歸順，近族也，面世仇。前既糾莫彝破歸順，虜其主以去，及為當道燭其奸，復贖其弟以塞責，可謂得計矣。未幾，身死無後，應歸順繼嗣，而田州以同姓爭之。歸順度力不及田，故又乞援於莫。莫向踞歸順地未吐，今且以此為功，遂驅大兵象陣，入營鎮安。是歸順時以己地獻莫，而取償鎮安也。莫彝過下雷在月之中，今其事未定，不知當道作何處置也。

　　莫彝惟鳥銃甚利，每人挾一枚，發無不中，而器械則無幾焉。初，莫彝為黎彝所蹙，朝廷為封黎存莫之說，黎猶未服，當道諭之曰：「昔莫遵朝命，以一馬江棲黎，黎獨不可以高平棲莫乎？」黎乃語塞，莫得以存，今乃橫行。中國諸土司不畏國憲，而取重外彝，漸其可長乎？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候夫龍英。

　　糾彝有辟，土司世絕，皆有當憲。今龍英、鎮安正當乘此機會，如昔時太平立郡故事，疆理其地。乃當事者懼開邊釁，且利仍襲之例，第曰：「此土司交爭，與中國無與。」不知莫彝助歸順得鎮安，即近取歸順之地。是莫彝與歸順俱有所取，而朝廷之邊陲則陰有所失。其失鎮安而不取，猶曰仍歸土司，其失歸順賂莫之地，則南折於彝而不覺者也。此邊陲一大利害，而上人從知之！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候夫龍英，因往游飄岩。州治北向前數里外，有土山環繞，內有一小石峰如筆架，乃州之案山也。其前即平疇一塢，自西而東，中有大溪橫於前，為州之帶水。〔即東入養利州，為通利江源，下太平州合邏水者也。〕水之東有山當塢而立，即飄巖山也。為州之水口山，特聳州東，甚峭拔，〔即前牛角山西北特立峰也。〕其東崩崖之上，有岩東南向，高倚層雲，下臨絕壁，望之岈然。余聞此州被寇時，州人俱避懸崖，交人環守其下，終不能上，心知即為此岩。但仰望路絕，非得百丈梯不可，乃怏怏去。循東南大路，有數家在焉。詢之，曰：「此飄岩也，又謂之山岩。幾番交寇，賴此得存。」問：「其中大幾何？」曰：「此州遺黎，皆其所容。」問：「無水奈何？」曰：「中有小穴，蛇透而入，有水可供數十人。」問：「今有路可登乎？」或曰：「可。」或曰：「難之。」因拉一人導至其下，攀登崖間，輒有竹梯層層懸綴，或空倚飛崖，或斜插石隙，宛轉而上。長短不一，凡十四層而抵岩口。其兩旁俱危壁下嵌，惟岩口之下，崩崖翻痕，故梯得宛轉依之。岩口上覆甚出，多有橫木架板，庋虛分竇，以為蜂房燕壘者。由中竇入，其門甚隘，已而漸高，其中懸石拱把，翠碧如玉柱樹之，其聲鏗然。旁又有兩柱，上垂下挺，中斷不接，而相對如天平之針焉。柱邊亦有分藩界榻，蓋皆土人為趨避計者也。由柱左北入，其穴漸暗，既得透光一縷，土人復編竹斷其隘處。披而窺之，其光亦自東入，下亦有編竹架木，知有別竇可入。復出，而由柱右東透低竅，其門亦隘，與中竇並列為兩。西入暗隘，其中復穹然，暗中摸索，亦不甚深。仍山中竇出外岩，其左懸石中有架木庋板，若飛閣中懸者，其中笱篚之屬尚遍置焉。又北杙一木，透石隙間，復開一洞西入，其門亦東向，中有石片豎起如碑狀。其高三尺，闊尺五，厚二寸，兩面平削，如磨礪而成者，豈亦泰山天宇之遺碑？但大小異制。平其內，復逾隘而稍寬。盡處乳柱懸楞，細若柯節。其右有竇潛通中竇之後，即土人編竹斷隘處也；其左稍下，有穴空懸，土人以芭覆之。窺其下，亦有竹編木架之屬，第不知入自何所。仍度架木飛閣，歷梯以下。下三梯，梯左懸崖間，復見一梯，亟援之上，遂循崖端橫度而北，其狹徑尺，而長三丈餘，土人橫木為欄，就柯為援，始得無恐。崖窮又開一洞，其門亦東向。前有一石，自門左下垂數丈，真若垂天之翼。其端復懸一小石，長三尺，圓徑尺，極似雁宕之龍鼻水，但時當冬涸，端無滴瀝耳。其中高敞，不似中竇之低其口而暗其腹。後壁有石中懸，復環一隙，更覺宛轉，土人架木橫芭於其內，即上層懸穴所窺之處也。徘徊各洞既久，乃復歷十一梯而下，則岩下仰而伺者數十人，皆慰勞登岩勞苦，且曰：「余輩遺黎，皆藉此岩再免交人之難。但止能存身，而室廬不能免焉。」余觀此洞洵懸絕，而以此為長城，似非保土者萬全之策。況所云水穴，當茲冬月，必無餘滴。余遍覓之不得，使坐困日久，能無涸轍之慮乎？余謂土人：「守險出奇，當以並力創御為上著；若僅僅避此，乃計之下也。」其人「唯、唯」謝去。〔是洞高張路旁，遠近見之，惟州治相背，反不得見。余西遊所登岩，險峻當以此岩冠。貴溪仙岩，雖懸空瞰溪，然其上窄甚，不及此岩崆峒，而得水則仙岩為勝。〕余返飯於館，館人才取牌聚夫，復不成行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晨餐後，得兩肩輿，由州治前西行。半里，有小水自州後山腋出，北注大溪，涉之。又西半里，大溪亦自西南山谷來，復涉之。遂溯溪四南行一里，於是石山復攢繞成峽，又一小水自南來入。仍溯大溪，屢左右涉，七里，逾一岡。岡南阻溪，北傍峭崖，疊石為壘，設隘門焉。過此則溪南始見土山，與西北石山夾持而西。四里，乃涉溪南登土嶺，一里，躋其上。又西南下一里，旋轉而東南一里，復轉西南，仍入石山攢合中。一里，山回塢辟，畦塍彌望，數十家倚南山，是曰東村。乃西南行田塍間，三里，遂西過石峽。所躋不多，但石骨嶙峋，兩崖駢合，共一里，連陟二石脊，始下。上少下多，共一里，仍穿石山塢中，至是有小水皆南流矣。東村之水已向南流，似猶仍北轉入州西大溪者。自二石脊西，其水俱南入安平西江，所云邏水矣。山脈自此脊南去，攢峰突崿，糾叢甚固，東南盡於安平東北通利、邏水二江合處。由安平西北抵下雷，止二日程；由安平東北自龍英抵下雷，且四日程，〔凡迂數百里，〕皆以此支峴叢沓，故迂曲至此也。及西南四里，飯於騷村。四山回合，中有茅巢三架。登巢而炊，食畢已下午矣。西行一里，復登山峽、陟石磴半里，平行峽中半里，始直墜峽而下。上少下多，共一（缺）磴道與澗水爭石。下抵塢中，又西南一里，復與土山值。遂西向循土山而上，已轉西南，共二里，逾山之岡。其東南隔塢皆石峰攢合，如翠浪萬疊；其西北則土山高擁，有石峰踞其頂焉。循石頂之西崖北向稍下，復上土山之後重，共一裡，隨土山之南平行嶺半。又西南一雖，遂逾嶺上而越其北。於是西北行土山峽中，其東北皆土山高盤紆合，而西南隙中復見石峰聳削焉。一里，復轉西南，下至峽底，其水皆自北山流向西南去，此邏水之上流也。過水，有岐北上山岡，其內為三家村。時日色已暮，村人自岡頭望見，俱來助輿夫而代之。又西南一里，直抵所望石峰下，涉一小溪上嶺，得郎頭之巢，是為安村，為炊飯煮蛋以供焉。是日行三十餘里，山路長而艱也。

　　連日晴朗殊甚，日中可夾衫，而五更寒威徹骨，不減吾地，始知冬、夏寒暑之候，南北不分，而兩廣之燠，皆以近日故也。試觀一雨即寒，深夜即寒，豈非以無日耶？其非關地氣可知。

　　余鄉食冬瓜，每不解其命名之意，謂瓜皆夏熟而獨以「冬」稱，何也？至此地而食者、收者，皆以為時物，始知余地之種，當從此去，故仍其名耳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昧爽，飯而行。仍東下嶺，由溪西循嶺北塢西行。其處舊塍盤旋山谷，甚富，而村落散倚崖塢間，為龍英西界沃壤。一里，路北皆土嶺，塢南多石峰。循土嶺南麓漸上一里，逾土嶺之西隅，嶺旁即有石峰三四夾嶺而起，路出其間。轉北半里，復西下半里，於是四顧俱土山盤繞矣。西涉小澗一里，又西登一岡，有數茅龕在岡頭，想汛守時所棲者。又盤旋西南下一里，涉一澗，其水自北而南。逾澗西行，漸循路北土山西上，二里，逾嶺而北，循路西土山西北行山半，一里，逾支嶺北下過，逾澗，即前所涉之上流，西自土山涯半來，夾塢田塍高下皆藉之。登澗北岡，見三四家西倚土山，已為下雷屬矣。一里，西北登嶺，半里，攀其巔。又西向平行半里，逾其北，始遙見東北千峰萬岫，攢簇無餘隙，而土峰近夾，水始西向流矣。於是稍下，循路南土峰西向連逾二嶺，共一里，望見西南石峰甚薄，北向橫插如屏，而路則平行土山之上。又西二里，有路自東北來合者，為英村之道。其道甚辟，合之遂循路西土山南向行。一里，又逾一土嶺，直轉橫插石峰之西。復循路西土山之南，折而西，始西向直下一里，又迤邐坦下者一里，始及西塢，則復穿石山間矣。又西北平行一里，始有村落。又西北一里，則大溪自北而南，架橋其上，溪之西即下雷矣。入東隘門，出北隘門，抵行館而解裝焉。是日行約十八里。

　　下雷州治在大溪西岸，即安平西江之上流，所云邏水也。

　　其源發於歸順西北，自胡潤寨而來，經州治南流而下。州南三十里，州北三十里，皆與高平接界。州治西大山外，向亦本州地，為莫彝所踞已十餘年；西之為界者，今止一山，〔州衙即倚之，〕其外皆莫境矣。

　　州宅東向，後倚大山即與莫彝為界者。壘亂石為州垣，甚低，州治前民居被焚，今方結廬，（缺）內間有以瓦覆者。

　　其地南連安平，北抵胡潤寨，東為龍英，西界交趾。

　　時交趾以十八日過胡潤寨，抵鎮安，結營其間。據州人言：「乃田州糾來以脅鎮安者，非歸順也。」蓋鎮安人欲以歸順第三弟為嗣，而田州爭之，故糾莫彝以脅之。

　　歸順第二弟即鎮安贖以任本州者。

　　其第三弟初亦欲爭立，本州有土目李園助之，後不得立。李園為州人所捕，竄棲高平界，出入胡潤、鵝槽隘抄掠，行道苦之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陰霾四塞。中夜余夢牆傾覆身，心惡之。且聞歸順以南有莫彝之入寇，歸順以北有歸朝之中阻，意欲返轅，惶惑未定焉。歸朝在富州、歸順之間，與二州為難，時掠行人，道路為梗。考之《一統志》無其名。或曰：「乃富州之舊主，富州本其頭目，後得沾朝命，歸朝無由得達，反受轄焉，故互相齮齕. 」未知然否？下雷北隘門第二重上，有聳石一圓，高五丈，無所附麗，孤懸江湄。疊石累級而上，頂大丈五，平整如台，結一亭奉觀音大士像於中，下瞰澄流，旁攬攢翠，有南海張運題詩，莆田吳文光作記，字翰俱佳。余以前途艱阻，求大士決簽為行止，而無從得籤詩。叨筊先與約，若通達無難，三笑俱陽、聖而無陰；有小阻而無性命之憂，三筊中以一陰為兆；有大害不可前，以二陰為兆。初得一陰並聖、陽各一。又請決，得一聖二陽焉。歸館，使顧僕再以前約往懇，初得聖、陽、陰，又徼得聖一，陽與先所祈者大約相同，似有中阻，不識可免大難否？

　　上午，霧開日霽，候夫與飯俱不得。久之得飯，散步州前，登門樓，有鐘焉，乃萬曆十九年辛卯土官許應珪所鑄者。考其文曰：「下雷乃宋、元古州，國初為妒府。匿印不繳，未蒙欽賜，淪於土峒者二百年。應珪之父宗蔭奉檄征討，屢建厥勛，應珪乃上疏復請立為州治。」始知此州開於萬曆間，宜《一統志》不載也。州南城外即崇峰攢立，一路西南轉山峽，即三十里接高平界者；東南轉山峽，即隨水下安平者，為十九峺故道。今安平慮通交彝，俱倒樹塞斷。此州隸南寧，其道必東出龍英抵馱樸焉。若東北走田州，則迂而艱矣。是日為州墟期，始見有被發之民。訊交彝往鎮安消息，猶無動靜。蓋其為田州爭鎮安，以子女馬幣賂而至者，其言是的。先是，鎮安與歸順王達合而拒田州，田州傷者數十人，故賂交彝至，而彝亦狡甚，止結營鎮安，索餉受饋，坐觀兩家成敗，以收漁人之利，故不即動云。

　　夫至起行，已近午矣。出北隘門，循石山東麓溯溪西北行。四里，跌左石山忽斷，與北面土山亦相對成峽，西去甚深。有小水自峽中出，橫堤峽口，內匯為塘，浸兩崖間，餘波（缺）出注於大溪。逾堤西轉，路始舍大溪。已復北轉，逾北面土山之西腋，復見溪自西北來，路亦西北溯之。已北逕大峽，共四里，有木橋橫跨大溪上，遂渡溪北，復溯大溪左岸，依北界石山行。回望溪之西南始有土山，與溪北石山相對成大峽焉。東北石山中，屢有水從山峽流出，西注大溪，路屢涉之。共西北五里，東北界石山下，亦有土山盤突而西，與西南界土山相湊合，大峽遂窮。大溪亦曲而西南來，路始舍溪西北逾土山峽，於是升陟俱土山間矣。又三里，西下土山，復望見大溪從西北來。循土山西麓漸轉西行，二里，直抵大溪上。北岸土山中，復有一小水南注於溪。涉溪升阜，復溯大溪西北行，三里，抵胡潤寨。其地西南有大峽與交趾通界，〔抵高平府可三日程；〕西北有長峽，入十五里，兩峰湊合處為鵝槽隘；正西大山之陰即歸順地，〔日半至其州；〕直北鵝槽嶺之北為鎮安地，〔至其府亦兩日半程，〕而鵝槽隘則歸順之東境也；東北重山之內，為上英峒，又東北為向武地。是日下午抵胡潤，聞交彝猶陸續行道上，館人戒弗行。余恐妖夢是踐，遂決意返轅，〔東北取向武州道。〕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早霧頗重，旋明，霽甚。候夫不至，余散步寨宅前後，始見大溪之水，一西北自鵝槽隘來者，發源歸順南境。經寨前南下下雷；一北自寨后土山峽中來者，發源鎮安南境，抵寨後匯而分二口：一由寨宅北瀉石堰，西墜前溪；一由寨宅東環繞其後，南流與前溪合。蓋寨宅乃溪中一磧，前橫歸順之溪，後則鎮安之水分夾其左右，於是合而其流始大，〔即志所謂邏水，為〕左江西北之源，與龍州、高平之水合於舊崇善縣之馱綿埠者也。

　　胡潤寨有巡檢，其魁岑姓，亦曰土官，與下雷俱隸南寧府，為左江屬；過鵝槽隘為（缺）即右江屬。而右江諸土司如田州、歸順、鎮安又俱隸思恩府。是下雷、胡潤雖屬南寧，而東隔太平府龍英、養利之地，北隔思恩府鎮安、田州之境，其界迥不相接者也。

　　左、右二江之分，以鵝槽嶺為界，其水始分為南北流。蓋山脊西北自富州來，逕歸順、鎮安而東過都康。過龍英之天燈墟，分支南下者為青蓮山，而南結為壺關太平府；由龍英之天燈墟直東而去者，盡於合江鎮，則左、右二江合處矣。

　　田州與歸順爭鎮安，既借交彝為重；而雲南之歸朝與富州爭，復來糾助之。是諸土司只知有莫彝，而不知為有中國矣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早寒甚。初霧旋霽，而夫終不來。蓋此處鋪司奸甚，惟恐余往歸順，屢以安南彝人滿道恐嚇余。其土官岑姓，乃寨主也，以切近交彝，亦惟知有彝，不知有中國。彝人過，輒厚款之，視中國漠如也。交彝亦厚庇此寨，不與為難云。余為館人所惑，且恐妖夢是踐，是早為三鬮請於天：一從歸順，一返下雷，一趨向武。虔告於天而拾決之，得向武者。

　　下午夫至，止八名。及各夫又不齎蔬米，心知其為短夫，然無可再待理，姑就之行。從寨宅溯北來溪而上，半里，渡溪中土岡而行，於是溪分為兩而複合。取道於中又半里，渡其西夾岡者，回顧溪身自土山東峽來，而路出土山西峽上。二里，其峽窮，遂逾山陟坳。一里，復東下而與大溪遇，乃溯溪北岸東北行。二里，有石山突溪北岸，其上藤樹蒙密，其下路瀠江潭，仰顧南北，俱土山高爽，而北山之巔，時露峭骨，而復突此石山當道，崚嶒欹側，行路甚難。然兩旁俱芟樹披茅，開道頗闊，始知此即胡潤走鎮安之道，正交彝經此所開也。余欲避交彝不往歸順，而反趨其所由之道，始恨為館人所賣云。循石山而東北一里，見一老人采薪路旁，輿人與之語，遂同行而前。半里，有樹斜偃溪兩岸，架橋因其杪，而渡溪之南，是為南隴村。有數家在溪南，輿夫輿人老人家，遂辭出。余欲強留之，老人曰：「余村自當前送，但今日晚，請少憩以俟明晨，彼夫不必留也。」余無可奈何，聽其去。時日色尚可行數里，而余從老人言，遂登其巢。老人煮蛋獻漿。余問其年，已九十矣。問其子幾人，曰：「共七子。前四者俱已沒，惟存後三者」其七子之母，即炊火熱漿之嫗，與老人齊眉者也。荒徼絕域，有此人瑞，奇矣，奇矣！一村人語俱不能辨，惟此老能作漢語，亦下披髮跣足，並不食煙與檳榔，且不知太平、南寧諸流官地也。老人言：「十六日交彝從此過，自羅洞往鎮安，余走避山上，彼亦一無所動而去。」

　　十一月初一日　　早霧，而日出麗甚。自南隴東北行，一里，渡溪北岸。溯溪上二里，見其溪自東南山峽轟墜而下。蓋兩峽口有巨石橫亙如堰，高數十丈，闊十餘丈，轟雷傾雪之勢，極其偉壯，西南來從未之見也。水由此下墜成溪西南去，路復由嶺北山塢溯小水東北上。一里，塢窮，遂逾嶺而上。一里，抵嶺頭，遇交彝十餘人，半執線槍，半肩鳥銃，身帶藤帽而不戴，披髮跣足，而肩無餘物。見余與相顧而過。輿人與之語，雲已打鎮安而歸，似亦誑語。又行嶺上半里，復遇交彝六七人，所執如前，不知大隊尚在何所也。從此下嶺半里，復與溪遇，溯之而東又半里，溪自南來，路出東坳下，見一疇一塢，隨之東北行。一里，有橋跨大溪上，其溪北自石山腋中來，西南經此塢中，乃南轉循山而北，出東坳之西。由橋之北溯溪北人，即鎮安道，交彝所由也，渡橋南，循溪東北渡東來小溪北，為羅峒村；由小溪南循山東入，為向武道；又從東南山隙去，為上英、〔都康州〕道。渡橋共半里，換夫於羅峒村。村倚塢北石山下。石峰之西，即鎮安道所入；石峰之東，即向武道所逾，始得與交彝異道云。待夫久之，村氓獻蛋醴。仍南渡東來小溪，循石山嘴轉其南峽東向上，一里半，登隴上，於是復見四面石山攢合，而山脊中復見有下墜之窪。又一里半，盤隴而入，得數家焉，曰湧村。復換夫東行塢中，逾一小水，即羅峒小溪東來之上流。二里，乃東北上嶺。其嶺頗峻，一里抵其坳，一里逾其巔。左右石崖刺天，峭削之極，而嶺道亦崎嶇蒙翳，不似向來一帶寬辟矣。逾嶺，從嶺上循東南石崖，平行其陰，又沿崖升陟者三里，渡一脊。脊東復起一崖，仍循之半里，乃東南下壑中，一里，抵其麓。於是東北行田隴間，又里許，環壑中村聚頗盛，是曰下峺，其水似從東南山峽去。乃飯而換夫，日將晡矣。又東北上土山夾中，已漸北轉，共二里，宿於上峺，而胡潤之境抵是始盡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早無霧，而日麗甚。晨餐甚早，村氓以雞為黍。由上峺村北入山夾中，一里，登嶺而上，其右多石峰，其左乃土脊。半里，逾脊北下，即多流溪水，塍路旁有流汨汨，反自外塍奔注山麓穴中。平下半里，又北行田隴間者一里，有村在路右峰下，是為南麓村。換夫北行二里，路右石峰之夾，路左土壠之上，俱有村落。一小水溪界其間，有水如發，反逆流而南。蓋自度脊，東石、西土，山俱不斷，此流反自外入，想潛墜地中者。候夫流畔久之，然腹痛如割。夫至，輿之行，頃刻難忍，不辨天高地下也。北行三里，有村在路左山下，復換夫行。於是石山複離立環繞，夾中陂陀高下，俱草茅充塞，無復舊塍。東北八里，腹痛稍瘥，有村在路左右崖之內，呼而換夫。其處山夾向東北下，而路乃西北逾石坳。始上甚崚嶒，半里，逾石山而上，其內皆土山。又上半里，即西北行土山夾中一里，又平下者一里，循北塢而去一里，見小溪自西塢中來。路涉溪左又北半里，舍溪，又西向折入土山峽半里，是為坪瀨村。時顧僕以候夫後，余乃候炊村巢。顧僕至，適飯熟，余腹痛已止，村氓以溪鯽為餉，為強啖飯一孟。飯後夫至，少二名，以婦人代擔。復從村後西逾一坳，共一里，轉出後塢，乃東向行。止塢，轉而北，共一里，則前溪自南而來，復與之遇。循溪左北行十里，又轉而西向入山峽半里，有村曰六月。候夫甚久，以二婦人代輿。仍從北山之半東向出峽，半里，乃逾嶺北下，共一里，復從田塍東北行。已復與南來溪遇，仍溯其西北一里，有石峰峭甚，兀立溪東，數十家倚峰臨溪。溪之西，田畦環繞，辟而成塢，是曰飄峒，以石峰飄渺而言耶？換夫，北陟嶺半里，轉而西入山峽，一里而下。又西北一里半，有草茅數楹在西塢，寂無居人，是曰上控。前冬為鎮安叛寇王歪劫掠，一村俱空，無敢居者。於是又北半裡，折而東南入石山之夾，又半里，有上控居人移棲於此。復換之行，已暮矣。透峽東南向石山下，共一里，是曰陳峒。峒甚辟，居民甚眾，暗中聞聲，爭出而負輿。又東一里，路北石山甚峭，其下有村，復聞聲出換。又東一里，峭峰夾而成門，路出其中，是曰那峺，嶔崎殊甚。山峽，宿於那峺村。是日共行三十五里，以屢停候夫也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天有陰雲而無雨。村夫昧爽即候行，而村小夫少，半以童子代輿，不及飯，遂行，以為去州近也。東行半里，當前有〔石〕山巍聳。大溪自南峽中透出，經巍峰西麓，抵其北，折而搗巍峰北峽中東向去。路自西來，亦抵巍峰西麓，渡溪堰，循麓沿流，亦北折隨峰東入北峽中。蓋巍峰與溪北之峰峭逼成峽，溪搗其中，勢甚險阻。巍峰東瞰溪西，壁立倒插，其西北隅倚崖阻水，止容一人攀隘東入，因而置柵為關，即北岸寨也。若山海之東扼，潼關之西懸，皆水沖山截，但大小異觀耳，而深峭則尤甚焉。去冬，交彝攻之不能克而去。入隘門，其山中凹而南，再東復突而臨水。中凹處可容數百人，因結為寨，有大頭目守云。過寨東，又南向循崖，再出隘門南下。自渡溪入隘來，至此又半里矣。於是東向行山塢間，南北方山排闥成塢，中有平疇，東向宛轉而去，大溪亦貫其中，曲折東行，南北兩山麓時時有村落倚之。而那峺夫又不同前屢換，村小而路長，豈此處皆因附郭守險，不與鄉村同例，一貴之十里之鋪者耶？東北行平疇間，兩涉大溪，隨溪之西共東北五里，循路右山崖南轉，始與溪別。一里，乃換夫於路右村中，已望向武矣。稅駕於向武鋪司。此州直隸於省，而轄於右江，供應不給，刁頑殊其。向武州官黃紹倫，加銜參將，其宅北向，後倚重峰，大溪在其北山峽中，志謂：「枯榕在州南。」非也。夜半，雨作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候夫司中，雨霏霏竟日。賦投黃詩，往叩中軍胡、謝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寒甚，上午少霽。夫至，止六名。有周兵全者，土人之用事者也，見余詩輒攜入，且諭夫去，止余少留。下午，黃以啟書札送蔬米酒肉。抵暮，又和余詩，以啟來授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凌晨起，天色已霽。飯後，周。復以翰至，留少停；余辭以夫至即行。既而夫亦不至。乃北向半里，覓大溪。隨其支流而東，一峰圓起如獨秀，有洞三層，西向而峙。下洞深五丈，而無支竅，然軒爽殊甚。而內外俱不能上通，仰睇中上二層飄渺，非置危梯，無由而達。已出洞，環其北東二麓，復半里矣。共一里，還抵寓。適夫至，欲行。周文韜來坐留，復促其幕賓梁文煥往攜程儀至。乃作柬謝黃，裝行李，呼夫速去。及飯畢，而夫哄然散，無一人矣。蓋余呼其去，乃促其起程，而彼誤以為姑散去也。飯後，令顧僕往催其家，俱已入山采薪，更訂期明早焉。余乃散步四山，薄暮返鋪司，忽一人至，執禮甚恭，則黃君令來留駕者，其意甚篤摯。余辭以名山念切，必不能留，托其婉辭。已而謝、胡各造謁，俱以主人來留，而前使又往返再三。已而周文韜復同大頭目韋守老者來謁，傳諭諄諄，余俱力辭云。既暮，黃君復以酒米蔬肉至，又以手書懸留，俟疾起一晤，辭禮甚恭。余不能決而臥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早寒徹骨，即余地禁寒不是過也。甫曉，黃君又致雞肉酒米。余乃起作柬答之，許為暫留數日。是日明霽尤甚，而州前復墟，余乃以所致生雞■僧代養，買蕉煮肉，酌酒而醉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上午，周文韜復以黃君手柬至，饋青蚨為寓中資，且請下午候見。蓋土司俱以夜代日，下午始起櫛沐耳。下午，文韜復來引見於後堂，執禮頗恭，恨相見晚。其年長余三歲，為五十五矣。初致留悃，余以參禮名山苦辭之。既曰：「余知君高尚，即君相不能牢籠，豈枳棘敢棲鸞鳳？惟是路多艱阻，慮難即前。適有歸順使人來，余當以書前導，且移書歸朝，庶或可達。」而胡潤及其婿，亦許為發書。遂訂遲一日與歸順使同行。乃佈局手談下圍棋，各一勝負。余因以囊中所存石齋翁石刻並湛持翁手書示之，彼引余瞻欽錫獎額，時額新裝，懸於高楣，以重席襲護，悉命除去，然後得見。久之返寓，日將晡矣。文韜又以黃柬來謝顧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待使向武。是日陰雲四布，欲往百感岩，以僧出不果。此地有三岩：當前者曰飄瑯岩，即北面圓峰，累洞三層；在上流者曰白岩寨，在治西數時，即來時臨流置隘門處；在下流者曰百感岩，在治東北數里，枯榕江從此入。此三岩黃將欲窮之，訂余同行，余不能待也。

　　間晤胡中軍尚並歸順使者劉光漢，為余言：「昔鎮安壤地甚廣，共十三峒。今歸順、下雷各開立州治，而胡潤亦立寨隸南寧。胡潤之東有上英峒，尚屬鎮安，而舊鎮安之屬歸順者，今已為交彝所踞，其地遂四分五裂；然所存猶不小。昔年土官岑繼祥沒，有子岑日壽存賓州，當道不即迎入，遂客死，嗣絕。其由鎮安而分者，惟歸順為近，而胡潤次之。田州、泗城同姓不同宗，各恃強垂涎，甚至假脅交彝，則田州其甚者也。」又言：「自歸順抵廣南，南經富州，北經歸朝。歸朝土官姓沈名明通，與叔搆兵，既多擾攘，又富州乃其頭目。今富州土官李寶之先所轄皆儸儸，居高山峻嶺之上，李能輯撫，得其歡心，其力遂強，齮齕其主，國初竟得竊受州印，而主沈反受轄焉。故至今兩家交攻不已，各借交彝泄憤，道路為阻云。」

　　周文韜名尚武，本歸順人，為余言：「初，高平莫敬寬為黎氏所攻，挈妻子走歸順，州官岑大倫納之。後黎兵逼歸順，敬寬復走歸朝，而妻子留歸順，為黎逼索不已，竟畀黎去，故敬寬恨之。及返高平，漸獲生聚，而鎮安復從中為構，遂以兵圍歸順。自丙寅十二月臨城圍，丁卯三月城破，竟擄大倫以去。鎮安復取歸殺之。」初，圍城急，州人以文韜讀書好義，斂金千兩，馬四十匹，段五十端，令隨數人馳獻交彝，說其退師。交人狡甚，少退，受金，輒乘不備，複合圍焉，城幾為破。既抵城下，盡殺隨行者，每晨以周懸竿上試銃恐之，逼之令降。懸數日，其老母自城上望之，乃縋城出。母抱竿而哭於下，子抱竿而哭於上，交人義之，為解懸索贖。母曰：「兒去或可得銀，余老嫗何從辦之？」初釋周行，不數步復留之。曰：「此老嫗，寧足為質者！必留子釋母以取金。」既而有識者曰：「觀其母子至情，必非忍其母者。」乃仍釋周入城，以百二十金贖母歸。及城破，復一家悉縛去，編為奴者數月，母遂死其境。後防者懈，得挈家而遁。晝伏夜行，經月走荒山中，得還歸順，妻子不失一人。即與歸順遺目一二人同走當道，乞復其主。又遍乞鄰邦共為援助，乃得立大倫子繼綱延其嗣。而向武愛其義勇，留為頭目，乃家向武。

　　鎮安岑繼祥，乃歸順岑大倫之叔，前構交彝破歸順，又取歸殺之。未幾，身死無嗣。應歸順第二子繼常立，本州頭目皆向之。而田州、泗城交從旁爭奪，遂構借外彝，兩州百姓肝腦塗地。雖爭勢未定，而天道好還如此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天色明麗。未日則寒甚，日出則回和。先晚晤歸順使，言歸朝、富州路俱艱阻，而交彝尤不可測，勸余無從此道。余惑之，復鬮於佛前，仍得南丹、獨山為吉。既午，周文韜傳黃君命，言：「不從歸順、歸朝，可另作田州、泗城書，覓道而去。」余素不順田州，文韜亦言此二州俱非可假道者，遂決意從東。是日此地復墟，以黃君所賜宋錢，選各朝者俱存其一，以其餘市布為裹足，市魚肉為蔬，又得何首烏之大者一枚。抵暮，黃君以綿衣、唐巾、紬裙為賜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天色明麗，曉寒午暖。覓帖作啟謝黃君，而帖不可得。當戶居民有被焚者，遠近俱升屋驅飛燄，攜囊遠置曠野中。蓋向武無土城，而官民俱茅舍，惟州宅廳事及後堂用瓦，故火易延爇云。下午，以短折復黃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天色明麗，曉寒午暖。獨再往瑯山尋岩，西面仰望，不得上而還。有洞甚奇奧，俱有石丸、荔盆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同韋守老聯騎往百感岩。先逕瑯山東，回望見東面懸梯，乃新縛以升岩者。出百感岩，度橫棧，未下梯，有岐東循崖。有岩在百感東，晚不及上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韋守老再約游瑯岩。余早飯，即先行，〔出州城北半里，覓大溪，溪即枯榕江，隨其支流而東遊瑯岩。〕游畢，韋未至，余再往百感，游東上岩。復從百感大岩內，暗中穿洞北，下百感村。矮僧淨虛以酒來迎，遂溯水觀水岩。外水深不得入，約明日縛筏以進。遂一里，東北渡橋，由百感外村東南逾嶺，二里，南出東來大路。西一里，入隘門，〔過紅石崖下，其北石山有洞南向，甚崆峒。〕西向行月下，共五里，還鋪舍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早起，曉寒午暖，晴麗尤甚。飯後仍往百感。過瑯岩不上，東渡南曲小溪，循東流，有岩在路北，其下則東分中流所入穴。聞矮僧來言：「村氓未得州命，不敢縛筏。」阻余轉。乃仍至瑯岩東北，觀枯榕水、三分水。北為龍行村。由其西南渡溪北，越村東，隨所分北溪東入山隘。東北共五里，其水東向搗入山穴。穴崖上有洞，門俱西向，中甚暖，有白丹丸。還鋪，復入見黃君手談。入夜，出小荔盆、石丸四，俱天成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黃君命人送游水岩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黃君以鐲送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天色明麗，待夫，上午始行。周文韜、粱心谷與茂林師遠送，訂後期而別。東過紅石崖下。其北石山有洞南向，甚崆峒，惜不及登，〔直東即出東隘，可五十里至舊州，又三十里為刁村，又三十里為土上林縣。余從鎮遠道，乃〕從此南入山，土石相間而出。五里，南逾一石山脊，亦置隘門，是名峺腋。下嶺東南行，山夾間始有田疇。又五里，得一聚落曰鄧村，換夫。又東入山峽，過一脊，換夫於路。其處村在山北，呼之而出。又二里，飯於咹村。又東南行山峽間，三里，換夫於北麓。又東南半里，渡小溪。半里，復上土山，其嶺甚峻。半里登其巔，日已暮矣。東南下山一里，抵其塢。又暗行半里，抵一村。時顧奴候夫，後久而始至。得夫，又秉炬行。又東南下，渡一小溪，復南循水上山峽間，時聞水聲潺潺，不可睹也。共五里而宿於下寧峒之峒槽村。

　　自十一月初三至向武，十八日起行，共十六日。向武石峰，其洞甚多，余所游者七：為百感洞，又東洞，又下洞，又後岩水洞；為瑯山洞，又下洞；為龍巷東北江流所入之上洞。其過而未登者三：為〔瑯山東北二里，〕中江墜穴之上，高岸南向洞；又為〔瑯山東南二里，〕南江所繞獨峰之上西南向洞；又為州東北巨峰南向洞，〔洞在紅崖峰北。〕其聞而未至者二：為吉樣，為定稔，二洞又最以奇著者也。〔共十二洞云。〕所游之最奇者，百感雄邃宏麗，瑯山層疊透漏，百感東洞曲折窈窕，百感水洞杳渺幽閟，各擅其勝，而百感為巨擘矣。

　　枯榕江〔即州北大溪，〕自向武西南境東流，自北岸寨抵向武北龍巷村之前。其東有石峰一枝，東西如屏橫列。江當其西垂，分而為三：北枝東循峰北入峽，為正派；中枝東循峰南，停而大，為中江；南枝東南流田塍間，小而急，為南江。入峽者東北轉五里，山勢四逼，遂東搗石崖穴中，勢若奔馬齊驅。下坂，入山而東，經百感岩，北透其下，為水洞者也。循山南者，東行二里，忽下墜土穴，亦北注石山而一，想亦潛通百感者也。南行塍間者，東繞平疇中兩獨峰之南，又東抵隘門嶺西麓，折而北，直趨百感東洞之下，稍東入峽，亦下墜土穴，而北入百感。三流分於橫列石峰之西，隔山岐壑，而均傾地穴，又均複合於百感一岩之中，而北出為大溪，始東北流峽去，經土上林之刁村而入右江。　 百感岩在向武州東北七里。其西南即分水橫列之山，中江之水所由入者，其東南即隘門嶺之山，北邐而屏於東，南江之水所由折而北入者，其西北即此山之背，環為龍巷東入之內塢，北江之水所由搗而下者；其東北即此山後門，繞而為百感村，眾江既潛合於中，所由北出者。此山外之四面也。而其岩則中辟於山之半，南通二門皆隘：一為前門，一為偏穴。北通一門甚拓，而北面層巒阻閟，不通人間。自州來，必從南門入，故巨者反居後，而隘者為前。前門在重崖之上，其門南向。初抵山下，東北攀級以上，仰見削崖，高數百仞，其上杙木橫棧，緣崖架空，如帶圍腰，東與雲氣同其蜿蜒。既而西上危梯三十級，達崖之半，有坪一掌，石竅氤氳，然裂而深。由其東緣崖端石級而左，為東洞；由其西踐棧而右，為正洞之前門。棧闊二尺，長六七丈，石崖上下削立，外無纖竇片痕，而虯枝古乾，間有斜騫於外，倒懸於上者，輒就之橫木為杙. 外者藉樹杪，內者鑿石壁，復以長木架其上為梁，而削短枝橫鋪之，又就垂藤以絡於外。人踐其上，內削壁而外懸枝，上倒崖而下絕壑，飛百尺之浮桴，俯千仞而無底，亦極奇極險矣。棧西盡，又北上懸梯十餘級，入洞前門。門南向，其穴高三尺五寸，闊二尺，僅容傴僂入。下丈許，中平，而石柱四環如一室，旁多纖穴，容光外爍，宿火種於中。爇炬由西北隙下，則窅然深陷。此乃洞之由明而暗處也。下處懸梯三十級，其底開夾而北，仰眺高峻。梯之下，有小穴伏壁根。土人云：「透而南出，亦有明室一圍，南向。」則前門之下層，當懸棧之下者也。由夾北入，路西有穴平墜如井，其深不測。又入其西壁下，有窪穴斜傾西墜。土人云：「深入下通水穴，可以取水。」然流沙圮瀉，不能著足也。西壁上有奧室圍環中拓，若懸琉璃燈一盞，乃禪室之最閟者。出由其東，又北過一隘，下懸梯三十級，其底甚平曠，石紋粼粼，俱作荔枝盆。其西懸〔乳〕萎蕤，攀隙而入，如穿雲葉。稍北轉而西上，望見微光前透甚遙，躡沙坂從之，透隘門西出，則赫然大觀，如龍宮峨闕，又南北高穹，光景陸離，耳目閃爍矣。此乃洞之由暗而明處也。其洞內抵西南通偏門，外抵東北通後門，長四十丈，闊十餘丈，高二十餘丈。其上倒垂之柱，千條萬縷，紛紜莫有紀極；其兩旁飛駕之懸台，剜空之卷室，列柱穿崖之榭，排雲透夾之門，上下層疊，割其一臠，即可當他山之全鼎。其內多因其高下架竹為欄，大者十餘丈，小者二、三丈，俱可憩可眺。由東崖躋隘入西南洞底之上層，其內有編竹架菌而為廩者，可置谷千鐘焉。其上又有龕一圍，置金仙於中，而旁小龕曰慈雲蓮座，乃黃君之母夫人像也。黃母數年前修西方之業於此，此其退藏之所；而外所編竹欄，則選佛之場；而廩則黃君儲以備不虞者。龕西則偏門之光，自頂射下。此處去後門已遙，而又得斯光相續，遂為不夜之城。攀峻峽西上，透其門頗隘，即偏門也。其門西南向，下臨不測，惟見樹杪叢叢出疊石間，岨懸嶂絕，不辨其處為前山、後山也。龕既窮，仍由故道下，東北趨後門。其門東北向，高二十丈，門以外則兩旁石崖直墜山麓，而為水洞之門；門以內，則洞底中陷，亦直墜山底而通水洞之內。陷處徑尺五，周圍如井。昔人置轆轤於上，引百丈綆下汲，深不啻十倍虎阜。恐人失足，亦編竹護其上，止留二孔以引軸轤，人不敢涉而窺也。井外即門，巨石東西橫峙，高於洞內者五尺，若門之閾。由井東踐閾，踞門之中，內觀洞頂，垂龍舞蛟，神物出沒，目眩精搖；外俯洞前，絕壁摶雲，重淵破壑，骨仙神聳。此閾內井外峽，下透水門，亦架空之梁，第勢極崇峻，無從對矚耳。閾東透石隘東北下，磴倚絕壁，壁石皆崆峒，木根穿隙緣竅，蹬斷處，亦橫木飛渡。下裡半而為百感村。徐子曰：此洞外險中閟，既穿歷窅渺，忽仰透崇宏，兼一山之前後以通奇，匯眾流於壑底而不覺，幽明兩涵，水陸濟美，通之則翻出煙雲，塞之則別成天地。西來第一，無以易此。

　　百感東岩在百感前門之東。由棧東危崖之端，東緣石痕一縷，數十步而得洞。其門亦南向，門以內不甚深，而高爽窈窕，石有五色氤氳之狀，〔詭裂成形〕。由峽中東入三、四丈，轉而北，有石中峙。逾隘以進，遂昏黑。其中又南北成峽，深十餘丈，底平而上峻；北盡處有巨柱迴環，其外遂通明。躋級北上，有竅東透而欹側，只納天光，不堪出入也。由竅內轉而北，又連辟為二室：一室中通而外障，乃由內北達者；一室北盡而東向，乃臨深而攬勝者。先由中通之室入，其西隙旁環，俱可為房為榻。其東之外障，亦多零星之穴，懸光引照焉。北透一峽，達於北室，其前遂虛敞高門。門乃東臨絕壁，中有纖筍尖峙於前，北有懸崖倒垂於外，極氤氳之致，其下聞水聲潺潺，則南江之水，北轉而低其下入穴者也，然止聞聲而不見形焉。其內西壁，亦有群乳環為小龕，下皆編竹架欄，亦昔人棲隱者。此洞小而巧，幽爽兼備，為隱真妙境。第中無滴瀝，非由前棧入百感後軸轤取之，則由前梯轉覓澗山前，取道其遙也。

　　百感下水岩，在百感後門之下，百感村之南。百感有內、外兩村。山從百感洞分兩界，北向回環，下成深塢，而岩下水透山成江，奔騰曲折而北去。〔村〕界於其中，源長而土沃，中皆腴產。洞在內村之南二百步，其門東北向，高聳而上，即後門也。水自洞出，前匯為廣潭，中溢兩崖，石壁倒插水底。從潭中浮筏以入，仰洞頂飄渺若雲，孰意乃向之凌跨而下者耶！洞內兩壁排空，商向而入，瀦水甚深。西壁有木梯懸嵌石間，土人指曰：「此即上層軸轤之處。昔儂智高時，有據洞保聚者，茲從下汲。此其遺構也。」東壁石隙中拓，有架廬絕頂，飛綴憑空，而石墅危削虛懸二十丈，無可攀躋。土人曰：「此戊午荒歉，土人藏粟儲糧以避寇者。須縛梯綴壁以上，茲時平，久不為也。」入十餘丈，下壑即窮，上峽懸透，遙眺西南峽竇深入處，高景下射，光彩燁燁，而石峻無級可躋，不知所通為山之前、山之右也。下壑石根插入水間，水面無內入之隙，水之所從，向下泛濫而出，則其中眾水交合處，猶崆峒內扃，無從問津焉。乃返筏出洞，從門外潭西躡崖登門左之壁。透峽竅而上，辟岩一圍，其門東向，下臨前潭，右瞰洞水，前眺對岸之上，旁竇氤氳，可橫木跨洞門而渡也。辟岩中廣下平，可棲可憩，第門雖展拓，而對岸高屏，曾無日光之及，不免陰森。若跨木以通對崖，則灝靈爽氣無不收之矣。此洞阻水通源，縹緲掩映，為神仙奧宮。若夫重巒外阻，日月中扃，即內村已軼桃源，而況窈窕幽閟，若斯之擅極者乎！

　　百感前下岩，在百感洞前門之下，路西坑腋間。其門亦南向，高拓如堂皇，中多巨石磊落，其後漸下。蓋水漲時，山前之水亦自洞外搗入者，而今無滴瀝也。洞東北隅有峽北入，其上透容光，其下嵌重石。累數石而下窺，其底淵然，水涵深竇，而石皆浮綴兩崖間，既不能破隙而下，亦不能架空而入，惟倚石內望。西北峽窮處，亦有光內射，其隙長而狹，反照倒影，燁燁浮動，亦不如所通為山之後、山之右也。

　　龍巷東北塢上洞，在向武州東北七里，即百感之西崖，第路由龍巷村東入，〔山〕北轉盤旋成塢，枯榕北枝大江分搗其中，崖回塢絕。墜穴東入，而洞臨其上，其門西向，左右皆危崖，而下臨激湍。原無入路，由其北攀線紋踐懸壁以入，上幕雲卷，下披芝疊。東進六丈後，忽烘然內暖，若有界其中者。蓋其後無旁竇，而氣盎不泄也。又三丈，轉而北，漸上而隘，又三丈而止。其中懸柱亦多，不及百感之林林總總。而下有九石如珠，潔白圓整，散佈滿坡坂間。坡坂之上，其紋皆粼粼如縐簇，如鱗次，纖細勻密，邊繞中窪，圓珠多堆嵌紋中，不可計量。余選其晶圓者得數握，為董苡，為明珠，不能顧人疑也。

　　瑯山岩在州北半里，其形正如獨秀。始見西向有門三疊，而不知登處反在東峰之半也。余至後，黃君始命縛梯通棧，蓋亦欲擇其尤者為靜修之地耳。由東麓攀危梯數百級，入其東門，其門豁然高敞。門以內遂分三徑。由北竅者，平開一曲，即透北門，直瞰龍巷後北山，大溪西來界其中，抵橫裂峰西而三分之，北面巒嵐溪翠，遠近悉攬。由南竅者，反從洞內折而東山，外復豁然，即東門之側竅也。第一石屏橫斷其徑，故假內峽中曲出，其內下有深窪，淵墜而底平。由其上循崖又南入峽中，漸上漸隘，有石橫跨其上，若飛梁焉。透梁下再上，峽始南盡，東壁旋穴庋空，透窗倒影，西竅高穹曲嵌，復透而南，是為南門。其前正與州東北巨峰為對，若屏之當前，西南不能眺一州煙火，東南不能挹三曲塍流，而不知其下乃通行之峽也。由西直入者，高穹旁拓，十丈以內，側堰曲房，中辟明扉，若隘門之中塹者。然其上穹盤如廬，當隘處亦上裂成峽，高劇彌甚。透隘門而西，則西辟為堂，光明四溢，以西門最高而敞也。堂左南旋成龕，有片石平庋為榻，有懸石下卷為拓托，皆天成器具也。堂左右分嵌樓龕，圓轉無隙，比及前門，則石閾高欄。透竅以出，始俯門下層崖疊穴，危若累棋，浮如飛鷁。蓋已出西望第三門之上，而中門在其下矣。坐其上，倒樹外垂，環流下湧，平疇亂岫，延納重重，斷壑斜暉，憑臨無限，三門中較為最暢矣。夫此一山，圓如卓錐，而且上則中空外透，四面成門，堂皇曲室，夾榭飛甍，靡所不備。徙倚即殊方，宛轉頻易向，和風四交，蒸鬱不到，洵中使負戴耳。

　　下洞即在瑯山西麓，其門西向，東入三丈餘而止。仰其上。則懸岩層穴，又連疊門兩重。余初至此，望之不能上達。明日又至，亦不知其上層之中通於東，並不知東之可登也。既而聞黃君命縛梯，既而由其南峽，同韋守老往百感出山之東，回望見梯已婉蜒垂空，始知上洞須東上，下洞獨西入，而中洞則無由陟焉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曉起，有云。晨餐後，半里過寧墟。〔從南峽去，抵天燈墟，聞有營懷洞。〕東折入山塢一里，北入峽一里，逾小脊北下。隨山東轉，又二里，南那村換夫。東北行二里，東逾一嶺，曰石房嶺。下嶺而東，又二里，至石房村換夫。又東二里，復上山半里，過一嶺脊。脊不高，其北水從東北墜，其南水從南流，是為向武、鎮遠分界，而左、右江亦以此分焉。隨流南下一里，大路自西來合，遂東轉循老山之南，東逾平陝一里，大道直東去，又從岐隨水東南下一里半，四山環塢一圍，曰龍那村，已鎮遠屬矣。〔初至村，遙見屋角黃花燦爛，以為菊，疑無此盛，逼視之，乃細花叢叢，不知其名。又見白梅一樹，折之，固李也。黃英白李，錯紅霜葉中，亦仲冬一奇景。〕飯而行，北逾嶺而下，共一里，又行峽中半里，與西來大道合。於是隨水形東行山峽間，五里，水形東北去，路東上山。半里，又從岐南逾一嶺，共一里而下，得南峒村。村人頑甚，候夫不即至，薄暮始發。其峒四山連脊，中窪為地，池上有穴，東面溢水穿山腹東出，池西乃居人聚廬所托也。東逾嶺而下，共一里，東向行山塢間。八里，過一村，又東與石山遇。循其南崖，崖上石竇歷亂，俱可入，崖下累石屬南山，傍崖設隘門以入，於是南北兩石山復崢崢屏立矣。又東一里為鎮遠州，宿於州市之鋪舍。

　　州宅西南向。其地〔屬太平府，〕在太平府東北二百里。西北為向武界，東北為佶倫界，東為結安界，西南為全茗界。州前流甚細，南入山峽，據土人言，乃東北至佶倫，北入右江者。由此言之，則兩江界脊西自鎮安、都康，經天燈墟，東逕全茗、永康、羅陽即諸地而抵合江鎮。昨所過石房村東南之脊，乃北走分支，其南下之水，尚非入左江者也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晨起，小雨霏霏。待夫，而飯後至。乃雨止，而雲不開。於是東向轉入山峽，半里，循南崖之嘴轉而北，循北崖之共半里，出一隘門，循西山之麓北行二里，山撞而Ｂ成峒。乃轉而東一里，又東出一隘門，即循北山之麓。又東一里上一嶺，共一里，逾而下，復東行一里，隨小水轉而北。其處山峽長開東西兩界，中行平疇，山俱深木密藤，不辨土石。共北二里半，渡小水，傍西麓北行。又二里，稍東北，經平疇半里，已復北入峽中。其中水草沮洳，路循西麓，崎嶔而隘。二里，渡峽而東上東嶺，一里躋其巔，東下一里，抵其麓。其嶺峻甚，西則下土而上石，東則上土而下石，皆極峭削，是為鎮遠、佶倫分界。又東行塢中一里，復稍上而下，共一里，逾小石脊。又東北平行半里，乃直下石崖中，半里，已望見佶倫村聚矣。既下，又東行平疇一里，有小水自西南山夾來，又一大溪自南來，二水合而北注，北望土山開拓。乃涉溪而東。是為佶倫，止於鋪舍。適暮，微雨旋止。

　　都康在鎮安東南，龍英北，胡潤、下雷東，向武西南，乃兩江老龍所經，再東即為鎮遠、佶倫。土人時縛行道者轉賣交彝，如壯者可賣三十金，老弱者亦不下十金。如佶倫諸土州隔遠，則展轉自近州遞賣而去；告當道，仍展轉追贖歸，亦十不得二三。　　佶倫在向武東南，都結西南，土上林在其北，結安在其南。其水自西南龍英山穴中流出，北流經結安，又北至佶倫，繞州宅前，復東北入山穴，出土上林而入右江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濃雲密布而無霧。候夫未至。飯後散步東阜，得古梅一株，花蕊明密，幽香襲人。徘徊其下不能去，折奇枝二，皆虯乾珠葩。南望竹崖間一岩岈然，披荊入之，其門北向。由隘竇入，中分二岐，一南向入，一東南下，皆不甚深。還鋪舍，覓火炙梅枝。微雨飄揚，拈村醪對之，忘其為天涯歲暮也。

　　既午雨止，日色熹微，夫始至，復少一名，久之乃得行。從東南盤崖間小岩一里，路循塢而南，度小溪，有岐東向入土山。從塢南行又一里，有岐西南溯大溪，結安、養利大道，為此中入郡者。又正南行一里，折而東入土山之峽。〔其處西為鎮遠來所逾，石峰峭聚如林；東為土山，自佶倫北南繞而西，遙裹西面石峰；中開大塢，亦自西南轉北去。〕從土峽中東行一里，遂躋土山而上。又一里，逾山之巔，即依嶺南行。一里，出南嶺之巔，〔東望盤谷東復有石山遙列，自東北環峙西南矣。〕東向循嶺半行，又一里，轉南半里，又東下半里，抵山之麓。遂從塢東南行二里，越一南來小水，又北越一西北來小水，得一村倚東山下，眾夫遂哄然去。余執一人縶之，始知其地為舊州，乃佶倫舊治，而今已移於西北大溪之上。兩處止隔一土山，相去十里，而州、站乃互相推委。從新州至都結，直東逾山去，今則曲而東南，欲委之舊州也。始，當站者避去，見余縶其夫，一老人乃出而言曰：「鋪司姓廖，今已他出，余當代為催夫。但都結須一日程，必明日乃可。」候余上架餐飯，余不得已，從之。檢行李，失二雞，仍縶前夫不釋。久之，二村人召雞，釋夫去。是日止行十里，遂止舊州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早起，天無霧而雲密布。飯後，村人以二雞至，比前差小。既而夫至，乃行。一里，東北復登土山，四里，俱從土山脊上行。已下一塢，水乃東北行，遂西北復上土山，一里逾脊。又東北行嶺上二里，轉而西北二里，始與佶倫西來路合。乃下山，得一村曰陸廖村，數家之聚在山半。其夫哄然去，余執一人縶之，蓋其夫復欲委之村人也。度其地止去佶倫東十餘里，因其委舊州，舊州欲委此村，故展轉迂曲。始村人不肯承，所縶夫遍號呼之，其逃者亦走山巔遍呼村人。久之，一人至，邀余登架，以雞黍餉而聚夫，余乃釋所縶者。日午乃得夫，遂東上。嶺頭有岐，直北者為果化道，余從東岐循嶺南而東向行。半里，遂東北下山，一里而及山塢，有小水自北塢中來，折而東去。渡之復北上嶺，一里逾嶺北，循之東向行。半里，有岐直東從嶺畔去，以就村故，余從東北岐下山。復一里抵山塢，有小水自北來，折而東南去。渡之，復東北逾一小嶺，共一里半，前所渡水穿西南山夾來，又一小水從西北山夾下，共會而東，路遂因之。屢左右渡，凡四渡，共東行三里，又一小水從南塢來合之北去。又東渡之，復上嶺，一里，逾嶺東下，其水復從北而南。又東渡之，復上山，隨之東行一里半，水直東去，路折入東北峽。一里，得數家之聚，曰那印村。夫復委之，其郎頭他出，予執一夫縶而候之。時甫下午，天復明霽，所行共二十餘里。問去都結尚一日程，而中途無村可歇，須明日早行，即郎頭在亦不及去矣。余為怏怏，登架坐而待之。久之郎頭返，已薄暮矣。其餉以鯽為供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早霧四塞，既飯而日已東出。促夫至，仍欲從東北塢行。余先問都結道，當東逾嶺，窺其意，以都結道遠，復將委之有村處也。蓋其地先往果化，則有村可代，而東南往都結，無可委之村，故那印夫必不肯東南。久之，一人來勸余，此地東往龍村，即都結屬，但稍迂，多一番換夫耳。余不得已，從之。乃東北入塢中，半里，復與前西南來之水遇，遂循之東向行。二里，下塢中，忽望見北塢石山回聳。又半里，路右東行之水，又與一東南來水會而北去。東向涉之，復上嶺，東北一里，逾嶺上。又北行嶺脊半里，望西北石山與所登土山分條而東，下隔絕壑，有土脊一枝橫屬其間，前所渡北流之水，竟透脊而入其塢穴中，不從山澗行矣。路既逾嶺，循嶺上東行三里，過一脊，又平行一里，始東南下。一里半，及塢底，忽見溪水一泓深碧盈澗，隨之東下，漸聞潺潺聲，想即入脊之水至此而出也。東行半里，又有小水自東峽而出，溯之行一里，溪四壑轉，始見溪田如掌。復隨之東南行一里，水窮峽盡，遂東上一里，登嶺。平行嶺北半里，又東南坦下者半里，過一脊，又東北逾嶺半里而上，逾其陰，望東北塢中，開洋成塍。又東北半里，始東向下山，半里，午抵囤龍村。土人承東往果化，不肯北向都結，亦以都結無村代也。飯於郎頭家。下午夫至，郎頭馬姓者告余曰：「此地亦屬佶倫，若往往送都結，其徑已迂，恐都結村人不承，故本村不敢往；往果化則其村為順，不敢違耳。」蓋其地往都結，尚有一村曰捺村，仍須從所來高嶺之脊南向而去。余不得已，仍從之。及升輿，尚少三人，遍入山追之。比至，日已西入山，余有戒心，競止不行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早起，霽色如洗；及飯，反有霧蒙四山；日出而淨如故。及起行，土人復欲走果化，不肯走都結，即迂往其村，亦不肯送。蓋與都結有仇殺，恐其執之也。余強之不能，遂復送向那印。蓋其正道在舊州，此皆迂曲之程也。遂西南行田隴間，半里，穿石隙登土山西向平上，半里及其巔。又半里，越嶺而南，稍下度一脊。又平上半里，復逾巔西下。一里，及塢中，遂循水痕西北行。一里，有小水自北塢來，與東來小水合而西去。又隨之西一里，復有小水自北塢來，與東來之水合而南去。路西上山，直上者一里半，平行嶺上者二里，又西向下者一里半，下及塢底。忽有水自南峽來，涵碧深沉，西向去，過塢半里，從北山西上一里，登嶺上又一里，稍下，過一脊復上，始依嶺北，旋依嶺南，俱西向平行嶺上，南望高嶺，即舊州走都結者。共三里始西南下，一里半而及其塢，則前所過南峽之水，與那印之水東西齊去，而北入石山之穴。截流而西，溯東來之水三里，飯於那印。候夫至下午，不肯由小徑向都結，仍返佶倫。初由村左西北上山，轉西南共一里，登嶺上行。西南五里，稍下，度一脊復上，西南行嶺上六里，轉出南坳。又西南行六里，稍東轉，仍向西南，始東見舊州在東南山谷，佶倫尖山在西南山谷。又西二里，始下，南渡塢塍，始見塍水出北矣。又南逾山半里，又渡塍逾小山一里，得一村頗大，日已暮。從其南渡一支流，復與南來大溪遇。南越一壠，溯大溪西南行塍間，又一里半至佶倫州。州宅無圍牆，州官馮姓尚幼。又南渡大溪，宿於權州者家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凌晨，權州者復送二里，至北村，坐而促夫者竟日，下午始行。即從村東南上山一里，始東北逾嶺，旋轉東南，繞州後山脊行。六里，少庭脊，復上行嶺畔者三里，又稍下。其處深茅沒頂，輿人又妄指前山徑中多賊陣，余輩遙望不見也。又前下一里，渡脊，始與前往陸廖時所登山徑遇，遂東瞰山谷，得舊州村落。又東南下者半里，時及麓，輿夫遂哄然遁去。時日已薄暮，行李俱棄草莽中。余急趨舊州，又半里下山，又行田塍間一里，抵前發站老人家，己昏黑，各家男子俱遁入山谷，老人婦臥暗處作呻吟聲。余恐行李為人所攫，遍呼人不得。久之，搜得兩婦執之出，諭以無恐，為覓老人父子歸，令取行李。既而顧僕先攜二囊至，而輿擔猶棄暗中。己而前舍有一客戶來詢，諭令往取，其人復遁去。余追之執於前舍架上，強之下，同顧僕往取。久之，前所遣婦歸，云：「老人旋至矣。」余令其速炊，而老人猶不至。蓋不敢即來見余，亦隨顧行後，往負行李也。半晌，乃得俱來。老人懼余鞭其子若孫，余諭以不責意。已晚餐，其子跛立，予叱令速覓夫，遂臥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凌晨飯。久之，始有夫兩人、馬一匹。余叱令往齊各夫。既久，復不至。前客戶來告余：「此路長，須竟日。早行，茲已不及。明晨早發，今且貰跛者，責令其舉夫可也。」余不得已，從之。是日，早有密雲，午多日影　　即飯，遂東向隨溪入石山峽，一里，兩石山對束，水與路俱從其中。東入又半里，路分兩岐，一東北逾坳，一西南入峽。水隨西南轉，轟然下墜，然深茅密翳，第聞其聲耳。已西南逾坳，則對東西山之後脊也，溪已從中麓墜穴，不復見其形矣。乃轉至分岐處，披茅覓溪，欲觀所墜處，而溪深茅叢，層轉不能得。又出至兩峰對束處，渡水陟西峰，又溯之南，茅叢路寒，旋復如溪之北也。乃復從來處度舊路，望見東峰崖下行洞南向，已得小路在莽中，亟披之。其洞門南向，有石中懸，內不甚擴，有穴分兩岐，水入則黑而隘矣。出洞，見其東復有一洞頗寬邃，其門西南向，前有圓石界為二門，右門為大。其內從右入，深十餘丈，高約三丈，闊如之，後壁北轉漸隘而黑，然中覺穹然甚遠，無炬不能從也。其外從左南擴，複分兩岐，一東北，一東南，所入皆不深，而明爽剔透，有上下旁穿者。況其兩門之內，下俱甚平，上則青石穹覆，盤旋竟尺，圓宕密布無餘地。又有黃石倒垂其間，舞蛟懸萼，紋色俱異，有石可擊，皆中商呂，此中一奇境也。出洞，仍一里，返站架。日色甚暖，不勝重衣，夜不勝覆絮。是日手瘡大發，蓋前佶倫兩次具餐，俱雜母豬肉於中也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早起霧甚。既散，夫騎至乃行。仍從東北一里，上土山，與前往陸廖道相去不遠。一裡登嶺，霧收而雲不開，間有日色。從嶺上北轉一里，仍東北二里，又下一里，度一水，復東北上二里，嶺畔遂多叢木。叢木中行嶺上者三里，從林木少斷處，下瞰左右旋谷中，木密樹叢，飛鳥不能入也。又半里乃下，甚峻。一里半乃及塢底，則木山既盡，一望黃茅彌山谷間矣。從塢中披茅行，始有小水東流峽谷。隨之涉水而東，從南麓行，復渡水從北麓上，又東下塢渡水，復東上嶺，一里登其巔。行其上者三里，又直下塢中者一里，則前水復自南北注向峽中去。又東逾一小嶺，有水自東塢來，自南向北繞，與西來水合。既涉東來水，復東上山登其巔，盤旋三里，出嶺。二里，得一平脊，乃路之中，齎飯者俱就此餐焉。既飯，復東從嶺北行，已漸入叢木。出山南，又度一脊，於是南望皆石峰排列，而東南一峰獨峻出諸峰之上；北望則土山層疊，叢木密翳。過脊稍下而北，轉而東上，直造〔前〕所望〔東南峻〕石峰之北，始東南下。一里半而及塢底，有細流在草中行，路隨之。半里入峽，兩崖壁立，叢木密覆，水穿峽底，路行其間。半里，峽流南匯成陂，直漱峻峰之足。復溯流入，行水中者一里，東南出峽，遂復仰見天光，下睹田塍，於是山分兩界，中有平塢，若別一天地也。東行塢中，塢盡復攀石隘登峺，峺石峻聳如狼牙虎齒，前此無其巉峭者也。逾嶺從塢中行二里，循嶺平上一里，平下一里，平行塢一里，穿平峽一里，穿峽又行塢中一里，逾嶺上下又一里，始得長峽。行四里，又東行塢與西同。三里，逾北山之嘴，南山之麓始有茅三四架，於是山塢漸開。南山之東有尖峰復起，始望之而趨，過其東，則都結州治矣。州室與聚落俱倚南山向北，有小水經其前東注，宅無垣牆，廨亦聵圮。鋪司獰甚，竟不承應，無夫無供，蓋宛然一夜郎矣。是日為余生辰，乃所遇舊州夫既惡劣，而晚抵鋪司復然，何觸處皆窮也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早起，寒甚而霽。鋪司不為傳餐，上午始得糲飯ｌ■糙米飯二盂，無蔬可下。以一刺令投，亦不肯去。午後，忽以馬牌擲還云：「既為相公，請以文字示。」余拒無文，以一詩畀之，乃持刺去。久之，以復刺來，中書人題曰：「有德者必有言，有言者亦（必有德）。」無聊甚。倚筐磨墨，即於其刺後漫書一文界之。既去，薄暮始以刺饒雞酒米肉，復書一題曰：「子路拱而立，止子路宿。」余復索燈書刺尾畀之，遂飯而臥。館人是晚供牛肉為咹. 既臥，復有人至，訂明口聯騎行郊，並今館人早具餐焉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早寒，日出麗甚。晨起，餐甫畢，二騎至矣。一候余，一候太平府貢生何洞玄。同行者乃騎而東，又有三騎自南來，其當先者，即州主農姓也。各於馬上拱手揖而東行。三里，渡一溪，又東二里，隨溪入山峽，又東五里，東北逾一嶺。其嶺頗峻，農君曰：「可騎而度，不必下。」其騎騰躍峻石間，有游龍之勢。共逾嶺二里，山峒頗開，有村名那吝，數十家在其中央，皆分茅各架，不相連屬。過而東，又二里，復東逾一嶺。其峻彌甚，共二里，越之。又東一里，行平塢間，有水一泓，亦自西而東者，至是稍北折，而南匯澗二丈餘，乃禁以為魚塘，其處名相村。比至，已架茅於其上，席地臨。諸峒丁各舉繒西流，而漁得數頭，大止尺五，而止有錦鯉，有綠鱖，輒驅牛數十蹂踐其中。已復匝而繒焉，復得數頭，其餘皆細如指者。乃取巨魚細切為膾，置大碗中，以蔥及薑絲與鹽醋拌而食之，以為至味。余不能從，第啖肉飲酒而已。既飯，日已西，乃五里還至那吝村。登一茅架，其家宰豬割雞獻神而後食，切魚膾復如前。薄暮，十餘里抵州，別農馬上，還宿於鋪。

　　三十日日　　麗而寒少殺。作《騎游詩》二首畀農。時有南寧生諸姓者來，袖文一篇，即昨題也。蓋昨從相村遇此生來謁，晚抵州官以昨題命作也。觀其文毫無倫次，而何生漫以為佳。及入農，果能辨之，亟令人候余曰：「適南寧生文，不成文理，以尊作示之，當駭而走耳。」乃佈局手談。抵暮，盛饌，且以其族國瑚訐告事求余為作一申文，白諸當道，固留再遲一日焉。

　　十二月初一日　　在都結鋪舍。早起陰雲四布，欲行，復為州官農國琦強留，作院道申文稿。蓋國琦時為堂兄國瑚以承襲事相訟也。抵暮，陰雲不開。既晚餐，農始以程儀來饋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早起，陰雲如故。飯久之，夫至乃行。東向三里，即前往觀魚道也。既乃渡溪而北，隨溪北岸東行，又二里，有石峰東峙峽中。蓋南北兩界山，自州西八里即排闥而來，中開一塢，水經其間，至此則東石峰中峙而塢始盡，溪水由石峰之南而東趨嶺中，即昨所隨而入者。今路由石峰之北而東趨北塢，又三里，得一村在塢中，曰那賢。又東二里，塢乃大開，田疇層絡，有路通南塢，即那倫道也。又東五里，山塢復窮。乃北折而東逾山坳。一里，越坳之東，行塢間又一里，復東穿山峽。其峽甚逼而中平，但石骨稜稜，如萬刀攢側，不堪著足。出峽，路忽降而下，已復南轉石壑中，亂石高下共三里，山漸開。忽見路左石穴曲折，墜成兩潭，清流瀦其中，映人心目。潭之南塢有茅舍二架，潭之東塢有茅舍一架，皆寂無一人。詢之輿夫，曰：「此湘村也。向為萬承所破，故居民棄廬而去。」由湘村而東，復有溪在路北，即從兩潭中溢出者。東行平塢二里，過昨打魚塘之南，又東三里，遂北渡西來之溪，溪水穿石壑中，路復隨之，水石交亂。一里，從溪北行，轉入北壑。一里，水復自南來，又渡之而東。又一里，水復自北而南，又渡之，乃東向出峽。忽墜峽直下者一里，始見峽東平疇，自北而南，開洋甚大，乃知都結之地，直在西山之頂也。下山是為隆安界，亦遂為太平、南寧之分，其高下頓殊矣。隨西峰東麓北一里，溪流淙淙，溯之得一村，是為岩村，居民始有瓦房、高凳，復見漢官儀矣。至是天色亦開霽。時已過午，換夫至，遂行。於是俱南向行平疇間，二里，飯於前村之鄧姓者家。既飯，又渡溪西岸，南行一里半，其西山峽中開，峰層塢疊，有村在西塢甚大，曰楊村。又南一里半，楊村有溪亦自西塢而南，與北溪合，其溪乃大。並渡其西，又南一里，水東注東界土山腋中；路西南一里，抵西界石山下，得一村曰黑區村。換夫，循西界石山南行，其峰有尖若卓錐，其岩有劈若飛翅而中空者。行其下嵌石中，又南四里，得巨村在西峰叢夾處，曰龍村。又換夫而南，乃隨東界土山行矣。始知自黑區至此，皆山夾中平塢而無澗，以楊村所合之流，先已東入土山也。至是復有水西自龍村西塢來，又南成小澗。行其東三里，盤土山東南垂而轉，得一村曰伐雷，換夫。又暮向東南行三里，宿於巴潭黃姓者家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巴潭黃老五鼓起，割雞取池魚為餉。晨餐後，東南二里，換夫於伐連村。待夫久之，乃東南逾土山峽，一里，則溪流自西北石山下折而東來，始虢成聲。隨之南行，蓋西界石山至此南盡，轉而西去，復東突一石峰峙於南峽之中，若當戶之樞，故其流東曲而抵土山之麓，又南繞出中峙石峰，始南流平畦，由龍場入右江焉。隨溪一里，南山既轉，西南平壑大開，而石峰之南，山盡而石不盡。於是平疇曲塍間，怪石森森，佹離佹合，〔高下不一，流泉時漱之，環以畦塍，使置一椽其中，石林精舍，勝無敵此者。〕行石間一里，水正南去，路東上山麓，得一村，聚落甚大，曰把定村。村人刁甚，候夫至日昃，始以一騎二擔夫來。遂東北逾土嶺，一里半，北渡一小水，乃北上嶺。又一里逾其巔，又北行嶺上者一里，則下見隆安城郭在東麓矣。

　　乃隨嶺東北下者數里，又東行者一里，入西門，抵北門，由門內轉而南，稅駕於縣前肆中。是日雲氣濃鬱，不見日光。時已下午，索飯，令顧僕往驛中索騎，期以明旦，而挑夫則須索之縣中。時雲君何為庫役所訟往府，攝尉事者為巡檢李姓，將覓刺往索天，而先從北關外抵鞏閣，則右江從西北來，經其下而東去，以江崖深削，故遙視不見耳。從崖下得一〔南寧〕舟，期以明日發。余時瘡大發，樂於舟行，且可以不煩縣夫，遂定之。令顧僕折騎銀於驛，以為舟資。乃還宿於肆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晨起，飯而下舟；則其舟忽改期，初八始行。蓋是時巡方使者抵南寧，先晚出囚於獄，同六房之聽考察者，以此舟往。中夜忽逸一囚，吏役遂更期云。余時已折騎價，遂淹留舟中。瘡病呻吟，陰雲黯淡，歲寒荒邑外，日暮瘴江邊，情緒可知也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坐臥舟中。下午，顧僕曰：「歲雲暮矣，奈何久坐此！請索擔夫於縣，為明日步行計。」余然之。

　　左、右江之分，以楊村、把定以西石山為界。故石山之內，其地忽高，是為土州，屬太平；石山之下，其塢忽墜，是為隆安，乃嘉靖間王新建所開設者，屬南寧。此治界所分也。若西來之龍脊，則自歸順、鎮安、都康、龍英北界之天燈墟，又東經全茗、萬承，而石山漸盡，又東抵合江鎮，則宣化屬矣。其在脊之北者，曰鎮遠、佶倫、結安、都結，萬承之東北鄙。其水或潛墜地穴，或曲折山峽，或由土上林，或由隆安入右江。然則，此四土州水入右江而地轄於左江，則以山脊迂深莫辨也。

　　隆安東北臨右江，其地北去武緣界一百四十里，南去萬承土州界四十里，東去宣化界一百二十裡，西去歸德土州界八十里。其村民始有瓦屋，有台凳，邑中始為平居，始以灶爂，與土州截然若分也。

　　土人俱架竹為欄，下畜牛豕，上爂與臥處之所托焉。架高五六尺，以巨竹槌開，徑尺餘，架與壁落俱用之。爂以方板三四尺鋪竹架之中，置灰爂火，以塊石支鍋而炊。鍋之上三四尺懸一竹筐，日炙稻而舂。婦人擔竹筒四枚，汲於溪。亦有紡與織者。男子著木屐婦人則無不跣者。首用白布五、六尺盤之，以巨結綴額端為美觀。亦間有用青布、花布者。婦人亦間戴竹絲笠；胸前垂紅絲帶二條者，則酋目之婦也。裙用百駢細襉，間有緊束以便行走，則為大結以負於臀後。土酋、土官多戴氈帽，惟外州人寓彼者，束髮以網，而酋與官俱無焉。惟向武王振吾戴巾交人則披髮垂後，並無布束。間有籠氈帽於發外者，發仍下垂，反多穿長褶，而足則俱跣。

　　交絹輕細如吾地兼絲，而色黃如睦州之黃生絹，但比之密而且勻，每二丈五尺一端，價銀四錢，可制為帳。

　　向武多何首烏，出石山穴中，大有至四、五斤者。〔余於州墟以十二錢得三枚，重約十五斤。〕余按《一統土物志》，粵西有馬棕榔，不知為何物，至是見州人俱切為片，和蔞葉以敬客，代擯榔焉，呼為馬檳榔，不知為何首烏也。

　　隆安縣城在右江西南岸。余前至南寧，入郡堂觀屏間所繪郡圖，則此縣繪於右江之北。故余自都結來，過把定，以為必渡江而後抵邑。及至，乃先邑而後江焉。非躬至，則郡圖猶不足憑也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早霧四寒。飯後，適縣中所命村夫至，遂行。初自南門新街之南南向行，三里，復入山。逾岡而下半里，兩過細流之東注者，抵第三流，其水較大，有橋跨其上，曰廣嗣度橋。又南上山一里半，出一夾脊，始望見山南大塢自西北開洋南去。遂南下土山，一里，土山南盡、復有石山如錐當央。由其西南向行六里，又抵一石山下，其山自北遙望若屏斯列，近循其西麓，愈平展如屏。已繞其南，轉東向行三里，其山忽東西兩壁環列而前，中央則後遜而北，皆削崖轟空，三面圍合而缺其南；其前後有土岡橫接東西兩峰盡處，若當門之閾；其後石壁高張，則環霄之玦也。先是，按《百粵志》記隆安有金榜山，合沓如城。余至邑問之，無有知者。又環觀近邑皆土山，而余方患瘡，無暇遠索。至是心異其山，問之村夫，皆曰：「不知所謂金榜者。」問：「此山何名？」曰：「第稱為石岩，以山有岩可避寇也。」余聞之，遂令顧僕同夫候於前村，余乃北向入山。半里，逾土岡而下，其內土反窪墜，其東西兩崖俱劈空前抱，土岡橫亙而接其兩端。既直抵北崖下，望東崖之上，兩裂透壁之光，若明月之高懸鏡台也；又望西崖之上，有裂罅如門，層懸疊綴，基天雲之嵌空天半也。余俱不暇窮，先從北崖之麓入一竅。竅門南向，嵌壁為室，裂隙為門，層累而上，內不甚寬，而外皆疊透。連躋二重，若樓閣高倚，飛軒下臨，爽朗可憩。其左忽轉劈一隙，西裂甚深，直自崖巔，下極麓底，攀夾縫而上，止可脅肩，不堪寄傲。乃復層累下，出懸隙兩重，遂望西崖懸扉而趨。其門東向，仰眺皆崇崖莫躋，惟北崖有線痕可攀，乃反攀倒躋，兩盤斷峽，下而復上，始凌洞門。門以內，隙向西北穹起；門以外，隙從崖麓墜下。下峽深數丈，前有巨石立而掩之，故自下望，只知為崖石之懸，而不知其內之有峽也。然峽壁峻削，從上望之，亦不能下，欲攀門內之隙，內隙亦傾側難攀。窺其內漸暗，於是復從舊法攀懸下。乃南出大道，則所送夫亦自前村回，候余出而後去。乃東行五里，有村在路左，曰魚奧。將入而覓夫，則村人遙呼曰：「已同押擔者向前村矣。」〔村人勞余曰：「游金榜大洞樂乎？余始知金榜即此山。亟問：「大洞云何？」曰：「是山三面環列，惟西面如屏。大洞在前崖後高峰半，中辟四門，宏朗靈透。」余乃悟所游者為前崖小洞，尚非大洞也。〕又東五里，追及之於百浪村，乃飯於村氓家。於是換夫，東南行二里，復見右江自北來，隨之南，遂下抵江畔，則有水西自石峽中來注。其水亦甚深廣，似可勝舟，但峽中多石，不能入耳。其下有渡舟，名龍場渡，蓋即把定、龍村之水，其源自都結南境，與萬承為界者也。渡溪口，復南上隴，江流折而北去，路乃東南行。又六里，換夫於鄧炎村。又東南八里，逾一小山之脊，又南二里，抵那縱村。從村中行，又二里，換夫於甲長家，日已暮矣。復得肩輿，行月夜者二里，見路右有巨塘汪洋，一望其盤匯甚長。又四里，渡一石橋，有大溪自西南來，透橋東北去。越橋又東二里，宿於那同村。夜二鼓，風雨大作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早起頗寒，雨止而雲甚濃鬱。飯後夫至，始以竹椅縛輿，遂東行。一里，路左大江自北來，前所過橋下大溪西南入之，遂曲而東，路亦隨之。半里，江曲東北去，路向東南。又半里，換夫於那炎村。又待夫縛輿，乃東南行。二里，路左復與江遇，既而江復東北去。又東南四里，漸陟土山，共一里，逾而下，得深峽焉，有水自西南透峽底，東北入大江。絕流而渡，復上山岡，半里逾嶺側，復見大江自北來，折而東去，路亦隨之。循南山之半東行一里，南山東盡，盤壑成塘，外築堤臨江，內瀦水浸麓。越堤而東，江乃東北去，路仍南轉，共一里，有公館北向大江，有聚落南倚回阜，是曰梅圭。又東從岐行三里，飯於振樓村。仍候夫縛輿久之。南行十里，始與梅圭西北來大道合。又東南十二里，抵平陸村。村人不肯縛輿，欲以牛車代，相持久之，雨絲絲下；既而草草縛木於梯架，乃行，已昏黑矣。共四里，宿於那吉，〔土人呼為屯吉云。〕

　　初八日　　晨起，雨不止。飯而縛輿，久之雨反甚，遂持傘登輿。東南五里，雨止，換夫於麟村，縛輿就乃行。東南三里，路分二岐，轉從東南者行，漸復逾土山。三里，越山而東，則右江自北折而來，至此轉東南向去，行隨之。又二里而至大灘，有數家之聚在江西岸，即舊之大灘驛也，萬曆初已移於宋村。江中有石橫截下流，灘聲轟轟，聞二三里，大灘之名以此。右江至此始聞聲也。換夫縛輿，遂從村東東南逾嶺，三里，逾嶺南，則左江自楊美下流東北曲而下，至此折而東南去。遂從江北岸隨流東行，二里，復入山脊，雨復紛紛。上下岡陀間又二里，換夫於平鳳村。又東行二里半，至宋村，即來時左、右二江夾而合處，其南面臨江，即所謂大果灣也。其村在兩江夾中，實即古之合江鎮，而土人莫知其名矣。萬曆初移大灘驛於此，然無郵亭、驛鋪，第民間供馬而已。故余前過此，求大灘驛而不知何在，至是始知之也。候飯，候夫，久之乃行，雨不止。其地南即大果灣，渡左江為楊美通太平府道，正東一里即左、右二江交會之嘴。今路從東北行一里餘，渡右江，南望二江之會在半里外，亦猶前日從舟過其口而內望其地也。渡右江東岸，反溯江東北行。已遂東向逾山，三里而下，雨竟淋漓大至。又一里至王宮村，遂止息焉。雨淙淙，抵暮不能復行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中夜數聞雨聲甚厲，天明，雲油然四翳。遲遲而起，飯而後行，近上午矣。

　　王宮村之左，有路北入山夾，乃舊大灘間道。由村前東南行二里，逾一嶺而下，有小水自北夾來，西南入大江。越之而東又一里，稍北轉循北山行，有大道自東而西，始隨上東去。其直西逾小坳者，亦舊大灘道，蓋南寧抵隆安，此其正道，以驛在宋村兩江夾間，故遷而就之也。又東行三里，轉上北岡，換夫於顏村；又東南逾一嶺而下，轉而西，共五里，換夫於登科村。又東南二里，換夫於狼科村。山雨大至，候夫不來，趨避竹間，頂踵淋漓，乃趨避一山莊廡下。久之夫至，雨亦漸止，又東南逾一平坳，共四里，飯於石步村。既飯，已下午矣，雨猶不全止，夫至乃行。東南有墟在岡頭，逾岡而下共半里，越小石樑，下有澗深而甚細，蓋南寧北面之山，至石步而西截江流者也。又東南行，雨勢大作，遍體沾透。二里，復下一深澗，越木橋而上岡，又東南行雨中二里，止於羅岷村。候夫不至，雨不止，煨濕木以爇衣，未幾乃臥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雲勢油然連連，乃飯。村人以馬代輿，而另一人持輿隨行。雨復霏霏，於是多東南隨江岸行矣。五里，稍北折，內塢有溪自東北來入江，乃南逾之。復上岡，二里，抵秦村，其村甚長。先兩三家互推委，既乃下一村人家，騎與送夫去。候夫久之，有奸民三四人索馬牌看，以牌有馬，不肯應夫。蓋近郭之民，刁悍無比，真不如來境之恭也。久之，止以二夫肩行李，輿與馬俱一無，余以步而行。一輿來，已數村，反為其人有矣。幸雨止，岡漸燥。一里，平逾岡東北，有溪自東北來入江，較前三溪頗大，橫竹凳數十渡澗底，蓋即申墟之下流，發於羅秀山者也。復東南上岡一里餘，過窯頭村之北，顧奴同二擔入村換夫，余即從村北大道東行。二里，北渡一石樑，其梁頗長，架兩岡間，而下流亦細，向從舟登陸，自窯頭村東渡小橋，即其下流也。又東四里，有長木梁駕兩岡上，渡而東即白衣庵，再東即崇善寺，乃入寺詢靜聞永訣事。其歿死在九月二十四〔日〕酉時，止隔余行一日也。僧引至窆骨之所，乃在木梁東岸溪之半。余拜而哭之。南顧橋上，則顧奴與二擔適從樑上過矣。乃與僧期，而趨梁店稅駕焉。時才午，雨紛紛不止。飯後躡履問雲、貴客於熊石湖家，則貴竹有客才去，茲尚無來者。余以瘡痛市藥於肆，並履襪而還。〔一別南寧已七十五日矣。〕

粵西遊日記四

　　丁丑（公元１６３７年）十二月十一日　　夜雨達旦。余苦瘡，久而後起。然瘡寒體憊，殊無並州之安也。時行道莫決，〔聞靜聞決音，必定骨雞足山，〕且問帶骸多阻，余心忡忡，乃為二鬮請於天寧寺佛前，得帶去者。余乃冒雨趨崇善，以銀畀僧寶檀，令備蔬為明日起室之具。晚抵梁店，雨竟不止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雨不休，午後小止。余市香燭諸物趨崇善，而寶檀、雲白二僧欲瓜分靜聞所遺經衣，私商於梁店，為互相推委計，謂余必得梁來乃可。而梁故堅不肯來，余再三苦求之，往返數四，而三惡互推互委，此不肯來，彼不肯去。及余坐促，彼復私會不休。余不識其展轉作姦，是何意故？然無可奈何。惟日夜懸之，而彼反以詬言交詈焉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晨起，求梁一往崇善，梁決意不行。余乃書一領，求梁作見領者，梁終不一押。余復令顧僕求二僧，二僧意如故。乃不得已，思鳴之於官，先為移寓計。遂入城，得鄧貢士家舊房一間。乃出城，以三日房錢畀梁，移囊入城。天色漸霽。然此寓無鍋，市罐為晚餐，則月色皎然，以為晴霽可望矣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早聞衙行躡屐聲，起視之，雨霏霏如故。令顧僕炊而起，書一揭令投之郡太守吳公。而是日巡方使者自武緣來，吳已往候於郊，顧僕留偵其還。余坐雨寓中，午餘，余散步察院前，觀左江道所備下程及宣化縣所備下馬飯，亦俱豐腆。還寓，顧僕以郡尊未還，請再從崇善求之。余復書，顧畀之去，仍不理焉。

　　太平、南寧俱有柑，而不見橘。余在向武反食橘數枚。橘與柑其形頗相似。

　　邊魚南寧頗大而多，他處絕無之。巨者四五觔，小者亦二三觔，佳品也。鯽魚頗小而少，至大無出三寸者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五更峭寒，天明開霽。自初一早陰至此，恰半月而後晴朗。是日巡方使者駐南寧，接見各屬吏。余上午往觀，既午，吳郡侯還自左江道，令顧僕以揭往訴靜聞事，吳亦不為理，下午出城覓車夫，復俱不得，忡忡而已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明爽殊甚。五鼓，巡方使者即趨太平府。其來自思恩，亦急迫如此，不知何意。想亦為交彝壓境而然耶！然不聞其調度若何，此間上下俱置之若罔聞也。仍令顧僕遍覓車夫，終不可得。南寧城北狹西闊，北、東、南各一門，皆偏於角上，惟西面臨江，有三門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再備香燭素蔬往崇善，求雲白熟而奠之，止索戒衣、冊葉、竹撞，其他可易價者悉不問。雲白猶委候寶檀回。乃先起窆白骨，一瓶幾滿。中雜炭土，余以竹箸逐一揀取，遂竟日之力。仍以灰炭存入瓶中，埋之舊處，以紙數重裹骨，攜置崇善寺外，則寶檀歸矣。見余索冊、撞，輒作盜賊面孔向余曰：「僧死已安窆，如何輒發掘？」以索自鎖，且以鎖余。余笑而度猜度之，蓋其意欲余書一領，虛收所留諸物也。時日色已暮，余先聞其自語云：「汝謂我謀死僧，我恨不謀汝耳！」余憶其言，恐甚，遂從其意，以虛領畀之，只得戒衣、冊葉，乃得抱骸歸。昏暮入鄧寓，覓燭，重裹以拜，俱。包而縫之置大竹撞間，恰下層一撞也。是日幸晴霽，故得揀骨涯濱幾近竟日，還從黑暗中，見沙堤有車，以為明日行可必矣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早起則陰雨霏霏，街衢濕透。余持傘覓夫，夫之前約者，已不肯行。出沙堤覓車，車又不復得。乃還寓，更令顧僕遍索之城外，終無有也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晨得一夫，價甚貴，不得已滿其欲，猶推索再三，上午乃行。雨色已開，陰雲未豁。出朝京門，由五公祠。東麓東北行。五里，過接官亭，有小水自西北注東南。又五里，越一岡，連涉南行小水。又五里，有一溪較大，亦自西北向東南注，此即嚮往清秀所過香象橋之上流也。蓋郡北之山東西屏峙，西撫於石步墟，東極於司叛之尖山，皆崇峰聯屬如負扆。其中南走一支，數起數伏，而盡於望仙坡，結為南寧郡治。又東再南走一支，南盡於清秀山而為南寧之下砂。此水其腋中之界也，有木梁架溪上，渡梁，遂登岡阜。又五里，越一最高岡脊，東下有泉一窞在脊畔，是曰高井。由是三下三上，屢渡小水，皆自東南注西北，始知其過脊尚在東，此皆其迴環轉折之阜，流自西北注者，即西轉而東南下木梁大溪者也。共四里，又越一岡脊而下，其脊高不及高井之半，而實為西北來過脊以趨清秀者也。下脊又二里，再渡一溪，其流亦自西北注東南。過溪上岡又二里，為歸仁鋪，三四家在岡頭而已。又東北望尖山而行，七里為河丹公館，亦有三四家在岡頭，乃就飯焉。又東北行，屢涉南流小水，五里，一溪頗大，有木梁架之，至長於前二溪。其溪蓋自北崇山中來，有聚落倚其上流塢中，頗盛。越梁東上岡，是為橋村墟，數十家之聚。時方趁墟，人聲沸然。於是北望尖山行，又屢涉東南流小水，十二里，北渡一木梁頗大，又三里而至施湴驛，日將晡矣，歇於店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五更起，飯而行，猶昧爽也。由施湴東北行二里，為站墟。又一里，降而下，渡一溪，木梁亦長。越溪東上，共一里，逾一岡，已越尖山東北矣。途中屢越小水，皆北而南。又十二里，橫逕平疇中，其處北近崇山，南下平塢，西即所逾之岡，東則崇山東盡，轉而南行，繚繞如堵牆環立。又東二里，復得大溪自北山南注其內，溪北大山之下，聚落甚盛，曰韋村。大山負扆立村後，曰朝著山。渡溪橋，東上崇岡即南下之脊，為清秀之東郡城第二重下砂也。按《郡志》，東八十里有橫山，高險橫截江河，蓋即此山南走截江而聳起者也。宋置橫山寨，為市馬之所。又東北二里，有三四家在山岡，曰火甲鋪。於是北下行山塢間，四面皆山，水從東南透夾去。屢涉細流，五里，遂北折入山夾。兩山東西駢立，從其中溯流北上，共十里，山夾束處匯塘塸水，有三四家踞山脊中度處，兩崖山甚逼，乃名曰關山，土人又名曰山心。按《志》，崑崙山在郡城東九十餘里，必此地無疑。然詢之土人，皆曰崑崙關在賓州南，即謝在杭《百粵志》亦云然。按賓州南者乃古漏關，非崑崙也。世因狄武襄駐賓州，以上元饗士，夜二鼓被崑崙，遂以賓州古漏當之。至今在南寧者，止知為關山，而不知崑崙；在賓州者，皆以為崑崙，而不知為古漏。若崑崙果在賓州南十里，則兩軍已對壘矣，武襄十日之駐，二鼓之起，及曙之破，反不足為神奇矣。飯於氓舍，遂東北下山。一里，有大溪自北而南，其流湯湯，入自南寧境，尚無比也。蓋關山南北水雖分流，猶南下鬱江。於是溯其流北行山夾間，其山屢開屢合，又十四里，得百家之聚，曰長山驛。聚落在溪之西。其北有兩溪來會，一自西北，一自東北。二水會合，其北夾而成岡，有墟舍在其上，甚盛。乃渡其西北來之溪，陟橋登墟，循東北來溪之右溯之行。又十里，溪水自東北盤塢中來，路由北麓而上，得數家之聚，曰裡段墟，乃邕、柳界牌嶺之南麓也。蓋邕、柳之水以界牌嶺而分，北下者由思籠西轉武緣高峰嶺西入右江，南下者入鬱江。此界牌嶺南流之水，經長山而南，余以為即伶俐水之上流也。然土人云：「伶俐水尚東隔一山；此水出大中港，其港在伶俐之西」云。是日至裡段，約行六十里，日才過午，夫以擔重難行，且其地至思籠四十里，皆重山，無村可歇，遂稅駕不前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平明，自裡段北行，復下山，仍與北來水遇。

　　溯之入五里，水左右各有支流自山腋來注，遂渡一小橋，乃西北來支流也。又四里，又渡小橋，越溪之東，東北山夾又有支流下注。又北一里，始北上登嶺，西瞰其流自西夾中來，則裡段、長山大溪之發源處矣。北上半里，東入一隘門，其東有公館焉，是為邕、柳分界處。公館惟中屋為瓦，其門廡俱茅所蓋。館門東向，其前後環壑為田，而南北更峙土山。其水猶西墜館右峽中，蓋即前西麓登山時所見，東北夾支流下注之上流也。其隘土人名為界牌嶺，又指為崑崙關。按崑崙為南寧地，去郡東九十五里；茲與賓分界，去南寧一百二十里，其非崑崙可知。今經行者見其處有隘，遂以崑崙當之。故《西事珥》云：「崑崙關不甚雄險，其上多支徑，故曰：「欲守崑崙，須防間道。『「亦誤謂此也。又平行嶺夾，則田塍之東瀦而為塘。三塘連匯，共半里，塘盡，復環為田。（田）之南巨山橫峙，田之北列阜斜騫，而田塍貫其間，即過脈處也，其東，水北流矣。余切以小脈自北南過，及隨水東北下，抵思籠而問之，始知其水猶西北轉武緣南之高峰，而出右江，則此脈乃自南而北渡，北起為陸蒙山，迤邐西行，過施湴尖峰，又西走而分支南結為南寧，其直西又西為羅秀，又西為石步，又西盡於王宮，則右江入鬱之東岸也。自過脈處又東半里，乃下，又半里，下抵塢中。隨水東北行，望前山一峰尖而甚高，雲氣鬱勃，時漫時露。五里，漸抵尖峰之南，渡溪而北又二里，始見路左西山下有村倚焉。又東渡溪，於是循溪東而北向行。三里，已出尖峰之西麓，溪流東齧麓趾，路乃盤崖北上。轉出崖北，二里，東北下，已繞尖峰之北矣。又行塢中二里，有小水南自尖山北夾來，北與界牌之水合，有小橋，渡之，是為上林縣界。自界牌嶺來至此皆為賓州境，而是水之東又為上林境，以上林之思籠一驛孤懸獨界其中也。過橋，復東北升陟岡陀，四里抵思籠，村落一區在岡頭，是為思籠驛。按《志》，思籠廢縣，昔為南寧屬，不知何時割屬上林。其地東西南皆賓州境，惟西北五十里至上林縣。〔驛南面曰高尖山；北面崇山並障，東曰北斗山，西曰曬曲嶺；遙山層疊正西者，曰陸蒙山。溪自界牌嶺東北至此，扼於北山，遂轉西南去。惟陸蒙隔於溪西也。〕

　　先是，雨色濛濛，初擬至思籠而止；及飯，而日色尚早，夫恐明晨雨滑，遂鼓勇而前。由思籠遂東下塢中，溯細流東行，一里，田夾既盡，復瀦水為池。其池長亙一里，池盡復環塍為田，其南北皆崇山壁夾，南為高尖之東北垂，北為北斗之東南垂，其中夾而成田。共半里，即二山度脈之脊，水至是遂分東北與西南二派，東北者入都泥江，西南者入右江，〔為黔、鬱兩江脊，〕水之派至是始分。過脊，隨水東北行峽中，其峽甚束。又半里始降而下，有坊焉，復為賓州界。蓋賓州之地，東西夾思籠一驛於中，為上林南界者，橫過僅七里云。既下，山愈逼束，路益東轉，已越高尖山之東麓矣。按《志》：「賓州南四十五里有古漏山，古漏之水出焉。其關曰古漏關。」即此矣，然土人無復知者。隨水東又三里，山峽漸辟，又六里，漸出峽，始東望遙峰甚高，雙尖駢起者，為百花山。水折而北，路亦隨之，山乃大辟。六里，為雙峰洞，陽有廟東向，曰陳崇儀廟，乃把宋守陳曙者。依智高之亂，曙為賓守，以兵八千戰於崑崙，兵潰，經略狄青以軍法斬之，土人哀而祀焉。後韓都督征蠻，見有白馬朱衣而導者，知為曙顯靈，故拓而新之。其地亂山回伏，無雙峰特聳；若百花駢擁，雖望而見之，然相距甚遙，不知何以「雙峰」名洞。又北二里，有小水自西塢出，東注於大溪。又三里，乃渡大溪之東，溪乃東轉，路亦從溪南隨之。共東十里，溪北之山東盡，溪南之山亦漸東轉而南，是為山口。其東平疇一望，天豁嵐空，不意萬山之中，復有此曠蕩之區也！東望五里，為丁橋村，又東十里為賓州，皆在平楚中。謝肇淛云：「崑崙在賓州南十里。」此何據也？

　　少憩山口，征三里路於途人。知者云：「當從此東北行，由北小嶺入，是為口村。其道為徑，可無賓州之迂。」時甫下午，日色大霽，遂由出口北渡大溪，從平疇中行。十里，抵北界小山下。其山頗低，自山口之北迴環東北行，至此有村落依之。由村東又東北行五里，越山之北，復有塢自西而東，路橫涉之。二里，有水亦自西而東注，架小橋於上渡之。又北一里，直抵北山下，其山乃北第二重東行小支。又有水直逼山麓，自西向而東，架橋亦與前溪同。度橋即北向登山，山巔有堡一圍，名竹馬堡，乃二年前太平節推吳。署賓州所築，招狼兵五十名以扼要地者。上山半里，又從山上北行半里，山北有水一塘，橫浸山麓，四面皆山峽環之。下山又半里，北望公村尚在塢北二里外，擔夫以力不能前，乃從山北麓東行半里，投宿小村。村不當大道，村人初不納客，已而一婦留之，乃南都人李姓者之女，聞余鄉音而款留焉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是為立春日。晨起，陰雲四合。飯而北行田塢間。二里，抵北山下，是為公村。由村東越山而北，三里下及北麓，始見北向擴然，漸有石峰透突。蓋自隆安西嶺入，土山崇卑不一，皆純土而不見石，至此始復見崢嶸面目矣。於是復行平疇中，一里，北過一板橋，有小水亦自西而東。又北行四里，抵北小山下，有水從山下漱南麓而東，架橋渡之。遂穿山腋而北，於是北行陂陀間，西望雙峰峻極，氤氳雲表者，大明山也。其山〔在北斗山西北，〕為上林、武緣分界。按《志》，上林、武緣俱有鏌鋣、思鄰二山，為二縣界，曰鏌鋣而不及大明，豈大明即鏌鋣耶？又北五里，有大溪西自大明山東流而去，是又為賓州、上林之界，其水較古漏諸溪為大，故不能梁而涉焉。由溪北又三里，登一岡，是為思洛墟，賓州北來大道至墟而合。遂西北行，共十二里過白墟，又三里為牧民堡，有賣飯於岡頭者，是為賓州往上林、三里中道也。又西北行十里至開籠山，〔一名雞籠，〕已直逼北界石山下。由岐北入石山夾中，其山千百為群，或離或合，山雖小而變態特甚。〔有分三岐者，東岐大而高，中次之，西岐特銳，細若竹枝，詭態尤甚；有聳立眾峰間，卓高而直如簪筆者。〕由其西轉而北，入石山峒中。五里，北至楊渡，一大溪西由上林崇山中東流至此，直逼北面石山下，又有一溪北由三里山峽中南向入之，二流合而其溪愈大，循石山而東，抵遷江入都泥焉。方舟渡北山下，有賣飯者當道，渡者屢屢不絕，遂由其東溯南來溪西岸入峽。其峽或束或開，高盤曲峙，左右俱有村落。十里，峽復大開，四山圍繞，中成大塢。有一峰當塢起平疇中，四旁無倚，極似桂林之獨秀、向武之瑞岩，更小而峭。路過其西，忽樹影倒垂，天光中透，亟東入之，則其中南北中迸。南竅復有巨石自洞頂當門外倚，界洞門為二，門內裂竅高數丈，闊丈五，直透峰北者五六丈。出北竅，其上飛崖倒覆，騫騰而東，若復道回空，懸樹倩影。復入其內，又西通一竅，西北轉而出，其中宛轉，屢有飛橋上懸，負竇層透，又透西門焉。一峰甚小，下透四門，中通二道，亦瑯岩之具體而微者，但瑯岩高迥，而茲平狹耳。由岩北又北三里，為桂水橋，溪水自西北漱崖，而南崖瞰溪臨橋。昔有疊石為台，構亭於上者，曰來遠亭，今止存荒址矣。越橋東，又北二里，為三里城。城建於萬曆八年，始建參府，移南丹衛於此，以鎮壓八寨云。時已過午，稅駕於南城外陳隊長家。其人乃浙之上虞陳氏也，居此二十年矣。晚日甚麗，余乃人城謁關帝廟，換錢於市而出。及就寢，雨復大作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晨起雨止。既而日色皎然，遂令顧僕浣衣濯被，余乃作與陸參戎書，並錄《哭靜聞》諸詩椷封信之，以待明晨投入。迨暮，日復墜黑雲中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晨起，雨復作。上午以書投陸君。陸，鎮江人也，鎮此六年矣。得書即令一把總以名帖候余，余乃入謁，為道鄉曲，久之乃別。陸君曰：「本當即留款，以今日有冗，詰朝耑候耳。」蓋是日乃其孫伯恒初冠，諸衛官有賀燕也。余返寓，雨紛紛不休。陳主人以酒飲余，遂醉而臥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晨起漸霽，余作程紀於寓中。上午，陸君以手書訂約訂余小敘，盡返所饋儀。余再作書強之，為受金谷秋香卷。下午，入宴於內署，晤陸君，令弟玄芝昆仲俱長厚純篤忠實，極其眷愛焉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晨起，入謝陸君，遂為下榻東閣。閣在署東隅，喬松浮空，幽爽兼致，而陸君供具豐腆，惠衣襪褲履，諄諄款曲，誼逾骨肉焉。是日，陸君出新舊諸報見示，始知石齋先生已入都，又上二疏，奉旨責其執坳，復令回話，吏部主政熊文舉以疏救之。又知鄭峚陽之獄擬戍，復奉旨欲加重刑，刑部尚書任為鎸三級焉。至六月，錦衣衛以病聞。又知錢牧齋為宵人也上疏，以媚烏程，遂蒙迨入都，並瞿式耜俱下獄。撫寧侯朱國弼等疏攻烏程，六月間，烏程始歸，鄭、錢獄俱未結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雨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稍霽。陸公特同余游韋龜岩。岩在三里西十里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復雨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復雨。

　　戊寅（公元１６３８年）正月初一日　　陰雨復緜連，至初六稍止。陸君往賓州，十一日歸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游獨山岩，又小獨山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雨中往游周泊隘。隘在三里東二十五里。晚酌南樓，觀龍燈甚盛。

　　二十七　 日同陸伯恒游白崖堡巖洞。洞在楊渡西，北向高洞三層，又東南向深洞，內分二支。入宿白崖哨官秦餘家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陸公昆仲至，同游青獅岩。岩在楊渡東南，過渡四里乃至。其岩東西直透，東門平，西門高，洞內下甚寬平，上兩層中空透頂。西門內可望而高不可上，須由山北小竇攀崖而入，下臨西門之頂。又東入深奧，又北透重門，俱在絕壁之上。是日酌於洞中，有孫、張、王三指揮使同飲。既乃觀打魚於江畔，抵暮歸，乃病。

　　二十九、三十兩日　　余臥痾東閣。天雨復不止。

　　二月初一日　　稍霽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復雨。是日余病少愈，乃起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雨中復往青獅潭觀打魚。先是張揮使言，青獅岩之南有雞籠山，亦有大岩，故陸公以騎送余至此，命張往同游。張言雨中不可入，且久無游者，固阻余，仍冒雨歸。自後余欲辭陸公行，陸公擇十三日為期。連日多雨，至初九稍霽。陸公命內姪劉玉池、嘉生昆仲並玄芝、伯恒各分日為宴餞余。因出演武場，伯恒、二劉為走馬命射。演武場周圍有土城，即鳳化縣址也，在城東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早聞雨聲，余甚恐為行路之阻。及起，則霽色漸開。至晚，餞余於署後山亭。月色皎然，松影零亂，如濯冰壺，為之醉飲。

　　十二日日　　色甚麗。自至三里，始見此竟日之晴朗。是日陸公自餞余，且以厚贐為饋，並馬牌、薦書相畀，極繾綣之意，且訂久要焉。何意天末得此知己，豈非虞仲翔之所為開頤者乎？

　　十三日　　五鼓，雨聲復作。既起，雨止，雷聲殷殷。陸公親為治裝畢，既飯，送至轅門，命數騎送余。遂東出東門，過演武場，抵琴水橋，伯恒與蘇友陳仲容別去。又一哨官王姓者以騎來，與劉玉池同送渡琴水橋。又東一里，北向入山，升陟坂壠，東北十四里，抵一最高石峰之麓，有一土阜西綴石峰之下，是為左營。營北一里有墟場，趁墟者多賊人。然墟無他物，肉米而已。又北行，皆東石西土。共七里，有石崖夾道，豎峰當門，乃金雞山也。透山腋二里，北復開間峽北去。又十里，為後營。營在西土山之上，東支則石峰參差，西支則土山盤錯。營於山巔，土山形如船。哨官楊迎款甚勤。欲往游東岩，以雨色復來，恐暮，乃止。

　　自舊年十二月廿三日入三里，至今二月十三日由三里起程，共五十日。

　　三里磚城，周回大三里。東西皆石山排列，自後營分枝南下，中有土山一支，至此而盡，又起一圓泡，以城環之。參府即倚泡建牙。城久頹，且無樓櫓，陸公特增緝雉堞，創三門樓。南門之外，又建南樓，以壯一方之形勢。又前，則東西二溪交於匯水橋，而獨山岩又中峙為下流之鑰，前又有獨山村之山為第二重鑰。

　　三里之界，南逾楊渡。抵雞籠山，北過後營抵分脊嶺，東抵周泊隘，共二十五里。西抵蘇坑，縱橫皆七十里。名「三里」者，以昔為賊踞，王文平八寨，始清出之，編戶三里：一曰上無虞，二曰下無虞，三曰順業裡。曾置鳳化縣，隨廢，後以南丹衛遷此，而設參府鎮之。田糧初輸衛收，後歸上林縣，而民以不便，復紛紛議歸衛矣。

　　三里以洋渡為前門，有〔李依〕江西自上林縣大明山發源，東流至此，橫為楊渡。渡之南則石峰離立，若建標列戟；渡之北則石峰回合，中開一峽，外湊如門，有小江自北而南，注於洋渡下流，〔即匯水橋下合流水也。〕溯小江西岸入峽，宛轉俱從兩界石山中，北行數里，兩界山漸開漸拓，中環平疇，有獨山村界其中，〔一石山中立溪西〕為外案，又有獨山岩為內案。於是東西兩溪之水前合而南去，北面石山愈開，土山自北而來，結為城治焉。城北土山中懸，直自後營西北夭矯而下，至此而盡。其東西兩界石山回合如抱，愈遠愈密，若天成石郭，另辟一函蓋於中者，蓋西來之脊高峙為大明山，分支東走，環繞於蘇坑南北者，遂為西界之障；又北轉而東抵後營之後，乃中分土山一支，直南四十里而結三里，若萼中之房；其分支東度者，又南轉環繞為東界之障。故周泊、蘇坑兩處，為三里東西之腋，正中與城治相對。其處〔東西〕最拓，若萼之中折處焉。由周泊而南，漸轉漸合，至洋渡而西向臨溪，則青獅廟之後崖也。由蘇坑而南，漸轉漸合，至洋渡而東向臨溪，則白崖堡之東崖也。二崖湊合於洋渡，即所入之前門，若萼之合尖處焉。

　　東西兩溪，俱在兩界石山之內，土山北自後營盤伏而來，兩源遂夾而與俱。西界者，南至羅墟北，又合一繞城西，又西抵石村，合汛塘之水，乃東南出匯水橋下，合東溪。東界者，南至琴水岩東，又南出琴水橋，又合一東來之水，曲折抵東南石峰下，又穿流山峽中，乃西出而合西溪。二水合而南，經兩獨山，瀠之，又〔南〕注於洋渡之東。大江西下，此水北下，合併東去。其西北之夾，即洋渡；東北之夾，為青獅廟後崖。

　　韋龜洞，在城西十里韋龜村。西由汛塘逾佛子嶺而北，其路近：北由羅墟轉石山嘴而南，其路遠。其中群峰環繞，內拓平疇，有小水自北而南，分流石穴而去。惟北面石山少開，亦有獨峰中峙若標。韋龜之山自東南中懸，北向而對之，函蓋獨成，山水皆逆，真世外丹丘也。數十家倚山北麓，以造紙為業，棲舍累累，或高或下，層嵌石隙，望之已飄然欲仙。其西即洞門，門亦北向。初入甚隘而黑，西南下數步，透出石隙，忽穹然高盤，划然內朗。其四際甚拓，而頂有懸空之穴，天光倒映，正墜其中。北向躋石而上，乳柱前排，內環平台，可布幾席；南向拾級而下，碧黛中匯，源泉不竭，村人之取汲者，咸取給焉。平台之前，右多森列之柱，幢蓋駢錯，紋理明瑩；左多層疊之塊，獅象交踞，形影磊落。其內左右又可深入焉。秉炬由右西向入，漸下漸岐，而南可半里，又開一壑而出。秉炬由左東向入，漸躋漸逾而北，可半里，又轉一竇而還。聞由右壑梯險而上，其入甚深；然覓導不得，惟能言之，不能前也。是岩外密中寬，上有通天之影可以內照，下有逢源之竅不待外求，一丸塞口，千古長春。〔三里雖岩谷絕盛，固當以是岩冠。〕況其外村居，又擅桃源、谷口之勝乎？

　　琴水岩，在城東六里琴水橋之北，中支土山東南盡處也。東溪自北環山之東。土山既盡，獨露石山一拳，其石參差層沓。山南亦有數家之村。洞在村西山半，其門南向。初入窪而下，甚欹側；北進數丈，秉炬逾一隘，轉而西，始穹然中高，西透明穴，北有暗竅；當明處有平石闊三丈，臥洞底如墜，可攀而憩焉。秉炬窮暗竅，數丈而隘，躋其上，亦不能深入。乃仍出至平石，躋西穴而出，則山之西面也。下山，仍轉山前，騎而周玩之。洞前稍下，其東亦開一岩，門亦南向，外高而中淺，村人積薪於中焉。其北又開兩岩，一上一下：上者在重崖，無路；下者多瀦水，然亦不能與前通也。

　　佛子嶺北岩，在城西七里汛塘村之西。佛子嶺者，石山自西分支而東，東為汛塘、仙廟諸峰，而嶺界其間，石骨嶙嶙。逾嶺而北下，則韋龜村西塢之水，南流而抵其麓，傾入洞焉。洞門北向甚豁，中迴環成潭，潭中瀦水淵澄，深不可測，潭四週皆石壁無隙。聞其南有隙在水下，大潦從北搗下，洞滿不能容，則躍而出於山南之崖。蓋南崖較高，水涸則瀦於北而不泄，中滿則內激而反射於外，其交關之隙，則中伏云。門右穿旁竇，南抵潭東涯上。其上有石高蛩潭旁，上與洞頂不即不離，各懸尺許，如鵲橋然。坐橋下而瞰深潭，更悠然也。

　　佛子嶺南岩，在佛子嶺之南。其門南向，前有石澗天成若槽，有橋橫其上。時澗中無水，即由澗入洞。洞外高岩層穹側裂，不能宏拓。北入洞，止容一人，漸入漸黑，而光滑如琢磨者；其入頗深，即北洞泄水之道也。蓋水大時北洞中滿，水從下反溢而出此，激湧勢壯，故洞與澗皆若磨礪以成云。

　　佛子嶺西北岩，在佛子嶺西北一里，其門東向。韋〔龜〕村西塢之水自北來，又分流一澗，西抵此洞前，忽穴地下墜。洞臨其上，外門高朗，西入三、四丈即止。洞南有一隙，亦傾側而下，漸下漸黑，轉向西南，無炬而出。聞下與水遇，循水西南行，即透出後山。乃知此村水墜穴，山透腹，亦與向武〔百感〕一轍也。

　　獨山岩，今名砥柱岩，在城南四里。此地有三獨山，皆以旁無附麗得名：一在溪東岸，與東界石山近，其山小而更峭；一在此山南五里，障溪而東環之，其山突而無奇；獨此山既高而正當其中，與向武之瑯山岩相似，省中之獨秀無此峭拔，亦無此透漏也。其岩當山之腹，南北直透。南門高迸如裂闕，其前有巨石，自岩頂分跨而下，界為兩門，正門在東，偏門在西南，皆有古木虯藤倒掛其上，輕風飄曳，漾翠飛香，甚異也。岩中如合掌而起，高數丈，〔闊一丈五尺，〕平通山後〔者五、六丈。〕上有飛崖外覆，下有湧石如欄，南北遙望，眾山排闥，無不羅列獻於前。岩之中分竅西透，亦轉而北，又通一門，其內架閣兩重，皆上穿圓竅，人下竅行，又若透橋而出者。此一洞四門相通，山甚小而中甚幻也。惟東向不通。其崖外又有一門東向，而西入深亦數丈，是又各分門立戶者。

　　小獨山岩，在城東南五里，與砥柱東西相向，夾小江而立。自砥柱東望，似此山偏與東界近；自此山西望，又似砥柱偏與西界近；自其中望之，其實兩山之去東西兩界各懸絕等也。山小於砥柱，而尖銳亦甚，極似一浮屠中立者。下亦通一門，有石跨其外而不甚高。西透小隙而上，懸崖之側，有石平峙為台。其上懸絕處，有洞南向甚深，若能梯階而升，亦異境也。游砥柱日獨隨一騎導而浮江，並盡此勝。

白崖堡南岩，在城南十六里。由洋渡北岸溯江西行，轉入山塢則堡在其中。蓋其山南北回合，又成一洞天矣，洞在南山之上，重門北向，高綴萬仞之壁，自堡中望之，即在舉首間，而無從著足。岩下石腳外插，亦開裂成紋。初開捱數隙，如升層樓，而不知去洞猶甚遠；復出重之，而後覺槍榆枋者，無及於垂天之翼也。既而土人秦餘至，為秉炬前導，仍從山口出，循南山之東而轉其南始拾級上，得一門東南向，是為後洞，〔正對卓筆、青獅岩諸峰。〕由洞中東北上躋，乃暗而需炬，更轉而北，其上甚峻，遙望天光中透矣，益攀躍以升，得一隙僅如掌，瞰其外辟巨門焉，則上洞之下層也。隙隘不容側身向外，只可俯眺而已。從其內更上躋，透隘而出，則洞門岍然，北臨無地，向之仰眺而莫可及者，今忽身躋其上矣。此洞甚高，呼吸可通帝座，其前夾崖下陷，以木橫架而補其闕，即堪憩托，然止可憑攬諸峰，非久棲地也。仍從內隘下，再窺其外第二層洞，亦以為不可到矣。姑以杖從隙中投之，再由故道俯級直墜，抵前遙望天光處，明炬遍燭，於洞北崖下得一穴焉。其口甚隘，亟引炬蛇行而入，其中漸高而成峽，其底甚平，數丈後宛轉東折，又數丈而北透，則其門北向高裂，有巨樹盤根洞中，偃出洞外，是為第三層洞。洞前平石如掌，上下皆危崖峭壁，轟懸無級。回首上眺，則層門重疊，出數十仞之巔者，即上洞與第二層洞也。稍懸平石而東，峽壁間有藤樹虯絡，乃猱升猿引以登。半晌，遂歷第二層外洞，前所投杖儼然在也。其洞深三丈，高五丈，嵌上下兩洞之間，而獨不中通，反由外躋。因為吟句曰：「洞門千古無人到，古乾虯藤獨為誰？投杖此中還得杖，三生長與菖坡，隨。」乃仍掛枝下，循平石篝火穿第三層洞入，再抵前遙望天光處，則仍還後洞腹中矣。蓋是洞如蹲虎，中空如腹，而上洞則其口也。第二層洞在其喉管之外，向從隙外窺處則喉管也。人從喉管上透，出其口，由喉管下墜，抵腹中。第三層洞為其臍之所通，故在腹之前。後洞乃其尾閭，故在腹之下云。

　　白崖堡南山下洞，在後洞之西三百步。洞門亦東南向，洞外高崖層亙，洞內即橫分二道，一向西南，一向東北，皆稍下從窪中入，須用炬矣。從西南者，數丈後輒分兩層，下層一穴如井。由井下墜，即得平峽，西行三丈，又懸峽下墜，復得平窪，其中峽竅盤錯，交互層疊，乳柱花萼，倒垂團簇，不啻千萬。隨行胡生金陵人。折得石乳數十條，俱長六七寸，中空如管，外白如晶，天成白玉搔頭也。又有白乳蓮花一簇，徑大三尺，細瓣攢合，倒垂洞底，其根平貼上石，但懸一線，而實黏連處，蒂僅如拳，鏟而下之甚易。第出竇多隘，且下無所承，恐墜下時傷損其瓣，不忍輕擲也。盤旋久之，忽見明光一縷，透竅而出，井口亦如前，又在前井之南矣。又從上層西南入，其中石脊高下，屢見下陷之坑，窅黑無底，疑即前所探下層也。深入亦盤錯交互，多乳柱攢叢，〔細若駢枝，團聚每千百枝，〕與下層競遠。〔惟後營東洞，乳柱多而大，悉作垂龍舞虯狀，比列皆數十丈云。〕從東北者，不五丈，有北嵌之竅兩重，皆不甚深。東向攀崖而上，漸進漸曲，其盤錯亦如西洞，而深奧少殺之。

　　青獅南洞，在城南二十里，西南與上林分界處，路由楊渡過江，東南四里乃至。其山石峰卓立，洞在山之下，開東西二門。東門坦下，門高數丈，闊亦數丈，直透山西者約三十丈，平拓修整，下壁如砥，上覆如幔，間有石柱倒垂幔下。洞之西垂，又有石柱一隊，外自洞口排列，抵洞後西界，別成長榭；從榭中矚外洞，疏楞綺牖，牽幕披雲，又恍然分境也。西門崇峻，下有巨石盤疊為台，上忽中盤高穹。從台內眺，已不見前洞之頂，只見高盤之上，四面層回疊繞，如雲氣融結，皆有竅穴鉤連，窗楞羅列，而空懸無上處。從台外眺，則西面三岐之峰，卓筆之岫，近當洞門中央，若設之供者。由台北下，奧窟中復開平洞一圍，外峙巨石為障，下透中虛，〔若橋之度空。〕從此秉炬北入東轉，其穴大而易窮；東從腋隘直入，其竅狹而甚遠。計其止處，當〔不下十五丈，〕已逾外洞之半。此下洞之最奧處也。出小穴，復酌於西門之台，仰視上層雲氣疊繞處，冀一登，不可得。忽見其北有光逗影，知其外通，陸公令健而捷者從山外攀崖索之。久之，其人已穿入其上，從下眺，真若乘雲朵而卷霧葉也。既而其人呼曰：「速攜炬至，尚可深入。」余從之。乃從西門下，循山麓轉其北，復南向攀崖躋。山之半，有門北向。穿石竇入，則其內下陷通明，俯見諸君群酌台上，又若登月窟、捫天門而俯矚塵界矣。其上有石砥平庋，石端懸空處，復有石柱外列，分窗界戶，故自下望之，不一其竇，而內實旁通也。於是秉炬東入，愈入愈深窅，然中辟亦幾二十丈焉。東入既窮，復轉西北，得一竇。攀而北上，忽倒影遙透，有峽縱橫，高深駢沓。攀其東北，有穴高懸，內峽既峻，外壁彌削，只納光暉，無從升降。更從奧窟披其西北，穿腋上透，又得一門，平整明拓。其門北向，其處愈高，吐納風雲，駕馭日月，非復凡境。其北腋尚有餘奧，然所入已不甚遙。由其門出，欲緣石覓磴而下，其下皆削立之壁，懸突之崖，無從著足。乃復從洞中故道，降出至懸台下瞰處。諸君自下呼噪，人人以為仙，即余亦自以為仙也。倏明倏暗，倏隔倏通，倏上倏下，倏凡倏仙，此洞之靈，抑人之靈也？非陸公之力，何以得此！

　　青獅北洞，在青獅潭北岸。青獅潭者，即洋渡之下流也，江潭深匯，為群魚之宮，乃參府之禁沼罟網所不敢入者。其北崖亦多穹門，與南洞隔江相對。余雨中過此，不及旁搜。又西為青獅廟。危峰西南來，抵水而盡。洋渡之水從西，三里之水從北，至此合流而東，峰截其灣，愈為屼嵲，廟倚其下，遂極幽閟焉。

　　堡北岩，在城南十二里〔巨〕堡之北。〔堡南去洋渡僅三里。〕其門東向，中深五六丈，後窪而下，不能深入。

　　獨山村西北水岩，在城南八里大路之西。洞門東向，前有石路，中跨為橋，蓋水發時自洞溢出也。洞倚西山下，洞口危石磊落，欹嵌而下，其中窅然深黑，不能懸入也。

　　砥柱岩西峰水岩，在城南四里。有峰屼突於砥柱之西，高不及砥柱，而回列倍之，上冒下削，〔其淋漓痕，儼若黃熟香片側立。〕其南多空裂成門，而北麓有門北向，兩崖如合掌上並。其內深窅，有光南透，若甚崆峒，第門有瀦水溢於兩涯，不能入。幾番欲以馬渡，而水下多亂石，騎亦不前。

　　後營東山洞，在城北四十里，即後營東界石山之西麓也，去後營四里。中又有小山一重為界，山坳中斷處，有尖峰在前，亦曰獨山，則其西護也。直抵東山下，有石筍一圓云。

　　仙廟山，在城西四里，西面石峰之最近城者也。石峰中懸，三面陡絕，惟從西南坳中攀崖上，則三里四境盡在目中。昔有村氓登山而樵，遇仙得道，故土人祀之。

　　汛塘浮石，在城西五里汛塘中。汛塘者，即仙廟山南之塢也，自仙廟山前西接獅子坳。塢中有塘長數里，水漲時洪流漫衍，巨魚逆流而上，土人利之，故不疏為田，而障為塘。有石壑一區當塘之中，上浮如敗荷覆葉，支撐旁偃，中空外漏，水一潭繞之，石箕踞其上，又如數梁攢湊，去水不及三尺，而虹臥雲噓，若分若合，極氤氳蜿蜒之勢。其西北里餘即汛塘村，倚北山之下。

　　周泊隘，在城東二十五里，東界石山之脊也。隘當脊中，南北崇崖高壓，雲氣出沒其中，逾隘而東，即為遷江境。其東北石山內，為八寨之羅洪洞。東南石山內，為馬場洞。

　　汛塘後塢石洞，在城西七里。西山東來，過佛子嶺分為兩支，一支直東為汛塘村後峰，一支北轉為韋龜山。二山之東北又環成一塢，東以仙廟山為前障，中有支峰對。其麓有洞，門東向，前有水隔之，內望甚深，土人云中：「可容千人。昔其西有村，今已鞠為草莽。」所向東峰之上，亦有洞，門西向，高懸欹側，亦翳於草莽，俱未及登。

　　三層閣在參府廳事東，陸公所新構也。長松環蔭，群峰四合，翛然有遺世之想。松風亭在署后土山之巔，松蔭山色，遙連埤堄，月色尤佳。余下榻於〔三〕層閣，幾至忘行。陸公餞余於松〔風〕亭，沉醉月夜，故以終記。

　　三里：一曰上無虞裡，一曰下無虞裡，一曰順業裡。八寨：西界者曰寨壘、都者、剝丁，東界者曰羅洪、西與左營對。那良、古卯、古缽、何羅。

　　三鎮：中曰周安，北曰蘇吉，西南曰古鵬。

　　貫八寨之中者，南自後營，北抵周安，極於羅木渡。其中有那歷、玄岸、藍澗、橋藍諸村，南北十餘里。昔乃順業裡及周安之屬，今為八寨餘黨所踞。八寨交通，而三里之後門不通矣。

　　三里〔周圍石峰，中當土山盡處，風氣含和，獨盛於此；土膏腴懿，生物茁茂，非他處可及。〕〔所藝禾穡特大，恒種一郭，長倍之，性柔嘉，亦異庶土所植。〕畜物無所不有。雞豚俱食米飯，其肥異常。鴨大者重四斤而方。此邦鯽魚甚艱，長僅逾寸，而〔此地〕獨有長四五寸者。三里出孔雀。風俗：正月初五起，十五止，男婦答歌曰「打跋」，舉國若狂，亦淫俗也。果品南種無丹荔，北種無核桃，其餘皆有之。春初，枸杞芽大如箸雲，采於樹，高二三丈而不結實，瀹其芽實之入口，微似有苦而帶涼，旋有異味，非吾土所能望。木棉樹甚高而巨，粵西隨處有之，而此中尤多。春時花大如木筆，而紅色燦然，如雲錦浮空，有白鳥成群，四面翔繞之，想食啄其叢也。結苞如鴨蛋，老裂而吐花，則攀枝花也，如鵝翎、羊絨，白而有光。雲泗城人亦有練之為布者，細密難成，而其色微黃，想雜絲以成之也。相思豆樹高三四丈，有莢如皂莢而細，每枝四五莢，如攢一處，長一寸而大僅如指。子三四粒綴英中，冬間莢老裂為兩片，盤縮如花朵，子猶不落。其子如豆之細者而扁，色如點朱，珊瑚不能比其彩也。余索得合許。竹有中實外多巨刺者，叢生而最大；有長節枝弱不繁者，瀟灑而頗細；如吾地之聳節虛中，則間有之而無巨者；又一種節細而平，僅若綴一縷而色白，可為杖，土人亦曰粽竹，出三鎮之蘇吉；其地亦有方竹，止在下數節而不甚端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晨起，陰雲四布，即索騎游東岩。岩在東石峰之麓，由獨山入隘，度土山一重，共三里抵其下。有石筍一圓，傍石峰西麓，岩在石筍之上。〔遙見當峰半，一門西向高懸，則西洞後穿別竅。〕由南麓上躋，有兩門並列，暗洞在東，明岩在西，二門俱南向。先入明岩，中高敞平豁，後一石蕊中懸。穿蕊而入，〔下墜小穴，上則垂乳窈窕，圍成龕，極玲瓏纖幻。龕中圓且峻，貯水一池，沉映崖壁，光影上照，紺碧奪目。〕轉門而西，又開一門，西向，亦明豁高爽，下臨絕壁，〔即前從塢中遙見高懸者。〕其內與南門轉接處，石柱或聳而為台，或垂而成龕，攢合透映，真神仙窟宅，雕鏤所不能就者也。仍出南門，從其東北向，傴僂入暗洞。〔門外隘中窪，〕少下，洞遂穹然，篝火北入數丈，則玉乳倒垂駢聳，夭矯繽紛，〔底甚平。〕由其腋透隙而入，〔岐而西，峽東隙皆不數丈盡，惟直北逾乳隙進，內復寬。〕少東轉，垂柱益多。平底中有堆石一方，土人號為「棺材石」，以形似也。更入，〔從石東北轉，石坡高下，乳筍參差立。披竅北入，復辟一最巨室，乳柱迴環，闔辟莫測。〕從此西北穿隘而下，其入甚遙，聞深處有溪成潭，下跨石為梁，上則空〔明〕透影。時誤從東轉，竟從別竇仍下堆石傍。欲復入覓西北隘，而易炬已多，恐一時不繼，乃從故道出。聞此洞東通遷江，雖未必然，而透山而東，即為那良賊寨之地，未知果有從出處耳。余所入止得三四轉，度不及其十之一二，然所睹乳柱之瑰麗，無過此者，此洞既以深詭見奇，而西畔明岩復以明透表異，合之真成二美矣。

　　出洞，仍下山西北行，一里半抵獨山。從其北而西，又一里半，飯於後營。楊君統營兵騎而送余，遂下山北行。東西兩山，一石一土，相持南下，有小水南流於其中，經後營而南，金雞隘之北，乃西南墜壑而去，即琴水橋之上流也。從此北望，直北甚遙；南望則金雞石峰若當門之標。後營土山頭南尾北，中懸兩界之中，西南走而盡於三里，遂結為土脈之盡局云。北行八里，有土脊自西而東，橫屬於兩界之中，則南北分水之脊也，南入於楊渡，而北遂入羅木渡焉。逾脊北二里，為那力村，又三里為玄岸村。二村俱在東石峰之下，昔皆民居，今為八寨賊所踞矣。又北三里，水從直北去，路西穿土山之腋。一里西下，則土山復東西夾而成塢。又北十里，是為藍澗，俱賊村矣。賊首藍海潮者，家西山下。有澗從其前北流，溯之行，北一里半，有石山突於塢東，由其西麓逾小坡，即為周安界矣。又二里，一村在東山麓，曰朝藍。前澗中有潭，深匯澄澈，自是而北，遂成拖碧漾翠之流，所云「藍澗」者，豈以此耶？藍澗本三里之順業裡屬。今南抵那力過脊之地，俱為八寨餘孽所踞，而藍海潮則其魁也。朝藍昔本週安屬，今北抵周安亦俱為諸蘁所踞，並周安亦岌岌矣。由朝藍隨澗東岸又北五里，轉而東逾土山，北下一里，復行塢中。三里，出塢。又西行一里，始見前溪從土山西畔北注，與石山西峽之澗合而東來，遂有湯湯之勢。涉溪北上，溪亦折而北，不半里，是為周安鎮。數家之聚，頹垣敗址，在溪西岸，而溪東膏腴俱為賊踞，不可為鎮矣。所云鎮者，是為周安，其西南為古鵬，其北曰蘇吉，總名三鎮。蓋界於八寨之中者也。今周安僅存，古鵬全廢，惟蘇吉猶故，昔有土鎮官吳姓者，以青衫居賓州，未襲其職。其子甫襲而死。後委哨官及古零司。兼攝之，而古零鞭長不及。前年，八寨賊由此劫林庫銀，為上林縣官所申，當道復覓吳氏之遺孤仍襲。其孤名承祚，才十二歲，父即前甫襲而死者。其外祖伍姓者號娛心，乃賓州著姓，游大人以成名者。甫自賓州同承祚到鎮，見周安凋敝，以承祚隨師卒業於蘇吉。而伍適返周安，見余至，輒割牲以餉。蓋楊君昔曾委署此鎮，見其送余，非直重新客，猶戀舊主也。是晚復同楊、伍二君北二里游羅隱岩。岩在鎮之西北隅，乃石峰西斷處。蓋大溪南經周安之前而北至此，有土垣一周，為舊賓州南丹衛遺址，乃萬曆八年征八寨而鎮此者。後衛移三里，州移故處，而此地遂為丘墟，今且為賊藪，可恨也。按《一統志》，羅洪洞在上林縣東北四十五里，為韋旻隱居之地，則羅洪昔亦上林屬，而後淪於賊者也。由土垣北直去為蘇吉、羅木渡大道，由土垣西向入石峰隘，有數家倚隘側，為羅寨村。村前石峰特起，巖穴頗多，但淺而不深。其西麓為羅隱岩，岩橫裂如榻。昔有儒生過此，無托宿處，寄棲此中，題詩崖上，後人遂指為羅隱。其題句鄙俚，而諸繞戎過之，多有繼題其下者，豈以其為崔浩耶？是晚還宿周安，作謝陸君書畀楊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早雨霏霏，既飯少霽，遂別楊君，伍君騎而送余，俱隨大溪西岸北行。〔石峰西突路左，峰四面多開穴竅，中空，第高莫能上。北又有荔枝岩，深黑，須炬入，聞中有荔枝盆。〕於是東西兩界俱石峰，無復土山中間矣。〔先北涉一小水，又北涉一澗，水皆東向入大溪。共四里，小峰當塢立，嵌空多穴，乃下流鎮山，亦如三里之獨山，但南北易位耳。〕北六里，山峽中拓，聚落倚西峰下，是為蘇吉鎮。伍君留余入頭目欄，令承祚及其師出見，欲強飯；余急辭之出，乃以多人送余行。又北三里，又有土山突兩界石山中，於是升陟高下，俱隨兩石山之麓，而流溪漸薄迫近東界，相去差遠矣。又北十五里，則一江西自萬峰石峽中破隘而出，橫流東去，復破萬峰入峽，則都泥江也。有刳木小舟二以渡人，而馬浮江以渡。江闊與太平之左江、隆安之右江相似，而兩岸甚峻，江嵌深崖間，淵碧深沉，蓋當水涸時無復濁流渰漫上色也。其江自曲靖東山發源，逕沾益而北，普安而南，所謂北盤江是也。土人云自利州、那地至此，第不知南盤之在阿迷、彌勒者，亦合此否？渡江而北，飯於羅木堡，乃萬曆八年征八寨時所置者。堡兵五十餘家，其頭目為王姓，泣而訴予，為土賊黃天台、王平原所侵，近傷其人，擄其貲，求余入府乞示。余以其送人少，不之許。其地已屬忻城，而是堡則隸於慶遠，以忻城土司也。賓慶之分南北，以江為界。堡北，東西兩界石山復遙列，而土山則盤錯於中。北復有小江，北自山寨而來，循東山而南入都泥。路循西畔石山北上二十里，有村倚西山之麓，曰龍頭村。村後石山之西，皆瑤人地。蓋自都泥江北，羅木堡西已然矣。龍頭村之東有水，一自北來者，永定之水也；一自東來者，忻城之水也。二水合於村前，即南流而合羅木下流者也。又北二里為古勒村，村在平塢中。村北三里，復逼小山西岸行，又五里，有小村倚西峰之麓，又有小水西自石峰下湧穴而出，東流而注於小江。截流渡小水北，又東上土坡，是為高陽站。是站在小江之西，渡江東逾峰隘而入，共十五（裡）而抵忻城；溯小江北五十里抵永定，又六十里而至慶遠，亦征八寨時所置。站乃忻城頭目所管者。是日共行五十餘里，以渡羅木難也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晨起，陰如故。夫自龍頭村來，始縛竹為輿，既而北行。十里，東西兩界石山中土山漸無，有石山突路左，小江由其東，路出其西。又北十里，西界石山突而東出，是為橫山，乃忻城、永定分界處也。緣山嘴盤崖北轉，巉石嶔崎，中獨淋漓滑淖，間有行潦停隙中，崖路頗高而獨若此者，以上有重崖高峙，故水瀝其下耳。然磊石與密樹蒙蔽，上下俱莫可窺眺。間從隙間俯見路石之下，石裂成潭，碧波淵澄，涵影深閟，又或仰見上有削雲排空之嶂，透叢而出，或現或隱，倏高倏下，令人恍惚。既北，兩界石山猶拓而北。又八里，有石峰一枝中懸，塢分而為二，其一通西北，其一通東北。余循西北塢溯流入，又五里，復有峰中突，小江緣其東出，路逾其西入。又二里，有數十家倚中峰之北，是為頭奎村以中突峰形若兜冑也。飯於頭目何姓者家。自橫山之北，皆為山寨今作三寨地。弘治間，都御史鄧遷瓚奏置永定長官司，長官韋姓，隸府。既飯，日色忽霽。北向塢中行，始循東界石山矣。五里，抵永定司，即所謂山寨也。土官所居村在西界石山下，欲留余止宿，余以日才過午，不人而行。漸聞雷聲隱隱。又北二里，西截塢而過。塢中有石潭，或斷或續，涵水於中，即小江之脈也，水大時則成溪，而涸則伏流於下耳。於是復循西界石山而北，又五里，有峰當塢立，穿其腋而北，塢遂西向而轉，於是出又成南北二界矣。其時黑雲自西北湧起，勢如潑墨，亟西馳七里，雨大至，避之石壁堡之草蓬下。石壁堡在北山之麓，堡適被火，欲止其間，無宿處。半晌雨止，乃西二里，逾嶺坳，此乃東西分水之脊也。南北俱石山如門，逾門西出，始擴〔然〕大開，中皆土阜高下。循石峰之西麓，北向升陟土阜，其上多迴環中窪，大者如塘，小者如井，而皆無水，俯瞰不見其底。〔水由地行，此其中墜去，一如太平府所見。〕北行五里，始下土山塢中。其水東北去，路復北透石峰之隘，此處又石峰一支自西而東。一里出隘，又一里，於東峰之麓得一村，曰草塘，乃馮揮使之家丁也。頭目曰東光，言其主在青塘，今且往南鄉。余以陸君書令其速傳去。是晚宿東光欄上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天甚晴霽。從草塘北行，其地東西兩界復土出排闥。先從東麓橫過西麓，塢中有水成塘，而斷續不成溪，亦猶山寨之北也。塘之北始成溪北流，路從其西。從西峰北行五里，有山中塢突，水由其東，路由其西。入峽二里，東逾一隘又一里，復北行七里，又一小水橫亙兩山北口，若門閾然。由其西隘出，於是東西兩界山俱北盡，其外擴然，又成東西大塢矣。西界北盡處，有石突起峰頭，北龕獨有紅色一方內嵌，豈所謂「赤心北向」者耶？又北竟土坂五里，乃下墜土夾中，一里抵夾底。又從夾中行一里，得五蛩橋，有水自西而東出橋下，其勢頗大，乃土山中之巨流也。逾橋北又三里，復有石山一支自西而東，穿隘北出，其東即為南山寺，龍隱洞在焉。有水自其東谷來，即五蛩橋東流之水，至黃岡而分為二流，一東逕油羅村入龍江下流，一西北經龍隱之前，而北過慶遠東門入龍江。出隘北又皆土山矣。又五里，抵慶遠〔府之〕南門。於是開東西大夾，其南界為龍隱、九龍諸山，北界即龍江北會仙、青鳥諸山，而江流直逼北山下，江南即郡城倚之。其城東西長而南北狹。從城南西抵西城外，稅駕於香山寺。日才午，候飯，乃入城，復出南門，抵南山，游龍隱。先是，余過後營，將抵藍澗，回顧後有五人者追而至。問之，乃欲往慶遠而阻於藍澗不敢入，聞余從此道，故隨而往者。楊君令偕行隊伍中。及楊君別去，一路相倚而行，送至香山寺乃謝去。及余獨游至此，忽見數人下山迎，即此輩也，亦非慶遠人，俱借宿於此。余藉之束炬攜火，先游龍隱，出，又隨游雙門洞。既出，見此洞奧而多不能卒盡，而不忍捨去。乃令顧僕留宿香山，令一人同往取臥具，為宿此計。余遂留此，更令兩人束炬秉火，盡探雙門二洞之奇。出已暮，復入龍隱，令兩人秉炬引索，懸下洞底深阱。是夜宿龍隱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天色晴霽甚。早飯龍隱。僧淨庵引，由山北登蚺蛇洞，借宿二人偕行。既下，再飯龍隱，偕二人循南山北西行二里，穿山腋南出，又循山南西行一里餘，過龍潭。又西一里，渡北流小溪，南入張丹霞墓洞。遂東北五里，還飯於香山寺。復令一人肩臥具，隨由西門入，北門出，渡龍江，北循會仙山西麓行一里，東上山又一里，游雪花洞。又里餘，登山頂。是晚宿雪花洞。其人辭去，約明日來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五更聞雨聲，迨曉而止。候肩行李者不至，又獨行探〔深〕井〔岩〕，又從書生鮑心赤從雪花東坳下，游百子岩。仍上雪花寺飯。有出下臥雲閣僧至，因乞其導游中觀，東閣諸勝，並肩臥具下二里置閣中。遂攜火游中觀、東觀、丹流閣、白雲洞，午餐閣中。下午，還香山寺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人候馮，猶未歸。仍出遊西竺寺、黃山谷祠。

　　二十一、二十二日　　皆有雨，余坐香山寺中。抵暮，雨大作，徹夜不休。是日前所隨行五人，俱止南山龍隱庵，猶時時以一人來侍余。抵暮，忽有言其一人在洞誘牧牛童，將扼其吭而挾之去者。村人來訴余，余固疑，其余行亦行，余止亦止，似非端人；然時時隨游扶險，其意慇懃，又似非謀余者。心惴惴不能測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雨猶時作時止。是日為清明節，行魂欲斷，而沽酒杏花將何處耶？下午，馮揮使之母以酒蔬餉，知其子歸尚無期，悵悵，悶酌而臥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五鼓，雨聲猶潺潺，既而聞雷，及起漸霽，然濃雲或開或合，終無日影焉。既而香山僧慧庵沽酒市魚，酌余而醉。及寢，雷雨復作，達旦而後止。

　　二十五日上午猶未霽。既飯，麗日晶然。先是，余疑隨行五人不良，至是卜之得吉。彼欲以兩人從余，先畀定銀與之市煙焉。又慧庵以緣簿求施，余苦辭之；既而念其意不可卻，雖橐中無餘資，展轉不能已，乃作書貸之陸君，令轉付焉。

　　二十六　 日日晴霽。候馮揮使潤猶不歸，投謁守備吳，不見而還香山寺，再飯。同僧慧庵往九龍，西南穿塍中，蜿蜒排石而過。五里，越北流溪，至丹霞遺蛻洞，即前日所入者。仍下，繞其東麓而南，回眺遺蛻峰頭，有岩東向高穹，其上靈幻將甚，心欲一登而阻於無路。又東南約半里，抵東峰之北麓，見路兩旁皆水坑流貫，路行其上，若橋樑而不知也。其西有巨楓樹一株，下有九龍神之碑，即昔之九龍祠遺址。度其北，是昔從龍隱來所經平岡中之潭，而九龍潭則在祠南石崖之下，水從其中北向經路旁水坑而出為平岡潭者也。

　　九龍洞山在郡城西南五里，丹霞遺蛻洞東南。其山從遺蛻山後繞而東，其北崖有洞，下有深潭嵌石壁中若巨井。潭中下橫一石，東西界為二，東小而西巨，東水低，西水高，東水清，西水渾。想當雨後，西水通源從後山溢來，而東則常瀦者也。西潭之南，石壁高數丈，下插潭底，〔潭多巨魚。〕上鎸「九龍洞」三大字，不知鎸者當時橫架杙木費幾許精力？西潭之深莫能竟，曰垂絲一絡，亦未可知，然水際無洞，其深入之竅當潛伏水底耳。洞高懸潭上三丈餘，當井崖之端，其門北向，東與「九龍洞」三字並列，固知此鎸為洞，不為潭也。門頗隘，既入乃高穹。峽南進，秉炬從之，其下甚平。直進十餘丈，轉而東，下雖平，而石紋湧起，屈曲分環，中有停潦，遂成仙田。東二丈，忽下陷為深坑。由坑上南崖傴僂而出坑之東，其下亦平，而仙田每每與西同。但其上覆石懸乳，壓墜甚下，令人不能舉首。披隙透其內，稍南北分岐，遂逼仄逾甚，不得入矣。仍西出至坑崖上，投火坑中諦視之，下深三丈餘，中復有洞東西通透：西洞直入，與上峽同；東洞則橫拓空闊，其上水淙淙下滴，下似有潦停焉。坑之南，崖平覆如棧，惟北則自上直插坑底。坑之裂竅，南北闊二丈，東西長三丈，洞頂有懸柱倒蓮，恰下貫坑中，色潔白瑩映，更異眾乳。俯窺其上久之，恨不攜梯懸索，若南山一窮奧底也。〔東三百步，又有岩北向，深十餘丈，在東峰崖過脊處。〕

　　九龍西峰高懸洞，在丹霞遺蛻之東頂，其門東向而無路。重崖綴石，飛突屼嵲，倒攀雖險，而石鋩嵯峨，指可援而足可聳也。先是，一道者持刀芟棘前引，一夫齎火種後隨，而余居其中。已而見其險甚，夫不能從，道者不能引，俱強余莫前。余凌空直躍，連者數層，頻呼道者，鼓其速登，而道者乃至。先從其北得一岩，其門東向，前峽甚峻，中通一線，不即不離，相距尺許；曲折而入者三丈，其內忽穹而開；轉而西南四五丈，中遂黑暗，恨從夫不以火種相隨。幸其下平，暗中摸索又轉入一小室，覺無餘隙，乃出。此洞外險而中平，外隘而中扃，亦可棲托，然非高懸之洞也。高懸處尚在南畔絕崖之上，虧蔽不能仰見。稍下，轉崖根攀隙以升，所攀者皆兜衣鉤發之刺棘也。既上，其岩亦東向，而無門環回前列，高數丈，覆空若垂天之云。而內壁之後，層削而起，上有赭石一區嵌其中，連開二門，層累其上，猿猱之所不能升也，安得十丈梯飛度之。時老僧慧庵及隨夫在山麓頻頻號呼，乃仍舊路下。崖突不能下睇，無可點足。展轉懸眺，覺南上有痕一縷，攀棘側肩循之。久之，乃石盡而得土，懸攀雖峻，無虞隕墜矣。下山五里，還香山。返照甚朗，余以為晴兆。既臥而雷雨復大作，達旦不休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雨止而起。余令人索騎欲行，而馮揮使之母令人再留日，已三往促其子矣，姑允其留。既而天色大霽，欲往多靈，以晚不及。亟飯而渡北門大江，登北岸上觀者閣，前為澄碧庵，皆江崖危石飛突洪流之上，就而結構成之者。又北一里，過雪花洞下，乃渡溪，遂西向入石山峽中。轉而南，登嶺坳，遇樵者問之，此上有牛陴洞，非三門也，三門尚在北山。仍出，由南來大路北行二里，過一古廟。又北，有水自西山麓透石而出，其聲淙淙，東瀉即前所渡自北而南小溪也。又西半里，循西山轉入西塢，則北界石峰崔嵬，南界之山又轉而為土矣，中有土岡南北橫屬。又半里，逾岡西下，則三門岩在北崖之中矣。乃由岐北向抵山下，望其岩上下俱危崖，中辟橫竅，一帶垂柱，分楞齊列於外。拾級而上，分抵岩東，則石瓣駢沓，石隙縱橫，皆可深入。而前則有路，循崖端而西，其岩中辟，高二丈餘，深亦如之，而橫拓四丈餘，上下俱平整，而外列三石，界成四門，俱南向，惟中門最大，而左腋一門卑伏。言「三門」者，舉其大也。西門巖壁抵此而莫前，其上石態更奇；東門穿隙而出，即與東偏縱橫之隙並；而中門之內，設神像於中，上鎸「靈岩」二字。由神像後穿隙北入，宛轉三四丈，逾庋攀而上，中有一龕，乃岩中之奧室也。出岩而東，披縱橫之隙，亦宛轉三四丈，始辟而大。東逾石閾而上，其內上下平整，前穴通明，另成一界，乃岩外之奧室也。透其前穴出，有石高擎穴前，上平如台。其東又有小隙宛轉，如簇瓣蓮萼，披之無不通也。由台前小隙下，即前循崖端而西路。復從崖端轉石嘴而東，稍入，有洞門內辟。其門亦南向，中深數丈，彌備幽深之致。乃仍舊路下，即沿山麓東還，北望山坳間，有岩高懸絕峽之上，心異之。乃北向望坳上，攀岩躋崖以升。數十步，逾坳間，乃炭夫樵斲者所由，而懸岩尚在其東，崖壁間之藤棘蒙密，側身難度。乃令隨夫緣枝踐級，橫過崖間，不百步而入岩，余亦從之，岩前懸峽，皆棕竹密翳，而洞當轉峽之側，上下懸峭，其門西南向，頂崇底坦。人五六丈，當洞之中，遙望西南銳豎尖峰正列其前，洞兩旁裂峽分瓣，皆廉利沓合。洞後透石門而入，其內三辟三合，中連下透，皆若浮橋駕空，飛梁駢影，思各躋其上，不知何處著腳。乃透入三橋之內，其中轉寬而黑。從左壁摸索而上攀東崖，南出三四丈，遂凌內梁之東。其梁背刀削而起，不堪著足。而梁之西亦峻石柱頂，另隔成界，不容西渡。又南緣東崖，凌中梁之東，其不可度與內梁同。又南緣東崖凌前梁之東，則梁背平整，橫架於兩崖之間，下空內豁，天設徒槓。其背平架之端，又有圓石尺許聳立其上，儼若坐墩。余以為人琢而置此者，捫其根，則天然石柱也。渡梁之西，又北轉入峽門，即中內二梁西端之石所界而成者。其內有又東豁而下通梁後，又西剜而透穴中。入穴中，又拓而為龕，環而為門，透而為峽，下皆細砂鋪底，〔平潔如玉，〕但其中已暗而漸束，不能深入。仍出至前梁之西，緣西崖之半，攀石筍南下，穿石窟以出，復至洞中央矣。前眺尖峰，後矚飛梁，此洞之勝，內外兩絕。

　　出洞，取棕竹數枝，仍橫度坳脊，歷懸石，下危峽而抵麓。循麓東行又百步，有洞裂削崖間如「丁」字，上橫下豎，甚峻，其門南向。復北向抵崖下巨峽前，大石如窒，累數石而上，皆倒攀懸躋升之。其上一石則高削數丈，無級可攀，而下有穴大如斗。蛇穿以入，中遂穹然，上高數十丈，外透而起，則「丁」字之豎裂也，而橫裂則仰之莫及矣。洞內夾壁而入，傾底而下，北進七八丈，折而東，始黑暗不可窮詰。乃出鬥穴，下累石，又循崖而東數十步，復入巨峽。其門亦南向，前有石界之。連躋石隙二重，其內夾下傾，亦如「丁」字岩。北進五六丈，亦折而東，則平而拓矣。暗中摸索，忽有光在足下，恍惚不定，余疑為蛇珠虎睛，及近索之，復不見。蓋石板之下，復有下層窟穴通於前崖，而上下交通處，穴小於鬥，遠則斜引下光，近則直墜莫睹。且其穴小而曲，不能蛇伏以下。遙矚其東二三丈，石板盡處，復有微光燁燁。匍匐就之，則其外界石如屏，中有細孔徑寸，屈曲相攢，透漏不一，可以外窺，而其下有孔獨巨，亦如斗大。乃以足先墜，然後懸手而下，遂及下層。其外亦有門南向，而內入不深。巖門內距屏石僅二丈，屏下又開扃竅，內入即前所望石板下窟穴也，然外視昏黑，不知其內通矣。由門外又循崖而東數丈，復得一岩。其門亦南向，內不甚深，而後壁石竅玲瓏，細穴旁披，亦可捱身轉隙，然無能破其扃也。岩前崖懸磴絕，遂不能東，乃仍西歷前所入洞口，下及山麓。又東百步，有洞當北麓，其門亦南向。穿而入，則轉東，透峽四五丈而出，其門又東豁者也。〔聞古城洞在青鳥山前，東門渡江，三里可至，石壁對夾，中多種蔬者。〕時日將晡，恐渡舟晚不及濟，亟從舊路還，五里餘而抵龍江，渡舟適至，遂受之南濟，又穿城一里，抵香山已薄暮矣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天色甚霽。晨起索飯，即同慧庵僧為多靈山之行。西南過雁山村，又過龍項村之北，共八里過彭嶺橋，其水即九龍北去之流也。又二里登彭嶺，其南隴有村，是為彭村。又西下嶺，西南轉入山塢，峽中堰而成塘，水滿浸焉。共五里，逾土嶺而下，於是遂與石山遇。又三里，南穿其峽，逾脊而西，其南乃擴然。循石峰南麓西行，二里，為黃窯村。其村之西，石峰前突，是為黃窯山。轉山嘴而西一里，有水自南岡土峽中瀉下，分為二派：一循山嘴東行，引環村之前；一搗山麓北入石峰而出其後。渡水溯流陟岡而上，則上流亦一巨塘也。山至是南北兩界，石峰遙列而中橫土脊，東望甚豁，直抵草塘，覺其勢漸下，而岡坡環合，反堰成此水。由塘上西行，又二里，則其水漸西流。又西南二里，下土窪，中則匯水一塘，自西北石峰下成澗而去。又西四里上土岡，見南山有村三四家，投之炊，其家閉戶避不出。久之，排戶入，與之煙少許，輒以村醪、山筍為供。飯而西行，四里，有石峰自西北中懸而來，至此危突，曰高獅山。又二里，逾山前土脊而下，又西南四里，過一荒址，則下遷村之遺也。又西上嶺，望見一水自南，一水自東，至此合流而西去，是為下遷江。其江西北流去。截流南渡，水漲流深，上及於胸。既渡，南上隴行三里，有村在南峰東麓，龍門之流瀠之而北，是為鹿橋村，大路在其嶺西。乃下嶺循南峰東麓西行，過一渾水塘，共二里越脊而下，又二里出土山之隘，於是塢遂南北遙豁，東西兩界皆石山矣。又有溪當石山之中，自南而北流去，路乃溯流南入。二里，過一石橋，由溪西南向行。又一里，有墟在路左，又有村在西山下，是曰黃村，則宜山西南之鄙矣。有全州道人惺一者，新結茅於此，遂投宿其中。是日尚有餘照，余足為草履所損，且老僧慧庵聞郡尊時以朔日行香寺中，欲明日先回，故不復前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復從黃村墟覓一導者，別慧庵南向行。一里，有村在西麓，曰牛牢村。有一小水在其南，自西山峽中出，東人南來之溪，行者渡小水，從二水之中南向循出行。又一里餘，有岩突西峰之麓，其門東向，披棘入之，中平而不深。其南峰回塢夾，石竅縱橫，藤蘿擁蔽，則山窮水盡處也。蒙密中不知水何出，但聞潺潺有聲，來自足底耳。從此半里，躡級西上，石脊崚嶒。逾坳而西，共一里而抵其下，見有溪自西南來，亦抵坳窟之下，穿其穴而東出，即為黃村上流者也。又南半里，乃渡其水西南行，山復開，環而成塢。二里，有村在西麓，是為都田村，一曰秦村，乃永順司之叔鄧德本所分轄者。又南二里，復渡其水之上流，其水乃西北山腋中發源者，即流入都田隘西穴，又東出而為黃村之水者也。又東南一里，陟土山之岡，於是轉出嶺坳，西向升降土岡之上，二里，為大歇嶺。石山又開南北兩界，中復土脊盤錯，始見多靈三峰如筆架，高懸西南二十里外。下嶺，又西南行夾塢中三里，乃西向升土山。其山較高，是為永順與其叔分界，下山是為永順境。

　　西由塢中入石山峽，漸轉西北行，其地寂無人居，而石峰離立，〔色青白成紋，態鬱紆若縷刻，〕色態俱奇。五里，路右有二岩駢啟，其門皆南向，東者在麓，可穿竅東出，而惜其卑；西者在崖，可攀石以上，而中甚幻。由門後透腋北入，狹竇漸暗，凌竇隙而上，轉而南出，已履洞之上矣。其下石板平如砥，薄若葉，踐之聲逢逢如行鼓上，中可容兩三榻。南有穴，下俯洞門，若層樓之窗，但自外望之，不覺其上之中虛耳。其結構絕似會仙山之百子岩，但百子粗拙而此幻巧，百子藉人力，而此出天上，勝當十倍之也。

　　 坐久之，乃南下山，復西北行。一里，路漸降，北望石峰之頂，有岩蛩然，其門東南向，外有朱痕，內透明穴，乃石樑之飛架峰頭者。下壑半里，轉而南，始與溪遇。其水西南自八洞來，至此折而西向石山峽中。乃絕流渡，又南二里，西望有村在山塢中。是為八洞村。又南一里，復南渡溪。過溪復南上，循山一里，轉而東南行一里半，直抵多靈北麓。路左有土山，自多靈夭矯下墜。其後過腋處，有村數家，是為墳墓村，不知墓在何處也。從其前又轉而西南行，一里下山，絕流渡溪，其溪自南來，抵石山村之左，山環壑盡，遂搗入石穴，想即八洞溪之上矣。過溪又半里，北抵山麓，是為石山村。乃叩一老人家，登其欄而飯。望多靈正當其南，問其上，有廬而無居者。乃借鍋於老人，攜火於村。老人曳杖前導，仍渡溪，東南上土山，共二里，越岡得塢，已在墳墓村之南，與多靈無隔阪矣。老人乃指余登山道，曰：「此上已岐，不妨竟陟也。」老人始去。

　　余踐土麓東南上，路漸茅塞。披茅轉東北行二里，茅盡而土峽甚峻。攀之上，抵石崖下，則叢木陰森，石崖峭削，得石磴焉。忽聞犬聲，以為有人，久之不見；見竹捆駢置路傍，蓋他村之人乘上無人而竊其筍竹，見人至，輒棄竹而避之巉岨間耳。於是攀磴上，磴為覆葉滿積，幾不得級。又一里，有巨木橫僕，穿其下而上，則老枋之巨，有三人抱者。乃復得坪焉，而茅庵倚之。其摩北向，頗高整，竹匡、木幾與夫趺跏灑掃之具俱備。有二桶尚存鬥米，惜乎人已久去，草沒雙扉，苔封古灶，令人恨不知何事憶人間也！令一人爇火灶中，令一人覓火庵側，斷薪積竹，炊具甚富，而水不可得。其人反命曰：「庵兩旁俱無，亦無路。惟東北行，有路在草樹間，循崖甚遠，不知何之？」予從之，果半里而得泉。蓋山頂懸崖綴石，獨此腋萬木攢翳。水從崖石滴墜不絕，昔人鑿痕接竹，引之成流，以供筒酌。其前削崖斷峺，無可前矣。乃以兩筒攜水返庵，令隨夫淅米而炊。令導余西南入竹林中，覓登頂之道。

　　初有路影，乃取竹覓筍者所踐；竹盡而上，皆巨茅覆頂，披之不得其隙。一里，始逾一西走之脊。其脊之西，又旁起一峰以拱巨峰者，下不能見，至是始陟之也。又從脊東上，皆短茅沒腰，踐之每驚。其路又一里，而始逾一南走之脊。其脊之南，亦旁起一峰以拱巨峰者，北不能矚，至是又陟之也。〔此兩峰即大歇嶺所望合中峰為筆架者。〕於是從脊北上，短茅亦盡，石崖峻垂，攀石隙以升，雖峻極，而手援足踐，反不似叢茅之易於顛覆也。直北上一里，遂凌絕頂。其頂孤懸特聳於眾石山之上，南北逾一丈，東西及五丈，惟南面可躋，而東西北三面皆嵌空懸崖，不受趾焉。頂之北，自頂平分直墜至庵前石磴下，皆巨木叢列，翳不可窺，惟遙望四面，叢山千垂萬簇，其脈似從西南來者。遙山外列，極北一抹乃五開、黎平之脊；極南叢亙，為思恩九司之嶺；惟東北稍豁，則黃窯、裡諸所從來者也。南壑之下，重坑隔阪間，時見有水汪汪，蓋都泥之一曲也。山高江逼，逆而來則見，隨而轉又相掩矣。此即石堰諸村之境也。山之東南垂，亦有小水潺潺，似從南向去，此必入都泥者，其在分脊嶺之南乎？土人言：「登此山者，必清齋數日，故昔有僧王姓者不能守戒，遂棄山而下。若登者不潔，必迷不得道。」以余視之，山無別岐，何以有迷也？又云：「山間四時皆辱，名花異果不絕於樹。然第可採食，懷之而下，輒復得迷。」若余所見者，引泉覆石之上，有葉如秋海棠而甚巨，有花如秋海棠而色白，嗅之萼，極清香，不知何種。而山頂巨木之巔，皆薔薇緣枝綴花，殷紅鮮耀，而不甚繁密。又有酸草，莖大如指，而赤如珊瑚，去皮食之，酸脆殊甚。亦有遺畦剩菜，已結子離離。而竹下龍孫，則悉為竊取者掘索已盡。此人亦當在迷路之列，豈向之驚余而竄避者，亦迷之一耶？

　　眺望峰頭久之，仍從故道下。返茅庵，暝色已合，急餐所炊粥，覺枯腸甚適。積薪佛座前作長明燈，以驅積陰之氣，乃架匡展簟而臥。

　　三月初一日　　昧爽起，整衣冠叩佛座前，隨夫請下山而炊，余從也，但沸湯漱之而下。仍至石山村導路老人欄，淅米以炊。余挾導者覓勝後山，仰見石崖最高處，有洞門穹懸，隨小徑抵其西峽，以為將攀崖而上，乃穿腋而下者也。其隘甚逼，逾而北下，東峰皆峭壁，西峰皆懸竅，然其中石塊叢沓，蘿蔓蒙密，無可攀躋處也。其北隨峽而出，又通別塢，不能窮焉。轉山村前，乃由其東覓溪水所從入，則洞穴穹然在山坳之下，其門南向，溪流搗入於中，其底平衍而不潭。洞高二丈，闊亦二丈，深三四丈，水至後壁，旁分二門以入，其內遂昏黑莫可進。洞之前，有石柱當其右崖，穿柱而入，下有石坡尺許，傍流渡入，不煩涉水。由石柱內又西登一隙，上復有一龕焉。底平而上穹，亦有石柱前列，與水洞並向，第水洞下而此上，水洞寬而此隘耳。洞中之水，當即透山之背，東北而注於八洞之前者也。出洞，還飯老人家。仍東北循土山而下，渡水過八洞，又北渡水，東南轉入石山之峽，過前所憩洞前。又東入重塢，逾分脊之嶺，乃下嶺東北行塢，復陟岡轉陂逾大歇嶺，乃北下渡溪，沽酒飲於秦村。又北向渡溪而逾都田之嶺，又從嶺東隨穴中出水北行而抵黃村庵，則惺一瀹茶煮筍以待。余以足傷，姑憩而不行。乃取隨夫所摘多靈山頂芽茶，潔釜而焙之，以當吾〔鄉〕陽羨茶中茗茄，香色無異也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別惺一，惺一送余以筍脯。乃北行渡溪橋，又北，乃東轉入山峽，逾平脊，東過渾水塘上嶺，東望鹿橋而北行。已而北下，渡大溪之水，其水昔高湧於胸，今乃不及臍矣。但北上而崖土淖滑，無可濯處，跣而行。逾坡而下，抵下阱村舊址，有淳澇焉，乃濯足納履。又東北逾一澗，乃東上高獅山之南阪。逾脊又東，升踄陂陀，路兩旁皆墜井懸窞，或深或淺，旨土山，石孔累累不盡。既而少憩上岡上，其南即截路村。又東逾一岡下塢，有塘一方，瀦水甚清，西北從石峰下破澗而去，叢木翳之，甚遙。又東逾岡，水從路側西流。又東則巨塘匯陂間，乃北墜而下，分為兩流，一北入山穴，一東循山嘴，環於黃窯村前，諸塍悉取潤焉。乃飯於村欄，詢觀岩之路。其人曰：「即在山後，但路須東逕草峽，北出峽口，西轉循山之陰，而後可得。」從之，遂東。甫出村，北望崖壁之半，有洞高穹，其門東向，甚峻迥，不可攀。草峽之南，有雙峰中懸，又有土山倚其下，是為裡諸村，聚落最盛。共二里半，北人草峽。又東北行一里，逾石脊而過，有岐西行，遂從之，即黃窯諸峰石山之陰也。其山排列西北去，北盡於孤山，所謂觀岩者正在其中。乃循山東麓行，又三里折而西南，半里而抵其下，則危崖上覆，下有深潭，水瀦其中，不知所出，惟從岩北隅瀉入巨門，其中窅黑，水聲甚沸。蓋水從山南來，泛底而出，瀦為此潭，當即黃窯之西〔巨塘〕分流而搗入山穴者，又透底而溢於此也。乃一出而復北入於穴，水與山和，其妙如此。覆岩之上，垂柱懸旌，紛紜歷亂，後壁石腳倒插潭中。其上旋龕回竇，亦嵌漏不一，〔俱隔潭不能至。〕潭東南亦有一岩北向，內不甚深；潭東北崖間有神祠焉，中有碑，按之，始知為小觀岩。神祠之後，即潭中之水搗入石門處，其門南向，甚高，望其中崆峒，莫須浮筏以進，不能竟入也。久之，仍從神祠東北出平疇，見有北趨路，從之，意可得大道入郡。既乃愈北，始知為獨山、懷遠道。欲轉步，忽見西山下有潭，淵然直逼石崖，崖南有穴，則前北向入門之流，又透此而出也。〔計所穿山腹中，亦不甚遙，若溯流入，當可抵水聲甚沸處。〕余欲溯流而入，時日已西昃，而足甚艱，遂從潭上東向覓畦而行。半里，將抵一村，忽墜坑而下，則前潭中之水北流南轉，遂散為平溪，瀠村南而東去。其水甚闊，而深不及尺，導者負而渡。渡溪，遇婦人，詢去郡路幾許，知猶二十里也。東北上崇涯，遂東出村前，有小路當從東南，導者循大路趨東北，蓋西北有大村，乃郡中趨懷遠大道。知其非是，乃下坡走亂畦中，既漸失路，畦水縱橫，躑躅者五六里。遇二人從南來，詢之，曰：「大道尚在北。」復莽行二里，乃得大道，直東向行。詢之途人，曰：「去城尚十里。」返顧日色尚高，乃緩步而東。其道甚坦，五里，漸陟陂陀，路兩旁又多眢井墜穴，〔與太平一轍。〕於是聞水聲淙淙，則石壑或斷或連，水走其底，人越其上，或架石為橋，俯瞰底水，所墜不一道，而皆不甚巨。蓋小觀之水出洞為溪，散衍諸畦洫中，此其餘瀝，穿地峽而北泄於龍江者也。又東二里，逾岡而下，復得石壑，或斷或連，水散溜其下，與前橋同。此乃彭嶺橋之水，自九龍來，亦散衍畦洫，故餘瀝穿峽而北，泄者亦無幾也。又東一里半，有庵峙路北，為西道。堂前有塘甚深衍，龍溪細流從東來注，而西北不見其所泄。又東一里，為西門街口，乃南越龍溪，循溪南東行，過山谷祠之後，又半里而抵香山寺，已昏黑矣。問馮使，猶未歸也。暑甚，亟浴於盆而臥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余憩足寺中。郡人祉會寺前，郡守始出行香。余倚北簷作達陸參戎書，有一人伺其旁，求觀焉，乃馮使之妻弟陳君仲也。言：「此書達陸君，馮當獲罪，求緩之。余當作書往促。」並攜余書去，曰：「明日當來代請。」已而又二人至，一曰謝還拙，一曰陳斗南。謝以貢貢生作教將樂而歸；陳以廩而被黜，復從事武科者也。二君見余篋中有文、項諸公手書，欲求歸一錄，余漫付之去。既暮，有河池所諸生杜、曾二君來宿寺中，為余言：「謝乃腐儒，而陳即君仲之叔，俗號『水晶』，言其外好看而內無實也。」

　　初四日　　余晨起欲往覓陳、謝，比出寺東而陳、謝至，余同返寺中，坐談久之。又求觀黃石齋詩帖。久之去，余隨其後往拜，陳乃返諸公手書。觀其堂額，始知其祖名陳學夔，乃嘉靖末年進士，曾任常鎮兵使者，蒞吾邑，有愛女卒於任，葬西門外，為之題碑其上曰：「此兵使者陳學夔愛女之墓。吾去之後，不知將彝而去之乎？抑將憐而存之乎？是在常之人已。」過謝君之堂，謝君方留酌，而隨行者覓至，請還，曰：「有陳相公移酒在寺，相候甚久。」余以謝意不可卻，少留飲而後行。比還寺，復領陳君仲之酌。陳出文請正，在此中亦錚錚者。為余言，其鄰有楊君者，亦庠生，乃獨山爛土司之族，將往其地，「君可一拜之，俟之同行，不惟此路無虞，而前出黔境亦有導夫，此為最便。」余頷之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晨起，余往叩陳君。有韋老者，廩將貢矣，向以四等停，茲補試郡中，郡守以其文不堪，復再三令改作，因強余為捉刀。余辭再三，不能已，乃為之作二文。既飯，以稿畀韋，而往叩於陳，陳已他出矣。乃返宿於寺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以一書畀吳守備，得其馬票。韋亦為余索夫票於戚揮使。以為馬與夫可必得，及索之，仍無應者。是日齋戒而占，惟思恩可行，而南丹不吉。其楊生之同行，亦似虛而不實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索夫馬仍不得。楊姿勝來顧，乃阿迷州楊繩武之族也。言其往黔尚遲，而此中站騎甚難，須買馬可行。余占之，頗吉。已而馮使以一金來贐，侑以蔬酒，受之。既午，大雨傾盆，欲往楊處看騎，不果行。下午雨止，余作一柬托陳君仲代觀楊騎。是日為穀雨，占驗者以甘霖為上兆，不識吾鄉亦有之否也？

　　初九日　　零雨濃雲，猶未全霽。營中以折馬錢至，不及僱騎者十之二。此間人之刁頑，實粵西所獨見也。欲行，陳君仲未至，姑待之。抵午不至，竟不成行。下午，自往其家，復他出。余作書其案頭作別，遂返寓，決為明日步行計。

　　自二月十七日至慶遠，三月初十起程，共二十三日。

　　慶遠郡城在龍江之南。龍江西自懷遠鎮，北憑空山，透石穴而出，循北界石山而東，其流少殺於羅木渡，而兩岸森石嶙峋過之。江北石峰聳立，中為會仙，東為青鳥，西為宜山，又西為天門拜相山，〔即馮京祖墓。〕皆憑臨江北，中復開塢，北趨天河者也。江南即城。城南五里有石山一支，自西而東，若屏之立，中為龍隱洞山，東為屏山，西為大號山，又西為九龍山，皆蜿蜒郡南，為來脈者也。

　　郡城之脈西南自多靈山發軔。多靈西南為都泥，東北為龍江，二江中夾之脊也。東北走六十里，分支而盡於郡城。將抵城五里外，先列為九龍山，又東北為大號山，又北結為土山，曰料高山，則郡之案也。又北遂為郡城，而龍江截其北焉。

　　多靈山脈，直東走為草塘堡南之土脊，東起為石壁山，又東而直走為柳州江南岸諸山，又東南而盡於武宣之下柳江、都泥交會處。

　　龍江，郡之經流也。其東北有小江南入於龍，其源發於天河縣北界；其東南則五蛩橋諸流北入於龍，其源發於多靈山東境，皆郡城下流也。郡城西南又有小水南自料高山北來，抵墨池西流，是為龍溪，又西則九龍潭之水自九龍山北流，與之合而西北之龍江。此郡城之上流也。

　　西竺寺在城西門外，殿甚宏壯，為粵西所僅見，然寥落亦甚。其南為香山寺，寺前平地湧石環立，為門為峽，為峰為嶂，甚微而幻，若位置於英石盤中者。且小峰之上，每有巨樹箕踞，其根籠絡，與石為一，乾盤曲下覆，極似蘇閶盆累中雕紮而成者。寺西有池，中亦有石。池北郡守岳和聲建香林書院，以存宋趙清獻公故跡。又西北為黃文節祠，後有臥龍石，前有龍谿西流。宋署守張自明因文節遺風，捐數十萬錢建祠及龍谿書院，今規模已廢而碑圖猶存祠中。其東北即西竺寺也。

　　城內外俱茅舍，居民亦凋敝之甚，乃粵西府郡之最疲者。聞昔盛時，江北居民瀕江瞰流亦不下數千家，自戊午饑荒，蠻賊交出，遂鞠為草莽，二十年未得生聚，真可哀也。

　　繞城之勝有三：早北山，則會仙也；曰南山，則龍隱也；曰西山，則九龍也。

　龍隱岩在郡城南五里，石峰東隅迴環北轉處也。前有三門，俱西向；後通山背亦有三門，俱東南向。其中上下層疊，縱橫連絡，無不〔貫〕通。今將中道交加處，以巨〔石〕窒其穴，洞遂分而為二。蓋北偏一門最高敞，前有佛宇，僧淨庵棲之；南偏二門在山腋間，最南者前多宋刻，張丹霞諸詩俱在焉；其中門已無路。余先從南門入，北透暗穴，反從上層下瞰得之，而無從下。仍出南門，攀搜到其處，再攜炬入，遂盡其奧裡。

　　北門西向高穹，前列佛宇三楹，洞高不礙其朗。內置金仙像，兩旁鎸刻皆近代筆，無宋人者。數丈後稍隘，而偏於南畔遂暗黑矣。秉炬直東入，又數丈，有岐在南崖之上。攀木梯而登，南向入穴，有一窪下陷如井，橫木板於上以渡。又南，則西壁下有紋一縷，緣崖根而臥，鱗脊蜿蜒，與崖根不即不離，此即所稱龍之「隱」者。外碑有記，謂其龍有昂首奮爪之形，則未之睹矣。又南數丈，逾一隘，遂俯石級下墜，則下層穴道亦南北成隙。南透則與中門內穴通，不知何人以巨石窒而塞之。北透過二隘，仰其上，則橫板上渡處也。再北，竇隘而窮，遂從橫板之竅攀空而上。蓋上瞰則空懸無底，而下躋則攀躍可升也。仍北下木梯，復東向直入，又逾一隘，有岐復南去。從之，漸見前竅有光燁燁，則已透山而得後門矣。又數丈，抵後門。其門東南向，瞰平疇；山麓有溪一支，環而北透其腋，即五蛩之東流之分而北者；其前復有石山一支環繞為塢，成洞天焉。仍北返分岐處，復東向直入，又數丈，則巨石中踞。由其北隙側身挨入，有眢井憑空下陷，大三四丈，深亦如之。乃懸梯投炬，令一人垂索而下，兩人從上援索以摯梯。其人既下，余亦隨之。又東南入一竅，中復有穴，下墜甚隘而深，〔一飛鼠驚竄上。〕從其西南攀崖而上，崖內復有眢井空陷，燭之不見其底。循其上西南入穴，遂無可通處。乃仍下，從懸梯攀索而上，依故道直西而出前門。

　　南門在北洞南二百餘步出腋間，俗謂之雙門洞。洞前宋刻頗多，而方信孺所題一洞，中分路口三者，亦在焉。其詩載《一統志》。其上又有張自明《丹霞絕句》曰：「玉玲瓏外玉崔嵬，似與三生識面來。自有此山。有此，遊人到此合徘徊。」此《志》所未載也。其左右又有平蠻諸碑，皆宋人年月。由門東向入，輒橫裂而分南北，若」丁「字形。南向忽明透山腹，數丈而出後門，此亦後門之最南者也；北向內分兩岐，直北遙望有光，若明若暗；東北懸崖而上，累碎石垣橫截之。乃先從直北透腋平入，其下有深窞，循其上若踐棧道焉。數丈，北抵透明處，則有門西辟在五丈之下，而此則北門之上層也。其前列柱生楞，飛崖下懸，與下洞若隔。從隙間俯窺下洞，洞底平直；從履下深入，洞前明敞，恍然一堂皇焉。上層逾隘北轉，昏黑不能入。乃從故道南還，復出南門，索炬於北岩，復入。北至分岐處，乃東北逾石垣而下，其內寬宏窈窕，上高下平；數轉約二十丈而透出東門，則後門之中也。其前猶壘石為門，置灶積薪，乃土人之樵而食息者。崖旁有遺粟，則戊午避盜者之所藏。門內五丈，有岐東南去，轉而西南，共十餘丈而窮。

　　中門在南門北數十步，與南門只隔一崖，上下懸絕，叢箐密翳，須下而復上。搜剔久之，乃得其門。亟覓炬索火於北岩，由門東入，其後壁之上，即南來之上層也。從其下入峽，峽窮，攀而上，其南即上層北轉處，向所瞰昏黑不能下者也，而援側坂可通焉。其東直進又五六丈，有穴穿而下，以大石窒而塞之，即北洞交通之會，而為人所中斷者也。大抵北洞後通之門一，南洞後通之門二，而中洞則南通南洞之上層，北通北洞之奧窟。是山東西南三面無不貫徹，惟北山不通，而頂有蚺蛇洞另辟一境云。

　　蚺蛇洞在龍隱山北絕頂。由山麓遂其東北一里，溪水從兩山峽中破壁西北來，水石交和，漱空倒影，曳翠成聲，自成一壑，幽趣窈然。渡水，共一里，南向攀崖而上，兩崖如削瓜倒垂，中凹若刳，突石累累。緣之上躋，兩旁佳木叢藤，蒙密搖颺，時度馨颼。上一里，則洞門穹然北向，正與郡城相對；前有土山當其中，障溪西北去，而環麓成塢者也。門之中，石柱玲瓏綴疊，前浮為台，其東辟洞空朗，多外透之竇。東崖既窮，轉竅南入。始昏黑，須炬入，數丈無復旁竅，乃出。仰眺東崖之上，復有重龕。攀崖上躋，則外龕甚大，內龕又重綴其上。坐內龕，前對外龕之北，有竇一圓恰當其中，若明鏡之照焉。此洞極幽極爽，可憩可棲，惜無滴瀝，奈艱於遠汲何！

　　盧僧洞有龍隱北洞之旁，去北數十步即是。其門亦西向而甚隘，今有葬穴於中者，可笑也。既入，中辟一室，從東北攀隙上，又得一小室，其東北奧上懸垂蓋，下聳圓筍，若人之首，即指以為盧僧者也。昔旴江張自明候選都門，遇一僧曰：「君當得宜州，至時幸毋相忘。」問：「何以知之？」曰：「以數測之。」問：「居何處？」曰：「南山。」因以香一枝畀之，曰：「依此香覓找，即知所在。」後果得宜，抵南山訪之，皆曰：「僧已久去，不知所向矣。」張乃出香爇之，其煙直入此洞，隨之入，遂與盧遇。余以為所遇者，即此石之似僧者耳。或又謂：「盧僧自洞出迎，飲以茶。茶中有鼻注，張不能飲。侍者飲之，輒飛騰去。張遂憤而死。忽有風吹其棺，葬九龍洞石間。其棺數十年前猶露一角，今則石合而周之矣。」其說甚怪，不足信也。

　　九龍潭在郡城西南五里平岡之上，有潭一泓，深窅無底，而匯水常溢，北流成溪。九龍洞石山在其南，張自明禱雨有應，請封典焉。石山之北，有岩北向，前有石屏其中，若樹塞門。由西隙入，其內辟為巨室，而不甚高。後復有石柱一圍，當洞之中，前立穹碑，曰「郡守張自明墓」。此實石也，何以墓為？從墓東隙秉炬南入，又南則狹隘止容一人，愈下愈卑，不容入矣。仍出洞門，有一碑臥其前，中篆「紫華丹台」四大字，甚古。兩旁題詩一絕，左行曰：「百尺長兮手獨提，金烏玉兔兩東西。」右行止存一句曰：「成言一了閒遊戲，」及下句一「赤」字，以下則碑碎無可覓矣。其字乃行草，而極其遒活之妙，必宋人筆。惜其碑已碎，並失題者姓名，為可恨！岩之西下又有一峽門，南入甚深而隘，秉炬入，十餘丈而止。底多丸石如丹，第其色黃，不若向武者瑩白耳。東下又有一覆壁，橫拓甚廣而平。倚杖北眺，當與羲皇不遠。〔去岩東北四里，石陣排列，自西而東如插屏，直至於香山寺前，俗稱為「鐵索係孤舟」云。〕余覽罷，即從北行，東渡龍潭北流之澗，東北三里而抵香山寺。寺僧言：「九龍洞甚深，須易數炬；此洞猶丹霞墓，非九龍岩也。」

　　會仙山在龍江之北，南面正臨郡城，渡江半里，即抵其麓。其山盤崖峻疊，東西南三面俱無可上，惟北面山腋間可拾級而登。路從西麓北向行，抵山西北隅，乃東向上躋。第一層，岐而南為百子岩；第二層，岐而南為雪花洞，岐而北為百丈深井岩；直東上嶺脊，轉而南為絕頂。此皆西北面之勝也。從東麓北向上，直抵絕壁之下，最東北隅者，為丹流閣，又循崖而西為東觀，又西為白龍洞，又西為中觀，又西為西觀。此皆東南面之勝也。東南之勝在絕壁下，而中觀當正南之中；西北之勝在絕頂上，而玄帝殿踞正南之極；而直北之深井，則上自山巔，下徹山底，中辟奧穴，獨當一面焉。

　　百子岩在會仙山西崖之半，其門西向。由下門入三丈餘，梯空而上，上複疊為洞，若樓閣然，前門復出下門之上。洞雖不深崇，而辟為兩重，自覺靈幻。內置送子大土，故名。是山石色皆青黝，而洞石獨赭。南又一洞與上層並列，已青石矣。

　　雪花洞在會仙山西崖，乃百子之上，而絕頂之側也。其洞西北向，前有庵奉觀音大士。側疊石為台，置室其上，則釋子所棲也。由大士龕後秉炬入，門頗不宏；漸入漸崇拓，有石柱石門；宛轉數曲，復漸狹；其下石始崎嶔，非復平底矣。越一小潭，其內南轉而路遂窮。洞在最高處，而能窈窕深入，石柱之端，垂水滴瀝不絕，僧以器承之，足以供眾，不煩遠汲，故此處獨有僧棲。余酌水飲之，甘洌不減惠泉也。夜宿洞側台上，三面陡臨絕壑，覺灝氣上通帝座。

　　絕頂中懸霄漢，江流如帶橫於下，郡城如棋局布其前，東界則青鳥山，西界則天門拜相山，俱自北而南，分擁左右，若張兩翼。而宜山則近在西腋，以其卑小宜眾，則此山之巖巖壓眾可知矣。峰頂有玄帝殿，頗巨而無居者。殿後有片石凌空，若鼓翼張喙者然。

　　深井在絕頂之北，與雪花洞平列。路由二天門東北行，忽從山頂中陷而下，周回大數十丈，深且百丈。四面俱嶄削下嵌，密樹擁垂，古藤虯結，下瞰不見其底，獨南面石崖自山巔直剖而下。下有洞，其門北向，高穹上及崖半，其內下平中遠，反可斜矚。蓋洞上崖削無片隙，樹莫能緣也。崖之西北峰頭，有石橫突窅中，踞其上，正與洞門對。傍又有平石一方如砥，是曰棋枰石，言仙自洞下出，升峰頭而弈也。余晚停杖雪花洞，有書生鮑姓者引至橫突石上，俯瞰旁矚，心目俱動。忽幽風度隙，蘭氣襲人，奚啻兩翅欲飛，更覺通體換骨矣，安得百丈青絲懸轆轤而垂之下也！僧言其洞直通山南，穿江底而出南山。通山南之說有之，若雲穿江別度，則臆說也。

　　中觀在會仙山南崖之下。緣石坡而上，至此則轟崖削立。前有三清殿，已圮。上有玄帝像，倚崖綴石而奉之。像後即洞門，南向。篝燈而入，歷一室，輒後崖前起。攀而上，復得龕一圓，可以趺坐，不甚深。其東崖上大書有「四遇亭」三字。循崖而東三百步，得白龍岩。

　白龍洞在中觀之東危崖下，〔洞南向。〕入門即西行，秉炬漸轉西北，其底平坦，愈入愈崇宏；二十丈之內，有石柱中懸，長撐洞頂，極為偉麗。其內有岐東上，而西北仍平，入已愈開拓。中有白石一圓，高三尺，尖圓平整，極似羅築而成者，其為仙塚無疑。塚後有巨石中亙，四旁愈擴。穿隙而入，其內石柱更多。北入數丈，過一隘，又數丈，石壁忽湧起，如蓮下垂，而下無旁竇可入。望其上復窅然深黑，然離地三四丈，無極以登。乃從故道出，仍過白石塚至東上之岐，攀躋而上。其石高下成級，入數丈，石柱夾而成門。逾門脊東下，其處深而擴，底平而多碎石漫其中。漸轉而北，恐火炬不給，乃返步由故道出。余游是洞，以雲臥閣僧為導，取芻洞口，未及束炬，故初入至白石塚而出；再取芻入，至石壁高懸，無級以登而出；三取芻入，從東岐逾隘下深底，將北轉而出。三出皆以散草易爇，不能持久也。洞口有劉棐詩一絕，甚佳，上刻「白龍洞」三大字。

　　東觀在白龍洞東北二百餘步，前有三茅真人殿，殿後穹岩覆空，其門南向，中如堂皇，亦置金仙像。東西俱有奧室，東奧下而窅黑，西奧上而通明。岩前大書「雲深」二字，國初彭揮使筆也。殿西有洞高穹，其門東向。門之南偏，有石筍高二丈餘，鎸為立佛，東向洞外；門之北偏，有石屏高三丈餘，鎸為坐佛，西向洞中。其洞崇峻崆峒，西入數丈，忽下墜深坑，上嵌危石，洞轉北入，益深益宏。蓋下陷之坑，透石北轉於下，上穹之洞，凌石北轉於上，中皆欹嵌之石，橫跨側偃，架則為梁，空則為淵，彼此間阻，不能逾涉，故無深入之路，第一望杳黑而已。是洞有題崖者，亦曰「白龍」，又曰「白龍雙洞」，乃知洞原有二，前之所入乃西洞，此乃東洞也。西洞路平可行，此洞石嵌，無容著足，其深遠皆不可測。洞門題刻頗多，然無宋人筆，雖多者皆永樂間題，有永樂四年廬陵郭子廬僉憲《小記》云：「此乃陸仙翁休服修煉處，石牀、丹灶、仙桃、玉井猶存。」按《百粵風土志》，仙翁又名禹臣，唐時人，豈名與字之不同耶？洞兩旁龕竇甚多，皆昔人趺坐之所。殿東有小室，亦俱就圮。

　　丹流閣在東觀東北二百餘步，其上危崖至此一折矣。崖前有小閣兩重，皆就圮。後閣中置文昌司命像。閣西有洞西入，其門東向，甚高。門之內，有石夾聳成關，架小廬其上，亦甚幽爽，皆昔人棲真之處也。由洞內西入數十丈，漸隘而北轉，路亦漸黑，似無深入處，遂不及篝燈。閣北上崖裂折，下嶺倒墜，北路遂盡，此中觀東北之勝也。

　　西觀在中觀西三百餘步危崖之上，上下皆石壁懸亙。後有洞，亦南向。余至中觀，仰眺不見，遂折而東行；既下山麓，始回睇見之，不及復往矣。〔聞會仙山西南層崖上，又有仙姑岩，由西南山麓攀躋上，當在西觀上層，雪花、百子岩南崖，無正道也。〕此中觀西崖之勝也。

　　宜山在會仙山之西，龍江之北，其東又有小石一支並起，曰小宜山。二山孤懸眾峰之間，按《志》以其小而卑，宜於眾，故名。舊宜山縣在江南岸、西竺寺西，正與此山相對。或又稱古宜山縣在江北，豈即在此山下耶？縣今為附郭矣。

　　多靈山最高聳。其上四時皆春，瑤花仙果，不絕於樹。登其巔，四望無與障者。其山在郡城西南九十里，永順司鄧宗勝之境，乃龍江西南，都泥江東北，二江中分之脊也。其來脈當自南丹分枝南下，結為此山；東行至青塘之南，過脊為石壁堡山；又東走而環於柳江之南，為穿山驛諸山；而東盡於象州之西南境，柳、都二江交會之間。

　　臥雲閣在龍江北半里，周氏之別墅也。周氏兄弟五人，俱發雋。營園於此，名金谷。今已殘落，寂無一人。惟閣三楹猶整潔，前後以樹掩映可愛。主人已舍為玉皇閣，而中未有像，適一老僧自雪花分來守此，余同徜徉於中。其西南臨江，又有觀音閣，頗勝而有主者，余不及登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晨起飯於香山寺，雲氣勃勃未已，遂別慧庵行，西〔取南丹道去。〕隨龍溪半里，逾其北，即西門外街之盡外也。又半里，見又一溪反自西來，乃九龍之流散諸田壑，北經西道堂之前東折而來。龍溪又西流而合，兩水合於西街盡處，即從路下北入石穴而注於江。又半里，過西道堂，又西五里，過前小觀還所過石橋架於石壑間者，其水乃小觀所出之支也。過橋，西南有岐，即前小觀所來大路，從橋西直行，乃懷遠大道也。直西行又三里，望見西北江流從北山下一曲，蓋自郡西來，皆循江南岸行，而江深不可見，至是一曲，始得而見之。江北岸之山，自宜山之西連峰至此，突而西盡，曰雞鳴山。其西之連峰，又從雞嗚後環而去者也。憶前從小觀來，誤涉水畦；既得大道後，即涉一石壑，有石架壑上，其下流水潺潺，深不可晰。又東二里，復過一石壑，其架石亦如之。今所過止東壑石橋一所，其西壑者，路己出其北，橋應在其南，但橋下北注之水，不知竟從何出，豈亦入穴而不可睹耶？向疑二橋之水，一為小觀，一為九龍，以今觀之，當俱為小觀，非九龍也。於是兩界石山俱漸轉西北。從中塢行，又十里，有山中峙於兩界之間，曰獨山，峭削孤聳，亦獨秀之流也。獨山南有村數十家，在南山下，曰中火鋪。又西北一里逾土岡，復望見西北大江一曲，自西而東。又西北一里，直逼南界石山而行。路北則土阜高下，江北復石峰蜿蜒，路瀕南峰，江瀕北峰，而上山盤界其間，復不見江焉。是時山雨大至，如傾盆倒峽，溪流之北入江者，聲不絕也。又五里，兩界之中，又起石峰一支，路遂界其北，江遂界其南。雨雖漸止，而泥滑不堪著足，行甚蹇也。又三里，轉南界石嘴，有泉一泓，獨止石窞間，甚澄碧。其西有岩北向，前有大石屏門而峙，洞深五丈，中高外閟，後壁如蓮花，葉蕊層層相疊，而綴隙扁狹，可窺而不可入焉。又西北二里，南山後遜外攢，中開一宕北向，數家倚之，曰大峒堡。入而炊於欄，問：「洞何在？」曰：「在南山之背。從堡後南入峽，尚三四里而至，一曰大洞，一曰天門洞，有楚氓開墾其內焉。」蓋自堡北望之，則南峰迴環如玦，人至堡後，又如蓮瓣自裂，可披而入也。過大洞堡，升降陂陀，又十里，逾土山而下，則江流自南而北橫天塹焉。其西岸即為懷遠鎮。時隨夫挑擔不勝重，匍匐不前，待久之而後渡。江闊半於慶遠，乃懷遠鎮之南江也。懷遠鎮在江之西岸，其北尚有北江即今小環江自思恩縣北中州來，與南江合於懷遠之下流，舟溯南江至懷遠而止。是晚宿懷遠鎮之保正家，而送夫之取於堡中者，尚在其西土山上。蓋是處民供府縣，而軍送武差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晨起，保正以二夫送至安遠堡換兵夫，久之後行。於是石山遙列，或斷或續，中俱土山盤錯矣。西北五里，上土山，轉而北，已乃復西北升降坡隴，每有小水，皆北流。共二十里，過中火鋪，又西北三里，為謝表堡。其堡當土山夾中，一阜孤懸，惟前面可上，後乃匯水山谷，浸麓為塘，東西兩腋，亦水環之。堡在山上，數家而已。候夫久而行。又北逾一嶺，五里，有數十家在東山下，曰舊軍。時已過午，貰酒一壺，酌於路隅石上。石間有小水亂（流）。其南一穴伏石窞下，噴流而出，獨清洌殊甚。又西北，塢中皆成平疇，望見西北石山橫列於前，共八里，循南界石峰之麓，於是與西北石山又夾而成東西塢。路由其中，轉向西行，逾一橫亙土脊，則此小水之分界也。由此西望，則羊角山灣豎於兩界之中，此叱石之最大者也。又西二里，抵德勝鎮之東營。時尚下午，候營目不至，遂自炊而食。既飯，欲往河池所，問相去尚五里。問韋家山、袁家山、蓮花塘，諸俱在德勝。遂散步鎮間，還宿於東營。是日下午已霽，余以為久晴兆；及中夜，雨復作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晨起，飯畢而雨不止。令顧奴押營夫擔行李，先往德勝西營。余入德勝東巷門，一里，折而北，半里，抵北山下。過觀音庵，不入，由庵左自庵登山。有洞在山椒，其門南向，高約五丈，後有巨柱中屏，穿東西隙，俱可入，則稍下而暗。余先讀觀音庵碑，雲庵後為獅子洞，故知此洞為獅子。又聞之土人云：「袁家山有洞，深透山後。」窺此洞深杳，亦必此山。時洞外雨潺潺，山頂有玉皇閣，欲上索炬入洞，而閣僧適下山，其中無人。乃令隨夫。下觀音庵索炬，余持傘登山。石磴曲綴石崖間，甚峻，數曲而上，則閣上為僧所扃，閣下置薪可為炬。余亟取之，投崖下。歷崖兩層，見兩僧在洞口，余疑為上玉皇閣僧也，及至，則隨夫亦在焉。僧乃觀音庵者，一曰禪一，一曰映玉，乃奉主僧滿室命以茶來迎，且導余入洞者。遂同之，更取前投崖下薪，多束炬入。遂由屏柱東隙，又北進數丈，則洞遂高拓，中有擎天柱、犀牛望月、鶯嘴、石船諸名狀。更東折數丈，則北面有光熠熠自上倒影，以為此出洞之所也；然東去尚有道杳黑，乃益張炬東覓之，又約五丈而止。乃仍出北去，向明而投。抵其下，則懸石巉岨，光透其上，如數月並引。余疑，將攀石以登，忽有平峽繞其左而轉，遂北透出，其門北向，又在前所望透明之下也。出洞，南向攀叢崖而上，則石萼攢沓，如從蓮花族瓣上行，緣透明穴外過，又如垂簾隔幕也。南向上山頂，遂從玉皇閣後入，則閣僧已歸。登閣憑眺，則德勝千家鱗次，眾峰排簇，盡在目中也。仍從二導僧下山，〔折磴石崖間，凡數曲下，出〕過獅了洞前，下入觀音庵，謝滿室而別。

　　遂出，南半里，過德勝街，街方墟集為市。雨中截街而南，又半里抵韋家山。從山之西麓攀級而登，崖懸峽轉，有樹倒垂其上，如虯龍舞空。上有別柯，從巖門橫架巨樹之杪，合而為一，同為糾連翔墜之勢。其橫架處，獨枝體穿漏，無刂空剔竅，似雕鏤成之者。巖門在上下削崖間，其門西向，前瞰樹杪，就隘為門。前有小台，石橫臥崖端，若欄之護險。再上，有觀音閣當洞門。由其右入洞，洞分兩支：一從閣後東向入，轉而南，遂暗，秉炬窮之，五丈而止，無他竇也；一從閣西東向入，下一級，轉而北，亦暗，秉炬窮之，十丈而止，亦無他竇也。大抵此洞雖嵌空，而實無深入處，不若獅子洞之直透山後。然獅子勝在中通，而此洞勝在外嵌，憑虛臨深，上下削崖，離披掩映，此為勝絕矣。觀音閣之左為僧臥龕，上下皆峭岩，僧以竹扉外障；而南盡處餘隙丈餘，亦若台榭空懸，僧亦將並障。余勸其橫木於前，欄而不障以臨眺，僧從之。此僧本停錫未幾，傳聞此洞亦深透於後，正欲一窮，余以錢畀之，令多置火炬以從，其僧欣然。時有廣東客二人聞之，亦追隨入。及入而遍索，竟無深透之穴，乃止。洞門下懸級之端，亦有一門，入之深不過四丈，而又甚狹，遂下山，山下雨猶潺潺也。仍半里，出德勝街之中，隨街西向行，過分司前。又一里，出德勝西街門，又西一里，有營在路北，是為德勝營。往問行李，又挑而送至河池所矣。仍出至大路，稍西，遂從岐南過一小溪。半里，平原中亂石叢簇，〔分裂不一，〕中有瀦水一泓，〔澄無片草，〕石尖之上，亦有跨樹盤絡，如香山寺前狀。〔石片更稠合，間以潭渚，尤奇。〕潭西又有一石峽，內亦瀦水，想下與潭通。其上則石分峽轉，不一其勝也。其南有石獨高而巨，僧結茅於上，是為蓮花庵，亦如香山寺前之梵室。〔門就石隙，東西北俱小流環之，地較香山幽麗特絕。〕但僧就峽壁間畜豬聚穢，不免唐突冒犯靈區耳。峽水之西，又有古廟三楹，扃而無人。前有庵已半圮，有木幾、巨凳滿其內，而竟無棲守。石虛雲冷，為之憮然，乃返。

　　北出大路，又西過一石樑，其下水頗小，自北而南，又東環蓮花庵之東，又西繞其前而南去，此乃南入南江之流也。又西經一古台門，則路但磚甃，而旁舍寥落，不若德勝矣。又西一里，入河池所東門。所有磚城，中開四門，而所署傾盡，居舍無幾，則戊午歲凶，為寇所焚劫，蕩為草莽也。擔停於所西軍舍，穢陋不堪。乃易衣履至東街叩杜實徵，不在舍。返寓，之東門，實徵引至其書室，則所土阜上福山庵後楹也。庵僧窮甚，無薪以炊，仍炊於軍家，移食於庵，並行李移入。下午，令顧僕及隨夫以書及軍符白管所揮使劉君，適他出，抵暮歸曰：「當即奉叩，以晚，須凌晨至也。」

　　十三日　　晨起欲謁劉君，方往市覓柬，而劉已先至。饋程甚腆，余止收其米肉二種。已而柬至，乃答拜其署，乃新覆茅成之者。商所適道，劉君曰：「南丹路大而遠，第土官家亂，下司路不通；與荔波行，路近而山險，瑤僮即時出沒。思恩西界有河背嶺，極高峻，為畏途，竟日無人，西抵茅濫而後入荔波境，始可起夫去。但此路須眾人，乃行。」先是，戚指揮以護送牌惠余，曰：「如由荔波，令目軍房玉潔送。」蓋荔波諸土蠻素懾服於戚，而房乃其影，嘗包送客貨往來。劉君命房至，親諭之送，房唯唯，而實無行意，將以索重賄也。從署中望北山岩，如屏端嵌一粟。既出欲游北山，有王君以柬來拜，且為劉君致留款意。已劉君以柬來招，余乃不游北岩而酌於劉署。同酌者為王憲周、杜實徵及實徵之兄杜體乾，皆河池所學生也。曾生獨後至。席間實徵言其岳陳夢熊將往南丹，曰：「此地獨岧夫難，若同之行，當無宵人之儆。」劉君命童子往招之，不至。余持兩端，心惑焉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以月忌，姑緩陳君行。余卜之，則南丹吉而荔波有阻。及再占，又取荔波。余惑終不解。乃出北門，為北山之游。北山者，在城北一里餘；拾級而上者，亦幾一里。削崖三層，而置佛宇於二層之上、上層之下。出北門，先由平壑行，不半里，有亂石聳立路隅，為門為標，為屏為梁，為筍為芝，奇秀不一，更巧於蓮花塘、香山寺者。又北幾一里，北向陟山，危磴倚雲崖而上，曲折亦幾一里。進隘門，有殿宇三楹，僧以索食先下掩其扉，自下望之，以為不得入矣，及排之，則掩而不扃也。入其中，上扁為「雲深閣」，右扁有記一篇，乃春元董其英者，言嘗讀書此中，覓閣東音石，為置茅亭。今從庵來，覓亭址，不可得。而庵之西，凌削崖而去，上下皆絕壁，而絲路若痕。已從絕壁下匯水一坎，乃鑿堰而壅，壅者有滴瀝，從倒崖垂下匯之，以供晨夕而已。庵無他奇異，惟臨深憑遠，眺擥甚遙。南望多靈山在第二重石峰之外，正當庵前；西之羊角山，東之韋家山，則庵下東西兩標也。

　　徙倚久之，仍下山至所城北門外，東循大路行。已岐而東北，共一里，入壽山寺。亂石一區，水縱橫匯其中，從石巔構室三四處，以奉神佛，高下不一。先從石端得室一楹，中置金仙。其西則石隙南北橫墜，澄流瀦焉，若鴻溝之界者。以石板為橋，渡而西，有側石一隊，亦南北屏列，其上下有穴如門。又穿而西，有庵北向，前匯為塘，亦石所擁而成者。庵後聳石獨高，上有室三楹，中置一像，衣冠偉然，一老人指為張總爺，而所中諸生皆謂之文昌像。余於福山寺閱《河陽八景詩》，有征蠻將軍張澡《跋》，謂得之壽山蘚石間，乃萬曆戊子閱師過此，則此像為張君無疑。以無文記，後生莫識，遂以文昌事之，而不知為張也。憑弔既久，西南一里，入所城東門，返福山寓。令奴子買鹽覓夫於德勝，為明日行計。余作記寓中。已而杜實徵同其岳陳生至，為余覓夫，汝明日同為南丹行。是日午後霽，至晚而碧空如洗，冰輪東上，神思躍然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晨起，天色如洗，亟飯而行。劉君來送，復往謝之，遂同杜實徵同至其岳陳處候之。出北門，即西向行。涉一澗，七里，過羊角山之北，候換夫於西村，竟不至。久之遂南逾土岡，望西峰環轉處，有洞在山巔，東南向，其門甚巨，疑即所謂新岩者。土岡之南，山又分東西二方，由其塢中南向行，五里，漸見路左小水唧唧行，已而有小水從西北石山下來合，涉北來水循之，又南二里，為都街村，有數家在西山之麓。又南二里，循溪入土山峽中，其峽甚逼。又一里半，轉而東，又一里半，溪乃南去，路西逾土坳，始出險，所謂都街隴也。隴之中，草木虧蔽，為盜賊藪。數日前猶御人其間，余得掉臂而過，甚幸也。下坳西行三里，有茅舍一楹在山北，為稅司。其西一里即為落索村，都街之流又西轉至此，由村南人峽去，路從村從北陟山。西北二里半，過石下，有巨石蹲路北，上有榕緣絡之。又西一里，有巨洞在路右山之半，其門東南向，而高懸殊甚，望之神飛。適擔夫停擔於下，余急賈勇北向攀崖，茅塞無路。諸人呼於下，余益奮而上，遂凌藤棘，抵其下。前亦多棕竹，頗巨。洞門甚高，內甚爽豁，深十丈而止。右有小竇，甚隘而中空，不識可蛇伏而入否？洞前有石，分兩岐倒垂其頂。余方獨憩，以陳君候余於下，遂返。又西二里，宿於馬草塘之北村。其村在北峰之麓，村西有江自北峽來，穿西峽而去，即東江之上流也。村氓茅欄甚巨，而下俱板鋪，前架竹為台。主人出茅濾酒勸客。陳君曰：「此皆賊子也。」是夜，月從東山出，明潔如洗。自入春來，曉旭宵輪，竟晨夕無纖翳，惟此日見之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晨起，微雲薄翳，已不如昨宵之明徹矣。飯後，南逾土阜而下，是為馬草塘。東西俱有峰夾之，塘獨低而窪，真萑苻之藪也。二里，越而南，又西三里，有江自北而南，深嵌危崖間，所謂東江也。其南有數家在岡塢間，泊舟於下，呼之不為渡，乃自取其舟渡而西。其江大數丈，而深不測，再南下數里，即與金城江合而入石穴中，透出永泰裡，而下懷遠鎮為南江者也。由江西岸北行半里，轉而西下又四里半，為界牌村，是為宜山縣、河池州界。村之東南有山中懸，即東江西北岸之山也。山之南，有塢豁然東南去，則金城之江已在南山之北，向此隙東注而下，與東江合者，第此處猶未之見耳。又西二里，有山在路北，峭崖屏削，上多紋理，虯乾緣之，掩映間有若兜冑，有若戈矛，土人指為南丹莫氏之祖掛盔甲所成者，乃附會形似而言也。又西一里，路北有石聳出峰頭，薄若片雲擎空，上有歧角之物，土人指為犀牛，而不知犀乃獨角也。又西一里為大灣村，村在北山之麓。村東有窪岩，有水自北山石穴南出，流宕底三丈餘，復南入地穴而注於江。又西則路出臨江北岸，溯之西行一里，其江自西南來，北流至此，折而東去。路從折處直西行，一里，過一小石樑，其下亂石嵯峨，而涸無滴水。其南有村在南山之麓，為橋步村。又西三里，有江自北而南，其綢十丈餘，其深與東江並，乃自荔波來者，其源當亦出於黔南，是為金城渡。渡北之西岸，有水懸崖，平瀉一二丈，聲轟如雷，東注大江，則官村南來之水也。大江南去，轉而東過大灣，與東江合，又南抵南巢，而搗入石穴數里，而出於永泰裡以下懷遠者也。時渡舟在江西岸，候久之，乃至。登西岸，復西向行，則山回壑轉，始為峒而不為峽。三里，有小溪自南而北，溯溪南行半里，有梁跨其上，甚高整，是為南橋。越橋西半里，其塢乃西南轉，有村在路右，是為壘街。又西南三里，山幃轉拓，有村在西南山麓，曰官村。路折而南，溯溪西一里，過官村前。又南一里，循西山南嘴轉入西峽，半里，有巨石峙北山之麓，老榕偃蓋其上，為行者憩息之所。又西一里，北山復起石岩，其色黃白煥然，與前所過諸山異。又西半里，有村在北山麓，是為鬼岩村，入登其欄而憩焉，於是村始見瓦欄。蓋德勝間用瓦而非欄，河池所無欄而皆茅覆，河池以西則諸欄無非茅覆者，獨此村用瓦。主人韋姓，其老者已醉，而少者頗賢，出醇醪醉客，以糟芹為案。山家清供，不意諸蠻中得之，亦一奇也。是日晝陰，而夜月甚皎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及明而飯，南向行。半里，得東來大路，有塢直南而去，墟當其中，是為鬼岩墟。

　　復西向循南山北麓行，又西里餘，有岩在南山之半，其門西北向，即鬼岩矣。洞中遙望杳黑，土人祀神像於其間，故謂之「鬼」。從其下西登坳，石級頗整。共一里，逾坳西下，自是石土二山交錯，而石亦有土矣。西界山又南北成塢，有細流虢虢流塢中，南向而去，即東回北轉而繞於官村之前者也。既下，溯細流北行塢中一里，則兩界山又轉為東西塢。仍溯細流西向行三里，有石堰細流之上，疑即所謂丁闌堰。上瀦流一方，瀉堰隙東下，是為濫觴之始，而源實出於都明嶺之東麓。渡堰而南，循南山麓西行，又二里，過盧塘村。蓋南北兩界山夾持成塢，塢底平窪，旱則涸，漲則成塘，有村在北山下，路循塘南行。又一里，復有堰當上流，又越之西二里，乃復上土嶺半里，逾嶺坳而西下又半里，有泉一泓出路左石穴，西向汨汨，無漲涸，亦無停息，勺而飲之，甘冽殊甚，出穴即墜石穴而下，虢虢有聲。其處山猶東西成塢。循北界山隨流東下三里，有村在南山下，曰都明村。村後南山既盡，有峽南去，則那地州道也；而河池之道，則西北行土隴間。又二里，渡石樑而西，橋下水北流，當亦東北入金城上流者。其源則一東自都明嶺之石穴，一南自下河嶺北來，二流合而成澗者也。又西北四里，陟一土岡。由岡上又西北二里，有兩三家在北阜下，為乾照村，炊湯飯於其欄。遂從村側北上土嶺，由嶺畔北行共三里，下至西麓，有大溪自南而北，即所謂河池江也。江底頗巨，皆碎石平鋪，而無滴瀝。橫渡登西岸，北望則石峰回合，即有流亦無出處，不知此流漲時從何而出？蓋北卓立之峰，其下有洞，門南向，當即江水透入之處也。其處南北兩界又俱石山排列，江形西自河池州之南，東向至此，折而北搗入山。又西循枯江北岸行一里，則江底砂石，間有細流淙淙矣。又西七里，入河池州之東門。州城乃土牆，上覆以茅，城中居民凋蔽，但草茅而無瓦舍。其山南北對峙，中成東西塢，而大溪橫其中，東至乾照后土山，亙截為前門溪，轉而北，入石穴；西至大山嶺石脊，為後鑰水之所從發者也。抵州才過午，穿州出西門，寓茅舍中。以陸柬馬符索騎於州尊蕭。蕭公即為發票，取夫騎各二，不少羈焉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晨餐後得二騎差役，即以馬夫二名作挑夫影射。既而蕭公復以腆儀來貺，余受其筍脯，而盡壁其餘。入城買帖作謝柬，久乃得之，行已上午矣。西向山塢行三里，有溪自北山南流，合於西來大溪。乃渡北溯大溪北岸行，又七里，有村在南山之塢，有瓦室焉，名楊村。循北山麓行，又二里，有飛石覆空而出，平壓行人之上。已而上危級，見級外倚深坑，內有懸穴，中空下陷，洪流溢其底焉。既上，從山半行，遂循崖北轉，又成南北之峽，山湊而為東西兩界矣。循東崖溯流上，升陟三里，渡溪而北，逾一坡而下，見東峽石壁危削，上有穹岩，下有駢峽，但聞水聲喧甚，以為自墮峽而下也，而旁眺不見影。稍前，則溪水猶自北來，復渡之。循溪東行峽中，三里，水窮峽盡。北上嶺一里，又從嶺頭行一里，出兩山坳間，有石垣兩重，屬兩峰之左右，是為大山嶺，河池、南丹之界也。逾嶺北下，遂為丹州境。轉而西二里，渡小水，其水南去。復西南逾一嶺，復與水遇，隨之西北行，共三里，復渡水，水匯於石壁下，遂就之而飯。又隨水出峽，西二里，山勢漸開，近山皆變石為土，南山下有茅一二楹矣。隨小水西行三里，漸轉而北，土山塢盡，西山隴間有數十家倚之，是為土寨關，則南丹土稅之鑰也。路在東山之麓，遂北上土嶺。其東來之水，似無北流之隙，惟西北有巨山懸削，想亦從其下入穴以注大江，而下金城、東江者，未親晰也。北下土嶺，其塢中小水亦自東而注西南，似亦逼懸削巨山而去。於是復西北上嶺，升陟共五里，轉出嶺頭，始有巨塢西北去，路從其西山嶺半行，又五里曰百步村。茅舍數家在西山隴上，皆江右人，為行李居停者。時錫賈擔夫三百餘人，占室已滿，無可托足，遂北向下隴前西北塢中。水至是轉而西南去，有木梁架其上，覆以亭，亦此中所僅見者。度梁而上隴，其塢遂轉東西。於是西向行五里，有四五家在南山隴間，曰岩田村。中有瓦欄三楹頗巨，亟投之，則老嫗幼孩，室如懸磬，而上瓦下板，俱多破孔裂痕。蓋此乃巨目家，前州亂時，為賊所攻掠而破，遺此老稚，久避他鄉，而始歸故土者。久之覓得一鍋，僅炊粥為餐，遂席板而臥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平明起，炊飯而行。細雨霏霏。西向行土山間，三上三下共十里。有水自東北注西南，深不及膝，闊約五六丈，是為大江。其源發於西北叢山壑中，南流東轉而至永順界，合東江下流者也。渡江，又西逾一嶺，共五里，轉下一塢。其塢中有一水東南去，溯之行，其水曲折塢中，屢涉之，俄頃數十次。共三里，有水一支自西北來，一支自正西來，遂轉而向西溯之。又半里，有村在北山之麓，其名曰金村，乃是站之當鑰者。〔其地西往錫坑止十五里，西北去南丹州五十里。〕入其欄，頭目方往百步墟，乃坐而待之。雨時灑時止。陳夢熊從此入錫坑，遂別去。余候頭目，抵晚始歸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晨起，雨霏霏。飯而候夫，久之乃紮竹為輿，止得其一，而少其一，上午始行。雨中遂東北逾土山，一里餘，越其脊，乃西北下，深茅沒徑。又里許，穿翳而降至塢底，則有小水自南而北，大路亦自南隨之，則錫坑道也。從之北一里，又有一水自西南來，二水合而東北去，水東有村在東山下，是曰雷家村，山峽稍開。又一里，遂轉而為東西塢，有大溪自西而來，合南來小溪，東去即南轉而為大江者也。於是溯溪南上山北麓行，西向升陟共十里，有茅數楹在南山之半，曰灰羅廠，皆出錫之所也。由其下又西一里，其塢西盡，有土山橫其中，一小水自西北，一大水自西南，二水合於橫嶺之下。於是涉小水西上橫嶺，嶺東路旁有眢井種種，深數丈，而圓僅如井大，似鑿掘而成者，即錫穴也。逾嶺西下共四里，又與前西南來大溪遇。其溪方北曲而南，遂絕流而西，其峽復東西開。溯溪行其中，屢左右涉之，四里為西楞村，又一水自西北來入，路從大溪南岸行。又一里，路左有岐逾嶺而南，想往錫坑道也。又西，有溪自南峽來合，其溪亦巨，與西來之溪等。於是又橫涉南溪口，仍溯西來溪南岸行。又五里，有村在南山，曰大徐村。村之西，其峽復開，田始連塍，水盤折其中。又屢涉之，四里，直抵西山下。溯流轉而北，一里，乃涉水上西山。初上甚峻，望北塢山環壑盡，瀑流從山腋懸空直噴，界群碧間，如玉龍百丈。粵西皆石山森幻，〔故懸水最艱，〕惟此景獨見。憶前自全之打狗嶺亦北望見之，至此已迂迴數千里，涉歷經年，忽於此得睹，亦汗漫中一奇遇也。西向援土級而上，瞻顧一里而不能釋，已而漸逾嶺南，始不復見。又迤邐循北峰而西上者二里，逾一脊，脊北路隅是為打錫關，乃錫賈自錫坑而來者。昔於此徵稅，有居舍，自去年亂後被燹，遂無居人。由此西下半裡，即有壑當峽之西，遂轉而北，山夾成峽。又下半里，水始成澗北去，隨之又半里，渡澗西，緣崖北行一里半，出峽。前峽又自東北向西南，乃循崖轉而西南行，雨大至。既而復屢涉此澗，澗乃南去，路乃西逾山坳。共二里，復行塢間，半里，循北山之崖，前澗復自南來，涉之。西北行又半里，又一溪自南峽來，其水頗大，與前澗合而北，橫堰而瀦之。從堰西向北行，又一里而渡南丹之南橋，暮雨如注，雷電交作，急覓逆旅而稅駕焉。

　　南丹之水北流經州治東。其山東西分界，州治在西山下。其東有街，南北依溪而列。中有一街西入，大石坊跨其前，曰：「摅忠報國，崇整精微。」粵省所未見者。由坊下進街西行，街盡，又入一石卷門。門內有關帝廟，西向，前亦有坊。其西即巨塘匯水，南北各有峰，自西山環臂而前，塘水直浸其麓。塘中有堤，東西長亙數丈，兩端各架木為橋，而亭其上。越西橋，又西過一廢苑，則州治在西南小石峰下。其門北向，前亦有石坊，而四圍土牆不甚崇整，此下署也。州官所居，則在囤上。囤上者，即署後小石峰之巔。路由署中登，乃莫公因家難後移此以避不測者。蓋西界群峰蜿蜒，其南北兩支東突者，既若左右臂，又有一支中下特起為石峰，而下署倚之，囤結於上，三面峭削，惟南面有坳可登。囤之後復起小峰，與囤中連若馬鞍，其後與崇山並夾為深坑，其下有小水東南出而注於大溪，此署左第一層界水也。

　　囤山之北，其山西斷，有洞裂山下。其門東南向，正與囤山對。門頂甚平，亦有圓柱倒垂。門之中即有二巨石危踞，中開一峽僅尺許，北入三四丈，折而西，稍下，則西巨石之後也。與洞後壁北距丈餘，西深二丈餘，窅黑無可見，不識有旁竇否？西巨石之上，其面高下不一，皆若台榭可棲，第四壁懸絕，俱無級可登。東石亦然，第後即聯綴於洞壁，無後繞之隙，而石台之前，有石柱上聳接於洞頂，為異西石耳。西石之西，又有小隙穹石，而北峽中架梯一兩層，即可登石上，由西石跨石二尺，即可達東石之端，惜此中人不知點綴耳。由岩前北向行半里，其山又開東西塢，循西山嘴轉而西行，又有水自西峽來，東北向而入大溪，即清水塘之下流也。溯之西行，又半里，渡一橋亭。橋南有石崖障流，內匯水一池，昔水從橋下出，今搗崖根而東，不北由橋下矣。渡橋稍西，逾一岡，即清水塘。塘南北兩山成夾，中開東西塢，西則大山屏其後，東即石崖所障水口也。寺在其中，東向而立。入門即為方塘，四週石砌，匯水於中，不深而甚澈。前層架閣塘中，閣後越塘又中亙一亭，亭南北塘中，復供石於水，兩旁各架閣於塘為左右廂。亭西則玉皇閣也，亦從塘中甃石為基，而中通水道者。閣下位真武，上位玉皇，而真武之後，又從塘中架閣一層，下跨水上，為棲憩之所，上與玉皇閣聯架為一，置三世佛焉。佛後有窗，可平眺西峰，下瞰塘水亹亹從地中溢起。塘之外，皆有垣周之，層樓疊閣，俱架於水中，而佛像皆整麗，亦粵西所未見。惜乎中無一僧，水空雲冷，惟聞唧唧溪聲而已。寺為天啟七年莫公伋所建，前年以潛，鞭殺僧，遂無居者。寺南有溪自西南腋中來，即由寺前東去者。寺北有大道西向逾嶺去，是通巴鵝而達平洲者。寺前水東去，經石崖水口，又東出而注大溪，此署左第二重界水也。

　　署右第一重界水，即前來所涉堰上南峽之流，第二重即打錫關東來之澗，二水合為大溪而經州前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平明起，天已大霽，以陸公書投莫。莫在囤，不及往叩，以名柬去，余乃候飯於寓中。既午，散步東街，渡塘堤，經州治前，而西循囤山北壁下行，共一里，入北山南向石洞。又從洞前西北行半里，轉而西南又半里，渡橋亭，入清水塘，返寓已下午。莫公饋米肉與酒，熟而酌之。迨晚霽甚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五更頗寒，迨起而雲氣復翳。站人言夫將至，可亟炊飯。既飯而夫仍不齊。先是，余無以為贄，以晶章二枚並入饋，豈一並收入後，竟無回音。余索帖再三，諸人俱互相推委，若冀余行即已者。余不得已，往叩掌案劉，為言其故。劉曰：「昨誤以為銀硃薄物，竟漫置之，不意其為寶物也，當即入言。但斯時未起，須緩一日程可耳。」余不得已，從之。候至更餘，劉猶在囤未歸，乃悶悶臥。

　　銀錫二廠，在南丹州東南四十里，在金村西十五里，其南去那地州亦四十里。其地〔廠有三：〕曰新州，屬南丹；曰高峰，屬河池州；曰中坑，屬那地。皆產銀、錫。三地相間僅一二里，皆客省客賈所集。按《志》有高峰砦，即此高峰之廠，獨屬河池，而其地實錯於南丹、那地之間，達州必由南丹境。想以礦穴所在，故三分其地也。又有灰羅廠，止產錫。有孟英山，止產銀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候夫不至，總站徐曰「以昨禮未酬，尚須待一日。」余求去不得，惟悶悶偃坐而已。至午後，始以兩晶章還余，而損其一，餘五色，則為諸人乾沒矣。是日午間雷雨，晚大霽。

　　由銀錫廠而南，兩日程至涯洞，有大江自西而東，為那地、東蘭二州界。其渡處名河水渡，其上流來自泗城界，其下流東歷永順土司北五里。即下石堰，為羅木渡者也。

　　南丹東八十餘里抵大山嶺，為河池州界；東南四十里過新州，為那地州界；西三日程約一百五十里抵巴鵝，北為平洲四寨界，西為泗城州界；西北二日程約一百里過六寨，為獨山下司界；東北日半程約七十里抵東界，為荔波縣界。

　　南丹米肉諸物價俱兩倍於他處。惟銀賤而甚低，其等甚大，中國銀不堪使也。龍眼樹至此無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晨起，陰雲四合，是日為立夏。飯而待夫，久不至，上午止得四名，二名猶未至。余不能待，以二名擔行李，以二名肩輿行。出街北，直北行山塢間，一里半，大溪向東北去，路折而西北，逾土嶺。二里半，逾嶺西下，有水自東南來，北向而去，渡之南行，於是石峰復出，或回合，或逼仄，高樹密枝，蒙翳深倩，時午日漸霽，如行綠幄中。已溯峽西入，惟聞水聲潺潺，而翳密不辨其從出，想亦必東向之流，然石路甚大，不若州東皆從草莽中行也。共三里，有石峰中立於兩山峽間，高銳逾於眾，而兩旁夾壁反隘，益覺崢嶸。由其南夾西透，又陟嶺一里，西南逾脊，其南即深坑下墜，亦如嶺北者之密翳沉碧也。由嶺上西循北峰，又逾脊西下，共里餘，由兩山夾中西出，曰夾山關。夾西即有數家倚北峰下，其後削崖如屏，前則新篁密箐，路從其下行。忽北山之麓，石崖飛架，有小水自西來，漱石崖之腳，北入石洞中。洞門南向，在浮崖之東村後危崖之下，水自南搗入，當亦透北山而泄於南丹下流者也。由浮崖下溯細流西行，其內復回田一壑，南麓又有村數十家。又西三里，逾土山下，西北又一里，有水自西南土峽中來，東抵石崖下，轉而北去，路亦渡水而北。二里，水由東北塢中去，由小岐西北升陟，岡阜高下，共四里，乃下嶺。又西南轉入山塢，為彝州村，日已下午矣。炊而易騎，由塢中隨細流東北行。一里，涉溪，又一里，逾坳乃轉西北，細流在山峽中，亦西北轉。已北渡一峽，復北上山，緣西山之半行，共二里，峰頭石路甚崎嶔，其下峽中水亦自南而北，又有一東來小水湊合於其下而北去。又北行逾嶺而下，則峽中匯水甚深，想即前水之轉而西也。渡之，循澗北行，有堰截澗中，故其東水及馬腹耳。共一里，又有小水自西土峽來，合而東去。從其合處仍渡而北，則東來大路復至是會，乃循之西北上嶺。一里，逾土山隘，則北面石山屏立而東，路循南界土山西北行，兩界之中復有田塍，東西開塢，有小水界其中，亦東向去。又西二里餘，塢南北山下俱有村，多瓦舍，曰欄路村。大路直西向山隙去，從岐北向渡溪，一里，逾北界石山北下，轉西行半里，宿於蠟北村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昧爽，由蠟北村稍西復北向入峽中，半里，逾小脊北下，半里，抵尖高峰下。其處另成一峒，有一二茅舍倚尖峰下。竟峒東北行二里，有村在西山之麓，曰肖村。又北半里，有洞在西小山坑中，其門東南向，外層甚敞，中壁如屏，又辟內門甚深。路由東山崖上行，隔塢對望之，藤蘿罨掛，中有水自洞門潺潺出，前成澗南流西折去。又東北半里，逾嶺脊，頗峻。東西峰俱石崖，而此脊獨土。逾之東北下一里，又成一峒，曰街旁村。送者欲換夫騎，而居人不承，強送者復前。於是西北登嶺，嶺上下多倚崖隨壑之舍。一里，逾嶺下而復上，又西北二里，復逾嶺西轉北向行，有村在東山之半，甚眾。循之北行二里，有尖山堅東峰之上，甚銳，下有瓦房，環籬回堵，頗不似諸村落。其西界有山高聳，冠於諸峰，此始為南下多靈兩江。分界之脊，與所行東峰對夾成塢。中開大壑，自南而北，即前欄路村西行大道，轉而為此塢者也。塢中土山之上，叢樹蓊蔥，居室鱗次。與此村東西相對者曰芒場，此大道所經者；余以站騎就村相換，故就此小道。然村夫沿門求代，彼皆不承，屢前屢止，強之不行。方無可奈何，適有一少年懸劍插箭至，促其速行，則南丹莫君所遣令箭送余者，始得復前。又北逾一嶺，又北一里、飯於壁坳村。數家在東峰之半，前多踞石排列，置廬其間，實為選勝，而土人莫之知也。既飯，易騎至而無鞍，乃令二夫先以擔行，站夫再往芒場覓鞍；久之仍不得，乃伐竹縛輿；輿成而候夫；又久之馬至，已下午矣，乃西向行。先是，壁坳站夫言：「西北石山嵯峨，其下有村曰蠻王，此峰亦曰蠻（王）峰。」乃望之西行，越一土阜西下，共二里，有澗自南而北，逾澗又北上嶺，逾土山二重，共一里，下至土峽中，有小水自北而南，溯之北上一里，直抵蠻王峰下。其屼嵲駢聳最，西南峰頂有石曲起，反躬北向，上復直豎如首，豈即所謂「蠻王」者耶？時顧僕押夫擔在蠻王村，尚隔一夾，呼余直西從大道，彼亦從村押夫來。半里，會於峰之西，乃轉而循峰西夾北向行。其夾會水於中，北上半里，夾中猶土田，而水已北注，是為北來山脊，至蠻王而西渡南下，峙為芒場西最高之峰，以至多靈，為都泥、金城兩江之界者也。北隨水行半里，其水西向去，路西北又半里，逾嶺而下半里，西南山界擴然，北界石山之脊自西而東，有尖峰豎其上，環其西南為大壑，田隴高下，諸廬舍倚其東北尖峰下。又里許，登其欄曰郊崗村，又名頭水站，有水自東北脊間出，為都泥旁支之上流，此「頭」名所由起也。村人以酒食獻，餐之，易騎行。西北一里半，有路逾北夾而去，乃導者由岐西出峰南。又半里，復易夫，始知其為小路就村也。又西一里，雷雨大至，俄頃而過。又西一里，登一堡，導者欲易騎，其人不從，只易夫而行。乃挾峰北轉，越嶺而下。又西南墜，共二里，渡一澗，又西北行一里，始與東來大道合。復西北逾嶺三里，望北山石脊嵯峨，諸廬舍倚其上，而尚隔一壑。又西，大道西去，由岐北轉，從北山下東向行，一里，上抵飄渺村。其村倚山半，南向，東有尖峰高插嶺頭，西有危崖斜騫岡上。村前平墜為壑，田隴盤錯，自上望之，壑中諸隴皆四週環塍，高下旋疊，極似堆漆雕紋。蓋自蠻王峰西渡脊而北，至此水皆西南入都泥，壑皆耕犁無隙，居人亦甚稠，所稱巴坪哨，亦一方之沃壤也。是晚，雨後即霽甚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晨起，飯而候騎，命夫先擔行；待久之，乃得騎。由西峰突崖下西向行，二里，逾嶺西北下塢中。其塢東西開夾，中底甚平，東匯堰為塘，溯之西行，塘盡而成草窪。共西半里，有墟場在路隅，曰巴平場。其西有深夾自西北來，為此東西夾上流，場乃挾右而轉者。路度夾而西，復上嶺，半里，逾脊西下，於是成南北夾。路轉北行半里，夾仍東西轉，路又西向半里，此夾中皆平底草蔓，似可為田。於是復西逾隘脊，其脊止高丈許，脊東即所行草壑，脊西則水溢成溪。隨溪西行半里，渡，從北山下行，過一坳，有三四家倚之。又西半里，大路直西去，以就村覓夫故，又南由岐涉溪逾南坳，共一里，得村於南塢中，曰潭瑣。居村頗盛，山轉中環，又成一峒。又飯而候夫，久乃得之。下山半里，由西北峽出，即前西流之溪矣。由溪南西行半里，溪轉而北，路亦隨之。於是山開東西兩界：東界山皆自東而西突，凡五六峰，西面皆平剖下墜，排列而北，若「五老」西向；西界山則土峰蜿蜒，與東界對列成峽，澗由其中北向去。從澗西循西山東麓北行半里，有小水東注於澗，渡之又北一里半，抵一嶺，澗折而東去，路乃北逾嶺。一里，則大路自東來合。又東一里，有澗亦東注，渡之北，又一里，有水一泓，在路側樹根下石隙間，清冽殊異。又北一里，又有水自西北峽中來，東出與石泓北流之水合，似透東北峽而去，路溯西北峽而入。其峽灣環，北自東序。南來，是名羊角衝，為此中伏莽之徒所公行無憚處。輿夫指路側偃草，為數日前殺人之區，過之惻然。入峽一里，東眺已逼東界突山下。又北則突山既盡，其塢大開。東望一峰尖迥而起，中空如合掌，懸架於眾峰之間，空明下透，其上合處僅徒槓之湊，千尺白雲，東映危峰腋間，正如吳門匹練，香爐瀑雪，不復辨其為山為雲也。自桂林來，所見穿山甚多，雖高下不一，內外交透，若此剜空環翠者，得未曾有。此地極粵西第一窮徼，亦得此第一奇勝，不負數日走磨牙吮血之區也。又北一里，有村懸西峰石坡上，曰東序村，乃六寨極南之首村也。縛輿換夫。東北二里，復換夫。西北逾一嶺而下，共一里半，有場曰六寨場。轉北而東又半里，有溪自東來，獨木橋渡其北。一里，有石峰中懸兩峽間，前有數十家倚之，是為六寨哨。縛輿換夫，從東峽北行一里，轉而西入峽。其水東流，溯之入又一里餘，大路直西逾隘，由岐西北就村半里，得渾村在北村下。頭目韋姓出帖呈覽，以忠勇免差者。余諭之送，其人出酒肉餉，以騎送余。其地北有崇崖，有洞，門西南向，高懸崖上；南有絕壁，有洞，門東北向，深透壁間。從小路下西坡，交大路而南，二里，抵南洞之前。循石壁西，又一里，轉入南山峽中，東南入塢，有村曰銀村。待夫久之，晚而縛輿，昏黑就道。西北循山出峽，轉而西，共三里，宿於晚宛南村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晨起，不及飯，村人輿就即行。循西山而北，石壑中漸有水東自渾村兩麓來，流而成溪。半里，渡溪北行，半里，有村在西山下，溪流環其前，村東向臨之，為晚宛中村，其長又半里。路隔溪，隨之北又一里，渡橋而西，飯於晚宛北村。換夫東渡橋，遂東北行一里半，逾東岡，有村在岡北懸阜上。又換夫，北下岡，渡一澗，復一里半，北上一岡，是為岜歹村，乃丹州極北之寨也。〔由此西去兩日程，日羅猴，為泗城東北境，都泥上流所經也。〕飯而換馬，北下阜，過一澗，於是北上岡隴，漸逾坳而北，三上三下。塢中俱荒蕪，無復耕塍，其水皆西南流，故知東北即大山之脊矣。共五里，為山界，土人指以為與貴州下司分界處，此不特南丹北盡，實粵西西北盡處也。

　　逾脊北下，水猶西南流。又從嶺北再升一土嶺，共一里，北出石山之隘，是為艱坪嶺。石骨稜削，對峙為門，是為南北二水分界。北下一里，石路嶙峋，草木蒙密，馬足躍石齒間，無可著蹄處，正伏莽者弄兵之窟，余得掉臂而過，亦幸矣哉！既下，西向行峽中，水似西流，而似無出處。一里，始復睹塍田。又西半里，轉而北，峽中塍乃大辟。又北一里，有村在西塢，曰由彝村，是為下司東南第一村，亦貴省東南第一村也。南丹送騎及令箭牢子辭去。待夫甚久，擔先去，暮，騎至。西北二里至山寨，又逾嶺涉澗，越數村，夜行八里而抵下司，俱閉戶莫啟。久之，得一家啟戶人，臥地無草，遍覓之，得薪一束，不飯而臥。

黔游日記一

　　戊寅（公元１６３８年）三月二十七日　　自南丹北鄙岜歹村，易騎入重山中，漸履無人之境。五里，逾山界嶺。又北一里，逾石隘，是為艱坪嶺。其石極嵯峨，其樹極蒙密，其路極崎嶇，黔、粵之界，以此而分，南北之水，亦由此而別。然其水亦俱下都泥，則石隘之脊，乃自東而西度，盡於巴鵝之境，而多靈大脊猶在其東也。北下一里，就峽西行，一里，始有田塍，又半裡，峽轉北，塢始大開。又北一里，有村在西塢中，曰由彝。此中諸塢，四面皆高，不知水從何出。然由彝村南石壁下，有洞東向，細流自畦中淙淙入，透山西而去，固知大脊猶在東也。至此南丹差騎辭去。由彝人始許夫騎，久乃不至，促久之，止以二夫負擔去。余獨坐其欄，從午至暮，始得騎。西北二里，至山寨，則寨人已送擔亦前去。乃由其東上嶺，越脊北下一里，行壑中。又北一里，再越嶺脊，下行峽中。壑圓而峽長，南北向皆有脊中亙，無泄水之隙，而北亙之脊，石齒如鋸，橫鋒堅鍔，莫可投足。時已昏暮，躍馬而下，此騎真堪托死生也。越脊，直墜峽底，逾所上數倍，姑知前之圓壑長峽，猶在半山也。峽底有流，從南脊下溢，遂滔滔成流。隨之西向行，共里許，有村在南山麓，擔夫已換去。又騎而西半里，擔夫又已去。蓋村人恐余止其家，故函換之行，而又無騎換，騎夫不肯前，余強之暗行。西北半里，有溪自東而西，橫堰其中，左右淵深，由堰上北度，馬蹄得得，險甚。又西轉過一村，半里，由村西而北向逾嶺，始與雙擔同行，暗中呼聲相屬，不辨其為石為影也。共二上二下，遂行田塍間。共五里，過一寨，排門人，居人頗盛。半里，復排一門出，又行田塍中。一里半，叩門入舊司，門以內茅舍俱閉，莫為啟。久之，守一啟戶者，無茅無飯而臥。

　　上、下二司者，即豐寧司也。瀕南界者，分為下司，與南丹接壤。二司皆楊姓兄弟也，而不相睦。今上司為楊柚，強而有制，道路開治，盜賊屏息。下司為楊國賢，地亂不能轄，民皆剽掠，三里之內，靡非賊窟。其東有七榜之地，地寬而渥，桀贅尤甚，其叔楊雲道，聚眾其中為亂首，人莫敢入。

　　舊司者，下司昔日司治也，為上司所破，國賢移居寨上。

　　寨在南山麓，與舊司南北相對，中隔一塢，然亦無奇險也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平明起，雨霏霏下。余令隨夫以鹽易米而炊。余以刺索夫於南寨，國賢避不出，托言與上司不合，不敢發夫。止許護送者兩三人送出境。余飯而待之，送者亦不至，乃僱夫分肩行李，從舊司北向逾嶺行。共三里餘，下至餓鬼橋，有小水自東北注西南，小石樑跨其上，御人者每每橫行於此。又北二里，逾嶺，已為上司界。下嶺二里，有村在西塢，而路東有楓木樹對之。又東北逾嶺二里，有村在東塢，其前環山為壑，中窪為田。村倚東峰，有石崖當村後；路循西嶺，與村隔壟相向，始敢對之息肩。又西北逾嶺二里，轉而西向行，於是峽大開，南北相向，南山下村居甚稠，北山則大路倚之。西行五里，路復西北逾嶺。蓋此地大山在東北，路俱緣其西南上，雖有升降，然俱上多下少，逶迤以升者也。又西北二里，逾嶺。路北有峰，回亙層疊，儼若天盤龍髻。崖半有洞，門西向，數十家倚之。路乃北轉，又一里，越其西岡北向下。西岡者，大山分支西突為盤髻峰，其下橫岡西度者也。西岡之北，山又東西排闥。北望西界山，一圓石高插峰頭，矗然倚天之柱，其北石崖回沓，即上司治所托也；東界土山，即路所循而行者。共北五里，路與西界矗柱對。又北二里，忽山雨大至。擔夫停擔，各牽笠蔽雨，余持傘亦蔽一挑。忽有四人持鏢負弩，懸劍橐矢，自後奔突而至。兩人趨余傘下，一人趨顧僕傘下，一人趨擔夫笠下，皆勇壯凶獰，似避雨，又似夾持。余甚恐。問余何往，余對以都勻。問余求煙，余對以不用。久之。雨不止而勢少殺，余曰：「可行矣。」其人亦曰：「可去。」余以為將同往而前者，及余行而彼復止。余益知其必非良人，然入其吻而不下咽，其心猶良也。更北半里，轉而西又一里餘，有營當兩界夾中阜上，壁壘新整。由其下又西一里，入上司南門，有土垣環繞，門內即宿鋪。時雨過街濕，余乘濕履，遂由街北轉而西，有巨塘匯其內，西築堤為堰，甃為馳道甚整。又北半里，直抵囤山東麓，北向入一門。有石罅一縷在東麓下，當其盡處，鑿孔如盂，深尺許，可貯水一斗。囤上下人俱以盎候而酌之，謂其水甘冽，迥異他水。余酌而嘗之，果不虛也。由此循囤麓轉入北峽，峽中居人甚多，皆頭目之為心膂寄者；又編竹架囤於峽中，分行貯粟焉。由北陝西向行，已入囤後，有脊自西北連屬於囤，乃囤之結蒂處也。脊東峽中，有洞倚囤麓，其門北向，甚隘而深。有二人將上囤，余問：「此洞深否？」云：「其洞不深。上至囤半，有大洞頗深而有水，須以炬入。」由下仰眺，囤上居舍累累，惟司官所居三四層，皆以瓦覆，以堊飾。囤險而居整，反出南丹上也。余乃隨其人拾級上囤，其級甚峻，而甃鑿開整。竭撅而上，共半里，折而東，有樓三楹跨路間，乃囤半之隘關也。洞在中楹之後，前為樓所蔽不可見。有男婦各一，炊中楹下。二人指余入，遂登囤去。余索炬於炊者，則楹後即豬欄馬棧。踐之下洞，洞門北向，窪墜而下，下皆污土，上多滴瀝，不堪駐足，乃復出而下。先是令一夫隨行，至脊下，不敢登，余乃獨上。然囤上之形，可以外瞭而見，惟此洞為樓掩，非身至不知也。仍由舊路里餘，返宿舍，則已簿暮矣。炊飯亦熟，遂餐而臥。

　　上司土官楊柚，由長官而加副總，以水西之役也。其地小而與南丹為仇，互相襲殺，故兩土官各退居囤上。南丹第三弟走荔波，為莫伋所執；第四弟走上司，至今為外難，日惴惴焉。

　　其囤圓而大，四面絕壁，惟西北有脊通級而上，路必環旋於下峽，故為天險。峽中水西南下，合塘中及外峽南北諸流，俱透西南腋中墜去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由上司出南門，仍渡門東小水，溯之東北行。一里，躡土山而上。四里，逾土山西度之脊，其西石峰突兀，至此北盡。逾脊西北行一里半，嶺頭石脊，復夾成隘門，兩旁石骨嶙峋。由隘西出，轉而東北下，半里，下抵塢中。又北一里，復越土山西下脊，是為上司、獨山州界，於是下嶺循東山行。又二里，有村在西山塢中，為苴查村。其處東西兩界皆土山，中開大塢，有水自北來，界於塢中，繞苴查之東，乃西向破峽去。循東界山溯水北向行，又三里，水分二支來，一自西北，一自東北，如「丫」字會於中支山盡處。西北者較大，路溯東北行，一里半始渡之。於中支山東麓，得罈子窯村，乃土官蒙氏之族也。村北溪中皆碎石，時涸時溢。又東渡之，東北上岡頭。共里許，有土環遺址，名曰關上，而無居舍。又東北一里，水盡塢窮，於是躡嶺，其嶺甚峻。三里，北逾其脊，隘中底石如鋪，兩旁有屼立峰，是名雞公關。其脈自獨山州西北，繞州治東南過此，又東南度六寨之東，而下蠻王峰者也。脊西南水，下苴查而入都泥；脊東北水，由合江州下荔波而入龍江。從脊東北眺，則崇山蜿蜒，列屏於前，與此山遙對成兩界，中夾大塢，自西北向東南焉。下山即轉北行，一里抵塢，轉東，即有小水東南下。又東一里，逾陟岡阜，忽有溪自西北注東南，水於此復出，為龍江上流矣。渡溪東上，於是升陟彼壠，東北行塢中。五里，有數家之村，在東北山下。從其前復轉入西峽，北一里，過一脊，始北向下嶺。其下甚深，半里抵其麓，始知前所行俱在山上也。又北行塢中一里半，有大溪汪然，自西峽層山是出，東注而去，亦由合江州而下荔波、思恩者。歷石壑而渡其北。又緣西界支隴北行五里，為羊用寨。又北三里，有小水自西坡東注，涉之。又北二里，入獨山州之南隘門。其州無城，一土知州，一明知州。土官蒙姓，所屬皆土人。明官多缺，以經歷管出署篆，所屬皆客戶。余所主者，江西南昌人黃南溪也，其人忠厚長者，家有樓可棲。蓋是州雖無城，而夾街樓房連屬，俱用瓦蓋，無復茅欄牛圈之陋矣。

　　獨山土官昔為蒙詔，四年前觀燈，為其子所弒。母趨救，亦弒之。乃托言殺一頭目，誤傷其父，竟無問者。今現為土官，可恨也！

　　三十日　　平明飯，出獨山州北隘門，西北向循西界山行。六里，有小水亦自西坡東注，涉之。又北二里，北塢漸窮，山脊自東界西度南轉，乃路轉東北，澗中小水北流。渡澗，循東界山腋間東北上，又二里，有水溢路旁石穴間，甚冽。從此攀石磴東北上嶺，雨大至。一里半，北登嶺隘。是嶺由東南度西北，乃祖山，從其東北分裂眾枝：其直東而去者，為黎平、平崖之脊；東南分枝而下者，為荔波、羅城之派；西北分枝而下者，度此稍北，即西轉南走而環於獨山之西，度雞公嶺而南，為蠻王、多靈之派。又東北行山峽間，乃下。共二里，有澗自東谷走深崖中，兩崖石壁甚逼，澗嵌其間甚深，架石樑其上，為深河橋。過橋，復躋崖而上。登嶺而北，有小水自東北瀉石崖而下，涉之，復升嶺，共一里，遂由峽中北行。又二里，乃下，東北行壑中。有村在東山下，由其前少轉西北，共二里，有溪自東北來，渡之。溯其西岸，東北逾嶺二里，一水自東北來，一水自西北來，東北者較大。於是涉西北水，緣中支山而上，東北三里而登其岡。飯於岡上。乃稍下，又北逾嶺而下夾塢中。共三里，又上，有溪自南峽北向下墜深潭，潭小而高，此西北小溪之源也。又北逾嶺下一里半，下度深壑中，有澗自西南峽中來，至此東向四轉，此東北個溪之源也。涉之，西南登嶺。半里而上，循嶺半西南行。二里，過兔場，西出嘉坑關。隨小水西下，由夾中行五里，兩夾山多石崖突兀，路側有泉湧穴出。又西二里，水墜南峽去，路逾北坳上，有寨在東岡之巔。由其西北度脊，南北俱有窪中墜，環塍為田，直抵其底，水皆自底西向透石穴者也。又西逾嶺一里，出隘口，其上石骨稜峭，皆作噓雲裂萼之勢。又西北下峽中，一里，轉而西，半里，西出峽，是為獨山州與胡家司分界。於是山開南北洋，中有大溪自北而南，是為橫梁。循溪東轉南半里，抵南崖。崖下有賣粉為餉者，以鹽少許易而餐之。隨溪南岸西行，道路開整，不復以蜀道為苦。溪北有崇廟在高樹間，人家田隴，屢屢從斷岸而出。共六里，過塢裡村。又西一里，其水南曲，乃西渡之。從溪西岸南行，半里，為邛母村。從村前西轉，塢復東西開。而其村重綴岡阜，瓦舍高聳，想亦胡家司之族目也。西二里，其水北曲，復西渡之。又西北一里，其水西曲，又北渡之。從北岸懸崖西行一里半，有水自西來會，乃麥衝河也。即溯河西行二里，入麥衝堡南隘門而宿。是晚雷雨大作，徹夜不止。

　　四月初一日　　平明起，雨漸止。飯間，聞其西有桃源洞，相去五里，須秉炬深入，中多幡蓋纓絡之物。覓主人導之不得，曰：「第往關上，可西往也。」遂北向出隘門，溯溪東岸行。忽石壁湧起岸東，勢極危削，溪漱之南，路溯之北，咫尺間，上倚穹崖，下循迅派，神骨俱竦。三里，轉入東塢，其北有小峰立路隅，當麥衝河南下之衝，有岩北向，日觀音洞。又北半里，曰麥衝關。問所謂桃源洞者，正在其直西大峰之半，相望不出四里外。關之東有真武閣，南向正與觀音洞門對。乃停行李於閣中，覓火炬於僧，將往探之。途遇一老者，曰：「此洞相去不遠。但溪水方漲，湍急不可渡，雖有導者不能為力，而況漫試乎？」余乃廢然而返，取行李西南越而下，抵河東岸。溯之北，共一里，有溪自西北山腋來，路從東北山腋上，遂與麥衝河別。當坡路潦跡間，有泉泛泛從下溢起，孔大如指，以指探之，皆沙土隨指而圂，指去而復溢成孔，乃氣機所動，而水隨之，非有定穴也。一里，轉上後峽，遂向東入。又一里，峽更東去，路復從北峽上。其處石峰嶙峋，度脊甚隘。越隘北下塢中，被壟盈塢，小麥青青蕎麥熟，粉花翠浪，從此遂不作粵西蕪態。脊東西亂水交流，猶俱下麥衝者，又東一里，轉而北，有塢南北開洋，其底甚平，犁而為田，波耕水耨，盈盈其間，水皆從崖坡瀉下，而不見有澮濬之跡。二里，有村頗盛，倚西峰下，曰普林堡。又北一里，逾嶺而上石峰，復度峽而下，轉而東，平行石嶺間。一里東下，盤窩中有小石峰如阜，盤托而出，路從之，經窩東入峽。一里，復北向升嶺，一里，遂逾土脊之上。此脊當為老龍之乾，西自大、小平伐來，東過谷蒙、包陽之間，又東過此，東南抵獨山州北，又東為黎平、平崖之脊，而東抵興安，南轉分水龍王廟者也。越脊北下，峽壁甚隘。一里，下行峽中，有水透西南峽來入，北隨峽去，渡之，傍澗西涯行。有岐路溯水西南峽，則包陽道，通平浪、平洲六洞者也。隨水東北行峽中，又三里，轉而東，其峽漸開，有村在南山間，曰下石堡。又北二里，過一巨石橋，澗從橋下西北墜深峽中而去；路別之，東北逾嶺。升降二重，又二里，越嶺下，則東南山塢大開，大溪自西北破峽出，湯湯東去，是曰大馬尾河。以暴漲難渡，由溪南循山崖東行，溪流直搗崖足。一里，東抵堡前，觀諸渡者，水湧平胸，不勝望洋之恐。坐久之，乃解衣泅水而渡，從北岸東向行。水從東南峽去，別之，乃東北逾嶺而下，共三里，東渡小馬尾河。復東北升嶺，一里半，越嶺脊東下。一里半，出山峽，山乃大開，成南北塢，東西兩界，列山環之，大河湯湯流其間，自北而南。溯溪西岸，循西界山北行一里，路旁即有水自西峽東向入溪，涉之。又北二里，有石樑跨一西來溪上，度之。從梁端循峽西入，是為胡家司，即都勻長官司也，以名同本郡，故別以姓稱。又北一里，有村在西山崖上，曰黃家司，乃其副也。又北行田塍間五里，度西橋。又北半里，入小西門，是為都勻郡城。宿逆旅，主人家為沈姓，亦江西人。　　初二日　　晨起，作書投都勻司尊張，乃散步東入郡堂，堂乃西向蟒山者。又東上東山麓，謁聖廟。見有讀書廡東者，問南臯鄒總憲戍都時遺蹟。曰：「有書院在東門內。」問《郡志》。其友歸取以示甚略而不詳，即大、小馬尾之水，不書其發源，並不書其所注，其他可知。載都八景，俱八寸三分帽子，非此地確然特出之奇也。此地西門大溪有新架石樑，壘石為九門甚整，橫跨洪流，乃不取此，何耶？

　　都勻郡城東倚東山，西瞰大溪。有高岡自東山西盤，而下臨溪塹；溪自北來，西轉而環其東。城圓亙岡上，南北各一門，西有大小二門，東門偏於山之南。城後環東山之巔，其上有樓，可以舒眺。郡西對蟒山，為一郡最高之案，郡治、文廟俱向之。其南峰旁聳，有梵宇在其上，須拾級五里而上，以飯後雨作不及登。謂之「蟒」者，以峰頭有石脊，蜿蜒如巨蛇。今志改為龍山。

　　九龍洞，在城東十里。按《一統志》有都勻洞，在都勻長官司東十里，前門北向，後門南向，當即此洞。今志稱為仙人洞二，下注云：「一在城東，一在城西。」殊覺憒憒。

　　水府廟，在城北夢遇山，大溪南下橫其前，一小溪西自蟒山北直東來注。下有白衣閣，倚崖懸危壁上，憑臨不測。上有梵音洞，西向為門。洞無他致，止雲其中有石佛自土中出者為異耳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下午自都勻起身，二十里，文德宿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三十里，麻哈州。又十里，乾溪宿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十里，麻哈大堡。又十里，於壩哨。又十五里，平越衛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歇平越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宿店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僱貴州夫行，至崖頭宿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新添飯，至楊寶宿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龍裡歇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二十里，至鼓角。三十里，至貴州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止貴州。游古佛洞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止貴州，寓吳慎所家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晨飯於吳，遂出司南門，度西溪橋，西南向行。五里，有溪自西谷來，東注入南大溪；有石樑跨其上，曰太子橋。橋下水湧流兩崖石間，衝突甚急，南來大溪所不及也。度橋，溯南來大溪又西南三里，有一山南橫，如列屏於前，大溪由其東腋北出，路從其西腋南進。又南行峽間二里，歷東山之嘴，曰岜堰塘，其西南有雙峰駢起，其東即屏列山之側也。又三里，過雙駢東麓而出其南，漸聞溪聲遙沸，東望屏列之山，南迸成峽，溪形復自南來搗峽去，即出其東北腋之上流矣；第路循西界山椒，溪沿東界峰麓，溯行而猶未覿面覿音耳。又南二里，始見東溪汪然，有村在東峰之下，曰水邊寨。又南三里，曰大水溝，有一二家在路側，前有樹可憩焉。又南漸升土阜，遂東與大溪隔。已從嶺上平行，五里，北望雙駢，又三分成筆架形矣。南行土山峽中，又一里，出峽。稍折而東，則大溪自西南峽中來，至此東轉，抵樂峰下，乃折而北去。有九鞏巨石樑，南北架溪上，是為華仡佬橋。乃飯於橋南鋪肆中。遂南向循東峰之西而行，皆從士坂升陟，路坦而寬。九里，見路出中岡，路東水既東北墜峽下，路西水復西北注坑去，心異之。稍下岡頭，則路東密箐迴環，有一家當其中，其門西臨大路，有三四人憩石畔，因倚杖同憩，則此岡已為南北分水之脊矣。蓋東西兩界，俱層峰排闥，而此岡中橫其間為過脈，不崚而坦，其南即水南下矣，是雲獨木嶺。從嶺南下，依東界石山行。五里，復升土嶺，漸轉東南，嶺頭有一窪中墜。從其東又南向而上，共二里，乃下。一里，則有溪自西北峽中出，至此東轉，石樑跨之，是為青崖橋。水從橋下東抵東界山，乃東南注壑去，經定番州而南下泗城界，入都泥江者也，於是又出嶺南矣。度橋而南，半里，入青崖城之北門。其城新建，舊紆而東，今折其東隅而西就尖峰之上，城中頗有瓦樓闤闠焉。是日晴霽竟日，夜月復皎。

　　青崖屯屬貴州前衛，而地則廣順州所轄。北去省五十里，南去定番州三十五里，東北去龍裡六十里，西南去廣順州五十里。有溪自西北老龍脊發源，環城北東流南轉。是貴省南鄙要害，今添設總兵駐紮其內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昧爽，出青崖南門，由岐四向入山峽。五里，折而南。又西南歷坡阜，共五里，有村在路北山下，曰蓊樓，大樹蒙密，小水南流。從其西入山峽，兩山密樹深箐，與貴陽四面童山迥異。西北入峽三里，遂西上陟嶺。一里，逾嶺西下，半里，有泉出路旁土中，其冷徹骨，南下瀉壑去。又西下半里，有澗自北峽來，橫木橋於上，其水南流去，路西度之。復北上嶺一里，逾脊西，有泉淙蹤，隨現隨伏。西北行兩山夾中，夾底平窪，犁而為田，而中不見水。又西北半里，抵西脊，脊東復有泉淙淙，亦隨現隨隱。蓋此中南北兩界俱穹峰，而東西各亙橫脊，脊中水皆中墜，不見窪底，放窪底反燥而不瀦。越西脊而下，西北二里，路北有懸泉一縷，自山脊界石而下；路南忽有泉聲淙淙成澗，想透穴而出者。半里，轉而西行，又半里，得一村在北山下，曰馬鈴寨。路由寨前西向行，忽見路南澗己成大溪，隨之西半里，又有大溪自西峽來，二溪相遇，遂合而東南注壑去。此水經定番州，與青崖之水合而下都泥者也。於是溯西來大溪之北岸，又西向行二里，為水車壩。壩北有土司盧姓者，倚廬北峰下；壩南有場在阜間，川人結茅場側，為居停焉。壩乃自然石灘橫截，澗水飛突其上，而上流又有巨木橋架溪南北，其溪乃西自廣順來。由溪北岸溯流入，為廣順州道，由溪南岸逾嶺上，為白雲山道；隨溪東南下，為定番州道。乃飯於川人旅肆；送火錢，辭不受。遂西南一里，逾嶺。又行嶺夾中一里半，乃循山南轉，半里，又東轉入峽。半里，峽窮，乃東南攀隘上，其隘蘿木蒙密，石骨逼仄。半里，逾其上，又東南下，截壑而過。半里，復東南上，其嶺峻石密叢更甚焉。半里，又逾嶺南下，隨塢南行，一里，是為八壘。其中東西皆山，南北成壑，亦有深坎，墜成眢井，而南北皆高，水不旁泄者也。直抵壑南，則有峰橫截壑口，四駢隘如閾，東聯脊成嶺。乃東向陟嶺上，一里，逾其脊，是為永豐莊北嶺，即白雲山西南度脊也。乃南向下山，又成東西塢，有村在南山下，與北嶺對，是為永豐莊。從塢中東向北二里，得石磴北崖上，遂北向而登。半里，轉而西，半里，又折而北，皆密樹深叢，石級迤邐。有巨杉二株，夾立磴旁，大合三人抱，西一株為火傷其頂，乃建文君所手植也。再折而西半里，為白雲寺，則建文君所開山也；前後架閣兩重。有泉一坎，在後閣前楹下，是為跪勺泉，下北通閣下石竅，個盈不涸，取者必伏而勺，故名曰「跪」，乃神龍所供建文君者，中通龍潭，時有雙金鯉出沒云。由閣西再北上半里，為流米洞。洞懸山頂危崖間，其門南向，深僅丈餘，後有石龕，可傍為棍；其右有小穴，為米所從出，流以供帝者，而今無矣；左有峽高迸，而上透明窗，中架橫板。猶雲建文帝所遺者，皆神其跡者所托也。洞前憑臨諸峰，翠浪千層，環擁回伏，遠近皆出足下。洞左構閣，祀建文帝遺像，乃巡方使胡平運所建，前瞰遙山，右翼米洞而不掩洞門，其後即山之絕頂。逾而北，開坪甚敞，皆層篁聳木，虧蔽日月，列徑分區，結靜廬數處，而南京井當其中。石脊平伏嶺頭，中裂一隙，南北橫不及三尺，東西闊約五尺，深尺許，南北通竅不可測；停水其間，清冽異常，而不減不溢；靜室僧置瓢勺之。余初至，見有巨魚，戲水面，見人掉入竅去，波湧紋激，半晌乃定。穴小魚大，水停峰頂，亦一異邊。以其側有南京僧結廬住靜，故以「南京」名；今易老僧，乃北京者，而泉名猶仍其舊也。

　　是日下午，抵白雲庵。主僧自然供餐後，即導余登潛龍閣，憩流米洞；命閣中僧導余北逾脊，觀南京井。北京老僧迎客坐。廬前藝地種蔬，有蓬蒿菜，黃花滿畦；罌粟花殷紅千葉，簇朵甚巨而密，豐豔不減丹藥也。四望喬木環翳，如在深壑，不知為眾山之頂。幽曠交擅，亦山中一勝絕處也。對談久之，薄暮乃返。自然已候於庵西，復具餐啜茗，移坐庵後石壁下。是日自晨至暮，清朗映徹，無片翳之滓；至晚陰雲四合，不能於群玉峰頭逢瑤池夜月，為之悵然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夜聞風雨聲，抵曉則夙雨霏霏，余為之遲起。飯後坐小窗待霽，欲往探龍潭，零雨不休，再飯乃行。仍從潛龍閣北逾嶺至南京井，從岐東北入深箐中，聳木重崖，上下窈渺，穿崿透碧，非復人世。共五里，則西崖自峰頂下嵌，深墜成峽，中窪停水，淵然深碧，陷石腳而入，不縮不盈，真萬古潛淵，千峰閟壑也。其峽南北約五丈，東西約丈五，東崖低陷空下者約三丈，西崖聳陷空下者十數丈；水中深不可測，而南透穴彌深，蓋穿山透腹，一峰中涵，直西南透為南京井，東南透為跪勺泉者也。崖上喬乾密枝，漫空籠翠。又東北攀崖，東南度壑，皆窈渺之極。壑東有遺茅一龕，度木橋而入，為兩年前匡廬僧住靜處，今茅空人去。將度木披之，而山雨大作；循舊徑返，深靄間，落翠紛紛，衣履沾透。再過南京井，入北僧龕。僧鑰扉往白雲，惟雨中鶯粟脈脈對人，空山嬌豔，宛然桃花洞口逢也。還逾潛龍閣，自然已來候閣旁。遂下庵，瀹茗炙衣。晚餐後，雨少霽，復令徒導，由庵東登嶺角。循之而北，一里，出其東隅，近山皆伏其下，遙山則青崖以來，自龍裡南下之支也。稍北，下深木中，度石隙而上，得一靜室。其室三楹，東向寥廓，室前就石為台，綴以野花，室中編竹繚戶，明潔可愛。其處高懸萬木之上，下瞰箐篁叢疊，如韭畦沓沓，隔以懸崖，間以坑塹，可望而不可陟。故取道必迂從白雲，蓋與潛龍閣後北坪諸靜室取道皆然，更無他登之捷徑也。此室曠而不雜，幽而不閟，峻而不逼，呼吸通帝座，寤寐絕人寰，洵棲真之術之勝處也。靜主號啟本，滇人，與一徒同棲；而北坪則獨一老僧也。白雲之後，共十靜廬，因安氏亂，各出山去，惟此兩廬有棲者。十二廬旁，各有坎泉供勺，因知此山之頂，皆中空醞水，停而不流，又一奇也。晚返白雲，暮雨復至。自然供茗爐旁，篝燈夜話，半響乃臥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晨起已霽，而寒悄頗甚。先是重夾猶寒，余以為陰風所致，有日當解，至是則日色皎然，而寒氣如故，始知此中夏不廢罏，良有以耳。

　　白雲山初名螺擁山，以建文君望白雲而登，為開山之祖，遂以「白雲」名之。《一統志》有螺擁之名，謂山形如螺擁，而不載建文遺蹟，時猶諱言之也。土人訛其名為羅勇，今山下有羅勇寨。土人居羅勇，而不知其為螺擁；土人知白雲，而不知即螺擁山。僻地無征，滄桑轉盼如此！

　　白雲山西為永豐莊北嶺，即余來所逾嶺也；東則自滇僧靜室而下，即東隤頹然，下對青崖，皆為絕壑；前則與南山夾而成塢，即余來北上登級處也；後則從山頂窮極窈渺，北抵龍潭，下為後塢，即余來時所涇嶺南之八壘者也。此其近址也。其遠者：東抵青崖四十五里，西抵廣順三十里，東南由蓊貴抵定番州三十里，北抵水車壩十五里。

　　白雲山中有玄色、白色諸猿，每六六成行，輪朝寺下。又有菌甚美，大者出龍潭後深箐僕木間，玉質花腴，盤朵徑尺，即天花菜也。

　　自青崖而西，有司如之流，其西又有馬鈴寨東溪，其西又有水車壩西溪，皆南流合於定番，而皆自石洞湧出。至白雲南，又有蓊貴鑼鼓洞水及撒崖水，皆為白雲山腹下流，皆東合於定番州。其南又有水埠龍，其上流亦自洞湧出，而南注於都泥江。則此間水無非洞出者矣。

　　東望山脊蜿蜒，自龍裡西南分支南下，回繞如屏，直抵泗城界，此即障都泥而南趨者。其山迴環而東，中圍丹平、平州諸司，即麥衝、橫梁諸水南透六洞而下都泥，以此支環之也。

　　老龍之脊，自廣順北，東度上寨嶺東，過頭目嶺，又東北過龍裡之南，又東過貴定縣西南，又東過新添衛之桫木寨，乃東南轉，環蟒之南，東過為普林北嶺，又東南抵獨山州北，乃東趨黎平南境，而東度沙泥北嶺，以抵興安分界。

　　貴州東三里為油鑿關，其水西流；西十里為聖泉北嶺，其水東流；北十五里為老鴉關，其水南流為山宅溪；南三十里為華仡佬橋，其水北流。四面之水，南最大，而西次之，北穿城中又次之，東為最微；俱合於城南薛家洞，東經襄陽橋，東北抵望風台，從其東又稍北，入老黃山東峽，乃東搗重峽而去；當與水橋諸水，同下烏江者也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辭自然師下山。一里半，抵山麓。西一里半，有數家在南麓，為永豐莊，皆白雲寺中佃戶也。由其前西向尖峰峽中去，是為廣順州道；由其前西去南轉，是為定番州道；由其前北向逾嶺，是為土地關道。先是自然為余策所從，曰：「由廣順、安順西出普定，其道近，而兩順之間，苗蠻伏莽可慮。不若西北由東基出平壩抵普安，多行四十里，而地僻苗馴，可免意外。」余思由兩順亦須三日行，走平壩路迂而行多，亦三日可達普安，遂不西行而北逾嶺，其嶺即白雲山之西垂也。共一里，越其北，有塢東北向；東南界即白雲後龍潭之後，西北界即南嶺所環，轉北而東，屬於龍潭東峰之下者；其中平塢一壑，南北長二里，水亦中窪下墜，兩旁多犁為田，是名八壘。北竟塢中，乃北逾石嶺。共半里下，北度獨木橋，有塢自東北向西南，是為乾溝，橫渡之。北上半里，是為土地關。下關半里，鑿石坎停細流一盂，曰「一碗水」，行者以口就而啜之。又西向一里半，出峽；由其北循山東北轉，為水車壩道。

　　由其西截塢直行，一里半，有村在北山下，是為谷精。從村西轉，又截塢而下，一里，轉入山峽，有溪自西南而北，即從北峽轉而東去，是水車壩之上流也；其流自廣順州東北老龍南谷來者。渡之，又西越山坡，旋下，溯西來小流入；其流東注南來大溪，即同之直向東去。路溯溪南，山峽逼仄，時攀石上下，二里餘，乃西渡此水。從其北西向又半里，其北削崖高穹，有洞上綴，其門南向，遂從其下西逾坳。坳間石骨稜厲。逼屬南山，回視前溪在其下，不知從何而出，當亦透穴之流也。先是自然謂余，此間如馬鈴堡諸水，多從山穴出，即水車壩水亦流自穴中者，不知即指此水，抑謂南來大溪也。逾坳西稍下，約一里，有路交為「十」字：其南北皆從山嶺上下，有石蹬逶迤，乃廣順達貴省道也；其東西即逾坳而西下峽中者。從峽西下半里，又聞水聲潺潺，有水深自坑底東注坳下，信乎即坳東透穴之水矣。溯之，山塢復開，有村在西山下，是為東基下寨。從其前轉而東北，則下寨山之北突也。循之一里，又西北轉，則西界山純削為石，而東界則土脊迤邐。又北二里，有村當北岡之上，是為東基上寨。寨中懸小支盡處，皆瓦房鱗次，非他苗寨所及。由寨西北向半里，有泉飛流注腋間，中寨東而出，寨當其中。小支左右，皆祟岡峻峽。寨後復環一塢，良疇層倚焉，皆此泉之所潤，而透於東坳之下者也。蜿蜒上躋者一里，從嶺上復北逾頂者半里，下至塢中。望北峰夾立甚高，其下有塢自西北來者，即上寨後注腋之水，從水車壩而南去者也；其下有塢向東北墜音，即塢中東分之水，從華仡佬橋而北出者也。其塢甚平，中犁為田。從田塍北上，又東北升嶺，半里，逾峰頭而飯。於是北望遙山，開伏數里外，石峰屏列，俱不能與此山並峻矣。

　　北下甚坦，半里，路分兩岐：一從東北行者，從黃泥堡、天生橋而達省；一從西北行者，為野鴨塘出平壩道。遂從西北下山，一里，抵山下。沿坡陀西行，漸有小水，俱從東北去。二里，復溯水入峽，一里，復陟嶺而上，又二里，遂西過野鴨塘。有堡數十家在南山下，其前有塘瀦水，直逼北山，然東西皆高，不知從何而泄。即所謂野鴨塘是也。繞堡前西南行半里，望西北山崖間有洞高穹，其前隴復有洞伏於下，乃呼擔夫少停行李路隅，余獨從西嶺橫陟之。半里，遂陟下洞之上。隴不甚高，然四面皆懸削不可下。復稍西，下山麓東向行，遂得下洞。洞門南向，門中稍窪；其左透崖東出，另辟一門，門東北向，其後旋壑下陷，四面寬圓，雖窪而不暗。既上，遂透東門而出。稍下，從峽中四陟上洞。洞門東向，前有壘石為垣，後亦中窪而下，然不甚深，其上懸崖雖高，中扃之玲瓏，乳柱之夭矯，反不若下洞也。

　　既出，復從峽中下，轉前隴之嘴而西，又經下洞前，則前麓皆水草沮洳，東與野（鴨）塘相連，而此即其上流也。忽聞水聲潺潺，自下洞前石根透出，歷沮洳之塢，而東瀦於野（鴨）塘者也。又從西嶺下半里，仍抵路隅，呼擔與顧奴，遂西緣山坳行。西望三峰攢列，外又有峰繞之，心以為異。又西四里，有寨在南山下，又繞其前，循之左轉。西南半里，又逾一坳，於是西行峽中。其峽南北兩界，排闥而前。北即所望三峰攢列者，但在其內，下望反不可見；南則有崖高削，上有一石倒垂，石色獨白，而狀如羊，是為羊弔崖。逾坳至此，又一里矣。其北崖中斷，忽露頂上之峰。盤穹矗豎，是為唐帽山；蓋即前望三峰，至是又轉形變象耳。按志，唐帽在省城南八十里，天生橋在金築司北三十里。今天生橋在唐帽東北三十里，是天生橋去省反近，而唐帽反遠，不知當時何以分界也？自然言建文君先駐唐帽，後駐白雲；志言其處可以避兵，亦幽閟之區矣。

　　又西一里餘，有峽南向下，是為豬槽堡。路直西逾小脊而下，三里，則塢開南北，路交「十」字於中，乃橫截之，渡一小水。半里，有堡在西山上，曰柳家堡。又北半里，又有堡在北隴上。於是循其右，復西上嶺。一里，將及嶺坳，有泉淙淙自土穴出，其色乳白，渾而不清。逾嶺下，共二里，復塢開南北，仍橫截之。有澗在塢中，其水甚小，瀦而不流，似亦北去者。又西一里，復上嶺。其嶺南北石峰駢夾，中通一坳，甚逼。一里，越坳而西，見西壑中堰水滿坡，始以為東出，而實不流之波也。循之又西一裡，則大塢擴然西去，陂堰橫障而北。又北循之，有村在北山之嘴，曰狗場堡，乃湯吏部之佃苗也。村西平疇一塢，為膏腴之壤。欲投之宿，村人弗納，曰：「西去二里有村，亦湯氏佃丁，其中可宿。」乃復西循平疇北隴行。一里餘，有石峰界平塢中，削骨擎空，亦獨秀之峭而險者。透北峽而西，又半里，復得一村，入叩之，其人閉戶遁去。又西得一堡，強入其中，茅茨陋甚，而臥處與豬畜同穢。蓋此地皆苗熟者，雖為佃丁，而習甚鄙，令人反憶土蠻竹欄為上乘耳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昧爽，促苗起作飯。忽擔人亦呼之，余心以為異，謂從來懶不肯起，今何以人呼亦呼也？蓋此人名王貴，為靖州太陽坪人。先自三里抵藍澗，彼同數人自後尾至，告曰：「余儕欲往慶遠，苦此路不通，迂路又太遠，聞參府以兵送行，故特來附帶。」余納而憐之，途中即以供應共給之。及抵慶遠，彼已去。及游南山，復遇之，遂日日來候余，願隨往滇中。余思自慶抵南丹，有夫可送，至貴州界，恐無負擔，欲納其一人。因與之約曰：「余此地尚無所用汝，然既隨余，亦每日予工價一分。若遇負擔處，每日與工價三分半。」彼欲以二人從。後聞其儕在南山洞中，以絮塞牧牛童子口，余心疑之。而王貴來言，誘童子非伊，乃同行者，彼已另居於慶。已請獨從。後至麻哈，遂漸傲慢，以凳傷予足。及抵貴州，見余欲另覓夫，復作悔過狀，甚堪憐，余復用之。至是早起，復不見，觀余所藏路費，亦竟竊之去矣。自余行蠻洞中，以數金藏鹽筒中，不意日久為彼所窺，乃不失於蠻煙虺毒虺音之區，而失之就坦遵途之日，徒有悵悵而已。

　　既明，擔夫竊資已去，無可奈何。求苗子送出平壩，不及三十里，索價甚貴，已而竟遁去不肯出，蓋苗習素不送客。予求之他苗，其人曰：「彼好意宿汝，奈何以擔累之？須自負去。二三里抵九家堡，即有送者。」遍求之，其語皆然。余無可奈何，飯而束擔，與顧僕共抬而前行。由狗場西苗堡截塢堰南過，一里，逾嶺西下，又過一苗堡，益轉而南，又逾一嶺。半里，乃由嶺頭從岐路北向入塢，路小山寂。一里，乃西向下。半里，有溪汪然自南而北，始為脊北第一流，乃北合洛陽橋下水，東經威清而下烏江者。溪上舊有石橋，已圮；其東半涉水而渡；其西半是為九家堡，乃苗之熟者也。至是已近午矣，始僱得一夫，擔而行。復西北上隴，六里，有村在西山下，曰二家堡。從其東盤山嘴而北，北界山遠辟曠然，直東遙見高峰在四十里外者，即志所云馬鞍山，威清之山也。路復循南山之北，西向入峽。二里出峽，有村在南山下，曰江清。其處山塢大開，平疇中拓，東有石峰離立，即與南山夾而為所從之峽者出。

　　由村東北向抵二石峰下。其峰兀突，南面削崖回裂而無深洞；西面有洞在峰半，其門西向。亟令苗子停擔峰下。余先探其南面，無岩可入，惟西南峰下細流汨汨，向麓下竅中出，遂從其上躋入洞，洞頂甚平，間有乳柱下垂，若帷帶飄搖。其內分為三層。外層即洞門之前，曠若堂皇，中有圓石，如堆旋而成者。四五丈之內，即陷空而下。其下亦平整圓拓，深約丈五，而大倍之。從其上下瞰，亦頗光明，蓋洞門之光，既從上倒下，而其底北裂成隙，亦透明於外，似可挨入而未及也。是為下層。下層之東，其上復深入成洞，與外層對，第為下陷所隔，不能竟達。由外層南壁攀崖而上，東透入腋，列柱如門，頗覺幽暗，而玲瓏嵌空，詭態百出。披竅北下，遂達中層，則外層之光，仍中射而入。其內千柱繽紛，萬竅靈幻，左入甚深，而窈窕莫窮，前臨下層，如在樓閣，亦貴竹中所僅見者。方攀陟不能去，而苗夫在下呼促不己，乃出洞而下。從洞前北行，升陟塍隴二里，有大溪自西而東，溯之西行。有橋十餘鞏橫跨其上，是為洛陽橋，乃新構而成者。橋下流甚大，自安順州北流至此，曲而東注威清，又北合陸廣，志所謂的澄河是矣。

　　度橋北，又溯流而西，抵水之北來東折處，遂從岐北向溯小溪行。始由溪東，已涉堰由溪西，已復西北逾岡，五里，抵銅鼓山。其處山塢南辟，北界石峰聳立，皆有洞，或高或下，隨峰而出。西界則遙山自北而南，蜿蜒如屏，連裂三洞，其門皆東向，而南偏者最高敞。其前有數十家當其下，即鋼鼓寨也，是洞名銅鼓洞。按志，銅鼓山在威清西四十五里，以方隅道里計之，似即此山；然其地去平壩僅五里，不平壩而威清，何也？其洞高懸峻裂，內入不甚深，而前多突聳之石，環牖分門，反覺窈窕。其右重壁之上，圓穴一規，北向高穹。攀崖登之，其中上盤空頂，下墜深阱，土人架木鋪竹為垫，儼然層閣。頂東另透明窗，阱內復有穴自下層出入，土人置扉穴前，晚則驅牛馬數十頭藏其中。正岩之後，有裂竅西南人，滴瀝垂其內不絕，漸轉漸隘而暗，似向無入者，乃出。時有一老者，侯余洞前。余欲並探北偏中洞，老者曰：「北洞淺，不足觀。有南洞在高崖上，且大路所由，可一登之。」乃循洞麓西轉，不數十步，則峰南果有洞出崖端，其門南向，其下依崖而居者，猶環之為廬。乃從廬後躋級上。洞門懸嵌彌高，前壘石為垣，若難堞形，內深五丈餘，而無懸突之石，擴然高朗。其後窪陷而下者一二丈，然俱面陽而燥，土人置廩盈其間，其左腋裂竅北下，漸下漸狹而卑，土人曰與東洞通，想即垂瀝不絕處也，亦以黑暗不暇入。時顧僕與苗子擔前行已久，余恐其不之待，遂下山。循麓西上，半里，逾坳，則顧僕與苗夫猶待於此。其坳當西界蜿蜒屏列之中，脊不甚高，而石骨稜稜，兩旁駢峙甚逼。過隘，西下塢中窪，其西復有坳環屬，蓋南北夾起危峰，而東西又兩脊如屬垣。窪中有小水，牧者浸牛滿其中。度窪半里，又逾脊西下約一里，有岐直下西塢者，通平壩南上之道；循嶺北越嶺角者，為往平壩道。乃西北上嶺者一里，逾嶺角而北。又北下者一里，又逾嶺西北一里，與大道值。循大道稍北，遂西度田塍，共半里，逾小橋，入平壩東門。半里，轉而南，乃停擔肆中。是晚覓得安莊夫，市小鯽佐酒。時方過午，坐肆樓作記。

　　平壩在東西兩山夾間，而城倚西山麓。城不甚雄峻，而中街市人頗集，魚肉不乏。出西門數里有聖泉，亦時涸時溢，以迂道不及往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早餐，隨擔夫出平壩南門，循西山麓南行。二里，有石坊當道，其南叢山橫列，小溪向東峽去，路轉西峽入。三里，又隨峽南轉。又二里，上石子嶺，逾嶺為石子哨。又七里，過水橋屯。又五里，為中火鋪。又二里，西上坳，從坳夾行一里，為楊家關。又西三里，為王家堡，乃南轉四里，為石佛洞。洞門西向，不深，有九石佛，甚古。又南五里，平塢間水分南北流，是為老龍過脊。又南五里，為頭鋪。又南二里，西入山坳。逾之，出其西，又南行三里，過一堡，又二里上隴，入普定北門。一岐自東北來者，廣順道；一岐自西北來者，大茅河諸關隘道。普定城垣峻整，街衢宏闊；南半里，有橋；又南半里，有層樓跨街，市集甚盛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出南門，西南行十五里，為楊家橋，有堡為楊橋堡。又南十里，為中火鋪。又南一里，抵龍潭山下，轉入西峽。西八里，有哨。轉南七里，為龍井鋪。又南七里，過啞泉，大路從東南下山，繞山南入安莊東門；小路越嶺西而南下，度小橋，抵安莊西門。安莊後倚北峰，前瞰南隴，而無南北門，惟東西兩門出入。西門外多客肆，余乃入憩焉。遂入西門，遇伍、徐二衛舍，為言：「此間為安邦彥所荼毒，殘害獨慘，人人恨不洗其穴。然以天兵臨之，蕩平甚易，而部院朱獨主撫，以致天討不行，而叛逆不戢。今正月終，猶以眾窺三汊河，以有備而退。」三汊河者，去安莊西五十里，一水西北自烏撒，一水西南自老山中，合併東北行，故曰「三汊」；東經大、陸廣、烏江，Ｂ與安限為天塹者、惟此；今設總兵官駐其地。時朱總督已斃，輿屍還越，而按君馮士晉，為四川人，余離貴省日，亦親臨陸廣，巡歷三汊，將由安莊抵安南。伍君曰：「按君此行，亦將巡察要害，分佈士卒，為剿除之計，非與朱為比者。」不識然否？

　　普定衛城內，即安順府所駐。余先聞安順止土知州，而宦籍有知府節推，至是始知所駐在普定也。安莊衛城內，即鎮寧州所駐。其分署在南城內段公祠之東，湫敝殊甚。庭有古衫四株，大合兩人抱，豈亦國初之遺耶？

　　安商衛城內，即永寧州所駐。考《一統志》，三衛三州，舊各有分地，衛俱在北，州俱在南。今州衛同城，欲以文轄武，實借武衛文也。但各州之地，俱半錯衛屯，半淪苗孽，似非當時金甌無缺矣。

　　三衛之西，為水西所苦，其東又諸苗雜據，惟中一道通行耳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五鼓，大雨達旦，余少憩逆旅。下午霽，獨南遵大路，一里逾嶺，由岐東下半里，入雙明洞。此處山皆迴環成窪，水皆下透穴地。將抵洞，忽塢中下裂成坑，闊三尺，長三丈，深丈餘，水從其東底溢出，即從其下北去。溢穴之處，其上皆環塍為田，水盈而不滲，亦一奇也。從此西轉，則北山遂南削為崖，西山亦削崖北屬之，崖環西北二面，如城半規。先抵北崖下，崖根忽下嵌成洞，其中貯水一塘，淵碧深泓，即外自裂坑中潛透而匯之者。從崖外稍西，即有一石自崖頂南跨而下，其頂與崖並起，而下辟為門，高闊約俱丈五，是為東門。透門而西，其內北崖愈穹，西崖之環駕而屬者，亦愈合。西山之南，複分土山一支，掉臂而前，與東門外崖夾坑而峙。昔有結高垣，壘石址，架閣於上，北與東門崖對，以補東向之隙，而今廢矣。由東門又數十步，低西崖下。其崖自南山北屬於北崖，上皆削壁危合，下則中辟而西通，高闊俱三倍於東門，是為西門。此洞外之「雙明」也。一門而中透已奇，兩門而交映尤異。其西門之外山，復四環成窪，高若列城。水自東門外崖北淵泓間，又透石根溢出西門之東，其聲淙淙，從西門北崖，又透穴西出。門之東西，皆有小石樑跨之，以入北洞。水由橋下西行環窪中，又透西山之下而去。西門之下，東映重門，北環墜壑，南倚南山，石壁氤氳，結為龕牖，置觀音大士像焉。由其後透穴南入，石竅玲瓏，小而不擴，深可十餘丈而止。此門下南壁之奇也。北接北崖，石屏中峙，與南壁夾而為門。屏後則北山中空盤壑，極其宏峻，屏之左右，皆有小石樑以分達之。屏下水環石壑，盤旋如帶。此門下北壁之奇也。北壁一屏，南界為門，北界為洞，洞門南臨。此屏中若樹塞，遂東西亦分兩門，南向。水自東門下溢穴而出，漱屏根而入，則循屏東而架為東橋，而東門臨之；又溢穴出西門下，循屏西而架為西橋，而西門臨之。此又洞內之「雙明」也。先從西門度橋入，洞頂高十餘丈，四旁平覆如幄；而當門獨旋頂一規，圓盤而起，儼若寶蓋中穹；其下有石台，中高而承之；上有兩圓窪，大如銅鼓，以石擊之，分清濁聲，土人詫為一鐘一鼓云。洞西北盤亙，亦多垂柱裂隙，俱迴環不深。東南裂隙下，高迥亦如西門，而掩映彌深，水流其前，瀠洄作態，崆峒清冷，各極其趣。遂逾東橋，仍出西門下，由其前南向而上，直躋崖根，復有洞東向，高闊俱三丈，而深十丈。洞後北轉，遂上穹而黑，然不甚深矣。洞中乾朗，有僧棲之，而中置金仙像。乃叩僧索筆攜炬，同下窮西門大士後小穴，並錄壁間詩。返寓已暮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僱短夫遵大道南行。二里，從隴頭東望雙明西岩，其下猶透明而東也。洞中水西出流壑中，從大道下復入山麓，再透再入，凡三穿岩腹，而後注於大溪。蓋是中窪壑，皆四面山環，水必透穴也。又南逾阜，四升降，共四里，有堡在南山嶺頭。路從北嶺轉而西下，又二里，有草坊當路，路左有茅鋪一家。又西下，升陟隴壑，共七里，得聚落一塢，曰白水鋪，已為中火鋪矣。又西二里，遙聞水聲轟轟，從隴隙北望，忽有水自東北山腋瀉崖而下，搗入重淵，但見其上橫白闊數丈，翻空湧雪，而不見其下截，蓋為對崖所隔也。復逾阜下半里，遂臨其下流，隨之湯湯西去，還望東北懸流，恨不能一抵其下。擔夫曰：「是為白水河。前有懸墜處，比此更深。」余恨不一當其境，心猶慊慊。隨流半里，有巨石橋架水上，是為白虹橋。其橋南北橫跨，下辟三門，而水流甚闊，每數丈，輒從溪底翻崖噴雪，滿溪皆如白鷺群飛，「白水」之名不誣矣。度橋北，又隨溪西行半里，忽隴箐虧蔽，復聞聲如雷，余意又奇景至矣。透隴隙南顧，則路左一溪懸搗，萬練飛空，溪上石如蓮葉下覆，中剜三門，水由葉上漫頂而下，如鮫綃萬幅，橫罩門外，直下者不可以丈數計，搗珠崩玉，飛沫反湧，如煙霧騰空，勢甚雄厲，所謂「珠簾鉤不捲，匹練掛遙峰」，俱不足以擬其壯也。蓋余所見瀑布，高峻數倍者有之，而從無此闊而大者，但從其上側身下瞰，不免神悚。而擔夫曰：「前有望水亭，可憩也。」瞻其亭，猶在對崖之上，遂從其側西南下，復度峽南上，共一里餘，躋西崖之巔。其亭乃覆茅所為，蓋昔望水亭舊址，今以按君道經，恐其停眺，故編茅為之耳。其處正面揖飛流，奔騰噴薄之狀，令人可望而不可即也。停憩久之，從亭南西轉，澗乃環山轉峽東南去，路乃循崖石級西南下。

　　又升陟隴壑四里，西上入塢，有聚落一區在東山下，曰雞公背。土人指其東南峰上，有洞西北向，外門如豎而內可容眾，有「雞公」焉，以形似名也。其洞東透前山，而此塢在其後，故曰「背」。余聞之，乃賈勇先登，冀一入其內。比登，只有一道西南上，隨之迤邐攀躋，竟無旁岐。已一里，登嶺頭矣，是為雞公嶺。坳中有佛宇。問洞何在？僧指在山下村南，已越之而上矣。擔夫亦至，遂逾嶺西向下，半里，抵壑中。又半里，有堡在南隴，曰太華哨。又四上嶺，逾而西，又一里，乃迤邐西南下，甚深。始望見西界遙峰，自北而南，屏立如障，與此東界為夾，互相頡頏；中有溪流，亦自北而南，下嵌壑底。望之而下，一下三里，從橋西度，是為關嶺橋。越橋，即西向拾級上，其上甚峻。二里，有觀音閣當道左，閣下甃石池一方，泉自其西透穴而出，平流池中，溢而東下，是為馬跑泉，乃關索之遺蹟也。閣南道右，亦有泉出穴中，是為啞泉，人不得而嘗焉。余勺馬跑，甘冽次於惠，而高山得此，故自奇也，但與啞泉相去不數步，何良■之異如此！由閣南越一亭，又西上者二里，遂恥嶺脊，是為關索嶺。索為關公子，隨蜀丞相諸葛南征，開辟蠻道至此。有廟，肇自國初，而大於王靖遠，至今祀典不廢。越嶺西下一里，有大堡在平塢中，曰關嶺鋪，乃關嶺守禦所所在也。計其地猶在山頂，雖下，未及三之一也。至才過午，夫辭去，余憩肆中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晨起，以乏夫為慮。忽有陀騎至，尚餘其一，遂倩之，議至交水。以筐囊裝馬上，令之先行，余飯而後往。西南七里，上北斗嶺。一里，西逾其脊，有亭跨其上。西望崇山列翠，又自北屏列而南，與東界復頡頏成夾，夾中亦有小水南去。從嶺西下二里，低夾塢中，有聚落倚其麓，是為北斗鋪。由鋪西截塢橫度二里，乃西向拾級上。迤邐峰頭，五里，逾一坳，東眺關嶺，已在足底。有坊跨道，曰「安普封疆」，是為安莊哨。又西上峰峽中三里，崖木漸合，曰安籠輔，按志有安籠箐山、安籠箐關，想即此。問所謂安籠守禦所，土人云：「在安南東南三日程。」此屬普州，又非此矣。按此地在昔為安氏西南盡境，故今猶有安莊、安籠、安順、安南諸名。蓋安氏之地，昔以盤江為西塹，而今以三汊為界，三汊以南，盤江以東，為中國舊衛者僅此耳。

　　由鋪西更南上一里，逾嶺稍下，有塢中窪。又西半里，則重峰夾坑，下墜北去。盤嶺側，西度坑坳半里，復拾級上二里，有庵跨道，是為象鼻嶺。由其西度脊，甚狹，南北俱削壁，下而成坑，其上僅闊五六尺，如度堵。又宛轉北躋，再過一脊，共二里，陟嶺頭，則此界最高處也。東瞰關嶺，西俯盤江以西，兩界山俱屏列於下，如「川」字分行而擁之者，嶺西又盤塢為坪，結城其間，是為查城，即所謂鼎站也。乃望之西北下，共二裡半，而稅駕逆旅趙店。時駝騎猶放牧中途，余小酌肆中，入觀於城，而返憩肆間。

　　其地為盤江以東老龍第一枝南分之脊，第二枝為關嶺，第三枝為雞公背。三枝南下，形如「川」字，而西枝最高，然其去俱不甚長，不過各盡於都泥江以北。其界都泥江北而走多靈者，又從新添東南，分支下都勻南，環獨山州北而西，又東南度雞公關而下者也。

　　其地東南為慕役長官司，東北為頂營長官司，西北為沙營長官司。沙營東北為狼代土酋，東北與水西接界，與安孽表裡為亂，攻掠鄰境；上官惟加銜餌，不敢一問也。

　　按是嶺最高，西為查城，東為安籠箐，皆絕頂迴環而成塢者，在眾山之上也。《一統志》永寧之安籠箐關，正指此。普安之安籠千戶所，在安南東南三日程者，即與廣西之安隆長官司接界，乃田州白隘所由之道。在普安安籠千戶所，當作安隆，與廣西同稱，不當作安籠，與永寧相圂也。　　鼎站之峽，從東北向西南，其東南即大山之脊，而查城倚其西北，亦開一峽而去，乃沙營土司道也。其泉源亦自東北脊下，穿站街而西，南墜峽底，西南峽脊亦環接無隙，遂從其底穿山腹西去，當西注盤江者矣。

黔游日記二

　　戊寅（公元１６３８年）四月二十五日　　晨起，自鼎站西南行。一里餘，有崖在路右，上下各有洞，洞門俱東南向，而上洞尤空闊，以高不及登。路左壑已成澗，隨之南半里，山回壑盡，脊當其前，路乃上躋，水則自其下入穴。盤折二里，逾坳脊，是為梅子關。越關而西，路左有峽，復墜坑而下，東西徑一里，而西復迴環連脊。路循其上平行而西，復逾脊，始下陟。二里，又盤塢中山西南轉，二里，復西北上，一里，是為黃土壩。蓋鼎站之嶺，至此中降，又與西嶺對峙成峽，有土山中突而連屬之，其南北皆墜峽下，中踞若壩然，其雲黃土壩者以此。有數家倚西山而當其坳，設巡司以稽察焉。又上逾嶺脊，共五里為白雲寺。於是遂西南下，迤邐四里，途中扛擔絡繹，車騎相望，則臨安道毋忠，以欽取入京也。司道無欽取之例，其牌如此，當必有說。按毋，川人，本鄉薦，豈果有卓異特達聖聰耶？然聞阿迷之僭據未復，而輿扛之紛紜實繁，其才與操，似俱可議也。又至塢底，西北上一里，為新鋪。由鋪西稍逾嶺頭，遂直垂垂下。

　　五里，過白基觀。觀前奉真武，後奉西方聖人，中頗整潔。時尚未午，駝騎方放牧在後，余乃入後殿，就淨幾，以所攜紙墨，記連日所游；蓋以店肆雜沓，不若此之淨而幽也。僧檀波，甚解人意，時時以茶蔬米粥供。下午，有象過，二大二小，停寺前久之。象奴下飲，瀕去，象輒跪後二足，又跪前二足，伏而候升。既而駝騎亦過，余方草記甚酣，不暇同往。又久之，雷聲殷殷，天色以雲幕而暗，辭檀波，以少禮酬之，固辭不受。

　　初，余以為去盤江止五里耳，至是而知駝騎所期舊城，尚在盤江上五里，亟為前趨。乃西向直下三里，有枯澗自東而西，新構小石樑跨之，曰利濟橋。越橋，度澗南，又西下半里，則盤江沸然，自北南注。其峽不闊而甚深，其流渾濁如黃河而甚急。萬山之中，眾流皆清，而此獨濁，不知何故？

　　循江東岸南行，半里，抵盤江橋。橋以鐵索，東西屬兩崖上為經，以木板橫鋪之為緯。東西兩崖，相距不十五丈，而高且三十丈，水奔騰於下，其深又不可測。初以舟渡，多漂溺之患；壘石為橋，亦多不能成。崇禎四年，今布政朱。時為廉憲，命安普游擊李芳先。以大鐵鏈維兩崖，鏈數十條，鋪板兩重，其厚僅八寸，闊八尺餘，望之飄渺，然踐之則屹然不動，日過牛馬千百群，皆負重而趨者。橋兩旁，又高維鐵鏈為欄，復以細鏈經緯為紋。兩崖之端，各有石獅二座，高三、四尺，欄鏈俱自獅口出。東西又各跨巨坊。其東者題曰「天塹雲航」，督部朱公所標也；其西者題曰「」，傅宗龍時為監軍御史所標也。傅又Ｃ堅穹碑，題曰「小葛橋」，謂諸葛武侯以鐵為瀾滄橋，數千百載，乃復有此，故云。余按，渡瀾滄為他人，乃漢武故事，而瀾滄亦無鐵橋；鐵橋故址在麗江，亦非諸葛所成者。橋兩端碑刻祠字甚盛，時暮雨大至，不及細觀。度橋西。已入新城門內矣。左轉瞰橋為大願寺。西北循崖上，則新城所環也。自建橋後，增城置所，為鎖鑰之要云。聞舊城尚在嶺頭五里，急冒雨竭撅躋級而登。一里半，出北門。又北行半里，轉而西，逶迤而上者二里，雨乃漸霽。西逾坳，循右峰北轉，又半里，則舊城懸嶺後岡頭矣。入東門，內有總府鎮焉。其署與店舍無異。早晚發號用喇叭，聲亦不揚，金鼓之聲無有也。是夜，宿張齋公家；軍人也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駝馬前發，余飯而出舊城西門。始俱西南行，從嶺塢升降。五里，有一、二家在南隴下，為保定鋪。從其側西上嶺，漸陟隆崇。三里，忽有水自嶺峽下。循峽而上，峽中始多田塍，蓋就水而成者。又上二里，是為涼水營。由營西復從山塢逶迤而上，漸上漸峻。又五里，遇駝馬方牧，余先發。將逾坳，坐坳下石間少憩，望所謂海馬嶂者，欲以形似求之。忽有人自坳出，負罌汲水，由余前走南岐去。余先是望南崖回削有異，而未見其岐，至是亟隨之。抵崖下，則穹然巨洞，其門北向，其內陷空而下，甚宏。其人入汲於石隙間，隨處而是，皆自洞頂淙淙散空下墜，土人少鑿坯承之。水從洞左懸頂下者最盛，下有石台承之；台之側，鑿以貯汲者。洞從右下者最深，內可容數百人，而光明不閟，然俱無旁隙別竅，若堵牆而成者也。出洞，仍由舊路出大道。登坳即海馬嶂，有真武閣跨坳間。余入憩閣間，取筆楮記游，而駝馬已前去。久之乃行。其內即為海馬鋪，去城十里矣。其處北兩日半程為小米馬場，有堡城下臨盤江，隔江即水西地；南兩日程為乖場河，水漲難渡，即出鉛之所也。又西循南嶺而行，見其塢皆北向墜，然多中窪而外橫亙者。連西又稍上二平脊，共三里，則北度而矗者，其峰甚高，是為廣山。其上李芳先新結浮屠，為文曲星，蓋安南城東最高之巔也。又西二里為茶庵，其北有山，欹突可畏，作負嵎之勢者，舊名歪山，今改名威山。余望之有異，而亟於趨城，遂遵大路而西。又三里，復逾一阜。又二里，稅駕於安南城之東關外逆旅陳貢士家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駝馬已發，余乃飯。問知城東五里，由茶庵而北，有威山，山間有洞，從東透西；又有水洞，其中積水甚深，其前正瞰衛城。遙指其處，雖在山巔，然甚近也。乃同顧僕循昨來道，五里，東抵茶庵，遂由岐北向入山。一里，抵山左腋，則威山之脈，自北突而南，南聳而北伏，南削而北垂，東西皆亙崖斜騫而南上；從南麓復起一小峰，亦如之。入東峽又一里，直抵山後，則與東峰過脊處也。由脊北下，甚深而路蕪；由脊西轉，循山北峰之半西行，路蕪而磴在。循之行，則北塢霾霧從塢中起，瀰漫北峰，咫尺不可見；而南面威山之北，惟行處猶朗，而巔亦漸為所籠。西行半里，磴乃南上。拾級而登者半里，則峰之北面，全為霧籠矣。乃轉東北上，則東崖斜騫之上也。石脊甚狹，由東北上西南，如攀龍尾而升。復見東南峰外，澄霄麗日，遙山如靛；余所行之西北，則彌淪如海，峰上峰下，皆入混沌，若以此脊為界者。蓋脊之東南，風所從來，故夙霾淨卷；脊之西北，風為脊障，毒霧遂得倚為窟穴。予夙願一北眺盤江從來處，而每為峰掩，至是適登北嶺，而又為霧掩，造化根株，其不容人窺測如此！

　　攀脊半里，有洞在頂崖之下，其門東向，上如合掌，稍窪而下，底寬四五丈，中有佛龕僧榻，兩旁頗有氤氳之龕。其後直透而西，門乃漸狹而低，亦尖如合掌。其門西逕山腹而出，約七丈餘，前後通望而下不見者，以其高也。出後門，上下俱削崖疊石。路緣崖西南去十餘丈，復有洞西向，門高不及丈，而底甚平，深與闊各二丈。而洞後石縷繽紛，不深而幻，置佛座其中，而前建虛堂，已圮不能存。其前直瞰衛城，若垂趾可及，偶霧氣一吞，忽漫無所睹，不意海市蜃樓，又在山阿城郭也。然此特洞外者也。由洞左旁竅東向入，其門漸隘而黑。攀石閾上，其中坎砢欹嵌，窪竇不一，皆貯水滿中而不外溢。洞頂滴瀝，下注水池，如雜珮繁絃，鏗鏘遠近。洞內漸轉東北，勢似宏深淵墜，既水池高下，無可著足，而無火炬遙燭，惟從黑暗中聽其遙響而已。余所見水洞頗多，而獨此高懸眾峰之頂，又瀦而不流，無一滴外泄，向所望以為獨石凌空，而孰意其中乃函水之具耶。出洞，仍循崖而北，入明洞後門，抵前洞。從僧榻之左，有旁龕可登，攀而上之，則有隙西透，若窗而岐為兩。其後復有洞門西向，在崖路之上，其門頗敞，第透隙處，雙櫺逼仄，只對外窺，不能穿之以出耳。先是余入前洞，見崖間有鎸「三明洞」三字者，從洞中直眺，但見前後，而不知旁觀更有此異也。下洞，由舊路三里，出茶庵，適按君馮，以專巡至。從來直指巡方，不逾關嶺、盤江，馮以特命再任，故歷關隘至此耳。時旌旗穿關逾坳，瞻眺之，空山生色，第隨其後抵安南，不免徒騎雜沓，五里之程，久乃得至。乃飲於陳氏肆中。遂入東門，西抵衛前，轉南而出南門。南向行嶺峽間，共平上二里，有脊自西北度東南，度處東平為塍，西忽墜坑深下，有小水自坑中唧唧出。路隨之，西循北崖下墜，即所謂烏鳴關也，土人呼為老鴉關。西向直下一里，有茶庵跨路隅，飛泉夾灑道間，即前唧唧細流，至此而奔騰矣。庵下崖環峽仄，極傾陷之勢。又曲折下半里，泉溢浹道，有穹牌，題曰：「甘泉勝跡」。其旁舊亦有享，已廢，而遺址豐碑尚在，言嘉靖間有僧施茶膳眾，由嶺下汲泉甚艱，一日疏地得之，是言泉從僧發者。余憶甘泉之名，舊《志》有之，而唧唧細流，實溢於嶺上，或僧疏引至此，不為無功，若神之如錫卓龍移，則不然也。

　　又拾級西南下一里，下抵峽口，循西崖之足，轉而西行，北則石崖排空，突兀上壓；南則墜壑下盤，坵垤縱橫，皆犁為田。雖升降已多，猶平行山半也。又西半里，有泉自北崖裂隙間宛轉下注，路經其前，為架橋橫度，泉落於僑內，復從橋下瀉峽去。坐橋上仰觀之，崖隙欹曲，泉如從雲葉間墮出，或隱或現，又瀑布一變格也。循崖又西，迤邐平上，兩過南度之脊，漸轉西北，共五里，為烏鳴鋪。復西北下峽間，一里餘，有小水，一自東峽來，一自北峽來，各有石樑跨之，合於路左而東南去。度兩石橋，又西南上嶺，一里，從嶺頭過一哨，有數十家夾道。又從嶺上循北界大山西向行，其南復平墜成壑，下盤錯為田甚深。其南遙山與北界環列者，聳如展屏，而北角獨尖豎而起。環此壑而東度土脊一支，遙屬於北界大山，所過嶺頭夾哨處，正其北屬之脊也。余先是從海馬嶂西，即遙從嶺隙見西峰繚繞，而此峰獨方頂，迥出如屏。問騎夫：「江西坡即此峰否？」對曰：「尚在南。」余望其坳入處反在北，心惑之，至是始知其即東向分支之脊，路雖對之行，而西坡實在其北。循北嶺升降曲折，皆在峰半行。又西北二里，西南二里，直墜坡而下者二里，緣嶺西轉者一里，是為納溪鋪；蓋在北崖南墜之下，雖所下已多，而猶然土山之脊也。由鋪西望，則東西山又分兩界，有水經其中，第此兩界俱支盤隴錯，不若關嶺之截然屏夾也。復西南下一里半，有水從東崖墜坑而出，西懸細若馬尾。從其北，路亦墜崖而下。又二里餘，抵塢中，巨橋三門，跨兩隴間，水從東一門湧而北出，其西二門，皆下平為田，豈水涸時耶？其水自西南諸峽中，各趨於橋之南，墜峽而下，經橋下，北注而出於盤江上流，其「納溪」之名以此耶？度橋，復西北上嶺，是為江西坡，以嶺在溪之西也。路從夾岡中透壁盤旋而上，一里，出夾，復拾級上。一里，得茅庵，在坡之半。又北上拾級，半里，抵嶺頭，其北有峰夾塢，尚高；東望納溪鋪之綴東崖者，高下正與此等。於是又西向平陟嶺間二里，挾南峰轉循其西，又西向行半里，則嶺上水多左石墜。又東北下轉，則一深塹甚逼，自西南墜東北，若划山為二者。度小石樑而西，又西北逾嶺頭，共一里而入西坡城之東南門，是為有嘉城。

　　二十八　 出西坡城之西北門，復西向陟嶺。盤折而上二里，始升嶺頭，其北嶺尚崇。循其南而西，又二里，望西北一峰，甚近而更聳，有霧籠其首，以為抵其下矣。又西一里，稍降而下，忽有脊中度，左右復中墜成峽，分向而去，其度脊闊僅二尺，長亙二三丈而已，為東西聯屬之蒂。始知西坡一山，正如一芝側出，東西徑僅十里，南北兩垂，亦不過二三十里，而此則其根蒂所接也。度脊，始上雲籠高峰。又二里，盤峰之南，是為倪納鋪。數十家後倚高峰，南臨遙谷，前所望方頂屏列之峰，正亙其南。指而詢之，土人曰：「是為兔場營。其南為馬場營，再南為新、安二所。」由鋪之西半里，有脊自山前塢中南度，復起山一支，繞於鋪前，脊東西流水，俱東南入納溪橋之上流者，第脊西之流，墜峽南搗甚逼。又稍北，循崇山而西半里，有脊自南嶺橫亙而北，中平而不高，有堡樓峙脊間，是為保家樓。其脊自西南屏列而來，至此北度，東起而為高峰，即倪納後之霧籠者；西亙而成石崖，即與來脊排闥為西夾塢者。由脊北循石崖直西，行夾塢之上，是為三條嶺。西四里，石崖垂盡，有洞高穹崖半，其門南向，橫拓而頂甚平；又有一斜裂於西者，其門亦南向，而門之中有懸柱焉。其前塢中水繞入西南峽，路乃稍降。復西上嶺坳，共三里，為芭蕉關。數十家倚北山南突之坳間；水繞突峰之南，復北環關西而出；過關，則墜峽而下，復與水遇。是為普安東境之要害，然止鋪舍夾路，實無關也。

　　由其西降峽循水，路北重崖層突，多赭黑之色。聞有所謂「弔崖觀音」者，隨崖物色之。二里，見崖間一洞，懸踞甚深，其門南向而無路。乃攀陟而登，則洞門圓僅數尺，平透直北十余丈而漸黑，似曾無行跡所入者。乃返出洞口，則滿地白骨，不知是人是畜也。仍攀崖下。又西有路，復北上崖間，其下門多牛馬憩息之所，污穢盈前；其上層有垂柱，空其端而置以小石大士觀音菩薩，乃出人工，非天然者。復下，循大路隨溪西一里，溪轉北向墜峽去，於是復西涉坡阜，共六里而至新興城。入東門，出西門，亦殘破之餘也。中有坐鎮守備。又西行嶺峽間二里，連逾二嶺脊，皆自南北度者。忽西開一深壑，中盤旋為田，其水四面環亙，不知出處。路循東峰西南降一里，復轉南向上一里，又轉東南上半里，逾嶺脊而南，乃西南下一里，西抵塢中。聞水聲淙淙甚急，忽見一洞懸北崖之下，其門南向而甚高，溪水自南來，北向入澗，平鋪洞間，深僅數寸，而闊約二丈。洞頂高穹者將十丈，直北平入者十餘丈，始西辟而有層坡，東墜而有重峽，內亙而有懸柱，然漸昏黑，不可攀陟矣。此水當亦北透而下盤江者。出洞，征洞名於土人，對曰：「觀音洞。」征其義，以門上崖端有置大士像於其穴者也。洞前溪由東南峽中來，其峽底頗平，大葉蒲叢生其間，淬綠鍔於風前，搖青萍於水上，芃芃有光。循之西南半里，又西穿嶺隙間，漸循坡躡脊。二里，有一二家在北峰下，其前陷溪縱橫，水由西南破壑去，路由西北循嶺上。一里，出嶺頭，是為藺家坡。西南騁望，環山屏列甚遙，其中則峰巔簇簇，盤伏深壑間，皆若兒童匍匐成行，天與為抗。從此乃西北下，直降者二里，又升降隴脊西行者二里，有庵綴峰頭，曰羅漢松，以樹名也。自逾新興西南嶺，群峰翠色茸茸，山始多松，然無喬枝巨本，皆弱乾糾纏，垂嵐拂霧，無復吾土凌霄傲風之致也。其前又西南開峽。從峽中直下者三里，轉而西平行者一里，有城當坳間，是曰板橋鋪城。城當峽口，仰眺兩界山凌空而起，以為在深壑中矣，不知其西猶墜坑下也。路在城外西北隅，而入宿城中之西門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出板橋城之西門，北折入大路，遂拾級下。有小水自右峽下注，逾其左隨之行。一里，則大溪汪然，自西南轉峽北注，有巨石樑跨其上，即所謂三板橋也；今已易之石，而鋪猶仍其名耳。橋上下水皆闊，獨橋下石峽中束，流急傾湧。其水西北自八納山發源，流經軟橋，又西南轉重谷間，至是北搗而去，亦深山中一巨壑也。越橋西，溯溪北崖行。一里，溪由西南谷來，路入西北峽去，於是升降隴坳，屢越岡阿。四里直西，山復曠然平伏，獨西南一石峰聳立，路乃不從西平下，反轉南仰躋。半里，盤石峰東南，有石奮起路右，首銳而灣突，肩齊而並聳，是曰鸚哥嘴。又西轉而下者一里半，有鋪肆夾路，曰革純鋪。又從峽平行，緣坡升降，五里，有哨舍夾路，曰軟橋哨。由哨西復墜峽下，遙見有巨溪從西峽中懸迅東注；下峽一里，即與溪遇；其溪轉向南峽去，路從溪北，溯溪循北山之麓西行。二里，有巨石樑南北跨溪上，即所謂軟橋也。余初疑冉姓者所成，及讀真武廟前斷碑，始知為「軟」，想昔以篾索為之，今已易之石，而猶仍其名耳。

　　度橋而南，遂從溪南西向緣南崖而上，其躋甚峻。半里，平眺溪北，山俱純石，而綠樹緣錯成文，其中忽有一瀑飛墜，自峰頂直掛峽底。緣南崖西上，愈上愈峻，而北眺翠紋玉瀑，步步回首不能去。上二里，峽底溪從西北而出，嶺頭路向西南而上。又一里，過真武廟。由其西，南向行，遂下塢中。又西南共四里，兩越小嶺而下，有峽自東南達西北，又兩界山排闥而成者，其中頗平遠，有聚落當其間，曰舊普安。按君飯於鋪館，余復先之而西北由塢中行。東北界山逶迤繚繞，不甚雄峻；西南界山蹁躚離立，復露森羅；峽蹤雖遠，然兩頭似俱連脊，中平而無泄水之隙者。又西三里，有石峰中起，分突塢間，神字界其下，曰雙山觀。又西一里，則西脊迴環於前，遂塢窮谷盡。塢底有塘一方，匯環坡之麓，四旁皆石峰森森，繞塘亦多石片林立，亦有突踞塘中者。於是從塘西南上回坡，一里，登其脊。又宛轉西行嶺頭，嶺左右水俱分瀉深谷，北出者當從軟橋水而入盤江上流，南流者當從黃草壩而下盤江下流。又西向從嶺頭升陟，其上多中窪之宕，大者盤壑為田，小者墜穴為阱。共五里，為水塘鋪，乃飯於廟間。過鋪西下嶺，逶迤山半，又五里，過高笠鋪，南向行隴間。

　　逾一平嶺西南下，又五里，有小溪自北峽來，石橋南跨之。度其南，北門街夾峙岡上；逾岡南下，始成市，有街西去，為雲南坡大道；直南，又一小溪自西南峽來，石橋又南跨之。橋南即為普安城，州、衛俱在其中。

　　按君已駐署中矣。其城西半倚山脊，東半下臨東溪，南北二門正當西脊之東麓，而東門則瀕溪焉。南門外石橋，則三溪合於北，經東門而西環城南，又南去而注於水洞者。北門外石橋：第一橋，即雲南坡之水，繞城西北隅而為塹，東下而與北溪合於城東；第二橋，即小溪自西北來者，《一統志》所云「目前山之水」也；第三橋，即小溪自北來者，《一統志》所云「沙莊之水」也。三溪交會於城之東北，合而南去，是為三一溪，經城南橋而入於水洞。其城自天啟初，為水西叛逆，諸蠻應之，攻圍一年而破，後雲南臨安安南土官沙姓者，奉調統兵來復。至今瘡痍未復。

　　然是城文運，為貴竹之首，前有蔣都憲，今有王宮詹，名柞遠。非他衛可比。州昔惟土官，姓龍，其居在八納山下，統十二小土司。今土官名子烈，年尚少。後設流官，知州姓黃。並治焉。

　　州東北七十里有八納。

　　其山高冠一州，四面皆石崖嶄絕，惟一徑盤旋而上，約三十里。

　　龍土官司在其下。其頂甚寬平，有數水塘盈貯其上，軟橋之水所由出也。土音以「納」為「但」，而《梵經》有「叭呾ｄ■哆」之音，今老僧白雲南京人。因稱叭呾山，遂大開叢林僧從居寺院多如叢林，而彝地遠隔，尚未證果。

　　州南三十里有丹霞山。其山當叢峰之上，更起尖峰卓立於中。西界有山一支，西南自平彝衛屏列而北，迤邐為雲南坡，而東下結為州治。西屏之中，其最高處曰睡寺山，正與丹霞東西相對。其東界有山，南自樂民所分支而北，當丹霞山南十里。西界屏列高山橫出一支，東與東界連屬，合併而北，夭矯叢沓，西突而起者，結為丹霞山；東北聳突而去者，漸東走而為兔場營方頂之山，而又東北度為安南衛脈。其橫屬之支，在丹霞山南十里者，其下有洞，曰山嵐洞，其門北向。水從洞中出，北流為大溪，經丹霞山之西大水塘塢中，又北過趙官屯，又東轉而與南板橋之水合。由洞門溯其水入，南行洞腹者半里，其洞划然上透，中匯巨塘，深不可測。土人避寇，以舟渡水而進，其中另辟天地，可容千人。而丹霞則特拔眾山之上，石峰峭立，東北惟八納山與之齊抗。八納以危擁為雄，此峰以峭拔擅秀。昔有玄帝宮，天啟二年毀於蠻寇，四年，不昧師。復鼎建，每正二月間，四方朝者駢集，日以數百計。僧又捐資置莊田，環山之麓，而嶺間則種豆為蔬，以供四方。但艱於汲水：尋常汲之嶺畔，往返三里，皆峻級；遇旱，則往返十里而後得焉。

　　五月初一日　　余束裝寄逆旅主人符心華寓，乃南抵普安北門外，東向循城行。復隨溪南轉過東門，又循而抵南門，有石樑跨溪上。越其南，水從西崖向南谷，路從東坡上南嶺，西眺水抵南谷，崖環壑絕，遂注洞南入。時急於丹霞，不及西下，二里，竟南上嶺，從嶺上行。又二里，逾嶺轉而西，其兩旁山腋，多下墜之穴，蓋其地當水洞東南，其下中空旁透，下墜處，皆透穴之通明者也。又西南一里，路右一峽下迸，有岩西南向，其上甚穹，乃下探之。東門有側竇如結龕，門內窪下而中平，無甚奇幻。遂復上南行，又一里，逾嶺脊，遂西南漸下，行坡峽間。一里，過石亭壘址，其南路分兩岐：由東南者，為新、安二所、黃草壩之徑；由西南者，則向丹霞而南通樂民所道也。遂從西南下。

　　從嶺峽中平下者二里，東顧峽坑墜處，有水透崖南出，余疑為水洞所泄之水，而其勢頗小，上流似不雄壯。從其西，遂西南墜坑而下。一里，抵壑中，則有溪汪然自西而東注，小石樑跨其上。曰南板橋。其下水西自石洞出，即承水洞之下流，至是而復透山腹也。水從橋東，又合南峽一溪，東向而去，東北合軟橋下流，出北板橋而東與盤江合。其南峽之溪，則自大水塘南山嵐洞來。二溪一北一南，皆透石洞而出，亦奇矣。越南板橋南一里，溯南來溪入南峽，轉而西行峽中。又二里，則有壩南北橫截溪上，其流湧壩下注，闊七、八丈，深丈餘，絕似白水河上流之瀑，但彼出天然，而此則人堰者也。壩北崖有石飛架路旁，若鷁首掉虛，而其石分竅連枝，玲瓏上透，嵌空湊合，亦突崖之一奇也。又西三里，路緣北崖而上，西越之而下，共半里，山回水轉，其水又自南向北而來者，其先東西之峽甚束，至是峽之成南北者漸寬。又循溪西崖南向行，一里，南逾一突嘴，則其南峽開而盤成大塢，南望有石樑橫跨溪上。半里，度石樑而東，遂東南上坡，始與南來之溪別。東上半里，過一村，又東半里，轉而南稍下，共半里，逾小溪而上，過趙官屯，遂由屯村北畔東南入塢。二里，復七嶺，一里，轉峽處有水飛墜山腰。循山嘴又西轉而南半里，隨峽東入又半里，峽中有水自東峽出，即飛瀑之上流也。小石樑跨峽而南，石碑剝落，即丹霞山《建橋記》文也。

　　由橋南西向盤嶺，為大水塘之道，遂由橋東向溯水而入。其下峽中箐樹蒙密，水伏流於下，惟見深綠一道，迤邐谷底。又東半里，內塢復開，中環為田，而水流其間。路循山南轉，半里，入竹樹間，有一家倚山隈結廬，下瞰壑中平疇而棲，余以為非登山道矣。忽一人出，呼余由其前，稍轉而東，且導余東南登嶺，乃下耕塢中去。及余躋半里，復西入樵徑，其人自塢中更高呼「稍東」，遂得正道。其處四山回合，東北皆石山突兀，而余所登西南土山，則松陰寂歷，松無挺拔之勢，而偃僕盤曲，雖小亦然。遂藉松陰，以手掬所攜飯摶而食，覺食淡之味更長也。既而循坡南上者半里，又入峽西上者一里，又南逾坳脊間半里。其坳兩旁石峰，東西湧起，而坳中則下陷成井，灌木叢翳其間，杳不可窺。已循東峰之南，又轉而東南，盤嶺半里，其兩旁石峰，又南北湧起，而峽中又下陷成窪。又稍轉東北，路成兩岐，一由北逾峽，一由東上峰。余不知所從，乃從東向而上者，其兩旁石峰，復南北湧起。半里陟其間，漸南轉，又半里，南向躋其坳，則兩旁石峰，又東西湧起。越脊南，始見西南一峰特聳，形如天柱，而有殿宇冠其上。乃西南下窪間，半里，復南上岡脊。回望所越之脊，有小洞一規，其門南向；其西有石峰如展旗，其東岡之上，復起亂峰如湧髻，而南岡則環脊而西，遂矗然起丹霞之柱焉；其中回窪下陷，底平如鏡，已展土為田，第無滴水，不堪插蒔。由岡西向躋級登峰，級緣峰西石崖，其上甚峻；已而崖間懸樹密蔭，無復西日之爍。直躋半里，始及山門。其門西北向，而四週籠罩山頂。時僧方種豆壟坂間，門閉莫入。久之，一徒自下至，啟門入余，遂以香積供　　既而其師影修至，遂憩余閣中，而飲以茶蔬。影修又不昧之徒也，時不昧募緣安南，影修留余久駐，且言其師在，必不容余去，以余乃其師之同鄉也。余謝其意，許為暫留一日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甚晴霽。余徙倚四面，憑窗遠眺，與影修相指點。其北近山稍伏，其下為趙官屯，漸遠為普安城，極遠而一峰危突者，八納也。其南稍下，而橫脊擁其後，為山嵐洞；極遠而遙峰隱隔者，樂民所之南，與亦佐縣為界者也。其西墜峽而下，為大水塘，塢中自南而北，山嵐洞之水，北出南板橋者也，隔溪則巨峰排列，亦自南而北，所謂睡寺山矣；山西即亦資孔大道，而嶺障不可見。其東僅為度脊，上堆盤髻之峰；稍遠則駢岫叢沓，迤邐東北去，為免場營方頂山之脈者也。山東南為歸順土司。普越其東南，為新、安二所、黃草壩諸處，與泗城接界矣。是日余草記閣中。影修屢設茶，供以雞矼菜、櫐漿花、黃連頭，皆山蔬之有風味者也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飯後辭影修。影修送余以茶醬，遂下山。十里，北過趙官屯，十里，東北過南板橋，七里，抵普安演武場。由其西橫嶺西度，一里，望三一溪北來，有崖當其南，知洞在是矣。遂下，則洞門北向迎溪，前有巨石坊，題「碧雲洞天」，始知是洞之名碧雲也。洞前一巨石界立門中，門分為二，路由東下，水由西入。入洞之中，則擴然無間，水循洞西，路循洞東，分道同趨，南向十餘丈，漸昏黑矣。忽轉而東，水循洞北，路循洞南，其東遂穹然大辟，遙望其內，光影陸離，波響騰沸，而行處猶暗暗也。蓋其洞可入處已分三層，其外入之門為一層，則明而較低；其內辟之奧為一層，則明而彌峻；當內外轉接處為一層，則暗而中坼，稍束如門，高穹如橋，聳豁不如內層，低垂不如外層，而獨界其中，內外回眺，雙明炯然。然從暗中仰矚其頂，又有一圓穴上透，其上亦光明開闢，若樓閣中函，恨無由騰空而上也。東行暗中者五六丈而出，則堂戶宏崇，若阿房、未央，四圍既拓，而峻發彌甚；水從東南隅下搗奧穴而去，光從西北隅上透空明而入；其內突水之石，皆如踞獅泛鳧，附壁之崖，俱作垂旂矗柱。蓋內奧之四隅，西南為轉入之橋門，西北為上透之明穴，東南為入水之深竅；而獨東北迴環迥邃，深處亦有穴高懸，其前有眢窟下墜，黑暗莫窺其底，其上有側石環之，若井欄然，豈造物者恐人暗中失足耶？由窟左循崖而南，有一石脊，自洞頂附壁直垂而下，痕隆起壁間者僅五六寸，而鱗甲宛然，或巨或細，是為懸龍脊，儼有神物浮動之勢。其下西臨流側，石畦每每，是為十八龍田。由窟右循崖而東，有一石痕，亦自洞頂附壁直垂而下，細紋薄影，是為蛇退皮，果若遺蛻黏附之形。其西攀隙而上，則明窗所懸也。其窗高懸二十丈，峻壁峭立，而多側痕錯鍔。緣之上躋，則其門擴然，亦北向而出，縱橫各三丈餘，外臨危坡，上倚峭壁，即在水洞之東，但上下懸絕耳。門內正對矗立之柱，柱之西南，即橋門中透之上層也。余既躋明窗，旋下觀懸龍、蛇蛻，仍由蛩橋下出，飯於洞門石上。石乃所鎸詩碑，遊人取以為台，以供飲饌。其詩乃張涣、沈思充者，詩不甚佳，而涣字極遒活可愛。鎸碑欲垂久遠，而為供飲之具，將磨漶不保矣，亟出紙筆錄之。仍入內洞，欲一登蛩橋上層，而崖壁懸峭，三上三卻。再後，仍登明窗東南，援矗柱之腋，透出柱南，平視蛩橋之背，甚坦而近，但懸壁無痕，上下俱絕攀踐，咫尺難度。於是復下而出洞。日已下舂，因解衣浴洞口溪石間。半截夙垢，以勝流浣濯之，甚快也！既而拂拭登途，忽聞崖上歌笑聲，疑洞中何忽有人，回矚之，乃明窗外東崖峭絕處，似有人影冉冉。余曰：「此山靈招我，不可失也。」先是，余聞水洞之上有梵龕，及至，索之無有。從明窗外東眺，層崖危聳，心異之，亦不見有攀緣之跡。及出水洞覓路，旁有小徑，隱現伏草間，又似上躋明窗者，以為此間乃斷崖絕磴耳，不意聞聲發閟，亟回杖上躋。始向明窗之下，旋轉而東，拾級數十層，復躋危崖之根，則裂竅成門。其門亦北向，內高二丈餘，深亦如之；左有旁穴前透，多裂隙垂櫺，僧以石窒之為室；右有峭峽後坼，上頗氤氳盤結，而峻不可登。洞中有金仙三像，一僧棲其間，故游者攜樽酹就酌於此。非其聲，余將芒芒返城，不復知水洞之外，復有此洞矣。酌者僕從甚都，想必王翰林子弟，余遠眺而過之。下山，循溪溯流二里，有大道，即南門橋。遂從南門入，躡山坡北行。城中荒敝甚，茅舍離離，不復成行；東下為州署，門廨無一完者。皆安酋叛時，城破鞠為丘莽，至今未復也。出北門，還抵逆旅。是晚覓夫不得，遂臥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覓夫不得，候於逆旅。稍散步北寺，惟有空樓層閣，而寂無人焉，乃構而未就者。還，悶悶而臥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仍不得夫。平明微雨，既止，而雲油然四布。

　　是日為端午，市多鬻蒲艾者。雄黃為此中所出，然亦不見巨塊。市有肉而無魚。余兀坐逆旅，囊中錢盡，不能沽濁醪解愁，回想昔年雉山之樂，已分霄壤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夜雨達旦。夫仍不得。既午，遇金重甫者，麻城人也，賈而儒，索觀余諸公手卷。為余遍覓夫，竟無至者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囊錢日罄，而夫不可得，日復一日，不免悶悶，是早，金重甫言將往荊州，余作書寄式圍叔。下午，彼以酒資奉，雖甚鮮而意自可歆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候夫雖有至者，而惡主代為掯價，力阻以去。下午得騎，亦重價定之，無可奈何也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平明，以行李付騎，別金重甫乃行。是早，雲氣濃鬱從普安北門外第一溪橋北，循西峽入，過稅司前，漸轉西南，皆溯小溪西岸行。西山崇隆，小瀑屢屢從山巔懸注。南五里，始西南登坡，是為雲南坡。初二里稍夷，又一里半甚峻，過一脊而西，復上坳，共一里，為馬鞍嶺。越而西，遂循嶺西向西南行，於是升降在嶺頭，盤折皆西南，俱不甚高深。五里，稍降塢中，為坳子哨。又南越一坳，大雨淋漓。仍前，升降大峰之西，冒雨又十五里而至海子鋪。山塢稍開，頗大，中有水塘，即所謂海子也。有小城在其南，是為中火鋪。普安二十二哨，俱於此並取哨錢，過者苦焉。哨目止勒索駝馬擔夫，見余輩亦不甚阻撓，余乃入城，飯於肆。復出南門，南向登山。五里，遇駝馬方牧於山坡，雨復大至，余乃先行。升降高下，俱依東大山而南，兩旁多眢井墜坑，不辨水從何出。又五里為大河鋪，有水自鋪東平瀉坡陀下，漫流峽中，路隨之而南。天乃大霽，忽雲破峰露，見西南有山甚高，雲氣籠罩，時露一班，直上與天齊。望而趨五里，大河之水，已漸墜深塹，似從西北坼峽去。路東南緣嶺透峽東下，則山環塢合間，中窪為塘，水滿其中，而四面皆高，不知出處。又東透坳下，塢間又復窪而成塘，與前雖有高下，而瀦水莫泄同之。又東緣南峰而轉，越其東，則東塢大開，深盤遠錯，千塍環壑於下。度其地在丹霞山南、山嵐洞西南，余謂壑底水即北透山嵐者。征之土人，云：「西峰下有入水洞，水墜穴去，不知所出。」從西峰稍下，共五里，是為何郎鋪。越鋪南，又上嶺，仍依東嶺行，回望雲籠高峰，已在西北，時出時沒，興雲釀雨，皆其所為。雖山中雨候不齊，而眾山若惟瞻其馬首者。循東嶺南下峽中，有溪自南而來，溯之行其東岸。共五里，路忽由水渡西岸，而暴雨漲流，深湧莫能越。方欲解衣赴之，忽東山之上有呼者，戒莫渡，招余東上嶺行。余從之，遂從莽棘中上東嶺。已得微道，隨之南二里，得北來大道，果從東嶺上降者。蓋涉溪者乃西道，從嶺者乃東道，水涸則從西，水漲則從東也。西流之中，有一線深坑，涸時橫板以渡，茲漲沒無影，非其人遙呼，幾不免馮之險矣。從東嶺下一里，則大道西瀕溪，道中水漫數寸，仍揭而溯之。一里，有石樑跨溪上。其溪自南抵東山之麓，至是橫折而西，從梁下抵西山之麓，乃轉北去。蓋其源發於西南火燒鋪西分水嶺，北流經此，又北抵黑山、何郎之南，不知所泄，即土人亦莫能悉也。石樑西麓，有穴紛駢縱橫如「亦」字，故名其地曰亦字孔，今訛為亦資孔，乃土音之圂也。梁南半里，即為亦字孔驛，有城倚西山下，而水繞其東焉。比至，雷雨大作。宿於西門內周鋪。

游太華山記

　　出省城，西南二里下舟，兩岸平疇夾水。十里田盡，萑葦滿澤，舟行深綠間，不復知為滇池巨流，是為草海，草間舟道甚狹，遙望西山繞臂東出，削崖排空，則羅漢寺也，又西十五里抵高嶢，乃捨舟登陸高嶢者，西山中遜處也。南北山皆環而東出，中獨西遜，水亦西逼之，有數百家倚山臨水，為迤西大道。北上有傅園；園西上五里，為碧雞關，即大道達安寧州者。由高嶢南上，為楊太史祠，祠南至華亭、太華，盡於羅漢，即碧雞山南突為重崖者。蓋碧雞山自西北亙東南，進耳諸峰由西南亙東北，兩山相接，即西山中遜處，故大道從之，上置關，高嶢實當水埠焉。

　　余南一里，飯太史祠。又南過一村，乃西南上山，共三里，山半得華亭寺。寺東向，後倚危峰，草海臨其前。由寺南側門出，循寺南西上，南逾支隴入腋，共二里，東南升嶺，嶺界華亭、太華兩寺中而東突者。南逾嶺，西折入腋湊間，上為危峰，下盤深谷，太華則高峙谷東，與行處平對。然路必窮極西腋，後乃東轉出。腋中懸流兩派墜石窟，幽峭險仄，不行此徑不見也。轉峽，又東盤山嘴，共一里，俯瞰一寺在下壑，乃太平寺也。又南一里，抵太華寺。寺亦東向，殿前夾墀皆山茶，南一株尤巨異。前廊南穿廡入閣，東向瞰海。然此處所望猶止及草海，若瀠瀠浩蕩觀，當更在羅漢寺南也。

　　遂出南側門，稍南下，循塢西入。又東轉一里半，南逾嶺。嶺自西峰最高處東垂下，有大道直上，為登頂道。截之東南下，復南轉，遇石峰嶙峋南擁。輒從其北，東向墜土坑下，共一里，又西行石叢中。一里，復上躡崖端，盤崖而南，見南崖上下，如峰房燕窩，累累欲墮者，皆羅漢寺南北庵也。披石隙稍下，一里，抵北庵，已出文殊岩上，始得正道。由此南下，為羅漢寺正殿；由此南上，為朝天橋。橋架斷崖間，上下皆嵌崖，此復嶄崖中墜。橋度而南，即為靈官殿，殿門北向臨橋。由殿東側門下，攀崖躡峻，愈上愈奇，而樓、而殿、而閣、而宮，皆東向臨海，嵌懸崖間。每上數十丈，得斗大平崖，輒杙空架隙成之。故諸殿俱不巨，而點雲綴石，互為披映，至此始擴然全收水海之勝。南崖有亭前突，北崖橫倚樓，樓前高柏一株，浮空漾翠。並樓而坐，如倚危檣上，不復知有崖石下藉也。抱一宮南削崖上，杙木棧，穿石穴，棧懸崖樹，穴透崖隙，皆極險峭。度隙，有小樓黏石端，寢龕炊灶皆具。北庵景至此而極。返下朝天橋，謁羅漢正殿。殿後崖高百仞。崖南轉折間，泉方渟崖麓，乃朝天橋迸縫而下者，曰勺冷泉。南逾泉，即東南折，其上崖更崇列，中止瀠坪一縷若腰帶，下悉隤阪崩崖，直插海底，坪間梵宇仙宮，次第連綴。真武宮之上，崖愈杰竦，昔梁王避暑於此，又名避暑台，為南庵盡處，上即穴石小樓也。更南，則庵盡而崖不盡，穹壁覆雲，重崖拓而更合。南絕壁下，有猗蘭閣址。

　　還至正殿，東向出山門，凡八折，下二里抵山麓，有村氓數十家，但網為業。村南即龍王堂，前臨水海。由其後南循南崖麓，村盡波連，崖勢愈出，上已過猗蘭舊址。南壁愈拓削，一去五里，黃石痕掛壁下，土人名為掛榜山。再南則崖回嘴突，巨石壘空嵌水折成璺，南複分接屏壁，雄峭不若前，而兀突離奇，又開異境。三里，下瞰海涯，舟出沒石隙中，有結茅南涯側者，亟懸仄徑下，得金線泉。泉自西山透腹出，外分三門，大僅如盎，中崆峒，悉巨石欹側，不可入。水由盎門出，分注海。海中細魚溯流入洞，是名金線魚。魚大不逾四寸，中腴脂，首尾金一縷如線，為滇池珍味。泉北半里，有大石洞，洞門東瞰大海，即在大道下，崖傾莫可墜，必迂其南，始得逶迤入，即前所望石中小舟出沒處也。門內石質玲透，裂隙森柱，俱當明處。南入數丈輒暗，覓炬更南，洞愈崇拓。共一里，始轉而分東西向，東上三丈止，西入窈窕莫極。俱火炬不給，乃出。

　　上山返抱一宮。問山頂黑龍池道，須北向太華中，乃南轉。然池實在山南金線泉絕頂，以此地崖崇石峻，非攀援可至耳。余輒從危崖歷隙上，壁雖峭，石縫多稜，懸躍無不如意。壁紋瓊葩瑤莖，千容萬變，皆目所未收。素習者惟牡丹，枝葉離披，佈滿石隙，為此地絕遘，乃結子垂垂，外綠中紅，又余地所未見。土人以高遠莫知彩鑒，第曰山間野藥，不辨何物也。攀躋里餘，遂躡巔，則石萼鱗鱗，若出水青蓮，平散竟地。峰端踐側鍔而南，惟西南一峰最高。行峰頂四里，凌其上，為碧雞絕頂。頂南石萼駢叢，南墜又起一突兀峰，高少遜之，乃南盡海口山也。絕頂東下二里，已臨金線泉之上，乃於聳崖間觀黑龍池而下。

滇游日記一

滇中花木記

　　滇中花木皆奇，而山茶、山鵑為最。

　　山茶花大逾碗，攢合成球，有分心、卷邊、軟枝者為第一。省城推重者，城外太華寺。城中張石夫所居朵紅樓樓前，一株挺立三丈餘，一株盤垂幾及半畝。垂者叢枝密乾，下覆及地，所謂柔枝也；又為分心大紅，遂為滇城冠。

　　山鵑一花具五色，花大如山茶，聞一路迤西，莫盛於大理、永昌境。

　　花紅，形與吾地同，但家食時，疑色不稱名，至此則花紅之實，紅豔果不減花也。

游顏洞記

　　臨安府顏洞凡三，為典史顏姓者所開，名最著。余一至滇省，每飯未嘗忘鉅鹿也。遂由省中南過通海縣，游縣南之秀山。上一里半，為灝穹宮。宮前巨山茶二株，曰紅雲殿。宮建自萬曆初，距今才六十年，山茶樹遂冠南土。又南抵臨安府。城南臨瀘江；此江西自石屏州異龍湖來，東北穿出顏洞；而合郡眾水，亦以此洞為泄水穴也。

　　於是覓一導游者於城東接待寺。顏洞大道，當循城而南，渡瀘江橋；導者從寺前隔江東北小路行，遂不得渡瀘江，東觀三溪會合處。由寺北循塘岸東行，塘東皆紅蓮覆池，密不見水。東北十五里，渡賽公橋。水自西北來，東南入瀘。又五里，上山，為金雞哨。哨南瀘江會諸水，由此東入峽。峽甚逼，水傾其中，東抵洞口尚里餘。望洞頂石崖雙劈，如門對峙，洞正透其下，重岡回夾之，不可得見。求土人導入，皆曰：「水漲流急，此非游時。若兩月前水涸，可不橋而入；今即有橋，亦不能進，況無橋耶！」橋非一處，每洞中水深處，輒架木以渡。往例按君來游，架橋費且百金，他費亦百金。土人苦之，乘普酋兵變，托言洞東即阿迷境，叛人嘗出沒此，遂絕官長游洞者。余必欲一至洞門，土人曰：「須渡江南岸，隨峽入，所謂瀘江橋大道也。」始悔為導者誤，乃舍水洞，覓南明、萬象二陸洞。

　　從哨東下坡，復上山登頂。東瞰峽江環峽東入，洞門即在東峽下。余所登山處，正與其上雙崖平對，門猶為曲掩，但見峭崖西向，湧水東傾，搗穴吞流之勢，已無隱形矣。東北三里，逾嶺脊下山。二里，則極東石壁回聳，如環半城，下開洞門北向。余望之有異，從之直下，一里，抵峽中。一又一里半，抵東壁下。稍南上，洞門廓然，上大書「雲津洞」，蓋水洞中門也。游顏洞以雲津為奇：從前門架橋入，出後門，約四五里，暗中傍水行，中忽辟門延景，其上又絕壁迴環，故自奇絕。余不能入其前洞，而得之重崿絕巚間，且但知萬象、南明，不復知有雲津也，誠出余意外。遂瞰洞而下。洞底水從西南穴中來，盤門內而東，復入東南穴去。余下臨水湄，逕之，水闊三丈，洞高五六丈，而東西當門透明處，徑可二十丈。但水所出入，直逼外壁，故非橋莫能行。出水西穴，漸暗不可遠窺；東為水入穴處，稍旁拓，隔水眺之，中垂列乳柱，繽紛窈窕。復上出洞外，上眺東南北三面，但環壁無可上。仍西出舊道，北上山。東一里，逾嶺，已陟東壁迴環上。嶺埠中東向一里，其地南北各起層峰，石崖時突，萬象洞即在北崖上，乃導者妄謂在南崖下。直下者一里，抵南崖。一洞東向，高四丈，水從中湧出，兩崖角起，前對為峽，水出洞破峽，勢極雄壯，蓋水洞後門也。又東二里，抵老鼠村，執途人問之，萬象洞在西北嶺上，即前所從下山處，洞甚深，歷降而下，底與水洞通。余欲更至洞門，晚色已合，去宿館尚十里。念此三洞，慕之數十年，趨走萬里，乃至而叛彝阻之，陽侯隔之，太陽促之，導人又誤之，生平游屐，斯為最厄矣！

隨筆二則

　　黔國公沐昌祚卒，子啟元嗣爵。邑諸生往祭其父，中門啟，一生翹首內望，門吏杖箠之。多土怒，亦箠其人，反為眾桀奴所傷，遂訴於直指金公。公諱瑊，將逮諸奴，奴聳啟元先疏誣多士。事下御史，金逮奴如故。啟元益嗔，徵兵祭纛，環直指門，發巨炮恐之，金不為動。沐遂掠多士數十人，毒痛之，囊其首於木。金戒多士毋與爭，急疏聞。下黔督張鶴鳴勘，張奏以實。時魏璫專政，下調停旨，而啟元愈猖狂不可制。母宋夫人懼斬世緒，泣三日，以毒進，啟元隕，事乃解。宋夫人疏請，孫稚未勝爵服，乞權署名，俟長賜襲。會今上登極，憐之，輒賜敕實授。即今嗣公沐天波，時僅歲一周支也。

　　普名勝者，阿迷州土寇也。祖者輅，父子為亂三鄉、維摩間。萬曆四十二年，廣西郡守蕭以裕，調寧州祿土司兵合剿，一鼓破之，輅父子俱就戳，始復維摩州，開三鄉縣。時名勝走阿迷，寧州祿洪欲除之。臨安守梁貴夢、郡紳王中丞撫民，畏寧州強，留普樹之敵，曲庇名勝。初猶屯阿迷境，後十餘年，兵頓強，殘破諸土司，遂駐州城，盡奪州守權。崇禎四年，撫臣王伉憂之，裹氈笠，同二騎潛至州，悉得其叛狀，疏請剿。上命川、貴四省合剿之。石屏龍土司兵先薄漾田，為所殲。三月初八日，王中丞親駐臨安，布政周世昌統十三參將，將本省兵萬七千人，逼沈家墳。賊命黎亞選扼之，不得進，相持者二月。五月初二日，亞選自營中潛往為名勝壽，醉返營。一童子泄其事於龍。龍與王土司夜劫之，遂斬黎；進薄州城，環圍四月，卒不下。時州人廖大亨任職方郎，賊恃為奧援，潛使使入京縱反間，謂普實不叛，王撫起釁徼功，百姓悉糜爛。於是部郎疏論普地不百里，兵不千人，即叛可傳檄定，何騷動大兵為？而王宮諭錫袞、楊庶常繩武，各上疏言宜剿。事下樞部議。先是王撫疏名勝包藏禍心已久，前有司養疽莫發奸，致成難圖蔓草，上因切責前撫、按。而前撫閔洪學已擢塚宰，懼勿能自解，即以飛語慫慂大司馬。大司馬已先入部郎言，遂謂名勝地不當一縣，撫、按比周，張大其事勢，又延引日月，徒虛糜縣官餉。疏上，嚴旨逮伉及按臣趙世龍。十月十五日，撫、按俱臨安就逮。十二月十八，周世昌中銃死，十三參將悉戰沒。五年正月朔，賊悉兵攻臨安，詐郡括萬金犒之，受金，攻愈急。迨十六，城垂破，賊忽退師，以何天衢襲其穴也。天衢，江右人，居名勝十三頭目之一，見名勝有異志，心不安，妻陳氏力勸歸中朝，天衢因乞降，當道以三鄉城處之，今遂得其解圍力。後普屢以兵攻三鄉，各相拒，無所勝，乃退兵，先修祖父怨於寧州。方攻寧時，洪已奉調中原，其母集眾目，人犒五金、京青布二，各守要害，賊不得入。後洪返，謂所予太重，責之金，諸族目悉解體。賊諜知，乘之入，洪走避撫仙湖孤山，州為殘破。歲餘，洪復故土，鬱鬱死。賊次攻石屏州，及沙土司等十三長官，悉服屬之。志欲克維摩州南魯白城，即大舉。魯白城在廣南西南七日程，臨安東南九日程，與交趾界，城天險，為白彝所踞。名勝常曰：「進圖中原，退守魯白，吾無憂矣。」攻之三年，不能克。七年九月，忽病死。子福遠，方九歲。妻萬氏，多權略，威行遠近。當事者姑以撫了局，釀禍至今，自臨安以東、廣西以南，不復知有明官矣！至今臨安不敢一字指斥，旅人詢及者，輒掩口相戒，府州文移，不過虛文。予過安莊，見為水西殘破者，各各有同仇志，不惜為致命；而此方人人沒齒無怨言，不意一婦人威略乃爾！南包沙土司，抵蒙自縣；北包彌勒州，抵廣西府；東包維摩州，抵三鄉縣；西抵臨安府；皆其橫壓之區。東唯三鄉何天衢，西唯龍鵬龍在田，猶與抗鬥，餘皆聞風懾伏。有司為之籠絡，仕紳受其羈靮者，十八九。王伉以啟釁被逮，後人苟且撫局，舉動如此，朝廷可謂有人乎！夫伉之罪，在誤用周世昌，不諳兵機，彌連數月，兵久變生耳。當時止宜責其遲，留策其後效。臨敵易帥且不可，遽就軍中逮之，亦太甚矣。嗟乎！朝廷於東西用兵，事事如此，不獨西南彝也！

滇游日記二

　　戊寅（公元１６３８年）八月初七日　　余作書投署府何別駕，求《廣西府志》。是日其誕辰，不出堂，書不得達。入堂閱其四境圖，見盤江自其南界西半入境，東北從東界之北而去，不標地名，無從知其何界也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何收書欲相見，以雨不往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余令顧僕辭何，不見；促其《志》，彼言即送至，而終不來。是日，復大雨不止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何言覓《志》無印就者，己復命殺青矣。是日午霽，始見黃菊大開。

　　廣西府西界大山，高列如屏，直亙南去，曰草子山。西界即大麻子嶺，從大龜來者。東界峻逼，而西界層疊，北有一石山，森羅於中，連絡兩界，曰發果山。東支南下者結為郡治；西支橫屬西界者，有水從穴湧出，甚巨，是為瀘源，經西門大橋而為矣邦池之源者也。矣邦池之南，復有遠山東西橫屬，則此中亦一南北中窪之坑，而水則去來皆透於穴矣。此郡山之最遠者也。

　　發果山圓若貫珠，橫列郡後。東下一支曰奇鶴峰，則學宮所托，西下一支曰鐵龍峰，則萬壽寺所倚；而郡城當其中環處。城之東北，亦有一小石峰在其中，曰秀山，上多突石，前可瞰湖，後可攬翠。城南瀕湖，復突三峰：東即廣福，曰靈龜山；中峰最小，曰文筆峰，建塔於上；而西峰橫若翠焉。此郡山之近者也。秀山前有伏波將軍廟，後殿為伏波像，前殿為郡守張繼孟祠。

　　新寺當發果西垂之南，其後山石嶙峋，為滇中所無。其寺南向，後倚峭峰，前臨遙海，亦此中勝處。前有玉皇閣，東為城隍廟，但在城外。

　　瀘源洞在城西北四里。新寺後山西盡，環塢而北，其中亂峰雜沓，綴以小石岫，皆削瓣駢枝，標青點翠。北環西轉，而瀘源之水，湧於下穴，瀘源之洞，辟於層崖，有三洞焉。上洞東南向，前有亭；下洞南向，在上洞西五十步，皆在前山之南崖。後洞在後山之北岡，其上如眢井。從井北墜穴而下二十步，底界而成脊，一穴東北下而小，一穴東南下而廓。此三洞之分向也。其中所入皆甚深，秉炬穿隘，屢起屢伏，乳柱紛錯，不可窮詰焉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大霽。上午出西門，過城隍廟、玉皇閣前。西一里，轉新寺西峰之嘴而北。又北一里，見西壑漲水盈盈，而上洞在其西北矣。由岐路一里抵山下，歷級游上洞。望洞西有寺，殿兩重，入憩而瀹水為餐。余因由寺西觀水洞。還寺中索炬，始知為洞有三，洞皆須火深入。下午，強索得炬，而火為顧僕所滅，遍覓不可得。遙望一村，在隔水之南，漲莫能達，遂不得為深入計。聊一趨後洞之內，披其外扃，還入下洞之底，探其中門而已。仍從舊路歸，北入新寺，抵暮而返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早促何君《志》，猶曰即送至；坐寓待之，擬一至即行；已而竟日復不可得。晚謂顧僕曰：「《志》現裝釘，俟釘成帙，即來候也。」

　　余初以為廣西郡人必悉盤江所出，遍征之，終無諳者。其不知者，反謂西轉彌勒，既屬顛倒。其知者，第謂東北注羅平，經黃草壩下，即莫解所從矣。間有謂東南下廣南，出田州，亦似揣摩之言，靡有確據也。此地至黃草壩，又東北四五日程。余欲從之，以此中淹留日久，迤西之行不可遲，姑留為歸途之便。

　　廣西府鸚鵡最多，皆三鄉縣所出，然止翠毛丹喙，無五色之異。

　　三鄉縣，乃甲寅蕭守所城。

　　維摩州，州有流官，只居郡城，不往州治。二處皆藉何天衢守之，以與普拒。

　　廣福寺在郡城東二里，吉雙鄉在矣邦池之東南，與之對。而彌勒州在郡西九十里。《一統志》乃注寺在彌勒東九十里，鄉為彌勒屬，何耶？豈當時郡無附郭，三州各抵其前為界，故以屬之彌勒耶？然今大麻子哨西，何以又有分界之址也？

　　十三日　　中夜聞雷聲，達旦而雨。初余欲行屢矣，而日復一日，待之若河清焉！

　　自省至臨安，皆南行。自臨安抵石屏州，皆西北。自臨安抵阿迷，皆東北。自阿迷抵彌勒，皆北行。自彌勒抵廣西府，皆東北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再令顧僕往促《志》，余束裝寓中以待。乍雨乍霽。上午得回音，仍欲留至明晨云。乃攜行李出西門，入玉皇閣。閣頗宏麗，中乃銅像，而兩廡塑群仙像，極有生氣，正殿四壁，畫亦精工。遂過萬壽寺，停行李於其右廡。飯後登寺左鐵龍峰之脊，石骨稜稜，皆龍鱗象角也。既下，還寺中，見右廡之北有停樞焉，詢之，乃吾鄉徽郡游公柩也。游諱大勛，任廣西三府。征普時，游率兵屯郡南海梢，以防寇之衝突。四年四月，普兵忽乘之，游竟沒於陣。今其子現居其地，不得歸，故停柩寺中。余為慨然。是晚，遇李如玉、楊善居諸君作醮寺中，屢承齋餉。僧千松亦少解人意。是晚月頗朗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余入城探游君之子，令顧僕往促何君。

　　上午，出西門，游城隍廟。既返寺，寺中男婦進香者接踵。有吳錫爾者，亦以進香至，同楊善居索余文，各攜之去，約抵暮馳還。抵午，顧僕回言：「何君以吏釘《志》久遲，撲數板，限下午即備，料不過期矣。」下午，何命堂書送《志》及程儀至，余作書謝之。是晚為中秋，而晚雲密布，既暮而大風怒吼。僧設茶於正殿，遂餔餟而臥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雨意霏霏，不能阻余行色。而吳、楊文未至，令顧僕往索之。既飯，楊君攜酒一樽，侑以油餅熏鳧，乃酌酒而攜鳧餅以行。從玉皇閣後循鐵龍東麓而北，一里，登北山而上。一里逾其坳，即發果山之脊也，《志》又謂之九華山。蓋東峰之南下者為奇鶴，為學宮所倚；西峰之南下者為鐵龍，為萬壽寺之脈；中環而南突於城中者，為鐘秀山；其實一山也。從嶺上平行，又北三里，始見瀘源洞在西，而山脊則自東界大山橫度而西，屬於西界，為郡城後倚。然瀘源之水，穿其西穴而出，亦不得為過脈也。從嶺北行，又五里而稍下，有哨在塢之南岡，曰平沙哨，郡城北之鎖鑰也。其東即紫微之後脈，猶屏列未盡；其西則連峰蜿蜒，北自師宗南下為阿盧山；界塢中之水，而中透瀘源者也。由哨前北行塢中，六里，有溪自北而南，小石樑跨之，是為矣各橋。溪水發源於東西界分支處，由梁下西注南轉，塢窮而南入穴，出於瀘源之上流也。又北六里，有村在西山之半，溪峽自東北來，路由西北上山。一里，躡嶺而上，二里，遂逾西界之脊，於是瞰西塢行。塢中水浸成壑，有村在其下；其西復有連山自北而南，與此界又相持成峽焉。從嶺上又北四里，乃西北下西峽中，一里抵麓。復循東麓北行十五里，復有連岡屬兩界之間，有數家倚其上，是為中火鋪，有公館焉，飯，仍北行峽中。其內石峰四五，離立崢崢。峽西似有溪北下，路從峽東行，兩界山復相持而北。塢中皆荒茅沮洳，直抵師宗，寂無片椽矣。聞昔亦有村落，自普與諸彝出沒莫禁，民皆避去，遂成荒徑。廣西李翁為余言：「師宗南四十里，寂無一人，皆因普亂，民不安居。龜山督府今亦有普兵出沒。路南之道亦梗不通。一城之外，皆危境云。」北行二十里，經塢而西，從塢中度一橋，有小水自南而北，涉之，轉而西北行。瞑色已合，顧僕後，余從一老人、一童子前行，躑躅昏黑中。余高聲呼顧僕，老人輒搖手禁止，蓋恐匪人聞聲而出也。循坡陟坳十里，有一尖峰當坳中，穿其腋，復西北行。其處路甚泞，蹊水交流，路幾不辨。後不知顧僕趨何所，前不知師宗在何處，莽然隨老人行，而老人究不識師宗之遠近也。久之，漸聞犬吠聲隱隱，真如空谷之音，知去人境不遠。過尖山，共五里，下涉一小溪，登坡，遂得師宗城焉。抵東門，門已閉，而外無人家。循城東北隅，有草茅數家，俱已熟寢。老人仍同童子去。余止而謀宿，莫啟戶者。心惶惶念顧僕負囊，山荒路寂，泥泞天黑，不知何以行？且不知從何行？久之，見暗中一影，亟呼而得之，而後喜可知也！既而見前一家有火，趨叩其門。始固辭，余候久之，乃啟戶人。瀹湯煮楊君所貽粉糕啖之，甘如飴也。濯尼藉草而臥，中夜復聞雨聲。

　　師宗在兩山峽間，東北與西南俱有山環夾。其塢縱橫而開洋，不整亦不大。水從東南環其北而西去，亦不大也。城雖磚甃而甚卑。城外民居寥寥，皆草廬而不見一瓦。其地哨守之兵，亦俱何天衢所轄。

　　城西有通玄洞，去城二里，又有透石靈泉，俱不及游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晨起，雨色霏霏。飯而行，泥深及膝，出門即僕。北行一里，有水自東南塢來，西向注峽而去，石橋跨之。為綠生橋。過橋，行塢中一里，北上坡。遵坡行八里，東山始北斷成峽，水自峽中西出，有寨當峽而峙，不知何名。余從西坡北下，則峽水西流所經也。坡下亦有茅舍數家，為往來居停之所，是曰大河口。河不甚巨，而兩旁沮洳特甚，有石樑跨之，與綠生同，其水勢亦與綠生相似。過橋北行，度塢。塢北復有山自東北橫亙西南，一里陟其坡，循之東向行。三里，越坡東下。塢中沮洳，有小水自北而南入大河。溪上流有四五人索哨錢於此，因架木為小橋以渡。見余，不索哨而乞造橋之犒，余畀以二文，各交口稱謝。既渡，半里，余隨車路東行，諸人哄然大呼，余還顧，則以囉平大道宜向東北，余東行為誤故也。亟還從東北半里，復上坡東行，於是皆荒坡遙隴，夙霧遠迷，重茅四塞。十五里，東逾岡，始望見東北岡上有寨一屯，其前即環山成窪，中有盤壑，水繞其底而成田塍，四顧皆高，不知水從所出。從岡東下一里，越塢中細流。其塢與流，皆自南而北，即東通盤壑者。又東上一里，循壑之南脊行，與所望北岡之寨正隔塢相對矣。又逾東岡稍下一里，則盤壑之東，有峽穿隴中而至，其峽自東南大山破壁而至者。峽兩崖皆亙壁，其上或中剖而成峽，或上覆而成梁，一塢之中，倏斷倏續，水亦自東南流穿盤壑，但壑中不知何泄。時余從石樑而度，水流其下，不知其為梁也。望南北峽中水，一從梁洞出，一從梁洞入。乃從梁東選石踞勝，瞰峽而坐。睇其下，如連環夾壁，明暗不一，曲折透空，但峽峭壁削，無從下穿其穴耳。於是又東，愈岡塢相錯，再上再下。八里，盤嶺再上，至是夙霧盡開，北有削崖近峙，南有崇嶺遙穹。取道其間，橫陟嶺脊，始逼北崖，旋向南嶺。二里，復逾高脊，北轉東下。二里，有茅當兩峰峽間，前植哨竿，空而無人，是曰張飛哨，山中之最幽險處也。又東下三里，懸壑深闃，草木蒙密，泥泞及膝，是名偏頭哨。哨不見居廬，路口止有一人，懸刀植槍而索錢，余不之與而過。此哨之南即南穹崇嶺，羅平賊首阿吉所窟處，為中道最險，故何兵哨守焉；又名新哨，而師宗界止此矣。過哨，又東上嶺。嶺更峻，石骨稜厲。二里躋其巔，是為羅平、師宗之分界，亦東西二山之分界也。其山蓋南自額勒度脈，分支北下，結成崇嶺，北度此脊而為白臘、束龍，而東盡於河底、盤江交會處者也。從嶺上東向平行，其間多墜壑成穽，小者為眢井，大者為盤窪，皆叢木其中，密不可窺，而峰頭亦多樹多石，不若師宗皆土山茅脊也。平行嶺上五里，路左有場，宿火樹間，是為中火鋪，乃羅平、師宗適中之地。當午，有土人擔具攜炊，賣飯於此，而既過時輒去，余不及矣，乃冷餐所攜飯。又東一里，漸下。又一里，南向下叢中。其路在箐石間，泥泞彌甚。一里，遂架木為棧，嵌石隙中，非懸崖沿壁，而或斷或續，每每平鋪當道，想其下皆石孔眢井，故用木補填之也。又東下一里，始出峽口。回顧四壑，崇嶺高懇，皆叢箐密翳，中有人聲，想有彝人之居，而外不能見。東眺則南界山岡平亙，北界則崇峰屏立，相持而東。於是循北坡東行。三里，復北上坡，直抵北界峰腰，緣之。三里，峰盡東下，有塢縱橫，一塢從北峽來，一塢從東峽來，一塢從西峽來，一塢向東南去。時雨色復來，路復泥泞，計至羅平尚四十里，行不能及，聞此中有營房一所可宿，欲投之。四顧茫無所見，只從大道北轉入峽，遂緣峽東小嶺而上。一里，忽遇五六人持矛挾刃而至，顧余曰：「行不及州矣。」予問：「營房何在？」曰：「已過。」「可宿乎？」曰：「可。」遂挾余還。蓋此輩即營兵。乃送地方巡官過嶺而返者。仍一里，下山抵塢中，乃向東塢入。半里，抵小峰之下，南向攀峰而上，峻滑不可著足。半里登其巔，則營房在焉。營中茅舍如蝸，上漏下濕，人畜雜處。其人猶沾沾謂予：「公貴人，使不遇余輩，而前無可托宿，奈何？雖營房卑隘，猶勝彝居十倍也。」。余頷之。索水炊粥。峰頭水甚艱，以一掬濯足而已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平明，雨色霏霏。余謂：「自初一漾田晴後，半月無雨。恰中秋之夕，在萬壽寺，狂風釀雨，當復有半月之陰。」營兵曰：「不然。予羅平自月初即雨，並無一日之晴。蓋與師宗隔一山，而山之西今始雨，山之東雨已久甚。乃此地之常，非偶然也。」余不信。飯後下山。泞滑更甚於昨，而濃霧充塞，較昨亦更甚。一里，抵昨所入塢中，東北上一里，過昨所返轅處。又一里，逾山之岡，於是或東或北，盤旋嶺上。八里稍下，有泉一縷，出路左石穴中。其石高四尺，形如虎頭，下層若舌之吐，而上有一孔如喉，水從喉中溢出，垂石端而下墜。喉孔圓而平，僅容一拳，盡臂探之，大小如一，亦石穴之最奇者。余時右足為污泥所染，以足向舌下就下墜水濯之。行未幾，右足忽痛不止。余思其故而不得，曰：「此靈泉而以濯足，山靈罪我矣。請以佛氏懺法解之。如果神之所為，祈十步內痛止。」及十步而痛忽止。余行山中，不喜語怪，此事余所親驗而識之者，不敢自諱以沒山靈也。從此漸東下，五里抵一盤壑中，有小水自北而南，四圍山如環堵，此中窪之底也，豈南流亦透穴而去者耶？又上東岡，二里逾岡。又東下一里，行塢中者三里，有小水自西北向東南，至是始遇明流之澗，有小橋跨之。既度，澗從東南去，路復東上岡。三里，逾岡之東，始見東塢大辟，自南而北。東界則遙峰森峭，駢立東南；西界則崇巚巍峨，《志》稱白蠟山。屏峙西北。東北又有一山，橫排於兩界缺處，而猶遠不睹羅平城，近莫見興哆啰也。又東，稍下者二里，峻下者一里，遂抵塢中，則興哆羅茅舍數間，倚西山東麓焉。從此遂轉而北行塢中。其塢西傍白蠟，東瞻羅莊，南去甚遙，則羅莊自西界老脊分枝而東環處也。塢中時有土岡自西界東走，又有石峰自東界西突。路依西界北行，遙望東界遙峰下，峭峰離立，分行競穎，復見粵西面目。蓋此叢立之峰，西南始於此，東北盡於道州，磅礡數千里，為西南奇勝，而此又其西南之極云。過興哆啰北，一重土岡東走，即有一重小水隨之。想土岡之東，有溪北注，以受此諸水。數涉水逾岡，北五里，望西山高處有寨，聚居頗眾，此儸儸寨也。又北二里，有池在東岡之下，又北二里，有池在西岡之下，皆岡塢環轉，中窪而成者。又北三里，有水成溪，自西而東向注，甚急，一石粱跨之，是為魯彝橋，橋下水東南數里入穴中。越橋北，始有夾路之居。又北半里，有水自西而東注，其水不及魯彝之半，即從上流分來，亦東里餘而滅，亦一石樑跨之。二水同出於西門外白蠟山麓龍潭中，分流城東南而各墜地穴，亦一奇也。橋之南，始有盈禾之塍。又北半里，入羅平南門。半里，轉東，一里，出東門，停憩於楊店。是日為東門之市。既至而日影中露，市猶未散，因飯於肆，觀於市。市新榛子、薰雞葼還楊店，而雨濛濛復至。時有楊婿姜渭濱者，荊州人，贅此三載矣，頗讀書，知青烏術，詢以盤江曲折，能隨口而對，似有可據者。先是余過南門橋，有老者巾服而踞橋坐，見余過，拉之俱坐。予知其為土人，因訊以盤江，彼茫然也。彼又執一人代訊，其人謂由澂江返天上，可笑也。渭濱言：「盤江南自廣西府流東北師宗界，入羅平之東南隅羅莊山外，抵八達彝寨會江底河，經巴澤、河格、巴吉、興龍、那貢，至壩樓為壩樓江，遂東南下田州。不北至黃土壩，亦不至普安州。」第壩樓諸處與普安界亦相交錯，是南盤亦經普安之東南界，特未嘗與東北之北盤合耳。

　　羅平在曲靖府東南二百餘里，舊名羅雄，亦土州也。萬曆十三年，土酋者繼榮作亂，都御史劉世曾奉命征討，臨元道文作率萬人由師宗進，夾攻平之，改為羅平。明年，繼榮目把董仲文等復叛，羈知州何倓。文作以計出之，復率兵由師宗進，討平之。今逐為迤東要地。

　　羅平州城西倚白蠟山下，東南六十里為羅莊山，東北四十里為束龍山。有水自白蠟麓龍潭出，名魯彝河，東環城，南出魯彝橋，而東入地穴。其北有分流小水亦如之。此內界之水也。其西有蛇場河，自州西南環州東北，抵江底河，俱在白蠟、束龍二山外。其東南有盤江，自師宗東北入境，東南抵八達，俱在羅莊山外。此外界之水也。

　　州城磚甃頗整。州治在東門內，俱民，惟東門外頗成闤闠. 西南二門，為賊首官霸、阿吉，二寇不時劫掠，民不能居。

　　白蠟山，在城西南十餘里，頂高十餘里，其麓即在西門外二里。上有尖峰，南自偏頭寨，北抵州西北，為磨盤山過脈，而東又起為束龍山者也。此山雖晴霽之極，亦有白雲一縷，橫亙其腰如帶圍，為州中一景。

　　束龍山，在城東北四十里。者繼榮叛時，結營其上為巢窟，官兵攻圍久之，內潰而破。今其上尚有二隘門。

　　羅莊山，在城東南六十里。其山參差森列，下多卓錐拔筍之岫，粵西石山之發軔也。

　　羅平州東至廣南八達界二百里，西南至師宗州偏頭哨六十里，南至師宗州烏魯河界八十五里，西南至陸涼蛇場河界一百里，西北至舊越州界發郎九十里，北至亦佐縣桃源界一百二十里，東北至亦佐縣、黃草壩二百里。

　　羅平州正西與滇省對，正東與廣西思恩府對，正北與平彝衛對，正南與廣西府永安哨對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坐雨逆旅，閱《廣西府志》。下午，有伍、左、李三生來拜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雨阻逆旅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亦雨阻逆旅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早猶雨霏霏，將午乃霽。浣濯污衣，且補紉之。下午入東門，仍出南門，登門外二橋，觀魯彝河。詢之土人，始知其西出白蠟山麓龍潭，仍東入地穴者也。還入南門，上城行，抵西門。望白蠟山麓，相去僅三里，外有土岡一層；回之，魯彝發源，即從其麓透穴而西出者也。稍北，即東轉經北門。其西北則磨盤山峙焉，為州城來脈。城東北隅匯水一塘，其下始有禾畦，即東門接壤矣。其城乃東西長而南北狹者也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晨起，陰雲四布。飯而後行。其街從北去，居民頗盛。一里，出北隘門，有岐直北過嶺者，為發郎道，其嶺即自西界磨盤山轉而東行者。板橋大道，從嶺南東轉東北向行。十里，有村在北山之下，曰發近德。其處南開大塢，西南即白蠟，東南即大堡營山。大堡營之南，一支西轉，卓起一峰，特立於是村之南，為正案。其南則石峰參差遙列，即昨興哆啰所望東南界山也。又東，屢有小水南去，渡之。東五里，有石峰突兀當關。北界即磨盤東轉之山，南界即大堡山諸石峰，相湊成峽，而石峰當其中，若蹲虎然。由其東南腋行，南界石山森森成隊南去，而路漸東北上。五里出當關峰之東，其東垂有石特立，上有斜騫之勢，是曰金雞山，所謂「金雞獨立」也。又東一里，一洞在南小峰下，時雨陣復來，避入其中，飯。又東三里，東上峽脊。其脊即磨盤山東走脈，至此又度而南，為大堡營東山者也。一里，逾脊之東，其上有岐南去，不知往何彝寨。脊東環窪成塢，有小水北下，注東南塢中，稻禾盈塍。有數家倚北峰下，曰沒奈德。東峰下有古殿二重，時雨勢大至，趨避久之。乃隨水下東南峽，峽逼路下，兩旁山勢，仍覺當人面而起。東行峽中二里，有水自峽南洞穴出，與峽水同東注。又一里，有小石樑跨溪，逾之。從溪南東行，一里，溪北注峽，路東逾岡。一里餘，有塢自西北來，環而南，其中田禾芃彧，村落高下。東二里，有數十家夾路，曰山馬彝，亦重山中一聚落也。於是又東北一里，石峰高亙，逾其南坡，抵峰下。又東南一里，有塘在山塢，五六家傍塢而棲，曰挨澤村。又東北二里，為三板橋。數家踞山之岡，其橋尚在岡下。時雷雨大至，遂止於岡頭上寨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主人炊飯甚早，平明即行。雨色霏霏，路滑殊甚。下坡即有小石樑，其下水亦不大，自西而東注，乃出於西北石穴，而復入東北穴中者。其橋非板而石，而猶仍其舊名。橋南復過一寨，乃東向行坡間。二里，有歧當峽：從東北者，乃入寨道；從直東者，為大道，從之。直東一里，登岡上。其北有塢在北大山下，即寨聚所托，中有禾芃芃焉。岡南小石峰排立岡頭，自東而西，遂與北山環峙為峽。入峽，東行四里，逾脊北上，半里入其坳。其北四峰環合，中有平塢，經之而北，西峰尤突兀焉。北半里，又穿坳半里，復由峽中上一里，直抵北巨峰下。其峰聳亙危削，如屏北障。其西有塢下墜北去，其中箐深霧黑，望之杳然。路從峰南東轉，遂與南峰湊峽甚逼。披隙而東半里，其東四山攢沓，峰高峽逼，叢木蒙密，亦幽險之境也。遂循南峰之東，南向入塢，半里，乃東南上。半里，逾岡脊而東，其東有塢東下，路從岡頭南向行。一里，復出南坳。其坳東西兩峰，從岡脊起，路出其側，復東向行。三里，始稍降而復上。於是升降曲折，多循北嶺行，與南山相持成塢。六里，路從塢而東。又五里，稍上逾坳，南北峽始開。再東盤北嶺之南三里，始見路旁餘薪爂灰，知為中火之地。從其東一里下峽，始得石路，迤邐南向。平行下二里，俯見南塢甚沓。循北嶺東向行一里，忽聞溪聲沸然。又南下抵塢中，一溪自東而西，有石樑跨之，溪中水頗大而甚急。四顧山回谷密，毫無片隙，不知東北之從何來，不知西南之從何泄，當亦是出入於竅穴中者。欲候行人問之，因坐飯橋上。久之不得過者，乃南越橋行。仰見橋南有歧躡峰直上，有大道則溯溪而東。時溪漲路渰，攀南峰之麓行。念自金雞山東上，一路所上者多，而下者無幾，此溪雖流塢中，猶是山巔之水也。東一里，循南峰東麓，轉而南。隔塢東望，溪自東北峽中破崖而出，其內甚逼。路舍之南，半里，復循南峰南麓，轉而西向入塢。一里，塢窮，遂西上嶺。一里，逾嶺頭，始見有路自北來。合併由嶺上南去；此即橋南直上之岐，逾高嶺而下者，較此為迳直云。由嶺南行，西瞰塢甚深，而箐密泉沸，亦不辨其從何流也。又南二里，轉而東，循北嶺南崖東向行，亦與南山下夾成塢，下瞰深密，與西塢同。東五里，其塢漸與西塢並，始知山從東環，塢乃西下者。又東向逾岡，東北一里，度一脊，其脊東西度。從其東復上嶺，一里，則嶺東有塢南北辟。乃北轉循西山行塢上，一里，塢窮。從塢北平轉，逾東嶺之東，共二里，有數家在路北坡間，是曰界頭寨，以囉平村落東止於此也。又東行岡上二里，再上嶺一里，逾而東，則有深峽下嵌，惟聞水聲洶湧，而不見水。從嶺上轉而南行，東瞰東界山麓，石崖懸削，時突於松梢箐影中，而不知西界所行之下，其崖更聳也。南行一里，始沿崖南下。又一里，仰見路西之峰，亦變而為穹崖峭壁，極危峻之勢焉。從此瞰東崖之下，江流轉曲，西南破壁去；隔江有茅兩三點，倚崖而居。乃東向拾級直下，一里，瞰江甚近，而猶未至也。轉而北，始見西崖矗立插天，與東崖隔江對峙。其崖乃上下二層，向行其上，止見上崖而不得下見，亦不得下達，故必迂而南，乃得拾級云。北經矗崖下半里，下瀕江流，則破崖急湧，勢若萬馬之奔馳，蓋當暴漲時也。其水發源於師宗西南龍擴北，合陸涼諸水為蛇場河，由龍甸及羅平舊州，乃東北至伊澤，過束龍山後，轉東南抵此，即西南入峽，又二百里而會八達盤江者也。羅平、普安以此江為界，亦遂為滇東、黔西分界焉。有舟在江東，頻呼之，莫為出渡者。薄暮雨止，始有一人出曰：「江漲難渡，須多人操舟乃可。」不過乘急為索錢計耳。又久之，始以五人划舟來，復不近涯，以一人涉水而上，索錢盈壑，乃以舟受，已昏黑矣。雨復淋漓，截流東渡，登涯入旅店。店主人他出，其妻黠而惡，見渡舟者乘急取盈，亦尤而效之，先索錢而後授餐，餐又惡而鮮，且嫚褻余，蓋與諸少狎而笑余之老也。此婦奸腸毒手，必是馮文所所記地羊寨中一流人，幸余老，不為所中耳！

　　江底寨乃儸儸；只此一家歇客，為漢人。其人皆不良，如儸儸之要渡，漢婦之索客，俱南中諸彝境所無者。其地為步雄屬，乃普安十二營長官所轄也。土酋龍姓。據土人曰：「今為儂姓者所奪。」步雄之界，東抵黃草壩二十里，西抵此江六十里，南抵河格為廣南界一百餘里，北至本司十二營界亦不下三四十里，亦平原中一小邑也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其婦平明始覓炊，遲遲得餐。雨時作時止。出門即東上嶺。蓋其江自北而南，兩崖夾壁，惟此西崖有一線可下，東崖有片隙可廬，其南有山橫列，江折而西向入峽，有小水自東峽來注，故西崖之南，江勒而無餘地，東崖之南，曲轉而存小塍。過此江，乃知布雄之地，西南隨此江，其界更遠；南抵廣南，其界即盤江，此《統志》所云東入普安州境也。盤旋東北共三里，逾嶺頭，遂與南山成南北兩界。峽中深逼，自東而西；路循北山嶺南行，自西而東。又五里，則北山忽斷如中剖者，下陷如深坑，底有細流，沿石底自北而瀉於南峽。路乃轉北而下，歷懸石，披仄崿，下抵石底，踐流稍南，復攀石隙，上躋東崖。由石底北望，斷崖中剖，對夾如一線，並起各千仞，叢翠披雲，飛流濺沫，真幽險之極觀，逼仄之異境也。既上，復循北嶺東行。五里稍降，行塢中二里，於是路南復有峰突起，不沿南塢，忽穿北坳矣。時零雨間作，路無行人。既而風馳雨驟，山深路僻，兩人者勃窣其間，覺樹影溪聲，俱有靈幻之氣。又二里，度東脊，稍轉而南，復逾岡而上。二里，一岐東南，一岐直北，顧奴前馳從東南者。穿山腋間二里，忽見數十家倚北塢間，余覺有異，趨問之，則大路尚在北大山後，此乃山中別聚，皆儸儸也。見人倀倀，間有解語者，問其名，曰坡頭甸。問去黃草壩，曰尚五十里。問北出大路若干裡，曰不一里。蓋其後有大山，北列最高，抱此甸而南，若隔絕人境者。隨其指，逾嶺之西北腋，果一里而得大道。遂從之，緣大山之北而上。直擠者一里，望北塢甚深而辟，霾開樹杪，每佇視之，惟見其中叢茅盤谷，闃無片塍半椽也。盤大山之東，又上半里，忽見有峽東墜。稍東南降半里，平行大山東南支，又見其西復有峽南墜，已與大山東西隔隴矣。於是降陟嶺塢十里，有兩三家居北岡之上，是曰柳樹。止而炊湯以飯；而雨勢不止，訊去黃草壩不及，遂留止焉。其人皆漢語，非儸儸。居停之老陳姓，甚貧而能重客，一見輒煨榾柮以燎濕衣。余浣污而炙之。雖食無鹽，臥無草，甚樂也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平明起，炊飯。風霾飄雨，余仍就火，久之乃行。降坡循塢，其塢猶西下者。東三里塢窮，有小水自北塢來，橫渡之。復東上坡，宛轉嶺坳，五里，有場在北坡下。由其東又五里，逾岡而下，塢忽東西大開。其西南岡脊甚平，而東北若深墜；南北皆巨山，而南山勢尤崇，黑霧間時露巖巖氣色。塢中無巨流，亦無田塍居人，一里皆深茅充塞。路本正東去，有岐南向崇山之腋，顧奴前馳，從之。一里，南竟塢，將陟山坡上，余覺其誤，復返轍而北，從大路東行。披茅履濕，三里，東竟塢。有峰中峙塢東，塢從東北墜而下，路從東南陟而上。二里，南穿山腋。又東半里，逾其東坳，俯見東山南向列，下界為峽，其中泉聲轟轟，想為南流者。從嶺上轉南半里，逾其南拗，又俯見西山南向列，下界為峽，其中泉聲轟轟，想亦南流者。蓋其東北皆有層巒夾谷，而是山中懸其間。遂從其西沿嶺南下，二里，有小水自東崖橫注西谷，遂踞其上，濯足而飯。既飯，從塢上南行。隔塢見西峰高柯叢蔓，蒙密無纖隙。南二里，塢將盡，聞伐木聲，則掄材取薪者，從其南漸北焉。又南一里，下至塢中，則塢乃度脊，雖不甚中高，而北面反下。脊南峽，南下甚逼，中滿田禾。透峽而出，遂盤一壑，豐禾成塍。有小水自東北峽下注，南有尖峰中突，水從其西南墜去，路從其東北逾嶺。一里半涉壑，一里半登嶺。又東俯，有峽南下，其中水聲甚急。拾級直下，一里抵塢底，東峽水西南注，遂橫涉之。稍南，又東峽一水，自東而西注，復橫涉之，二水遂合流南行。路隨澗東而南，二里出峽，有巨石峰突立東南，水從塢中直南去。塢中田塍鱗次，黃雲被隴，西瞰步雄，止隔一嶺。路從塢東上嶺，轉突峰之南，一里，有數家倚北岡上，是曰沙澗村，始知前所出塢為沙澗也。由其前東下而復上，又東南逾一岡而下，共一里餘，有溪自北而南，較前諸流為大，其上有石樑跨之。過梁，復東上坡一里，岡頭石齒縈泥，滑泞廉利，備諸艱楚。一里東下，又東南轉逾一岡，一里透峽出，始見東小山南懸塢中，其上室廬累累，是為黃草壩。乃東行田塍間一里，遂經塢而東，有水自北塢來，石坡橫截之，坡東隙則疊石齊坡，水冒其上，南瀉而下。其水小於西石樑之水，然皆自北而南，抵巴吉而入盤江者也。自沙澗至此，諸水俱清澈可愛，非復潢污渾濁之比，豈滇、黔分界，而水即殊狀耶？此處有石瀨，而復甃堰以補其缺，東上即為黃草壩營聚，壩之得名，豈以此耶？時樵者俱浣濯壩上，亦就濯之，污衣垢膝，為之頓易。乃東上坡，循堵垣而東，有街橫縈岡南，然皆草房卑舍，不甚整辟。其北峰頂，即土司黃氏之居在焉。乃人息於吳氏。吳，漢人，男婦俱重客，蔬醴俱備云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晨起雨猶不止。即而霽，泥泞猶甚。姑少憩一日，詢盤江曲折，為明日行計。乃匡坐作記。薄暮復雨，中夜彌甚，衣被俱沾透焉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晨雨不止。衣濕難行。俟炙衣而起。終日雨涔涔也。是日此處馬場，人集頗盛。市中無他異物，惟黃蠟與細筍為多。乃煨筍煮肉，竟日守雨。

　　黃草壩土司黃姓，乃普安十二營長官司之屬。十二營以歸順為首，而錢賦之數則推黃草壩，土地之遠則推步雄焉。

　　黃草壩東十五里為馬鼻河，又東五十里抵龍光，乃廣西右江分界；西二十里為步雄，又西五十裡抵江底，乃云南羅平州分界；南三十里為安障，又南四十里抵巴吉，乃云南廣南府分界；北三十裡為豐塘，又北二十里抵碧洞，乃云南亦佐縣分界。東西南三面與兩異省錯壤，北去普安二百二十里。其地田塍中辟，道路四達，人民頗集，可建一縣；而土司恐奪其權，州官恐分其利，故莫為舉者。

　　黃草壩東南，由龍光、箐口、者恐、板屯、壩樓、八臘、者香、下田州，乃昔年大道。自安隆無土官，泗城代署，廣南以兵爭之，據其大半，道路不能，實由於此。

　　按盤江自八達、巴澤、河格、巴吉、興隆、那貢，抵壩樓，遂下八蠟、者香。又有一水自東北來合，土人以為即安南衛北盤江，恐非是。安南北盤，合膽寒、羅運、白水河之流，已東南下都泥，由泗城東北界，經那地、永順，出羅木渡，下遷江。則此東北來之水，自是泗城西北界山箐所出，其非北盤可知也。於是遂為右江。再下又有廣南、富州之水，自者格、葛閬、歷裡。來合，而下田州，此水即志所稱南旺諸溪也。二水一出灑城西北，一出廣南之東，皆右江之支，而非右江之源；其源惟南盤足以當之。膽寒、羅運出於白水河，乃都泥江之支，而非都泥江之源；其源惟北盤足以當之。各不相紊也。

　　按雲南抵廣西間道有三。一在臨安府之東，由阿迷州、維摩州。抵廣南富州，入廣西歸順、下雷，而出馱伏，下南寧。此余初從左江取道至歸順，而卒阻於交彝者也，是為南路。一在平越府之南，由獨山州豐寧上下司，入廣西南丹河池州，出慶遠。此余後從羅木渡取道而入黔、滇者也，是為北路。一在普安之南、羅平之東，由黃草壩，即安隆壩樓之下田州，出南寧者。此余初徘徊於田州界上，人皆以為不可行，而久候無同侶，竟不得行者也，是為中路。中路為南盤入粵出黔之交；南路為南盤縈滇之始，與下粵之末；北路為北盤經黔環粵之會。然此三路今皆阻塞。南阻於阿迷之普，富州之李、沈，歸順之交彝：中阻於廣南之蠶食，田州之狂狺；北阻於下司之草竊，八寨之伏莽。既宦轍之不敢入，亦商旅之莫能從。惟東路由沅、靖而越沙泥恐州，為今人所趨。然懷遠沙泥，亦多黎人之恐，且迂陟湖南，又多歷一省矣。

　　黃草壩東一百五十里為安籠所，又東為新城所，皆南與粵西之安隆、泗城接壤。然在黔曰「籠」，在粵曰「隆」，一音而各異字，一處而各異名、何也？豈兩名本同一字，傳寫之異耶？按安莊之東，大路所經，亦有安籠箐山，與安籠所相距四百里，乃遠者同而近者異，又何耶？大抵黔中多用「籠」字，粵中多用「隆」字，故各從其地，而不知其地之相近，其取名必非二也。

　　黃草壩著名黔西，而居聚闤闠俱不及羅平州；羅平著名迤東，而居聚闤闠又不及廣西府。此府、州、營、堡之異也。聞澂江府湖山最勝，而居聚闤闠亦讓廣西府。臨安府為滇中首郡，而今為普氏所殘，凋敞未復，人民雖多，居聚雖遠，而光景止與廣西府同也。

　　迤東之縣，通海為最盛；迤東之州，石屏為最盛；迤東之堡聚，寶秀為最盛：皆以免於普禍也。縣以江川為最凋，州以師宗為最敝，堡聚以南莊諸處為最慘，皆為普所蹂躪也。若步雄之龍、儂爭代，黃草壩之被鬨於龍、沙，安隆土司之紛爭於岑、儂。土司糜爛人民，乃其本性，而紊及朝廷之封疆，不可長也。

　　諸彝種之苦於土司糜爛，真是痛心疾首，第勢為所壓，生死惟命耳，非真有戀主思舊之心，牢不可破也。其所以樂於反側者，不過是遺孽煽動。其人不習漢語，而素昵彝風，故勾引為易。而遺孽亦非果有殷之頑、田橫之客也，第跳樑伏莽之奸，藉口愚眾，以行其狡猾耳。

　　所度諸山之險，遠以囉平、師宗界偏頭哨為最；其次則通海之建通關，其險峻雖同，而無此荒寂；再次則阿迷之中道嶺，其深杳雖同，而無此崇隘；又次則步雄之江底東嶺，其曲折雖同，而無此逼削。若溪渡之險，莫如江底，崖削九天，塹嵌九地，盤江朋圃之渡，皆莫及焉。

　　粵西之山，有純石者，有間石者，各自分行獨挺，不相混雜。滇南之山，皆土峰繚繞，間有綴石，亦十不一二，故環窪為多。黔南之山，則界於二者之間，獨以逼聳見奇，滇山惟多土，故多壅流成海，而流多渾濁。粵山惟石，故多穿穴之流，而水悉澄清。而黔流亦界於二者之間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晨雨霏霏。既飯，辭主人行。從街東南出，半里，繞東峰之南而北，入其塢。佇而回睇，始見其前大塢開於南，群山叢突，小石峰或朝或拱，參立前塢中。而遙望塢外，南山橫亙最雄，猶半與雲氣相氤氳，此即巴吉之東，障盤江而南趨者也。塢中復四面開塢：西則沙澗所從來之道，東則馬鼻河所從出之峽，而南則東西諸水所下巴吉之區，北則今所入豐塘之路也。計其地，北與為對，南與富州為Ｃ對，西與楊林為對，東與安籠所為對。其遙對者，直東則粵西之慶遠，直北則四川之重慶矣。入北塢又半里，其西峰盤崖削石，巖巖獨異，其中有小水南來。溯之北又二里，循東峰北上，逾脊稍降，陟塢復上，始見東塢焉。共二里，再上北坳，轉而西，坳中有水自西來，出坳下墜東塢，坳上豐禾被隴。透之而西，沿北嶺上西向行。二里稍降，陟北塢。一里復西北上，二里逾北坳，從嶺脊西北行。途中忽雨忽霽，大抵雨多於日也。稍降，復盤陟其西北坡岡，左右時有大窪旋峽，共五里，逾西坳而下。又三里抵塢中，聞水聲淙淙，然四山回合，方疑水從何出。又西北一里，忽見塢中有坑，中墜如井，蓋此水之所入者矣。從塢右半里，又西北陟嶺半里，透脊夾而出，於是稍降，從長峽中行。西北三里，復稍上，始知此峽亦中窪而無下泄之道者也。飯於路旁石上。出嶺之西，始見西塢中盤，內皆嘉禾芃芃. 北有小山綰塢口，廬舍懸其上，是曰豐塘。東西南皆回峰環之，水從西南二塢交注其間，北向墜峽。由塢東南降嶺，循塢南盤南山北麓，共二里，北與綰口廬舍隔塢相對。見路旁有歧，南向入山，疑為分歧之處，過而復還。始登，見其內道頗大，以為是；再上，路分為二，西者既漸小，南者又盤南山，又疑為非。往算數四，莫可從問。而塢北居廬相距二里餘，往返既遙；見南山有牧者，急趨就之，而隔峰間壑，不能即至。忽有負木三人從前嶺下，問之，乃知其非。隨之二里，北出大路。其人言：「分岐之處尚在嶺西。此處南岐，乃南塢小路之入山者，大路在西塢入也。然此去已不及黃泥河，正可從碧峒托宿矣。」乃西向入塢。有小水自西來，路逾坡西上，下而復陟，三里逾坳。坳不高而接兩山之間，為南山過北之脊；東水下豐塘，西水復西北流，俱入馬鼻者；脊西遙開塢直去。循北嶺又西二里，歧始兩分：沿北嶺西向出塢，為普安州道；橫度塢南，陟嶺南上，為亦佐道。遂南度塢，路漸微，深茅覆水，曲磴欹坡，無非行潦。緣之南上坡，一里，西南盤嶺角，始望見北界遙山橫亙，蜿蜒天末。此即亦字孔西南東轉之脊，從丹霞山東南，迤邐環狗場、歸順二營以走安籠所，北界普安南北板橋諸水入北盤，南界黃草壩馬鼻河諸水入南盤者也。又西南入峽一里餘，復南躋嶺巔。一里，得石磴，由脊南轉。其脊茅深路曲，非此石道，復疑其誤矣。循磴西下，復轉而南，曲折一里，抵山麓。其麓復開大塢西去。塢雖大，皆荒茅盤錯，絕無禾塍人煙。於是隨山麓西行，三里，塢直西去，路西南截塢行。塢南北界，巨嶺森削，中環一壑，圓匝合沓，令人有四面芙蓉之想。惟瞑色慾合，山雨復來，而路絕茅深，不知人煙何處，不勝惴惴。又西南一里，穿峽脊而過，其脊中平而夾甚逼。出其西，長峽西去，南北兩界夾之甚遙，其中一望荒茅，而路復若斷若續，上則重茅偃雨，下則停潦盈蹊。時昏黑逼人，惟向暗中躑躅。三里，忽聞犬聲，繼聞人語在路南，計已出峽口，然已不辨為峽為坡，亦不辨南向從何入。又半里，大道似從西北，而人聲在南，從莽中橫赴之，遂陷棘刺中。久之，又半里，乃得石徑。入寨門，則門閉久矣。聽其舂聲甚遙，號呼之，有應者；久之，有詢者；又久之，見有火影出；又久之，聞啟內隘門聲，始得啟外門入。即隨火入舂者家，炊粥浣足。雖擁青茅而臥，猶幸得其所矣。既定，問其地名，即碧峒也，為亦佐東北界。問紅板橋何在？即在此北峰之麓。為黃草壩西界，與此蓋南北隔一塢云。

滇游日記三

　　戊寅（公元１６３８年）九月初一日　　雨達旦不休。起觀兩界山，已出峽口，復去黔而入滇，高枕一宵矣。就火炊飯欲行，主人言：「此去黃泥河二十里，水漲舟莫能渡，須少需之。」蓋是河東岸無居廬，先有去者，亦俱反候於此。余見雨勢不止，憚於往返，乃掃剔片地，拭木板為幾，匡坐敝茅中，冷則與彝婦同就濕燄。蓋一茅之中，東半畜馬，西半則主人之捐，榻前就地煨濕薪以為爂，爂北即所置幾地也，與其榻相隔止一火。夜則鋪茅以臥，日則傍火隱几。雨雖時止，簷低外泞，不能一舉首辨群山也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夜雨仍達旦。主人言：「今日漲愈甚，舟益難渡。明日為街子，候渡者多，彼舟不得不至。即余亦同行也。」余不得已，復從之。匡坐如昨日，就火煨粥，日三啜焉，枯腸為潤。是日當午，雨稍止。忽聞西嶺喊聲，寨中長幼俱遙應而馳。詢之，則豺狼來負羊也，幸救者，傷而未死。夫日中而凶獸當道，余夜行叢薄中，而僥倖無恐，能忘高天厚地之靈祐哉！

　　碧峒在亦佐縣東百里。蓋滇南勝境之界山南走東轉，包明月所之南橫過，為火燒鋪南山。老脊從此分為兩支。正支東由亦資孔南，東北繞樂民所北，而轉安籠所，下泗城州。旁一支南下東轉，而黔、滇之界因之，南抵此峒，又南至於江底，又南盡於南盤之北焉。是黔界越老脊之西南，不以老脊為界，而以南支為界也。

　　碧峒北與新興城遙對，南與柳樹遙對。此地又滇凸而東者。

　　碧峒寨有民哨，有薙薙，共居一寨門之內。其西為民寨，即余所棲者；其東為薙薙寨。

　　自黃草壩至此，米價最賤，一升止三四文而已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子夜寒甚。昧爽起，雨仍霏霏。既飯，出寨門，路當從小岐南上山，誤西從大石徑行。初有塢西北去，以為狗場道。隨石徑西南轉，二里，東界石山南去，塢轉而西，隨之。二里，峽中禾遂盈隴，望北山崖畔有四五家懸坡上，相去尚一里，而塢南遂絕，乃莽蒼橫陟其塢而西北，一里，抵北山村麓，有兩人耕於其下，亟趨而問之。尚隔一小溪，其人輒牽牛避去。余為停趾，遂告以問道意。其人始指曰：「往黃泥河應從來處。此誤矣。」在問以誤在何處，其人不告去。乃返，行泥塍間，路倏斷倏續。二里餘，至前轉塢處，猶疑以為當從南峽入。方惆悵無路，忽見塢邊一牧馬者，呼之，即碧峒居停主人也，問何以至此？蓋黃泥河之道，即從碧峒後東南逾嶺，乃轉西峽，正與此峽東界石山，南北相隔，但茅寨無路，故必由碧峒始得通行。遂復二里餘，返至碧峒西南，傍其寨門，東南逾嶺而下。一里，東南逕塢，半里復上，又半里，又東南逾一嶺，有峽自南西墜，而路則直西出坳。半里始下，又半里抵西峽中，遂由峽西行。屢陟岡窪，三里，有石峰踞峽之中，為當關之標，由其北逾脊而下。時密雲釀雨，見細箐縈崖，深杳叵測，真豺虎之窟也。惴惴西下，一里度壑。又二里，忽有水自北峽出，下嵌壑中，繞東南而注，是為黃泥河。其河僅比瀘江水，不闊而深，不渾而急；其源發於樂民所、明月所，經狗場至此，東南與蛇場河同下江底而入盤江者也。時有小舟艤西，稍待之，得渡，遂西上坡。一里半，逾嶺坳，有岐自東南峽底來，為入小寨而抵板橋者，乃知板橋亦四達之區也。又西出峽，見群峰中圍一壑，而北峰獨稍開，即黃泥河所環。共一里餘，抵聚落中。是日為市，時已散將盡。入肆覓飯。主人婦以地泞天雨，勸留莫前。問馬場尚四十里，度不能前，遂停杖焉。

　　黃泥河聚廬頗盛，但皆草房。其地四面環山，而北即河繞其後，復東南帶之。西又一小溪，自西南峽來，北注黃泥。其中多盤塢環流，土膏豐沃，為一方之冠。亦佐之米，俱自此馬駝肩負而去。前擬移縣於此，至今稱為新縣，而名亦佐為舊縣云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晨起雨止，四山雲氣勃勃。飯而行，西半里，度一木橋，其下溪流自南而北，即西小溪也。又西上坡，轉而南，溯流半里，入西峽。又半里，轉而北，其處又有北峽、西峽二流之交焉。於是隨北峽溪，又溯流半里，乃西上山。時東峰雲氣稍開，乃賈勇上躋。仰見西嶺最高，其上皆夾坡削箐，雲氣罩其頂，不能悉。躋二里，漸入濃霧中，遂從峰頭穿峽上，於是箐深霾黑，咫尺俱不可見。又一里陟其頂，平行嶺上。又二里乃下，下一里及西塢。涉塢而西，一里，度一小橋，橋下水北流。乃南向西轉，一里，有岐交其南北：南乃入牛場村道，有小峰駢立，村隱其下焉；北乃其處趨狗場營者。又西半里，乃西上山，其坡峻且滑，無石級可循，有泥坎陷足，升躋極難。二里，陟峰頭，又平行峰頭一里，越其巔。時濃霧成雨，深茅交道，四顧皆彌淪如銀海。得峰頭一樹如擎蓋，下有列石如錯屏，乃就樹踞石而憩，止聞颼飀滴瀝之聲，而目睫茫如也。又西北平行者一里，下眺嶺西深墜而下，而杳不可見；嶺東屏峙而上，而出沒無常。已從北下，始有石磴陡墜，箐木叢水。共一里半，陟塢而西，亦中窪之宕也。半里，又逾西坳出，其壑大開，路乃稍平，尖峰旁立，若為讓道者。西向平行塢中一里半，有水橫瀦於前，以為溪也，涉之不流，乃壑底中窪之坑，蓄而成溪者。又西二里，復有一溪，北流甚急，波漲水深，涉之沒股焉。又西一里，乃飯於峽坡之下。既飯，遂西人竹峽。祟峰回合，紆夾高下，深篁密箐，蒙密不容旁入，只中通一路，石徑逶迤，如披重雲而穿密幄也。其竹大可為管，瀰漫山谷，杳不可窮，從來所入竹徑，無此深密者。其中坡陀屢更，三里，逾峽南下，其壑中開，又為霧障，止聞隔坡人語聲，然不辨其山形谷勢矣。南行壑中一里，轉而西半里，又越一坳。又半里，經峽而西，抵危坡下，復西向躋磴上，於是密箐仍縈夾壁懸崖間，其陟削雖殊，而深杳一如前也。攀陟三里，西逾嶺頭，竹箐既盡，循山南轉，皆從嶺上行。路東則屏峙而上，路西則深墜而下，然皆沉霧所翳，不能窮晰也。南向平陟嶺上者三里，轉而西行嶺脊者一里，其脊南北，俱深墜而下，第霧漫莫悉端倪。既而傍北嶺行，北屏峙而南深墜。又二里，雨復大至，適得羊場堡四五家當嶺頭，遂入宿焉。其家竹牀竹戶，煨餉筍，竟忘風雨之苦也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夜雨達旦不休。飯而行，遂南向稍下，已漸轉西。兩旁多中窪下陷之穴，或深墜無底，或瀦水成塘，或枯底叢箐，不一而足，然路猶時時陟岡逾嶺，下少上多也。十里，見路北有深箐，有岐從箐中升，合併西去；有聚落當嶺頭，是曰水槽。其處聚落頗盛，夾道成衢，乃狗場營、安籠所、桃花大道所出。但岡頭無田，其上皆耕厓鋤隴，只湛種粟，想稻畦在深坑中，霧翳不見也。升陟嶺頭，又西五里，是曰水井，其聚落與水槽同。由其西一里半，始歷磴下，遙望西塢甚深。下箐中一里，由峽底西行二里，復逾坡而上。一里，稍下坡西塢中。其中不深，而回峰四辟，霧倏開合，日色山光，遠近迭換，亦山中幻景也。既復西向逾嶺，三里，見嶺西窪中，有水成塘。乃循峰西北行，稍下一里，而入亦佐縣東門。縣城磚甃，而城外草舍三四家，城中亦皆草舍，求瓦房寥寥也。一里，炊於縣前。飯後，半里出西門，乃西北行。計其地猶在群峰之頂，但四山霧塞，上下莫辨耳。從嶺頭西北行二里，乃西向歷峻級而下。其時霧影亦開，遂見西塢中懸，東界所下之山，與西界崇峰並夾，南北中辟深壑，而拐澤河自北而南，經其中焉；其形勢雖見，而河流猶深嵌不可窺。西山崇列如屏，南額尤高，雲氣尚平抹其頂，不令盡露。西山之南，復起一山，斜障而東，此則障拐澤而東南合蛇場者也。於是盤折西下，三里，抵坡而磴盡。復西北行坡陀間，一里，逾岡再下，數家茅舍在焉，然猶未瀕河流也。又西半里，涉一東來小水，乃抵河岸。溯之北，又涉一東北來小水，約半里，有渡舟當崩崖下，渡之。是河發源乾平彝衛及白水鋪以東，滇南勝境以西皆注焉。其勢半於江底，而兩倍於黃泥河，急流傾洞，南奔東轉，與蛇場合而東南會黃泥河水而為江底河者也。亦佐、羅平南北東西二處，俱以此為界。西登崖，崖岸崩頹，攀躋而上，遂西向陟嶺。時暮色將至，始以為既渡即有托宿處，而荒崖峻坂，絕無一人，登陟不已，暮雨復來。五里，遇一人趨渡甚急，執而問之。曰：「此無托宿處。雞場雖遙，亟趨猶可及也。」乃冒雨竭蹷，轉向西南上。五里逾坳而西，乃西轉北行峽中。稍降二里，得數家之聚焉。亟投煨，暮色已合，而雨復徹夜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晨起雨止，四山猶氤氳不出。既飯，稍西下，渡窪。復西北上，漸露昨所望屏列崇峰在西南，而路盤其東北。三里逾一岡，坪間有墟地一方，則雞場是也，從坳北稍下，又得數家之聚焉，問之，亦雞場也。蓋昨所宿者，為雞場東村，此則雞場西村矣。從村北行，其峽西墜處，有石峰屼立，路從其北逾脊。稍東轉而北涉塢，共三里，遂西北躋嶺。盤折石磴西北上，二里而涉其巔，則夙霧頓開，日影煥發，東瞻群峰吐穎，眾壑盤空，皆昨所從冥漠中度之者。越嶺西下一里，抵盤壑中，見秋花懸隙，細流縈磴，遂成一幽異之境。西一里，有山橫披壑西，透其西北腋，似有耕雲樵石之棲，在西峰後；循其東南塢，則大路所從去也。乃隨塢南轉。塢東西山分兩界，余以為塢中水將南流，而不意亦懼中窪之穴也。南行三里，復逾脊而上，遂西轉，盤橫坡之南脊焉。一里，循橫坡南崖而西，其處山脊湊合，岡峽縱橫，而森石尤多娟麗。又西一里，有岐自東南峽來合。又西一里，乃轉北下，於是西向山遙豁，而路則循山西北向行矣。四里，復北向逾岡，轉而西下，望西北塢中，有石壁下嵌，不辨其底。已而降行塢中一里餘，又直造其下，則亦中窪之峽也。由其南又西行，兩陟岡塢共三里，始涉一南流小水。又西逾一岡，一里，南望岡南，一峰西辟，洞門高懸，門有木橫列，而下隔一峽，遙睇無路，遂不及迂入。又半里，又涉一南流小水，西逾一岡，共二里而抵桃源村。其村百家之聚，與水槽相似，倚北山而居；前有深塢，羅平之道自塢中東南來；北東西三面，俱會其水南墜入崖洞，而南泄於蛇場江。故知拐澤西岸崇山，猶非南行大脊也。村多木皮覆屋以代茅。時日已午，就村舍瀹湯餐飯，而木濕難燃。久之，乃西向行，渡西北峽石中小水。一里，陟西塢而上。又一里，逾岡而西，見西塢自西而東，其南有小山蜿蜒，亦自西而東界之。其山時露石骨崢崢，然猶未見溪流也。塢中雖旋窪成塘，或匯澄流，或瀦濁水，皆似止而不行者。又西一里，逾岡西下，有村當塢，倚南崖而居。於是繞村西行，始見塢中溪形曲折，且聞溪聲潺湲矣。由其北溯之西行，又一里，見塢中又有一村當塢而居，始見溪水自西來，從其村西，環其村北，又繞其東，其村中懸其北曲中，一溪而三面環之，南倚南山之崖，北置木橋以渡溪水。其水不甚大，而清澈不汨，是為清水溝云。蓋發源於西山之回坎坡，經此而東出於桃源，始南去者也。又西一里，復過一村，其村始在塢北。又西一里，又經一村，曰小板村，有稅司在焉，蓋羅平北境，為桃花駝鹽之間道也。又西二里，始逾坡涉澗，屢有小水自北峽來，南注於清水溝，路截而逾之也。北峽中男婦二十餘人，各捆負竹筍而出，蓋土人群入箐采歸，淡熏為乾，以待鬻人者。又西二里，直逼西山之麓，有村倚之，是為回窞坡。清水溝中民居峽塢，至此而止，以塢中有水。可耕也。由此西南半里，過一小橋，其水自西北沿山而來，即清水溝上流之源矣。度之，即西上嶺。嶺頭有索哨者，不之與而過。躡嶺一里半，西陟嶺脊。是脊始為分水之處，乃北自白水鋪西直南度此，迴環西南，而峙為大龜，以分十八寨、永安哨、江底河諸派者也，而羅平之界，亦至是而止焉。逾脊西，漸西北平下一里，漸轉而西，行塢中。其塢東西直亙，而南北兩界遙夾之，南山卑伏，而北山高聳，暮霧復勃勃籠北峰上，流泉亦屢屢自北注南。第南山之麓，似有墜澗橫其北，然不辨其為東為西，以意度之，以為必西流矣，然不可見也。塢中皆荒茅斷隴，寂無人煙。西行六里，其西有山橫列塢口，塢始墜而西下，茅舍兩三家，依塢而棲，路乃逾塢循北山而西。半里，有茅亭一龕當路旁，南與茅舍對，想亦哨守之處也。又西一里稍下，有小水成溪，自北峽來，小石樑跨之，其水南注塢口而去。既度梁，即隨西山南向，隨流半里，轉而西上嶺，暮色合矣。又上一里，而馬場之聚當嶺頭。所投宿者，乃新至之家，百無一具。時日已暮，無暇他徙，煨濕薪，臥濕草，暗中就枕而已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晨起，雲尚氤氳。飯而行。有索哨者，還宿處，解囊示批而去。於是西北隨坡平下，其路甚坦，而種麻滿坡南，蓋其下亦有塢西通者。西馳四里，始與溪近。隨流稍南半里，復循坡西轉，又一里，下坡。西望西南塢中，有數家之聚，田禾四繞，此溪經塢環之。其塢自北山隨坡南下，中有一水，亦自北而南，與此水同會於村北，合而西南破峽去。乃西截北來塢，半里抵北來之溪，有新建石樑跨之，是為獨木橋。想昔乃獨木，今雖石而猶仍舊名也。橋下溪流，三倍於西來之水，固知北塢之源遠於東矣。逾橋西，即上嶺，西南直躋甚峻，一里半，逾其脊。又西向平下者一里，有岐隨岡南去者，陸涼道也。岡西塢中，復有數家焉，亦陸涼屬也。其塢亦自北而南，雖有村而無流。路西下截塢，半里，經村北，又半里，抵西界崇山下，遂躡峻而上，而陸涼之界，又西盡於此矣。蓋因其水南下陸涼，故西自此塢，東抵回窞西山，皆屬之陸涼。其處南抵陸涼衛，路經尖山、天生橋，相距尚八十里也。由西嶺而上，又為海崖屬，乃亦佐縣右縣丞土司龍姓者所轄，其地東自此嶺而西抵箐口焉。東與亦佐西界中隔，羅平、陸涼二州之地間錯其間，不接壤也。

　　從東麓西上，屢峻屢平，峻者削崖盤磴，平者曲折逶迤。三峻而三逾嶺頭，共七里，望見南坪有數十家之聚，北峰則危聳獨懸。蓋自馬場而西，即望見遙峰尖削，特出眾峰之上，而不意直逼其下也。又一里，梯石懸磴，西北抵危峰前，其時麗日轉耀，碧天如洗，眾峰盡出，而是山最高，不特獨木西峰，下伏如砥，即遠而回窞老脊，亦不能上與之抗，惟拐澤雞場西嶺，遙相頡頏。其中翡翠層層，皆南環西轉，而接於西南巨峰。此東顧之極觀也。其四則亂峰回罨，叢箐盤錯，遠雖莫抗，而近多自障焉。其南則支條直走，近界既豁，遠巚前環，此獨木諸所遙帶而下泄者。西南有二峰遙湊，如眉中分，此盤江之所由南注者耶？其西即越州所倚。而東峰之外，復有一峰高懸，其南浮青上聳，圓若團蓋，此即大龜山之特峙於陸涼、路南、師宗、彌勒四州之交者耶？天南諸峰，悉其支庶，而此峰又其伯仲行矣。由峰西逾脊稍下，即有石坡斜懸，平庋砥峙，古木婆娑其上，亦高崖所僅見者。由此歷級西下一里，有壑迴環，中窪四合，復有中懸之台，平瞰其中，夾坑之岡，橫亙其外，石痕木蔭，映彩流霞，令人神骨俱醒。由橫岡西南轉，二里，復逾一脊。又西度一中懸之岡，有索哨者，不顧而去。度岡而西一里，復上坡，又一里，西逾其隘，復有索哨者，亦不顧而去。想皆所雲海崖土司者。逾脊，又不能西見盤江。又西半里，西障始盡，下界遙開，瞥然見盤江之流，自西北注東南而去，來猶不能盡矚焉。於是西向拾級直下，一里抵塢中。

　　又西半里，循西山南轉，半里，復稍上逾岡西，復平行嶺上。半里，有岐，一直西下坑，一西南盤嶺。見西南路稍大，從之。一里，得數家當嶺頭，其茅舍低隘，牛畜雜處其中，皆所謂儸儸也。男子皆出，婦人莽不解語，索炊具無有應者。是即所謂箐口也，海崖之界，於是止焉。由岡頭西南去，為越州道；從此西北下，即越州屬，為曲靖道。遂西北下嶺。始甚峻，一里，轉西漸夷。於是皆車道平拓，無齟齬之慮矣。又西一里，飯於樹下。又西馳七里，始有塢北來。遂盤東山北轉，一里，始橫截北來之塢。余始意塢中當有流南注，而不知其塢亦中窪也。塢中橫亙一岡，南北俱成盤壑，而壑南復有岡焉。從中亙者馳而西，一里，復西上坡。又一里，陟坡之脊，亦有儸儸數家。問之道，不能對也。從脊西下三里，連越兩坡，又見塢自北來南向去，其中皆圓窪貯水，有岡中間，不通流焉。從坡上西北望，則龍潭之山，自北分突，屏列而西，此近山也；西南望，則越州南嶺，隔山遙障，所謂西峰也；而東峰之外。浮青直對，則大龜之峰，正與此南北相准焉。西下坡，又有一塢自北而南，南環為大塢，與東界連窪之塢合。此塢始有細流中貫，夾塢成畦。流上橫小橋西度，有一老人持筐賣梨其側，一錢得三枚，其大如甌，味鬆脆而核甚小，乃種之絕勝者，聞此中有木瓜梨，豈即此耶？西上一岡，平行岡上四里，直抵西峰下，則有塢隨其麓，而深澗瀠之，所謂龍塘河也，然但見澗形，而不能見水。乃西下坡約半里，隨塢出西南，先與一小水遇，隨之；既乃截塢而西，又半里，始與龍塘河遇，有大石樑跨其上。橋右村廬累累，倚西山而居，始皆瓦房，非復茅舍矣。龍塘河之水，發源於東北山峽中，其處環潭甚深，為蛟龍之窟，即所謂曲靖東山之東峽也。其山北自白水鋪西分水嶺分支南下，亙曲靖之東，故曰東山；而由此視之，則為西嶺焉，南至此，瀕河而止。其西腋之中，為閬木山；東腋之中，為龍潭，即此水之所出矣。自管口西下塢中，即為越州屬，州境至此西止，而田畸悉環聚焉。

　　由村西上坡，即東山之南盡處也。二里，逾岡頭，方踞石少憩，忽一人自西嶺馳來，謂余曰：「可亟還下山宿。前嶺方有盜劫人，毋往也。」已而其婦後至，所語亦然。而仰視日方下午，前終日馳無人之境，皆豺狼魑魅之窟，即深夜倖免，豈此晝行，東西夾山而後者甚眾，反有賊當道耶？因詰之曰：「既有賊，汝何得至？」其人曰：「彼方剝行者衣，余夫婦得迂道來耳。」余疑此人欲誑余還宿，故托為此言。又思果有之，今白日返宿，將明日又孰保其不至耶？況既劫人，彼必無復待之理，不若即馳而去也。遂叱顧僕行，即從岡上盤北山而西。蓋北即東山南下之頂，南即其山下墜之峽，而盤江自橋頭南下，為越州後橫亙山所勒，轉而東流，遂截此山南麓而斷之，故下皆砠踽。路橫架嶺上，四里抵其中，旁矚北嶺，石參差而岫屼岦，覺雲影風枝，無非惴人之具，令人錯顧不定，投趾莫擇。又西四里，始西南下片石中。其處土傾峽墜，崩嵌交錯，而石骨露其中，如裂瓣綴行。其墜處皆流土，不可著足，必從石瓣中宛轉取道。其石質幻而色異，片片皆英山絕品，惟是風鶴驚心，不能狎憩而徐賞之。亡何，已下見西塢南流之江，知去橋頭不遠，可免虎口，乃倚石隙少憩，竟作青蓮瓣中人矣。

　　從石中下者一里，既及西麓，復行支隴，遂多聚廬之居。又一里，路北江回堰曲，中涵大塘一圍，四面豐禾環之；東有精廬，高倚東山之麓；西則江流所泄，而石樑橫跨之。又行畦間半里，始及石樑。其梁不高而長，是為南盤之源，北自炎方、交水、曲靖之東，直南至此。是橋為曲靖鎖鑰，江出此即東南流，繞越州之東而南人峽焉。逾梁而西約半里，上坡北，而宿於逆旅，即昔之所過石堡村也。適夜色已瞑，明月在地，過畏途，就安廬，樂甚。問主人：「嶺上有御人者，果有之乎？」主人曰：「即余鄰人。下午樵於山，數賊自山後躍出，剝三人衣，而碎一人首。與君來時相後先也。」予於是始感前止宿者之情，而自愧以私衷臆度之也。蓋是嶺東為越州，西為石堡，乃曲靖衛屯軍之界，互相推諉，盜遂得而乘之耳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昧爽飯，索酒而酌，為浴泉計。遂由村後越坡西下，則溫泉在望矣。塢中蒸氣氤氳，隨流東下，田畦間鬱然四起也。半里，人圍垣之戶，則一泓中貯，有亭覆其上，兩旁復磚甃兩池夾之。北有謝三楹，水從其下來，中開一孔，方徑尺，可掬而盥也。遂解衣就池中浴。初下，其熱爍膚，較之前浴時覺甚烈。既而溫調適體，殊勝彌勒之太涼，而清冽亦過之。浴罷，由垣後東向半里，出大道。是日碧天如濯，明旭晶然，騰翠微而出，潔波映其下，對之覺塵襟蕩滌，如在冰壺玉鑒中。

　　北行十里，過南城，又二十里，入曲靖南門。時有戈參戎者，奉按君命，巡諸城堡，高幢大纛，擁騎如雲，南馳而去。余避道旁視之，如赫電，亦如浮雲，不知兩界青山見慣，袒當誰左也。飯於面肆中。出東門半里，入東山寺。是名青龍山，而實無山，郭東岣嶁，高僅丈餘，大不及五丈。上建大殿，前列層樓配之，置宏鐘焉，鐘之大，余所未見也。殿左有藏經閣，其右樓三層，皆翼於岣嶁之旁而齊其末者。徙倚久之，出寺右，循城而北，五里，出演武場大道。又三里過白石江，又二里過一坡。又十里抵新橋，殷雷轟然，大雨忽至，避茅簷下，冰霰交作，回風湧之，撲人衣面，莫可掩蔽。久之乃霽。仍北行，泞滑不可著趾。十里抵交水，入南門。由沾益州署前抵東門，投舊邸襲起潛家。見其門閉，異之，叩而知方演劇於內也。余以足泥衣垢，不樂觀，亟入其後樓而憩焉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余倦於行役，憩其樓不出，作數日遊紀。是日為重九，高風鼓寒。以登高之候，而獨作袁安僵臥之態，以日日躋攀崇峻不少也。下午，主人攜菊具酌，不覺陶然而臥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寒甚，終日陰翳。止寓中。下午復雨，徹夜不休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余欲行。主人以雨留，復為強駐，厭其酒脯焉。初余欲從沾益並窮北盤源委，至交水，龔起潛為余談之甚晰，皆鑿鑿可據，遂圖返轅，由尋甸趨省城焉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主人情篤，候飯而行，已上午矣。十里仍抵新橋，遂由歧溯流西南行。二里抵西南小山下，石幢之水，乃從西北峽中來，路乃從西南峽中入。一里登嶺，一里陟其巔。西行嶺上者又一里，乃下。初從嶺頭下瞰西塢，有廬有疇，有水瀠之，以為必自西而東注石幢者。迤邐西下者又一里，抵塢中，則其水返西南流，當由南谷中轉東而出於白石江者。詢是村為戈家衝。由是而西，並翠峰諸澗之流，皆為白石江上流之源矣。源短流微，瀠帶不過數里之內，而沐西平曲靖之捷，誇為冒霧涉江，自上流渡而夾攻之，著之青史，為不世勛，而不知與坳堂無異也。征事考實，書之不足盡信如此！於是盤折坂谷四里，越劉家坡，則翠峰山在望矣。蓋此山即兩旁中界之脊，南自宜良分支，北度木容箐，又北而度火燒箐嶺，又北而度響水西嶺，又北而結為此山；又西夾峙為回龍山，繞交水之西北，經炎方，又北抵沾益州南；轉東，復折而南下，峙為黑山，分為兩支。正支由火燒鋪、明月所之間南走東折，下安籠所，入泗城州，而東峙為大明山，遂盡於潯州。旁支西南由白水西分水嶺，又分兩支：直南者由回窞坡西嶺，西南峙為大龜山，而盡於盤江南曲；西南分支者，盡於曲靖東山。其東南之水，下為白石江；東北之水，下為石幢河；而西則泄於馬龍之江，而出尋甸，為北盤江焉。然則一山而東出為南盤，西出為北盤，惟此山及炎方足以當之；若曲靖東山，則旁支錯出，而志之所稱悉誤也。由劉家坡西南，從坡上行一里，追及一嫗，乃翠峰山下橫山屯人也。隨之又西一里，乃下坡。逕塢一里，有小水自西北來，小石樑跨之。從此西南上坡，為三車道；從此直西溯小水，自西南岸入，為翠峰間道。其路若續若斷，橫截塢隴。三里，有大道自東南來，則自曲靖登山之徑也，於是東南望見三車市矣。遂從大道西行，二里，將抵翠峰下，復從小徑西南度隴。風雨忽至，頃刻而過。一里，下坡涉深澗，又西上坡半里，抵橫山屯。其屯皆徐姓。

　　老嫗命其子從村後送余入山。半里抵其麓，即有兩小澗合流。涉其北來者，溯其西來者，遂躡峻西上。一里半，盤嶺頭而北，轉入西峽中，則山之半矣。

　　其山自絕頂垂兩支，如環臂東下：北支長，則繚繞而前，為新橋西岡之脈；南支短，則所躡以上者。兩臂之內，又中懸一支，當塢若台之峙，則朝陽庵踞其上，庵東北向。其南腋又與南臂環阿成峽，自峰頂逼削而下，則護國舊寺倚其間。自西峽入半里，先達舊寺，然後東轉上朝陽，以舊寺前墜峽下塹也。舊寺兩崖壁夾而陰森，其病在旁無餘地；朝陽孤台中綴而軒朗，所短在前少迴環。余先入舊寺，見正殿亦整，其後遂危崖迥峭，藤木倒垂於其上，而殿前兩柏甚巨，夾立參天。寺中止一僧，乃寄錫殿中者，一見即為余爇火炊飯。余乃更衣叩佛，即乘間東登朝陽。一頭陀方曳杖出庵門。余入其庵，亦別無一僧，止有讀書者數人在東樓。余閒步前庭。庭中有西番菊兩株，其花大如盤，簇瓣無心，赤光燦爛，黃菊為之奪豔，乃子種而非根分，此其異於諸菊者。前樓亦幽迥，庭前有桂花一樹，幽香飄泛，遠襲山谷。余前隔峽盤嶺，即聞而異之，以為天香遙墜，而不意乃敷萼所成也。桂芬菊豔，念此幽境，恨無一僧可托。還飯舊寺，即欲登頂為行計，見炊飯僧慇懃整餉，雖瓶無餘粟，豆無餘蔬，殊有割指啖客之意，心異之。及飯，則己箸不沾蔬，而止以蔬奉客，始知即為淡齋師也。先是橫山屯老嫗為余言：「山中有一僧，損口苦體，以供大眾。有予衣者，輒復予人。有餉食者，己不鹽不油，惟恐眾口弗適。」余初至此訊之，師不對，余肉眼不知即師也。師號大乘，年甫四十，幼為川人，長於姚安，寄錫於此，已期年矣。發願淡齋供眾，欲於此靜修三年，百日始一下山。其形短小，而目有瘋癢之疾。苦行勤修，世所未有。余見之，方不忍去，而飯未畢，大雨如注，其勢不已，師留止宿，余遂停憩焉。是夜寒甚，余宿前楹，師獨留正殿，無具無龕，徹夜禪那不休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達旦雨不止，大乘師復留憩。余見其瓶粟將盡，為炊粥為晨餐，師復即另爂為飯。上午雨止，恐余行，復強余餐。忽有一頭陀入視，即昨朝陽入庵時曳杖而出者，見余曰：「君尚在此，何不過我？我猶可為君一日供，不必啖此也。」遂挾余過朝陽，共煨火具餐。師號總持，馬龍人，為曲靖東山寺住持，避囂於此，亦非此庵主僧也。此庵主僧曰瑞空，昨與舊寺主僧俱入郡，瑞空歸而舊寺僧並不知返，蓋皆蠢蠢，世法佛法，一無少解者。大乘精進而無餘資，總持靜修而能撙節，亦空山中兩勝侶也。已而自言其先世為姑蘇吳縣籍，與余同姓。昔年朝海過吳門，山塘徐氏欲留之放生池，師不果而歸。今年已六十三矣。是夜宿其西樓，寒更甚，而夜雨復潺潺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雨竟日不霽，峭寒砭骨，惟閉戶向火，不能移一步也。

　　翠峰山，在曲靖西北，交水西南，各三十里，在馬龍西四十里，秀拔為此中之冠。朝陽庵則劉九庵大師所開建者。碑言師名明元，本河南太康人，曾中甲科，為侍御，嘉靖甲子駐錫翠峰。萬曆庚子有征播之役，軍門陳用賓過此，感師德行，為建此庵。後師入涅槃，陳軍門命以儒禮葬於庵之東原。

　　曲靖者，本唐之曲州、靖州也，合其地置府，而名亦因之。

　　沾益州土知州安邊者，舊土官安遠之弟，兄終而弟及者也。與四川烏撒府土官安孝良接壤，而復同宗。水西安邦彥之叛，孝良與之同逆。未幾死，其長子安奇爵襲烏撒之職，次子安奇祿則土舍也。軍門謝命沾益安邊往諭水西，邦彥拘留之。當事者即命奇祿代署州事，並以上聞。後水西出安邊，奉旨仍掌沾益，奇祿不得已，還其位；而奇祿有烏撒之援，安邊勢孤莫助，擁虛名而已。然邊實忠順，而奇祿狡猾，能結當道歡。今年三月，何天衢命把總羅彩以兵助守沾益，彩竟乘機殺邊，並挈其資二千金去。或曰：彩受當道意指，皆為奇祿地也。奇祿遂復專州事，當道俱翕然從之。獨總府沐曰：「邊雖上司，亦世臣也，況受特命，豈可殺之而不問？」故至今九月間，沾益復杌梩不安，為未定之局云。

　　下午飯後，伺雨稍息，遂從朝陽右登頂。西上半里。右瞰峽中，護國寺下嵌穽口，左瞻岡上，八角庵上踞朝陽右脅。西眺絕頂之下，護國後箐之上，又有一庵，前臨危箐，後倚峭峰，有護國之幽而無其逼，有朝陽之塏而無其孤，為此中正地，是為金龍庵。時霏雨復來，俱當岐而過，先上絕頂。又西半里逾北嶺，望見後數里外，復一峰高峙，上亦有庵，曰盤龍庵，與翠峰東西駢峙；有水夾北塢而下，即新橋石幢河之源也。於是南向攀嶺脊而登，過一虛堂，額曰：「恍入九天。」又南上，共半里而入翠和宮，則此山之絕頂也。

　　翠峰為曲靖名峰，而不著於《統志》。如閬木之在東山，與此隔海子遙對，然東山雖大，而非正脈，而此峰則為兩江鼻祖。余初見西塢與回龍夾北之水，猶東下新橋，而朝陽、護國及是峰東麓之水，又俱注白石，疑是峰猶非正脊；及登頂而後知正南下墜之峽，則南由響水坳西，獨西下馬龍出尋甸矣，始信是頂為三面水分之界。其脈南自響水坳西，平度而峙為此峰，即西度盤龍。其水遂南北異流，南者從西轉北，北者從東轉南。兩盤之交錯，其源實分於此云。　　翠和頂高風峭，兩老僧閉門煨火，四顧霧幕峰彌，略瞰大略。由南塢西下，為尋甸間道，余擬明日從之而去者。遂東南下，由靈官廟東轉，半里入金龍庵。庵頗整潔，庭中菊數十本，披霜含雨，幽景淒絕。是庵為山東老僧天則所建，今天則入省主地藏寺，而其徒允哲主之。肅客具齋，瞑雨漸合。遂復半里，東還朝陽。欲下護國看大乘師，雨滑不能，瞰之而過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達旦雨止，而雲氣叆叇，余復止不行。日當午獻影，余遂乘興往看大乘。大乘復固留。時天色忽霽，余欲行而度不及，姑期之晚過，為明日早行計。乃復上頂，環眺四圍，遠峰俱出，始晰是山之脈，但東西橫列，而脈從中度，屢伏屢起，非直亙之脊也。惟翠峰與盤龍二峰，乃東西並夾。而翠峰之南，響水坳之支橫列東下，而結為曲靖；盤龍之西，又南曲一支，始東下而結為交水，又橫亙而北，始東匯炎方之水，又北始轉度沾益之南塢焉。從峰東下，又還過八角庵，仍返餐於朝陽。為總持所留，不得入護國。是日以麗江、嵩明二處求兆於翠和靈簽，皆吉兆也。午晴後，竊計明日可早行，既暮而雨複合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阻雨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雨復達旦。一駐朝陽者數日，而總持又非常住，久擾殊為不安，雨竟日復一日。飯後欲別而行，總持謂雨且復至。已而果然。已復中霽，既乃大注，傾盆倒峽，更甚於昨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徹夜徹旦，點不少輟。前二日俱午刻朗然，而今即閃爍之影一併無之，而寒且更甚，惟就榾柮作生涯，不復問前程矣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晦雨仍如昨，復阻不行，閒談。總持昔以周郡尊事逮係，桁楊甚若，因筆記之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夜不聞簷溜，以為可行矣。晨起而霧，復以為霧可待也。既飯而霧復成雨。及午過大霽，以為此霽必有久晴。迨暮而雨聲復瑟瑟，達夜而更甚焉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晦冥終日，迨夜復雨。是日下午，散步朝陽東數十步。東峽中一庵當峽，是曰太平庵，蓋與護國東西夾朝陽者。太平老僧煮芋煨栗以餉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晨起晦冥，然決去之念，已不可止矣。上午乃行。總持復贈之以米，恐中途雨後一時無宿者耳。既別，仍上護國後夾箐中觀龍潭。潭小而流不竭，蓋金龍庵下夾壁縫中之液，雖不竭而非涵瀦之窟也。遂西上逾嶺，循翠和宮之後，一里餘，又逾嶺而南下，雨猶霏霏不已。半里，及塢中。又一里，有岐北轉，誤從之，漸入山夾，則盤龍所登之道也。仍出從大道西南行。二里，有村當塢中，溪流自塢直南去。路由村西轉北行。半里，涉塢而西，一里，又有村在坡間，是曰高坡村。由村後下岡，有岐從塢中西南去，為小徑，可南達雞頭村；從岡上西北轉，為大徑，乃駝馬所行者。初交水主人謂余：「有間道自尋甸出交水甚近，但其徑多錯，乃近日東川駝銅之騎所出。無同行之旅，不可獨去，須從響水走雞頭村大道。」乃余不趨響水而登翠峰。問道於山僧，俱云：「山後雖即駝銅道，然路錯難行，須仍出雞頭為便。」至是余質之途人，亦多主其說。然見所云徑路反大，而所云往雞頭大路者反小甚，心惑之。曰以村人為卜，然已過村。見有村人自山中負薪來，呼而問之，則指從北不從南。余乃從駝馬路轉西北，循岡三里，西北過一脊。其脊乃自盤龍南度者，余初以為分支南下，而不意乃正脈之曲。出坳西，見脊東所上者甚平，而脊西則下墜深曲，脊南北又從嶺頭駢峰高聳，各極嵯峨，意是山之脊，又直折而南。蓋前自翠峰度其北去者，此又度其南，一脊而半日間兩度之矣。從坳西隨南峰之上，盤腰曲屈，其坑皆深墜。北向一里，躋一坡。一里，又北度一脊，其脊平亙於南北之中者。於是又一里，再躋北嶺，始西北下。其時天已漸霽，無復晦冥之色，遠峰近峽，環矚在望。二里，下西塢。其塢自南而北，其中黃雲盤隴，村落連錯，一溪中貫之。問水所從出，則仍從新橋石幢河也。問其所從來，則堰口也。問其地何名，則兔街子也。始信所過之脊，果又曲而南；過堰口，當又曲而北。余前登翠峰，第見其西過盤龍，不至此，又安知其南由堰口耶？前之為指南者，不曰雞頭，即曰桃源，余乃漫隨馬跡，再歷龍脊，逢原之異，直左之右之矣。下塢，南行二里，遂橫涉其溪，中流湯湯，猶倍於白石江源也。南上坡一里，是為堰口，聚落數十家，在溪北岡上。乃入炊。久之，飯而行，陰雲複合。其處有歧，北入山為麥衝道。余乃西向行，其溪亦分歧來，一自北峽，一自西峽。余度其北來者，遂西入峽，漸上漸峻，天色亦漸霽。四里，從嶺上北轉，則北峽之窮墜處。又一里，復逾嶺而西。是嶺自木容箐楊金山北走翠峰，復自盤龍南走高坡，又南至此，始轉而北，其東西相距，數里之內，凡三曲焉。余一日三過之，何遇之勤而委曲不遺耶！從嶺西涉塢，其水遂南流。一里，於是又北轉逾嶺。一里，西北下山。二里，抵塢中，隨小水北向出峽，始有塢成畦。路當從畦隨流西去，而塢北有村聚當北岡上，是為灑家，乃一里經塢登岡，由灑家西向行。一里，越隴西下，有峽自北來，小水從之，是亦麥衝南來之道。遂循其塢轉而西南行，二里抵新屯，廬舍夾道，豐禾被塢。其處為平彝之屯。據土人言，自堰口之北兔街子，屯屬平彝，而糧則寄於南寧；自灑家之西抵三車，屯屬平彝，而糧則寄於馬龍；自一碗衝之西抵魯石，屯屬平彝，而界則屬於尋甸。蓋尋甸、曲靖，以堰口老龍南分之脊為界；馬龍、南寧，以堰口老龍為界；而平彝則中錯於兩府之交而為屯者也。自屯西逾坡，共一里餘，過一塢，有二三家在西嶺，其塢復自北而南。由村南轉而逾岡西南下，二里，復有一塢，溪疇南環，聚落北倚，是為保官兒莊，夾路成衢，為村聚之最盛者，此亦平彝屯官之莊也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中夜聞隔戶夜起者，言明星烺烺；雞鳴起飯，仍濃陰也，然四山無霧。昧爽即行，始由西南涉塢，一里，漸轉西行入峽，平涉而上。三里，逾一坳脊，遂西下。兩上兩下，兩度南去之塢，兩逾南行坡脊而西，共五里，有村在西坡上，是曰三車。由其村後，復逾南行一坡，度南行一塢，一里半，披西峽而入，於是峽中水自西而東。溯之行半里，漸盤崖而上。崖南峽中，箐木森鬱，微霜乍染，標黃疊紫，錯翠鋪丹，令人恍然置身丹碧中。一里餘，漸盤而北折，下度盤壑，更覺深窈。二里，又循西峽上。一里，又逾一脊，是為南行分脊之最遠者，東西皆其旁錯也。由脊西下，涉塢再西，共二里，有峽甚逼。隨峽西折而南行，半里，復西逾嶺。半里出嶺西，始見嶺北有塢，居廬環踞岡上，是為一碗衝。於是西行嶺脊之上，其嶺頗平，南北皆塢，而脊橫其中。一里，陟脊西。又南轉逾岡西下，共一里，度一峽，想即一碗衝西向泄流之峽也。又西北上坡，其坡頗長，一里陟其巔。於是東望所度諸嶺，如屏層繞，而直東一峰，浮青遠出，恐尚在翠峰之外，豈東山閬木之最高處耶？北望乃其峰之分脊處，至是乃見回支環壑。而南望則東南最豁，此正老脊分支環於板橋諸處者，不知此處何以反伏其脊？其外亦有浮青特出遠甚，當是路南、市邑之間。惟西則本支尚高，不容外矚也。由巔南循坡西轉，半里，又四度脊。從脊西向西北下塢，約一裡，有溪始西向流，橫二松渡之。其溪從西峽去，路循西北坡上。一里，復西逾脊，環坡南下，遂循之行。一里，轉而西下，有塢自北來，頗巨，橫涉其西，塍泥污泞。半里，有大聚落在西坡下，是為魯石哨，其處已屬尋甸，而屯者猶平彝軍人也。由村南西上逾坡，一里，復逾岡頭。轉而西南二里，又西向逾脊。從脊西下峽中，半里，峽北忽下墜成坑，路從南崖上行，南聳危巚，北陷崩坑，坑中有石幢，則崩隤之餘也。循坑西下，又半里，有北來之塢，橫度之。又半里，涉溪西上，復西南上坡，橫行坡上。一里，又西向入峽，其南有峰尖聳，北有峰駢立。二里，從南峰之北逾腋而西，又一里，始行北峰之南岡，與北峰隅塢相對。有村居倚北峰而懸塢北，是為郭擴，始非平彝屯而為尋甸編戶。

　　由其西南下坡，半里，涉小澗，西登坡，循坡北行，又與駢峰東西隔塢。共二里北上，瞰駢峰之陰。遂西半里，逾岡。從岡上平行。有中窪之坑，當岡之南，橫墜而西。其西有尖峰，純石而中突，兩腋屬於南北，若當關之標。路行坑上，一里，出尖石峰之北腋，遂西向而下，一里抵西壑，則尖石峰之西麓矣。於是南界擴然，直望一峰最高，遠插天表，余疑以為堯林山，而無可征也，度壑西轉，二里，越小溪橋，有村在北隴，是曰壁假。由其西攀嶺北上，旋逾坳而西，一里，復下涉壑，又南見天表高峰。時已追及一老人，執而問之，果堯林也。又西一里，復入西峽。躡峽而上半里，逾嶺西，西界遙山始大開，望見南龍老脊，自西南橫列而東北，則東川、尋甸倚之為界者也。其脊平峙天際，而西南與東北兩頭各起崇峰，其勢最雄，亦最遠。從屏峙中又分列一支，自西北走東南，若「八」字然。其交分之處，山勢獨伏，而尋甸郡城正托其坳中。由伏處入，為東川道；西逾分列之脊，為嵩明並入省道；循分列東麓而南，為馬龍道。楊林之水，繞堯林之東，馬龍水由中和北轉，同趨而北，皆隨此分列之山，而合於其東者也；但溪流猶不可見，而郡南海子則汪然可挹。從此西下，坡峻嶺豁，二里抵其峽中。有小水亦南行，隨之西南又半里，北塢迴環，中有村廬當坡，曰海桐。由其南，西度塢，復亡岡，一里抵岡頭。隨岡南下，轉而西，共二里，塢自北來，溪流隨之，內有村當塢，曰果壁，外有石堰截流。路由堰上涉水而西，從平坡上行，二里，稍下，有村倚坡之西，曰柳塘。於是坡盡畦連，北抵回峰，西逾江而及郡，南接海子，皆禾稻之區，而村落相望矣。從畦塍西行二里，則馬龍之溪自東南峽出，楊林之溪自西南峽出，夾流而北，至此而合，石粱七洞橫架其上，曰七星橋。其自南而北，為北盤上流，正與石堡橋之流，自北而南，為南盤上流，勢正相等，但未能及曲江橋之大也。過橋，有廟三楹，東向臨之。中有舊碑，或言去郡城十五里，或言二十里，或名為江外河，或名為三岔河，無定裡，亦無定名。而《一統志》又名其溪為阿交合溪，又注舊名為些邱溢派江，名其橋為通靖橋，然注其橋曰：「城東二十里跨交合溪。」注其溪曰：「府東南十五里合流。」又自異焉。按舊城在今城東五里，今城築於嘉靖丁亥安銓亂後，則今以十五里之說為是。乃屢訊土人，皆謂其流出東川，下馬湖，無有知其自沾益下盤江者。然《一統志》曰入沾益，後考之府志，其注與《一統》同。參之龔起潛之說，確而有據，不若土人之臆度也。或有謂自車洪江下馬湖，其說益訛。亦可見此水之必下車洪，車洪之必非馬湖矣。蓋車洪之去交水不遠，起潛之諳沾益甚真，若車洪之上，不折而西趨馬湖，則車洪之下，不折而北出三板橋，則起潛之指示可知也。

　　由江西岸北行半里，隨江折而西。循江南岸，依山陟嶺又二里餘，江折而北，路逾嶺頭折而南下。半里，由塢中西行，於是循鳳梧南山之麓矣。按鳳梧山者，在郡城東北十里，山脈由郡西外界老脊，排列東突為是山，西北一峰圓聳，東南一峰斜騫，為郡中主山。阿交合溪自東來逼其麓，轉而東北入峽去，若避此山者，是老龍東北行之脊也。《一統志》無其名，止標月狐山在城東北八里，環亙五十餘里。以舊城計之，當即此山，第《府志》則月狐、鳳梧並列，似分兩山。然以山形求之，實無兩山分受也。豈舊名月狐，後訛「狐」為「梧」，因訛「月」為「鳳」耶？豈圓聳者為月狐，而後人又分斜騫者為鳳梧耶？共西三里，南望壑中海子，水不甚大，而另匯連珠。蓋郡城之流東南下，楊林之川南來，相距於壑口而不相下，遂瀦而成浸者。坡南下處，石漸稜稜露奇。又一里，行石片中，下忽有清泉一泓，自石底溢而南出，其底中空，泉混混平吐，清冽鑒人眉宇。又西數步，又有泉連瀦成潭，乃石隙迴環中下溢而起，泛泛不竭，亦溢而南去。此潭圓若鏡而無中空之隙，不知水從何出，然其清冽不若東泉之碧瑩無纖翳也。按《郡志》八景中有「龍泉雙月」，謂郡城東十里有雙泉，相去十餘步，月夜中立其間，東西各見月影中逗。以余觀之，泉上石環樹罨，雖各涵明月，恐不移步而左右望中，未必能兼得也。又西半里，有聚落倚山面壑，是為鳳梧所，土人謂之馬石窩，想未置所時其舊名然耳。於是西北隨田塍行，坡隴間時有聚落而不甚盛。按《郡志》，舊郡址在今城東五里，不知何村足以當之？共西三里，有溪流自北塢來，中貫田間，有石樑跨之。越之西行，又三里，復有溪自北塢來，亦貫田間，而石樑跨之，此即所謂北溪也。水在郡城之北為最近，乃城西坡與鳳梧夾腋中出者。越梁，又西行一里，入尋甸東門。轉而南，停履於府治東之旅肆。

　　尋甸昔為土府，安氏世長之，成化間始改流。至嘉靖丁亥，安之裔孫安銓者作亂，構武定鳳廷文攻毀楊林、馬龍諸州所。當道奏發大兵殲之，並武定改流。乃移尋甸郡於舊治之西五里，直逼西山下，始築城甃磚為雄鎮云。

　　尋甸四門俱不正，蓋因山勢所就也。東門偏於北，南門偏於東，西門偏於南，惟北門差正，而又非經行之所。城中惟街二重，前重乃府與所所蒞，後重為文廟、城隍、察院所倚，其向俱東南。

　　尋甸之城，直東與馬龍對，直西與元謀對，直南與河口對，直北與東川對。其西北皆山，其東南大豁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余初欲行，偶入府治觀境圖，出門，左有肆，中二儒冠者，問《圖》、《志》，以有版可刷對。余辭以不能待。已而曰：「有一刷而未釘者，在城外家中。」索錢四百，余予之過半。既又曰：「須候明晨乃得。」余不得已，姑候之。聞八景中有「北溪寒洞」在東門外北山之下，北溪水所從出也，因獨步往探之。遍詢土人，莫有識者，遂還。步城內後街，入儒學城隍諸廟。下午還寓作記。是日晴而有風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晨起，往索《志》。其人初謂二本，既而以未釘者來，止得上冊，而仍少其半。余略觀之，知其不全，考所謂阿交合溪之下流，所載亦正與《一統志》同，惟新增所謂鳳梧山、雙龍潭之類而已。乃畀還之，索其原價。遂飯而行。

　　出西門，即上西山，峻甚。五里，逶迤躡其頂，則猶非大龍之脊也。其脊尚隔一塢，西南自果馬山環界而北，乃東度而為月狐，從其北度之坳，又南走一支。橫障於東，即此山也。《志》稱為隱毒山，謂山下有泉為隱毒泉。蓋是山之西，與老龍夾而中窪，內成海子，較南海子頗長而深；是山之東，有泉二派，一出於北，一出於南，而是山實南北俱屬於大脊焉。由其西向西南下，二里抵塢中，有小坑瀦污流，不甚大也。西陟塢一里半，草房數間，倚南坡上，為黑土坡哨。前有岐，西北由塢中行，為潘、金、魏所道；西南上坡為正道。余乃陟坡一里，復南逾其岡，岡頭多眢井中陷，草莽翳之，或有聞水聲潺潺者。越岡南行二里餘，乃下坡。遂與西海子遇；其水澄碧深泓，直漱東山之麓。路既南臨水湄，遂東折而循山麓行。南向二里，見其水汪汪北轉，環所逾眢井之岡，南抵海岡，東逼山麓，而西瀕所聚焉。蓋惟西北二面，大脊環抱，可因泉為田，而三所屯托之，所謂潘所、金所、魏所也。三所在海子西，與余所循山麓，隔水相望。是水一名清海子，一謂之車湖，水瀕山麓，清澈可愛，然涸時中有淺處，可逕而南也。今諸山岡支瞰其間，湖水紆折回抱，不啻數十里。《一統志》謂四圍皆山者是；謂周廣四里，則不止焉，想從其涸時言也。又南一里，東逾一瞰水之岡，又陟漱水之坡，南向一里，海子南盡，遂西南逾岡而行。岡不甚峻，而橫界於東西兩界之間，皆廣坡漫衍。由其上南行四里，稍南下，忽聞水聲，已有細流自岡西峽墜溝而南矣。有數家在西山下，曰花箐哨。始知其岡自西界老脊度脈，而東峙為東界，北走而連屬於鳳梧之西坳，是為隱毒山，中環大窪，而清海子瀦焉；南走綿聳於河口之北崖，是為堯林山，前挾交溪，而果馬水入焉。不陟此岡，不知此脈乃由此也。於是隨水南行，皆兩界中之坂隴，或涉西委之水，或逾西垂之坡，升降俱不甚高深，而土衍不能受水，皆不成畦。然東山逶迤而不峻，西山崇列而最雄，路稍近東山，而水悉溯西山而南焉，則花箐諸流之下泄於果馬溪者，又楊林之源矣。南行二十五里，始有聚落，曰羊街子，其西界山至是始開峽，重巒兩疊，湊列中有懸箐焉。由此而入。是為果渡木朗，乃尋甸走武定之間道。蓋西界大山，北向一支，自西南橫列東北，起嶂最高，如重蓋上擁；南向一支，亦自西南橫列東北，排巒稍殺，如外幔斜騫，雖北高南下，而其脈實自南而北疊，而中懸一箐為叢薄，為中通之隙焉，是曰果馬山；而南北之水由此分矣。羊街子居廬頗聚。又有牛街子，在果馬溪西大山下，與羊街子皆夾水之市，皆木密所分屯於此者。蓋花箐而南，至此始傍水為塍耳。時方下午，問前途宿所，必狗街子，去此尚三十里。恐行不能及，途人皆勸止，遂停憩逆旅，草記數則。薄暮，雨意忽動，中夜聞潺潺聲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晨起，飯後，雨勢不止，北風釀寒殊甚。待久之，不得已而行。但平坡漫隴，界東西兩界中，路從中而南，雲氣充寒，兩山漫不可見，而寒風從後擁雨而來，傘不能支，寒砭風刺，兩臂僵凍，痛不可忍。十里，稍南下，有流自東注於西，始得夾路田畦，蓋羊街雖有田畦，以溪傍西山，田與路猶東西各別耳。渡溪南，復上坡，二里，有聚落頗盛，在路右，曰間易屯。又北一里半，南岡東自堯林山直界而西，西抵果馬南山下，與果馬夾溪相對，中止留一隙，縱果馬溪南去；溪岸之東山，阻溪不能前，遂北轉溯流作環臂狀。又有村落倚所環臂中，東與行路相向，詢之土人，曰果馬村。從此遂上南岡，平行岡嶺二里，是為尋甸、雲南之界。蓋其嶺雖不甚崇，自南界橫亙直湊西峰，約十餘里，橫若門閾，平若堵牆，北屬尋甸，南屬嵩明，由此脊分焉。稍南，路左峰頂有庵二重，在松影中，時雨急風寒，急趨就之。前門南向，閉莫可入。從東側門入，一老僧從東廡下煨，見客殊不為禮。禮佛出，將去之，一（？）下僧，出留就火。薪不能燃，遍覓枯槎焙之，就炙濕衣，體始復甦；煨栗瀹茶，腸始回溫。余更以所攜飯乘沸茶食之，已午過矣。

　　零雨漸收，遂向南坡降。三里，抵坡下，即楊林海子之西塢也。其處遙山大開，西界即嵩明後諸老龍之脊，東界即羅峰公館後分支，為翠峰祖脊，相對夾成大壑，海子中匯焉；其南楊林所城當鎖鑰，其北堯林山扼河口。海東為大道所經，海西為嵩明所履，但其處竹樹漸密，反不遑遠眺。大道東南去，乃狗街子道；岐路直南去，為入州道。余時聞有南京僧，在狗街子州城大道之中，地名大一半村者，欲往參之，然後入州。乃從岐道下竹坑間行，一里，有大溪自西北環而東注，即果馬溪之循西山出峽，至是放而東轉者。橫木梁跨石洑上，洑凡三砥，木三跨而達涯之西，其水蓋與新橋石幢河相伯仲者也。既度，即平疇遙達，村落環錯，西南直行，六里而抵州。由塍中東南向，遵小徑行二里，過小一半村。又一里，有大路自東北走西南，是為狗街子入州之道，道之北即為大一半村，道之南即為玉皇閣。入訪南京師，已暫棲州城某寺。余遂出從大道，西南入州。二里，又有溪自西而東向注，其水小於果馬之半而頗急，石卷橋跨之。越而西南行，泞陷殊甚。自翠峰小路來，雖久雨之後，而免陷淖之苦，以山徑行人少也。一入大路，遂舉步甚艱，所稱「蜀道」，不在重崖而在康莊如此。又三里直抵西山下，轉而西南，又一里而入嵩明之北門，稍轉東而南停於州前旅舍。問南京僧，忘其寺名，無從覓也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密雲重布，雖不雨不霧，而街濕猶不可行。余抱膝不下樓，作書與署印州同張，拒不收；又以一刺投州目管，雖收而不即答。初是州使君為吾郡鈕國藩，余初入滇，已遷饒州別駕，至是東其轅及月矣。二倅皆南都人，余故以書為庚癸呼，乃張之扦戾乃爾，始悔彈鋏操竽之拙也。是日買得一野鳧，烹以為供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晨起，濃雲猶鬱勃，惟東方已開。余令肆婦具炊，顧僕候管倅回書。余乃由州署西，踐濕徑，北抵城隍廟，其東為察院。其中北向登山數級，右為文廟，左為明倫堂、尊經閣。登閣，天色大霽，四山盡出，始全見海子之水當其前。是海子與楊林共之，即《統志》所云嘉利澤也，以果馬巨龍江及白馬廟溪之水為源，而東北出河口，為北盤江之源者也。由中路再上，抵文廟後夾衢西入，與文廟前後並峙者，是為宗鏡寺。寺古而宏寂，踞蛇山之巔，今謂之黃龍山。山小而石骨稜稜，乃彌雄山東下之脈，起而中峙如錐，州城環之，為州治之後山者也。登此，則一州之形勢，盡在目中矣。　　　　　嵩明舊名嵩盟。《一統志》言，州治南有盟蠻台故址，昔漢人與烏、白蠻會盟之處，而今改為嵩明焉。州城亦因山斜繞，門俱不正，其向與尋甸相似。

　　嵩明正北由大山峽口入，竟日而通普岸、嚴章，為尋甸西境；正南隔嘉利澤，與羅峰公館對，為楊林北境；正東為堯林山，踞河口之北，為下流之砥柱；正西逾嶺，為舊邵甸縣。其北之梁王山，為老龍分支之處，領挈眾山，為本州西境，與尋甸、富民、昆明分界者也。

　　嵩明中環海子，田澤沃美。其西之邵甸，南之楊林，皆奧壤也，昔皆為縣，而今省去。楊林當大道，今猶存所焉。

　出寺下山，還飯於店，而管倅回音不至。余遂曳杖出南門，轉而西，半里抵塔下。大道東南由楊林去，余時欲由兔兒關，乃西南行。一里，有追呼於後者，則管倅以回柬具程，命役追至，而程猶置旅寓中。因令顧僕返取，余從間道北向法界寺待之。法界寺者，在城西北五里，亦彌雄山東出之支，突為崇峰者也。路當從西門出，余時截岡逾隴，下度一竹塢，二里而北上山。躡坡盤級而上，二里，逾一東下之脊，見北塢有山一支，自頂下垂，而殿宇重疊，直自峰頂與峰俱下。路有中盤坳中者，有直躡峰頂者，余乃竟躡其頂，一里及之。西望峰後，下有重壑，壑西北有遙巚最高，如負扆挈領，擁列迴環，瞻之甚近，余初以為嵩明之冠，而不知其即梁王之東面也。轉而東，峰頭有元帝殿冠其頂，門東向。余入叩畢，問所謂南京師者，仍不得也。先是從城中寺觀覓之不得，有謂在法界者，故余復迂途至，而豈意終莫可蹤跡乎。由殿前東向下，歷級甚峻。半里得玉虛殿，亦東向，仍道宮也，兩旁危箐回合，其境甚幽。再下，出天王殿。又下半里，有一庵當懸岡之中，深竹罨門，重泉夾谷，幽寂窈窕。惜皆閉戶，無一僧在。又下，始為法界正殿。先人殿後懸台之上，其殿頗整，有讀書其中者，而主僧仍不在。乃下，禮佛正殿。甫畢，而顧僕亦從塢中上。東廡有僧出迎，詢知南京師未嘗至。而仰觀日色，尚可行三十餘里，遂詢道於僧，更從北徑為邵甸行。蓋楊林為大道，最南而迂；兔兒為中道，最捷而坦；邵甸為北道，則近依梁王，最僻而險。余時欲觀其挈領之勢，遂取道焉。

　　由寺前西南轉竹箐中，隨坳而南，一里，逾東南岡，出向所來道，遂南下山。一里抵山下，有塢自西北來，即前嶺頭下瞰重壑之第一層也。由其南橫度而西南，二里，過一村，村南始畦塍相屬。隨塍南下，西行畦中一里餘，望見北岡垂盡處，石崖駢沓，其東村廬倚岡上，為靈雲山；西有神宇臨壑，是為白馬廟。神宇之西有塢，自北山迴環而成峽，有大溪自峽中東注而出，即前嶺頭遙瞰之第二層也。其壑西南，始遙遇粱王最崇峰之下。蓋梁王東突，聳懸中霄，北分一支，東下為靈雲峰，即白馬所倚；再北分一支，東峙為法界寺，法界北壑雖與梁王對夾，而靈雲實中界焉，故梁王東麓之溪瀠注，俱從此出也。其流與東山之巨龍江相似，東西距州城遠近亦相似也。溪無橋，涉之，即西上坡。始余屢訊途人，言渡溪而西，必宿大大村，村之東，皆層岡絕嶺，漫無村居。問：「去村若干裡？」曰：「三十。」余仰視日色，當已不及，而土人言不妨，速行可至。再問皆然。遂急趨登坡，一里，有負載而來者，再問之，曰：「無及矣。不如返宿為明晨計。」余隨之還，仍渡溪，入白馬廟。廟敝甚，不堪托宿。乃東過駢沓石崖，從村廬之後，問宿於靈雲山僧。是庵名梵虛，僧雖不知禪誦，而接客有禮，得安寢焉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晨起，碧天如洗。亟飯。仍半里渡溪，躡西坡而上。迤邐五里，逾岡脊，東望嘉利澤，猶在足下；西瞰粱王絕頂，反為近支所隱不可見，計其處，正當絕巚之東，此即其支岡也。岡頭多中陷之坎，枯者成眢井，瀦者成天池。稍西北，盤岡一里，復西南下。一里，度中窪之底，復西北上，行山南嶺坡間。二里，復西南下塢中。其塢自西北崇峰夾中來，中有流泉頗急，循塢西崖東墜，此梁王山東南之流也。有歧路直自塢外東南來，直西北向梁王山東腋去，此楊林往普岸、嚴章徑，餘交截之而西。半里，渡西涯急流，復西北躡岡上，頗峻。一里，躡峰頭，已正當梁王山之南矣。西向平行嶺頭，一里，又西下半里，塢有小水，猶東南流也。一里逕塢，又西上逾嶺。半里，復下。其嶺南北俱起，崇峰夾之，水已西南行，余以為過脊矣，隨之下一里，行峽中。轉而南一里，又有水自西北來，同墜壑東注而下嘉利澤。始知前所過夾峰之脊，猶梁王南走之餘支也。越水，復西北躡峻而上，一里半，抵峰頭，則當梁王山之西南矣。是峰西南與南來老脊，又夾坑東北下嘉利澤，是峰東北與梁王主峰，亦盤谷東下嘉利澤。從脊上平行而西，一里餘，出西坳。半里，始見其脈自南山來者，從此脊之西北下，伏而再起，遂矗峙粱王焉。

　　粱王山者，按《志》無其名，余向自楊林西登老脊，已問而知之，雲在邵甸東北，故余取道再出於此，正欲晰其分支界水之源也。然《志》雖不名梁王，其注盤龍江則曰：「源自故邵甸縣之東山、西山。」則指此為東山矣。其注東葛勒山，則曰：「在邵甸縣西北，高三十里，為南中名山，遠近諸峰，高無逾此。」則所謂三十里者，又指此為東葛勒山矣。但土人莫諳舊名，困梁王結寨其頂，遂以梁王名之。《志》無梁王名，未嘗無東葛勒名也。其脈自澂江府羅藏山東北至宜良，分支東北走者，為翠峰之支，正支西北走者，由楊林西嶺，而北度兔兒關，又北度此而高聳梁王山，橫亙於邵甸之北，其東西兩角並聳，東垂下臨白馬溪之西，西垂下臨牧養澗之東。由西垂環而西南為分支，則文殊商山之脈所由衍也；由東垂走而東北為正支，則果馬、月狐之脊所自發也。西垂曲抱，而盤龍之源，遂濬滇海；東垂橫夾，而嘉利之派，遂匯北盤：宜其與羅藏雄對南北，而共稱梁王云。

　　過脊，漸西降，西瞰夾塢盤窩，皆豐禾芃芃，不若脊東皆重岡荒磧也。一坡西垂夾塢中，上皆側石斜臥。從其上行，二里，始隨坡下墜。一里及塢，有小溪自東南塢中出，越之西行。又半里，有村聚南山下，皆瓦房竹扉，山居中之最幽而整者，是曰大大村。始東西開塢，梁王山西南之水，由塢北西注；余所越南塢之水，截塢而從之。半里，越村之西，又開為南北之塢，有小水自南來，經西岡下，北合於東塢之水，同破西北峽而下墜，當西出於邵甸之北者也。路越南來小水，遂西南上坡。盤坡而上，約里許，越其巔。又西下半里，西南涉溪；其溪似南流者。一里，又西逾坡脊，平行坡上。又一里餘，始見西塢大開。其塢自北而南，辟夾甚遙，而環峰亦甚密，塢中豐禾雲麗，村落星羅，而溪流猶僅如帶，若續若斷焉。於是陡降西麓，半里抵塢。有村倚麓西而廬，是曰甸頭村，即邵甸縣之故址也。是村猶偏於塢東；塢北有峰中垂，亦有聚廬其上。其地去嵩明州四十里，重巒中間，另辟函蓋。正北則梁王正脊亙列於後，東界即老脊之北走者，西界即分支之南環者。其西北度處，有坳頗平，是通牧漾；東北循梁王山東垂而北，是通普岸、嚴章；西逾嶺，通富民縣，東逾嶺，即所從來者；惟南塢最遠，北自甸頭，十里至甸尾。塢中之水，南至甸尾，折而西南去，路亦逾山而西，遂為嵩明、昆明之界焉。

　　余既至甸頭村，即隨東麓南行。一里，有二潭瀦東涯下，南北相並，中止有岸尺許橫隔之，岸中開一隙，水由北潭注南潭間，潭大不及二丈，而深不可測，東倚石崖，西瀕大道，而潭南則祀龍神廟在焉。甸頭之水，自北來流於大道之西；潭中水自潭南溢，流大道之東，已而俱注於西界之麓，合而南去。路則由東界之麓，相望而南。塢中屢過村聚。八里，有小水自東峽出，西入於西麓大溪，逾之。南二里，則甸尾村橫踞甸南之坡。有岐直南十里，通兔兒關；正路則由村西向行。一里餘，直抵西界之麓，有石樑跨大溪上。逾梁，始隨西麓南行。半里，溪水由西南盤谷而入，路西北向逾嶺。一里，登嶺頭。一里，下嶺西塢中，路復轉西南行，大溪尚出東南峽中，不相見也。蓋其東老脊，南自宜良，經楊林西嶺度而北，一經兔兒關，其西出之峰突為五龍山，則挾匯流塘之水而出松花壩者也；再北經甸尾東，其峰突為祭鬼山，則挾邵甸之水而出匯流塘者也。於是又西越塢脊，四里，隨塢西下。一里，又有水自弱峽來，有梁跨之，其勢少殺於甸尾橋下水。有村在梁之西，是為小河口，即牧漾之流，南經此而與邵甸之水合，而出匯流塘者也。過村，又西南上嶺，盤折山坡者七里，中有下窪之窞。既邵甸之水，已與小河口之流，合而西向出峽，至此復折而南入峽中，是為匯流塘，其瀠回勢可想也。從此路由西岸隨流入峽，其峽甚逼，夾翠駢崖，中通一水，路亦隨之，落照西傾，窈不見影。曲折四里，有數字倚溪北岸，是為三家村。投宿不納。蓋是時新聞阿迷不顧，省中戒嚴，故昆明各村，俱以小路不便居停為辭。余強主一家，久之，乃為篝火炊粥，啟戶就榻焉。

盤江考

　　南北兩盤江，余於粵西已睹其下流，其發源俱在雲南東境。余過貴州亦資孔驛，輒窮之。驛西十里，過火燒鋪。又西南五里，抵小洞嶺。嶺北二十里有黑山，高峻為眾山冠，此嶺乃其南下脊。嶺東水即東向行，經火燒鋪、亦資孔，乃西北入黑山東峽，北出合於北盤江；嶺西水自北峽南流，經明月所西塢，東南出亦佐縣，南下南盤江。小洞一嶺，遂為南北盤分水脊。《一統志》謂，南北二盤俱發源沾益州東南二百里，北流者為北盤，南流者為南盤，皆指此黑山南小洞嶺，一東出火燒鋪，一西出明月所二流也。後西至交水城東，中平開巨塢，北自沾益州炎方驛，南逾此經曲靖郡，塢亙南北，不下百里，中皆平疇，三流縱橫其間，匯為海子。有船南通越州，州在曲靖東南四十里。舟行至州，水西南入石峽中，懸絕不能上下，乃登陸。十五里，復下舟，南達陸涼州。越州東一水，又自白石崖龍潭來，與交水海子合出石峽，乃滇東第一巨溪也，為南盤上流云。

　　余憩足交水，聞曲靖東南有石堡溫泉勝，遂由海子西而南。南下二十里，一溪來自西北，轉東南去，入交海，橋跨之，為白石江；涓細僅闊數丈，名獨著，以沐西平首破達裡麻於此，遂以入滇也。按達裡麻以師十萬來拒，與我師夾江陣，是日大霧，沐分兵從上流潛濟，繞出其後，遂破之。今觀線大山溪，何險足據；且白石上流為戈家衝，源短流微，瀠帶不過數里內。沐公曲靖之捷，誇為冒霧涉江，自上流出奇夾攻之，為不世勛，不知乃與坳堂無異也！度橋南六里，抵曲靖郡。出郡南門，東南二十五里，海子汪洋漲溢，至是為東西山所束，南下伏峽間。橋橫架交溪上，曰上橋。橋西開一塢東向，即由上橋西折入塢，半里至溫泉。泉可浴，泡珠時發自池底，北池沸泡尤多，對以六角亭，曰噴玉。東逾坡半里，抵橋頭村。村西行田疇間，忽一石高懸，四面蓊叢，樓楹上出，即石崖堡也，與溫泉北隔一塢。逕平畦里許，抵堡東麓，南向攀級，上凌絕頂，則海子東界山南繞於前，西界山自北來，中突為此崖，又西峙而南為水口山。交溪南出上橋，前為東界山南繞所扼，輒西南匯為海子，正當石堡南；其東北白石崖龍潭，與東南亦佐之水，合交溪下流於越州，乃西南破峽去。而石堡正懸立眾峰中，諸水又匯而瀠之，危崖古松，倍見幽勝。北下山，西一里抵石堡村。回眺石堡，西北兩面嵌空奇峭，步步不能去。由村南下坡，東半里，逾一石樑。南走梁下者，即交溪，溪遂折東南去。又東一里半，抵東山麓。東北上山，從石片中行，土傾峽墜，崩嵌紛錯，石骨競露如裂瓣，從之傾折取道。石多幻質，色正黑如著墨，片片英山絕品。石中上者一里，至嶺坳，下見西塢南流之江，下墜嶺南之峽，乃交溪由橋頭南下，橫截此山南麓以東去者也。

　　余已躬睹南盤源，聞有西源更遠，直西南至石屏州，隨流考之。其水源發自石屏西四十里之關口，流為寶秀山巨塘，又東南下石屏，匯為異龍湖。湖有九曲三島，週一百五十里。島之最西北近城者，曰大水城，頂有海潮寺；稍東島曰小水城。舟經大水城南隅，有芰荷百畝，巨朵錦邊，湖中植蓮，此為最盛。水又東經臨安郡南，為瀘江，穿顏洞出，又東至阿彌州，東北入盤江。盤江者，即交水海子，南經越州、陸涼、路南、寧州，至州東六十里婆兮甸，合撫仙湖水；又南至播箕街河甸，合曲江；又東至阿彌州稍東，合瀘江。二江合為南盤江，遂東北流廣西府東山外。

　　余時征諸廣西土人，竟不知江所向。乃北過師宗州，又東北去囉平州十五里，抵一塢曰興哆啰。其塢西傍白蠟，東瞻羅莊，南去甚遙，而羅莊山森峭東界，皆石峰離立，分行競奮，復見粵西面目。蓋此叢矗怪峰，西南始此，而東北盡於道州，磅礡數千里，為西南奇勝，此又其西南之極也。已而至羅平，詢土人盤江曲折，始知江自廣西府流入師宗界，即出羅平東南隅羅莊山外，抵巴旦彝寨，會江底河；寨去囉平東南二百里，江東即廣南府境。又東北經巴澤、河格、巴吉、興隆、那貢，至霸樓，為霸樓江；遂入泗城境之八蠟、者香，於是為右江。再下，又有廣南富州之水，自者格經泗城之葛閬、歷裡來合，而下田州云。

　　後余至雲南省城，過楊林，見北一海子特大，古稱嘉利澤，北成大溪，出河口。溪北有山甚峻，曰堯林山。又東北十里出峽，經果子園，北至尋甸府，合郡城西北水，匯為南海子。又東北與馬龍水合於郡東二十里七星橋，為阿交合溪。余因究水所出，知其下沾益州為可渡河，乃北盤江上流也。按此則南北二盤，但名稱之同耳，發源非一山之水。北盤自可渡河而東，始南合亦資孔、火燒鋪之水，則火燒鋪非北盤之源也。南盤自交水發源，南渡越州，始合明月所之水，則明月所非南盤之源也。乃《一統志》北盤舍楊林，南盤舍交水，而取東南支分者為源，則南北源一山之誤，宜訂正者一。

　　又以南盤至八蠟、者香，一水自東北來合，土人指以為北盤江，遂謂南北盤皆出於田州。夫北盤過安南，已東南下都泥，由泗城東北界，經那地、永順，出羅木渡，下遷江。則此東北合南盤之水，自是泗城西北箐山所出。謂兩江合於普安州、泗城州之誤，宜訂正者二。

　　至《一統志》最誤處，又謂南北二盤，分流千里，會於合江鎮。蓋惟南寧府西左右江合流處為合江鎮，是直以太平府左江為南盤，田州右江反為北盤矣。今以余所身歷綜校之，南盤自沾益州炎方驛南下，經交水、曲靖，南過橋頭，由越州、陸涼、路南，南抵阿彌州境北，合曲江、瀘江，始東轉，漸北合彌勒巴甸江，是為額羅江。又東北經大柏塢、小柏塢，又北經廣西府東八十里永安渡，又東北過師宗州東七十里黑如渡，又東北過羅平州東南巴旦寨，合江底水，經巴澤、巴吉，合黃草壩水，東南抵霸樓，合者坪水，始下舊安隆，出白隘，為右江。北盤自楊林海子，北出嵩明州果子園，東北經熱水塘，合馬龍州中和山水，抵尋甸城東，北去彝地為車洪江。下可渡橋，轉東南，經普安州北境，合三板橋諸水，南下安南衛東鐵橋，又東南合平州諸水，入泗城州東北境，又東注那地州、永順司，經羅木渡，出遷江、來賓，為都泥江，東人武宜之柳江。是南盤出南寧，北盤出象州，相去不下千里；而南寧合江鎮，乃南盤與交趾麗江合，非北盤與南盤合也。其兩盤江相合處，直至潯州府黔、鬱二江會流時始合，但此地南北盤已各隱名為鬱江、黔江矣。則謂南盤、北盤即為南寧左、右江之誤，宜訂正者三。　　若夫田州右江源，明屬南盤，《志書》又謂源自富州，是棄大源而取支水，猶之志南盤者源明月所，志北盤者源火燒鋪也。彼不辨端末巨細，悍然秉筆，類一丘之貉也夫！

滇游日記四

　　戊寅（公元１６３８年）十月初一月　 凌晨起，晴爽殊甚。從三家村啜粥啟行，即西由峽中，已乃與溪別。復西逾嶺，共三里，人報恩寺。仍轉東，二里，過松花壩橋。又循五龍山而南三十里，循省城東北隅南行。已乃轉西度大橋，則大溪之水自橋而南，經演武場而出火燒鋪橋，下南壩矣。從橋西入省城東門，飯於肆。出南門，抵向所居停處，則吳方生方出遊歸化寺未返，余坐待之。抵暮握手，喜可知也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余欲西行，往期阮仁吾所倩擔夫，遇其姪阮玉灣、阮穆聲，詢候甚篤。下午，阮仁吾至寓，以擔夫楊秀僱約至。余期以五日後再往晉寧，還即啟行。仁吾贐以番帨香扇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余欲往晉寧，與唐元鶴州守、大來隱君作別。方生言：「二君日日念君。今日按君還省，二君必至省謁見，毋中途相左也。盍少待之？」乃人叩玉灣，並叩楊勝寰，知麗江守相望已久。既而玉灣來顧寓中，知按君調兵欲征阿迷，然兵未發而路人皆知之，賊黨益猖狂於江川、澂江之境矣。玉灣謂余：「海口有石城妙高，相近有別墅，已買山欲營構為勝地。請備車馬，同行一觀。」余辭以晉寧之行不容遲，因在迤西羈久也。又云：「緬甸不可不一遊。請以騰越莊人為導。」余頷之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余束裝欲早往晉寧，主人言薄暮舟乃發，不若再飯而行。已而阮玉灣饋榼酒，與吳君分餉之。下午，由羊市直南六里，抵南壩，下渡舟，既暮乃行。是晚西南斗風，舟行三十里，至海夾口泊。三鼓乃發棹，昧爽抵湖南涯北圩口，乃觀音山之東南瀕海處。其涯有溫泉焉。舟人有登浴者，余畏風寒，不及沐也。於是掛帆向東南行，二十里至安江村，梳櫛於飯肆。仍南四里，過一小橋，即西村四通橋分注之水，為歸化、晉寧分界處。又南四里，入晉寧州北門，皆昔來暗中所行道也，至是始見田疇廣辟，城樓雄壯焉。入門，門禁過往者不得入城，蓋防阿迷不靖也。既見大來，各道相思甚急。飯而入叩州尊，如慰饑渴，遂留歡晏。夜寢於下道，供帳極鮮整。

　　初五至初七日　　日日手談內署，候張調治。黃從月、黃沂水禹甸與唐君大來，更次相陪，夜宴必盡醉乃已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飲後，與黃沂水出西門，稍北過陽城堡，即所謂古土城也。其西北為明惠夫人廟，廟祀晉寧州刺史李毅女。夫人功見《一統志》。有元碑，首句云：「夫人姓楊氏，名秀娘，李毅之女也。」既曰「李女」，又曰「姓楊」，何謬之甚耶？豈夫人之夫乃姓楊耶？然辭不達甚矣。人傳其內猶存肉身，外加髹焉，故大倍於人。余不信。沂水云：「昔年鼠傷其足，露骨焉。不妄也。」是日，州幕傅良友來拜，且饋榼醴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余病嗽，欲發汗，遂臥下道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嗽不止，仍臥下道。唐君晨夕至榻前，邀諸友來看，極殷綣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余起，復入內署。蓋州治無事，自清晨邀以入，深暮而出，復如前焉。是日，傅幕復送禮。余受其雞肉，轉寄大來處。下午，傅幕之親姜廷材來拜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唐州尊饋新制長褶棉被。余入謝，並往拜姜於傅署，遇學師趙，相見藹藹。及往拜趙於學齋，遇楊學師，交相拜焉。詢趙師：「陸涼有何君巢阿否？」趙言：「陸涼無之。當是浪穹人。然同宦於浙中，相善。」趙君升任於此，過池州，問六安何州君，已丁艱去矣。四月初至鎮遠，其所主之家，即何所先主者，是其歸已的。但余前聞一僧言，貴州水發時，城中被難者，有一浙江鹽官，扛二十餘，俱遭漂沒，但不知其姓。以趙君先主鎮遠期計之，似當其時，心甚惴惴，無可質問也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州尊赴楊貢生酌。張調治以騎邀游金沙寺，以有莊田在其西麓也。出西門，見門內有新潤之房頗麗，問之，即調治之兄也。出西門，直西行田塍中，路甚坦。其塢即南自河澗鋪直北而出者，至此乃大開洋，北極於滇池焉。西界山東突瀕塢者，為牧羊山；北突而最高者，為望鶴山，其北走之餘脈為天城；又西為金沙，則散而瀕海者也。東界山西突而屏誠南者，為玉案山；北峙而最高者，為盤龍山；其環北之正脊，為羅藏山，則結頂而中峙者也。州治倚東界之麓。大堡、河澗合流於西界之麓，北出四通橋，分為兩流：一直北下滇海；一東繞州北入歸化界，由安江村人滇海。經塢西行三里，上溪堤，有大石樑跨溪上，是為四通橋。由橋西直上坡，為昆陽道。西北由岐一里半，為天女城，上有天城門遺址，古石兩疊，如雕刻亭簷狀。昔李毅之女秀，代父領鎮時，築城於此，故名。城阜斷而復起，西北瀕湖者，其山長繞。為黃洞山；西南並天城而圓聳夾峙者，為金沙山。此皆土山斷續，南附於大山者也。金沙之西，則滇海南漱而入，直逼大山；金沙之南，則望鶴山高擁而北瞰，為西界大山北隅之最。其西則將軍山聳崖突立，與望鶴駢峙而出，第望鶴則北臨金沙，天城、將軍則北臨滇海耳。黃洞山之西，有洲西橫海中，居廬環集其上，是為河泊所，乃海子中之蝸居也；今已無河泊官，而海子中渡船猶泊焉。其處正西與昆陽對，截湖西渡，止二十里；陸從將軍山繞湖之南，其路倍之。由天女城盤金沙山北夾，又一里半而入金沙寺。寺門北向，盤龍蓮峰師所建也，寺頗寂寞。由寺後拾級而上，為玉皇閣，又上為真武殿，俱軒敞，而北向瞻湖，得海天空闊之勢。山之西麓，則連村倚曲，民居聚焉。入調治山樓，飯而登出，憑眺寺中。下步田畦水曲，觀調治家人築場收谷。戴月入城，皎潔如晝，而寒悄逼人。還飯下道，不候唐君而臥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在署中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在州署。夜酌而散，復出訪黃沂水。其家寂然，花陰曆亂，惟聞犬聲。還步街中，恰遇黃，黃乃呼酒踞下道門，當月而酌。中夜乃散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余欲別而行，唐君謂：「連日因歌童就醫未歸，不能暢飲。使人往省召之，為君送別，必少待之。」余不能卻。

　　十七、十八日　　皆在州署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在州署。夜月皎而早陰霾。

　　二十日、二十一日　　在州署。兩日皆倏雨倏霽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唐君為余作《瘞靜聞骨記》，三易稿而後成。已乃具酌演優，並候楊、趙二學師及唐大來、黃沂水昆仲，為同宴以餞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唐君又饋棉襖、裌褲，具厚贐焉。唐大來為余作書文甚多，且寄閃次公書，亦以青蚨贐。乃人謝唐君，為明日早行計。

　　晉寧乃滇池南一塢稍開，其界西至金沙山，沿將軍山抵三尖村，與昆陽界，不過二十里；東至盤龍山頂，與澂江界，不過十里；北至分水河橋，與歸化界，不過五里；南入山塢，與澂江界，不過十里。總計南北不過十五里，東西不過三十里，不及諸蠻酋山徼一曲也。

　　晉寧之水，惟四通橋為大。其內有二溪，俱會於牧羊山下石壁村。一為大壩河，即河澗鋪之流，出自關索嶺者，余昔往江川由之；一為大甫河，出自鐵爐關者，與新興分水之嶺界。二水合而出四通橋，又分其半，東灌州北之田。至州東北，又有盤龍山澗之水，自州城東南隅，循城北流，引為城濠，而下合於四通東灌之水，遂北為歸化縣分界，而出安江村。其河乃唐公新濬者。

　　晉寧二屬邑俱在州東北境，亦鎮海東南之餘塢也。歸化在州北二十里，呈貢又在歸化北四十里。呈貢北即昆明縣界，東北即板橋路，東即宜良界，東南即羅藏山，陽宗界。歸化北五里有蓮花洞山，一名龍洞，有水出其間。羅藏山在歸化東十里，盤龍山東北之主峰也，東南距澂江府四十里。其山高聳，總挈眾山，與邵甸之梁王山對，亦謂之梁王山，以元梁王結寨其上也。西北麓為滇池，東南麓為明湖、撫仙湖。水之兩分其歸者，以此山為界；水之三匯其壑者，亦以此山為環。然則比邵甸梁王，此更磅礡矣。其脈自鐵爐關東度為關索嶺，又東為江川北屈顙巔山，遂北走為此山；又東至宜良縣西境，又北度楊林西嶺，又北過兔兒關，又北結為邵甸梁王山，而為果馬、月狐之脊焉。

　　晉寧四門，昔皆傾記。唐元鶴蒞任，即修城建樓，極其壯麗。

　　晉寧東至澂江六十里，西至昆陽四十里，南至江川七十里，北至省會一百里，東南至路南州一百五十里，東北至宜良一百六十里，西南至新興州一百二十里，西北至安寧州一百二十里。

　　唐晉寧初授陝西三水令，以御流寇功，即升本州知州，以憂歸，補任於此。乃郎年十五歲，文學甚優，落筆有驚人語。餘三子俱幼。

　　唐大來選貢，以養母繳引，詩畫書俱得董玄宰三昧。余在家時，陳眉公即先寄以書云：「良友徐霞客，足跡遍天下，今來訪雞足並大來先生。此無求於平原君者，幸善視之。」比至滇，余囊已罄，道路不前，初不知有唐大來可告語也。忽一日遇張石夫謂余曰：「此間名士唐大來，不可不一晤。」余游高嶢時，聞其在傅玄獻別墅，往覓之，不值。還省，忽有揖余者曰：「君豈徐霞客耶？唐君待先生久矣！」其人即周恭先也。周與張石夫善，與張先晤唐，唐即以眉公書誦之，周又為余誦之。始知眉公用情周摯，非世誼所及矣。大來雖貧，能不負眉公厚意，因友及友。余之窮而獲濟，出於望外如此。

　　唐大來，其先浙之淳安籍，國初從戎於此。曾祖金，嘉靖戊子鄉薦，任邵武同知，從祀名宦。祖堯官，嘉靖辛酉解元。父懋德，辛卯鄉薦，臨洮同知。皆有集，唐君合刻之，名《紹箕堂集》，李本寧先生為作序，甚佳。

　　大來言曆數先世，皆一仕一隱，數傳不更，故其祖雖發解，竟不仕而年甚長。今大來雖未發解，而詩翰為滇南一人，真不忝厥祖也。但其胤嗣未耀，二女俱寡，而又旁無昆季，後之顯者，將何待乎？

　　大來之岳為黃麟趾，字伯仁，以鄉薦任山東嘉祥令，轉四川順慶府縣令，卒於任，即黃沂水禹甸之父、從月之兄也。其祖名明良，嘉靖乙酉鄉薦，仕至畢節兵憲，有《牧羊山人集》。

　　大來昔從廣南出粵西，抵吾地，亦以粵西山水之勝也。為余言：「廣南府東半日多程，有寶月關甚奇。從廣南東望，崇山橫障，翠截遙空，忽山間一孔高懸，直透中扃，光明如滿月綴雲端，真是天門中開。路由其下盤臍而入，大若三四城門。其下旁又一竅，潛通滇粵之水。」予按黃麟趾昭陽關詩注云：「關口天成一石虎頭，耽耽可畏。」按昭陽即此洞也，唐君謂之寶月者，又其別名耳。此路東去即歸順，余去冬為交彝所梗，不能從此。

　　盤龍山蓮峰祖師，名崇照，元至正間以八月十八日涅槃。作偈曰：「三界與三涂，何佛祖不由，不破則便有，能破則便無。老僧有吞吐不下，門徒不肯用心修，切忌切忌。」師素不立文字，臨去乃為此，與遺蛻俱存。至今以此日為「盤龍會」云。

　　邵真人以正，初名璇，晉寧人。其父名仁，叔名忠，俱由蘇州徙遷移。閣老劉逸挽忠詩有曰：「三郎足下風雲達，小阮壺中日月長。」末句又曰：「悵望蘇州是故鄉。」

　　晉時，晉寧之地曰寧州，南蠻校尉李毅持節鎮此，討平叛酋五十八部。惠帝時，李雄亂，毅死之，女秀有父風，眾推領州事，竟破賊保境，比卒，群酋為之立廟。是時寧州所轄之境雖廣，而駐節之地，實在於此。至唐武德中，以其為晉時寧州統會之地，置晉寧縣。此州名之所由始也。州名宦向有李毅及王遜、姚岳等。迨萬曆間吳郡許伯衡修《州志》，謂今晉寧州地已非昔時五十八部之廣，以一隅而僭通部之祀，非諸侯祭封內山川義，遂一並撤去之，並《志傳》亦削去，只自我朝始。遂令千載英靈，空存肹，一方故實，竟作塵灰，可歎也！然毅雖削，而其女有廟在古城，岳雖去，而岳亦有廟在州西，有功斯土，非豎儒所能以意滅者也。許伯衡謂昔時寧州地廣，今地狹，李毅雖嫡祖，晉寧不得而祀之，猶支子之不得承祧祀大宗也。余謂晉寧乃嫡塚，非支子比，毅所轄五十八部雖廣，皆統於晉寧，今雖支分五十八部，皆其支庶，而晉寧實承祧之主。若晉寧以地狹不祀，將委之五十八部乎五十八部復以支分，非所宜祀，是猶嫡塚以支庶眾多，互相推委，而虛大宗之祀也。然則李毅乃一方宗主，將無若敖之恫乎？故余謂唐晉寧、唐大來，首以復祀李毅為正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街鼓未絕，唐君令人至，言早起觀天色，見陰雲釀雨，風寒襲人，乞再遲一日，候稍霽乃行。余謝之曰：「行不容遲，雖雨不為阻也，」及起，風雨淒其，令人有黯然魂消意。令庖人速作飯，余出別唐大來。時余欲從海口、安寧返省，完省西南隅諸勝，從西北富民觀螳螂川下流，而取道武定，以往雞足，乃以行李之重者，托大來令人另齎往省，而余得輕具西行焉。方抵大來宅，報晉寧公已至下道，亟同大來及黃氏崑玉還道中。晉寧公復具酌於道，秣馬於門。時天色復朗，遂舉大觥，登騎就道。

　　從西門三里，度四通橋。從大道直西行，半里，上坡，從其西峽轉而西南上，一里半，直躡望鶴嶺西坳。又西下涉一澗，稍北，即瀕滇池之涯。共五里，循南山北麓而西，有石聳起峰頭，北向指滇池，有操戈介冑之狀，是為石將軍，亦石峰之特為巉峭者。其西有廟北向，是為石魚廟。其西南又有山西突起，亞於將軍者，即石魚山也。又西二里，海水中石突叢叢，是為牛戀石。涯上村與鄉，俱以牛戀名。於是又循峽而南，二里，逾平坡南下，有水一塘，直浸南山之足，是為三尖塘。塘南山巒高列，塘北度脊平衍，脊之北，即滇池牛戀。塘水不北泄而東破山腋，始知望鶴之脈自西來，不自南來也。從塘北西向溯塢入，其塢自西而東，即塘水之上流也。三里，塢西盡處，有三峰排列其南：最高者即南山之再起者也；其中一峰，則自南峰之西繞峽而北，峙為中峰焉；北峰則瀕滇池，而東度為石將軍、望鶴山之脈矣。中峰之東，有村落當塢，是為三尖村，晉寧村落止此。西沿中峰而上，一里，與南峰對峽之中，復阻水為塘，不能如東塘之大，而地則高矣。又平上而西，一里，逾中峰之脊。從脊上西南直行，為新興道；逾脊西北下，即濱池南涯，是為昆陽道；而晉寧、昆陽以是脊為界焉。於是昆陽新舊州治，俱在一望。直下半里，沿滇池南山隴半西行，二里餘，有村在北崖之下，滇池之水環其前，是曰赤峒裡，亦池濱聚落之大者，而田則不能成壑焉。又西由村後逾嶺南上，即西下，三里，有村倚南山北麓。盤其嘴而西，於是西峽中開，自南而北，與西界山對夾成塢。其脊南自新興界分支北下，西一支直走而為新舊州治，而北盡於舊寨村；東一支即赤峒裡之後山，濱池而止。東界短，西界長，中開平塢為田，一小水貫其中，亦自南而北入滇池，即《志》所稱渠濫川也。　 由東嘴截塢而西，正與新城相對，而大道必折而南，盤東界之嘴以入，三里始西涉塢。逕塢三里，又隨西界之麓北出，一里半，是為昆陽新城，又北一里半，為昆陽舊城，於是當滇池西南轉折處矣。舊城有街衢闤堵而無城郭，新城有樓櫓雉堞而無民廬，乃三四年前，舊治經寇，故卜築新邑，而市舍猶仍舊貫也。舊治街自南而北，西倚山坡，東瞰湖涘。至已日西昃，亟飯於市。此州有天酒泉、普照寺，以無奇不及停屐，遂北行。

　　四里，稍上，逾一東突之坳。其山自西界橫突而出，東懸滇海中。路逾其坳中北下，其北滇海復嵌塢西入。其突出之峰，遠眺若中浮水面，而其西實連綴於西界者也。乃西轉涉一塢，共四里，又北向循滇池西崖山麓行。五里，又有小峰傍麓東突，南北皆湖山環抱之，數十家倚峰而居，是為舊寨村。由村北過一塢，其塢始自西而東；塢北有山一派，亦自西而東，直瞰滇海中。北二里，抵山下。直躡山北上，一里餘，從崩崖始轉東向山半行。又里餘，從東嶺盤而北，其嶺南北東三面，俱懸滇海中，正東與羅藏隔湖相對。此地杳僻隔絕，行者為畏途焉。嶺北又有山一支，從水涯之北，亦自西而東，直瞰滇海中，與此嶺南北遙對成峽，滇海驅納其中，外若環窩，中駢束戶，是為海口南嶺。北下之處，峻削殊甚，余慮日暮，驅馬直下。二里，復循塢西入，二里，西逾一坳。山坳西下，山塢環開，中為平疇，滇池之流，出海就峽，中貫成河，是為螳螂川焉。二里，有村傍塢中南山下，過之。行平疇間，西北四里，直抵川上。有聚落成衢，濱川之南，是曰茶埠墩，即所謂海口街也，有公館正焉，監察御史案臨，必躬詣其地，為一省水利所係耳。先是唐晉寧謂余，海口無宿處，可往柴廠莫土官鹽肆中宿；蓋唐以候代巡，常宿其家也。余問其處尚相去六七里，而日色已暮，且所謂海門龍王廟者，已反在其東二里，又聞阮玉灣言，有石城之勝，亦在斯地，將留訪焉，遂不復前，覓逆旅投宿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令二騎返晉寧。余飯而躡屩北抵川上，望川北石崖矗空，川流直齧其下。問所謂石城者，土人皆莫之知，惟東指龍王堂在盈盈一水間。乃溯川南岸，東向從之。二里，南岸山亦突而臨川，水反舍北而逼南，南岸崩嵌盤沓，而北崖則開繞而受民舍焉，是為海門村。與南崖相隔一水，不半里，中有洲浮其吭間，東向滇海，極吞吐之勢；峙其上者，為龍王堂。時渡舟在村北岸，呼之莫應。余攀南岸水窟，與水石相為容與，忘其身之所如也。久之，北崖村人以舟至，遂渡登龍王堂。堂當川流之中，東臨海面，時有賽祭祀神者浮舟而至，而中無廟祝；後有重樓，則阮祥吾所構也。廟中碑頗多，皆化、治以後，撫按相度水利、開濬海口免於泛濫，以成瀕海諸良田者，故巡方者以此為首務云。

　　出廟渡北岸，居廬頗集。其北向所倚之山有二重。第一重橫突而西，多石，而西垂最高，即矗削而瀕於川之北岸者；第二重橫突而東，多土，而東繞最遠，即錯出而盡為池之北圩者。二重層疊於村後，蓋北自觀音山盤礴而盡於此。村氓俱阮氏莊佃。余向詢阮玉灣新置石城之勝，土人莫解，謂阮氏有墳在東岸，誤指至此，村人始有言石城在里仁村。其村乃儸儸寨，正與茶埠墩對，從此有小徑，向山後峽中西行，三里可至。余乃不東向阮墳，而西覓里仁焉。即由村後北逾第一重石峰之脊，北向下，路旁多錯立之石，北亦開塢，而中無細流。一里，隨塢西轉，已在川北岸矗削石峰之後；蓋峰南漱逼川流，故取道於峰北耳。其內桃樹萬株，被隴連壑，想其蒸霞煥彩時，令人笑武陵、天台為爝火矣。西一里，過桃林，則西塢大開，始見田疇交塍，溪流霍霍，村落西懸北山之下，知其即為里仁村矣。蓋其塢正南矗立石山，西盡於此，塢瀕於川，亦有一村臨之，是為海口村，與茶埠墩隔川相對，有渡舟焉。其塢之東北逾坡，塢之西北循峽，皆有路，凡六十里而抵省會。而里仁村當塢中北山下，半里抵村之東，見流泉交道，山崖間樹木叢蔭，上有神宇，蓋龍泉出其下也，東塢以無泉，故皆成旱地；西塢以有泉，故廣辟良疇。由村西盤山而北，西塢甚深，其塢自北峽而出，直南而抵海口村焉。村西所循之山，其上多蹲突之石，下多崆峒之崖，有一竅二門西向而出者。余覺其異，詢之土人，石城尚在塢西嶺上，其下亦有龍泉，可遵之而上。

　　共北半里，乃西下截塢而度，有一溪亦自北而南，中乾無流。涉溪西上，共半里，聞水聲虢虢，則龍泉溢西山樹根下，瀦為小潭，分瀉東南去。由潭西上嶺，半里，則嶺頭峰石湧起，有若卓錐者，有若夾門者，有若芝擎而為台，有若雲臥而成郭者。

　　於是循石之隙，盤坡而上，墜壑而下。

　　其頂中窪，石皆環成外郭，東面者巑岏森透，西面者穹覆壁立，南向則余之逾脊而下者，北面則有石窟曲折，若離若合間，一石墜空當關，下覆成門，而出入由之，圍壑之中，底平而無水，可以結廬，是所謂石城也。透北門而出，其石更分枝簇萼、石皆青質黑章，廉利稜削，與他山迥異。有牧童二人，引余循崖東轉，復入一石隊中，又得圍崖一區，惟東面受客如門，其中有趺座之龕，架板之牀，皆天成者。出門稍南，回顧門側，有洞岈然，亟轉身披之。其峒透空而入，復出於圍崖之內，始覺由門入，不若由洞入更奇也。計圍崖之後，即由石城中望所謂東面巑岏處矣。出洞，仰眺洞上石峰層沓，高聳無比，復有一老儸儸披獸皮前來，引余相與攀躋。其上如眾台錯立，環中窪而峙其東，東眺海門，明鏡漾空，西俯窪底，翠瓣可數，而隔崖西峰穹覆之上，攢擁尤高。乃下峰，復度南脊，轉造西峰，則穹覆上崖，復有後層分列，其中開峽，東墜危坑而下，其後則土山高擁，負扆於上，聳立之石，或上覆平板，或中剖斜櫺。崖脅有二小穴如鼻孔，群蜂出入其中，蜜漬淋漓其下，乃崖蜂所巢也。兩牧童言：「三月前土人以火熏蜂而取蜜，蜂已久去，今乃復成巢矣。」童子競以草塞孔，蜂輒嗡嗡然作銅鼓聲。憑覽久之，乃循墜坑之北，東向懸崖而下。經東石門之外，猶令人一步一回首也。先是從里仁村望此山，峰頂聳石一叢，不及晉寧將軍峰之偉杰，及抵其處而闔辟曲折，層沓玲瓏，幻化莫測，鐘秀獨異，信乎靈境之不可以外象求也。蓋是峰西倚大山，此其一支東竄，峰頂中坳，石骨內露，不比他山之以表暴見奇者；第其上無飛流涵瑩之波，中鮮剪棘梯崖之道，不免為兔狐所窟耳。老儸儸言：「此石隙土最宜茶，茶味迥出他處。今阢氏已買得之，將造庵結廬，招淨侶以開勝壤。豈君即其人耶？」余不應去。信乎買山而居，無過此者。

　　下山，仍過塢東，一里，經里仁村。東南一里，抵螳螂川之北，西望海口，有渡可往茶埠，而東眺瀕川，石崖聳削。先從茶埠隔川北望，於巑岏嵌突中，見白垣一方，若有新茅架其上者；今雖崖石掩映，不露其影，而水石交錯，高深嵌空，其中當有奇勝，遂東向從之。抵崖下，崖根插水，亂石瀠洄，遂攀躋水石間。沿崖南再東，忽見石上有痕，躡崖直上，勢甚峻，掛石懸崖之跡，俱倒影水中。方下見為奇，又忽聞謦咳聲落頭上，雖仰望不可見，知新茅所建不遠矣。再穿下覆之石，則白垣正在其上。一道者方鑿崖填路，迎余人坐茅中。其茅僅逾方丈，明窗淨壁，中無供像，亦無爂具，蓋初落成而猶未棲息其間者。道人吳姓，即西村海口人，向以賈游於外，今歸而結淨於此，可謂得所托矣。坐茅中，上下左右，皆危崖綴影，而澄川漾碧於前，遠峰環翠於外；隔川茶埠，村廬繚繞，煙樹堤花，若獻影鏡中；而川中鳧舫賈帆，魚罾渡艇，出沒波紋間，棹影躍浮嵐，櫓聲搖半壁，恍然如坐畫屏之上也。　　　　既下，仍西半里，問渡於海口村。南度茶埠街，入飯於主家，已過午矣。茶埠有舟，隨流十里，往柴廠載鹽渡滇池。余不能待，遂從村西遵川堤而行。其堤自茶埠西達平定，隨川南涯而築之。蓋川水北依北岸大山而西，其南岸山勢層疊，中多小塢，故築堤障川。堤之南，屢有小水自南峽出，亦隨堤下注。從堤上西行，川形漸狹，川流漸迅。七里，有村廬倚堤，北下臨川，堤間有亭有碑，即所謂柴廠也；按舊碑謂之漢廠，莫土官鹽肆在焉。至此川迅石多，漸不容舟，川漸隨山西北轉矣，堤隨之。又西北七里，水北向逼山入峽，路西向度塢登坡。又二里，數家踞坡上，曰平定哨。時日色尚高，以土人言前途無宿店，遂止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雞再鳴，飯而出店，即北向循西山行。三里，曙色漸啟。見有岐自西南來者，有岐自東北來者，而中道則直北逾坳。蓋西界老山至此度脈而東，特起一峰，當關中突，障扼川流，東曲而盤之，流為所扼，稍東遜之，遂破峽北西向，墜級爭趨，所謂石龍壩也。此山名為九子山，實海口下流當關之鍵，平定哨在其南，大營莊在其東，石龍壩在其北。山不甚高大，圓阜特立，正當水口，故自為雄耳。山巔有石九枚，其高逾於人，駢立峰頭，土人為建九子母廟，以石為九子，故以山為九子母也。余時心知正道在中，疑東北之岐為便道，且可一瞰川流，遂從之。一里抵大營莊，則川流轟轟在下，舟不能從水，陸不能從峽，必仍還大路，逾坳乃得；於是返轍，從峰西逾嶺北下。共二里，有小水自西南峽來，渡之。復西上逾坡，則坡北峽中，螳川之水，自九子母山之東破峽北出，轉而西，繞山北而墜峽，峽中石又橫岨而層閡之，水橫衝直搗，或跨石之頂，或竄石之脅，湧過一層，復騰躍一層，半里之間，連墜五六級，此石龍壩也。此水之不能通舟，皆以此石為梗。昔治水者多燔石鑿級，不能成功，土人言鑿而輒長，未必然也。

　　石級既盡，峽亦北轉。路從峽西山上，隨之北行。下瞰級盡處，峽中有水一方，獨清瀦，土人指為青魚塘，言塘中青魚大且多。按《志》，昆陽平定鄉小山下有三洞，泉出匯而為潭，中有青魚白魚，俗呼隨龍魚，豈即此耶？北二里，峽稍開，有村在其下，為青魚塘村。北二里，西北躡一嶺，此嶺最高，始東見觀音山與羅漢寺碧雞山，兩峰東峙。又北見遙山一重，橫亙眾山之北，西盡處特聳一峰最高，為筆架山；其西又另起一峰，與之駢立，則老龍之龍山也；東盡處分峙雙岫，亦最高，為進耳山，其南坳稍伏而豁，則大道之碧雞關也。兩最高之間，有尖峰獨銳，透穎於橫脊之南，是為龍馬山，其下則沙河之水所自來也。惟西向諸山稍伏而豁，大道之往迤西者從之，而老脊反自伏處南度。

　　始西一里，逾其巔。又西北下一里，則螳川之水，自嶺之北麓環而西，又轉而南。嶺西有村，瀕川而居，置渡川上，是曰武趣河，昆陽西界止此，過渡即為安寧州界。武趣之河，繞村南曲，復轉西峽去；路渡河即西北上坡。連越土壠二重，共五里，北下，有水一塘在東塢中。又北二里，有水一塘在西塢中。又北一里半，有村在路東。又北一里半，坡乃北盡，坡北始開東西大塢。乃下坡西向行塢中，二里，有水東北自北界橫亙中尖峰下來，是為沙河。其流頗大，石樑東西跨之。河從梁下南去，螳川之水，自武趣西峽轉而北來，二水合於梁南，半里，遂西北至安寧州城之南，於是北向經城東而北下焉。過沙河橋，又西北一里，則省中大道自東北來，螳大川自城南來，俱會於城東，有巨石樑東西跨川上，勢甚雄壯。

　　過梁即為安寧城。入其東門，闤闠頗集，乃沽飲於市，為溫泉浴計。飲畢，忽風雨交至。始持傘從南街西行，已而知道祿裱大道，乃返而至東門內，從東街北行。半里，過州前，從其東復轉北半里，有廟門東向，額曰「靈泉」，余以為三潮聖水也，入之。有巨井在門左，其上累木橫架為梁，欄上置轆轤以汲，乃鹽井也。其水鹹苦而渾濁殊甚，有監者，一日兩汲而煎焉。

　　又西轉過城隍廟而北，半里，出北門。風雨淒淒，路無行人，余興不為止，冒雨直前。隨螳川西岸而北，三里半，有村在西山麓，其後廟宇東向臨之，余不入。又北二里半，大路盤山西北轉；有岐下坡，隨川直北行。余乃下從岐，一里半，有舟子艤舟渡，上川東岸，雨乃止。復循東麓而北，抵北嶺下，川為嶺扼，西向盤壑去，路乃北向陟嶺。嶺頗峻，一里逾嶺北，又一里，下其北塢，有小水自東北來，西注於川，橫木橋度之。共一里，又西北上坡，有村當坡之北，路從其側，一里，逾坡而北。再下再上，共三里，西瞰螳川之流，已在崖下。崖端有亭，忽從足底湧起，俯瞰而異之。亟舍路西向下，入亭中，見亭後石骨片片，如青芙蓉湧出。其此復有一亭，下乃架木而成者。瞰其下，則中空如井，有懸級在井中，可以宛轉下墜。余時心知溫泉道尚當從上北行，而此奇不可失，遂從級墜井下。其級或鑿石、或嵌木，或累梯，共三轉，每轉約二十級，共六十級而至井底。井孔中僅圍四尺，其深下垂及底約四五丈。井底平拓，旁裂多門，西向臨螳川者為正門，南向者為旁門。旁門有屏斜障，屏間裂竅四五，若窗櫺戶牖，交透疊印，土人因號之曰「七竅通天」。」七竅」者，謂其下之多門：「通天」者，謂其上之獨貫也。旁門之南，崖壁巉削，屏列川上；其下洞門，另辟駢開，凡三四處，皆不甚深透，然川漱於前，崖屏於上，而洞門累累，益助北洞之勝。再南，崖石轉突處，有一巨石下墜崖側，迎流界道，有題其為「醒石」者，為冷然筆。石北危崖之上，有大書「虛明洞」三大字者，高不能矚其為何人筆。其上南崖，有石橫斜作垂手狀，其下亦有洞西向，頗大而中拓，然無嵌空透漏之妙。」虛明」二字，非此洞不足以當之。」虛明」大書之下，又有刻「聽泉」二字者，字甚古拙，為燕泉筆。又其側，有「此處不可不飲」，為升庵筆，而刻不佳，不若中洞。門右有「此處不可不醉」，為冷然筆，刻法精妙，遂覺後來者居上。又「聽泉」二字上，刻醒石詩一絕，標曰「姜思睿」，而醒石上亦刻之，標曰「譜明」。譜明不知何人，一詩二標，豈譜明即姜之字耶？此處泉石幽倩，洞壑玲瓏，真考槃之勝地，惜無一人棲止。大洞之左，穹崖南盡，復有一洞，見煙自中出，亟入之。其洞狹而深，洞門一柱中懸，界為二竅，有儸儸囚發赤身，織草履於中，煙即其所炊也。洞南崖盡，即前南來之塢，下而再上處也。

　　時顧僕留待北洞，余復循崖沿眺而北。北洞之右，崖復北盡，遂躡坡東上，仍出崖端南來大道。半里，有庵當路左，下瞰西崖下，廬舍駢集，即溫泉在是矣。庵北又有一亭，高綴東峰之半，其額曰「冷然」。當溫泉之上，標以御風之名，楊君可謂冷暖自知矣。由亭前躡石西下，石骨稜厲。余愛其石，攀之下墜，則溫池在焉。池匯於石崖下，東倚崖石，西去螳川數十步。池之南，有室三楹，北臨池上。池分內外，外固清瑩，內更澄澈，而浴者多就外池。內池中有石，高下不一，俱沉水中，其色如綠玉，映水光豔燁然。余所見溫泉，滇南最多，此水實為第一。池室後，當東崖之上，有佛閣三楹，額曰「暖照」，南坡之上，有官宇三楹，額曰「振衣千仞」。皆為土人鎖鑰，不得入。

　　余浴既，散步西街，見賣漿及柿者，以浴熱買柿啖之。因問知虛明之南，尚有雲濤洞，川之西岸，曹溪寺旁，有聖水，相去三里，皆反在其南，可溯螳川而游也。蓋溫池之西濱螳川東岸，夾廬成衢，隨之面北，百里而達富民。川東岸山最高者為筆架峰，即在溫池東北，《志》所謂岱晟山也；川西岸山最高者為龍山，曹溪在其東隴之半，《志》所謂蔥山也。二山夾螳川而北流，而蔥山則老脊之東盤者矣。余時抵川上，欲先覓曹溪聖水，而渡舟在川西岸，候之不至，遂南半里，過虛明諸洞下。南抵崖處，坡曲為塢，宜仍循川岸而南，以無路，遂上昔來大路隅，由小岐盤西崖而南。亦再下再上，一里半，有一村在坡南，是為沈家莊。老婦指雲濤洞尚在南坡外。又南涉塢，半里登坡，路絕而不知洞所在。西望隔川，有居甚稠，其上有寺，當即曹溪。有村童拾薪川邊，遙呼而問所謂雲濤洞者，其童口傳手指，以川隔皆不能辨。望見南坡之下，有石崖一叢，漫趨之。至其下，仰視石隙，叢竹娟娟，上有朱扉不掩。登之，則磴道逶迤，軒亭幽寂，餘花殘墨，狼藉蹊間，雲牖石牀，離披洞口。軒後有洞門下嵌，上有層樓橫跨，皆西向。先登其樓，樓中供大士諸仙像，香幾燈案，皆以樹根為之，多有奇古者。其南有臥室一楹，米盎書簏，猶宛然其內，而苔衣蘿網，封埋已久，寂無徑行，不辨其何人所構，何因而廢也。下樓入洞，初入若室一楹，側有一窞，下陷窈黑。其北又裂一門，透裂入，有小竅斜通於外，見竹影竄入，即墮黑而下。南下杳不知其所底，北眺亦有一牖上透，第透處甚微，光不能深燭，以手捫隘，以足投空，時時兩無所著，又時時兩有所礙。既至其底，忽望西南有光燁然，轉一隘，始見其光自西北頂隙透入，其處底亦平，而上復穹焉高盤。倏然有影掠隙光而過，心異之，呼顧僕，聞應聲正在透光之隙，其所過影即其影也。復轉入暗底，隙隘崖懸，無由著足，然而機關漸熟，升躋似易，覺明處之魂悸，不若暗中之膽壯也。再上一層，則上牖微光，亦漸定中生朗，其旁原有細級，宛轉崖間，或頹或整，但初不能見耳。出洞，仍由前軒出扉外，見右崖有石刻一方，外為棘刺結成窠網，遙不能見。余計不能去，竟踐而入之，巾履俱為鉤卸，又以布縛頭護網，始得讀之。乃知是庵為天啟丙寅州人朱化孚所構。其樓閣軒亭，俱有名額匾，住山僧亦有名有詩，未久而成空谷，遺構徒存，只增慨耳！

　　既下至川岸，若一航渡之，即西上曹溪。時不得舟，仍北三里至溫泉，就舟而渡，登西岸，溯川南行。望川東虛明崖洞，若即若離，杳然在落花流水之外。南一里，又見川東一崖，排突亦如虛明，其下亦有多洞迸裂，門俱西向，有大書其上為「青龍洞」、為「九曲龍宮」者，隔川望之，不覺神往。土人言此二洞甚深，篝火以入，可四五里，但中黑無透明處。此洞即在沈家莊北，余前從虛明沿川岸來，即可得之，誤從其上，行崖端而不知，深為悵悵；然南之雲濤，北之虛明，既已兩窮，此洞已去而復得之對涯，亦未為無緣也。又南一里，抵川西村聚。從其後西上山，轉而南，又西上，共一里，遂入曹溪寺。寺門東向，古剎也。余初欲入寺覓聖泉，見殿東西各有巨碑，為楊太史升庵所著，乃拂碑讀之，知寺中有優曇花樹諸勝，因覓紙錄碑，遂不及問水。是晚，炊於僧寮，宿於殿右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晨起，寒甚。余先晚止錄一碑，乃殿左者，錄未竟，僧為具餐，乃飯而竟之。有寺中讀書二生，以此碑不能句，來相問，余為解示。黨生因引余觀優曇樹。其樹在殿前東北隅二門外坡間，今已築之牆版中，其高三丈餘，大一人抱，而葉甚大，下有嫩枝旁叢。聞開花當六月伏中，其色白而淡黃，大如蓮面瓣長，其香甚烈而無實果實。余摘數葉置囊中。遂同黨生由香積北下坡，循坳而北，一里半，觀聖泉。泉從山坡大樹根下南向而出，前以石環為月池，大丈餘，瀦水深五六寸餘，波淙淙由東南坡間瀉去。余至當上午，早潮已過，午潮未至，此正當縮時，而其流亦不絕，第潮時更湧而大耳。黨生言，穴中時有二蟾蜍出入，茲未潮，故不之見，即碑所云「金崷」，號曰「神泉」者矣。月池南有亭新構，扁曰「問潮亭」，前巡方使關中張鳳翮為之記。黨生又引余由泉西上坡，西北緣嶺上，半里，登水月庵。庵東北向，乃蔥山之東北坳中矣。庵潔而幽，為鄉紳王姓者所建。庭中水一方，大僅逾尺，乃建庵後劚地而出者。庵前有深池，泉不能蓄也。既復下至聖泉，還至曹溪北坡坳，黨生別余上寺，余乃從岐下山。

　　一里，抵昨村後上山處。由村後南行半里，復東望川東回曲中，石崖半懸，飛樓臨丹，即雲濤洞也。川水已從東盤曲，路猶循西山南向下，因其山塢自南而轉也。一里餘，始循南山而東。二里，則其川自塢北曲而南，與路遇，既過，路又循東山溯溪轉而北，一里，乃東向陟南山之北，一里乃轉東南行。一里，南陟一西來之峽，又南上坡。一里，與前來溫泉渡西大道合，始純南行。六里，入北城門。見有二女郎，辮發雙垂肩後，手執紈扇，嫣然在前，後有一老婦隨之，攜牲盒紙錠，將掃墓郊外。南中所見婦女，纖足姣好，無逾此者。入城一里半，飯於東關，乃出，逾巨石樑，遵大道東北行。半里，有小溪自東塢來，溯之行。從橋南東去，三里半，上坡。又一里，逾東安哨嶺。嶺不甚峻，東北從橫亙大山分隴西南下，為安寧東第一護城之砂者也。過嶺東下，始見沙河之水，自東北來。隨其塢東入，過站摩村，共十五里，為始甸鋪。又四里，過龍馬山，屼屼北透，橫亙大山之南。路繞其前而東，又四里，始與沙河上流之溪遇。有三鞏石樑東跨其上，是曰大橋。其水自東北進耳二尖峰西、棋盤山南峽來，西南至安寧城東，南入於螳川者也。又半里，東上坡，宿於高梘橋村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平明，東行一里半，上坡，為安寧東界，由此即為昆明地。陂陀高下，以漸升陟而上，八里，其塢自雙尖後進耳山來，路遂由南隴上。又二里，山坳間有聚廬當尖，是為碧雞關。蓋進耳之山峙於北，羅漢之頂峙於南，此其中間度脊之處，南北又各起一峰夾峙，以在碧雞山之北，故名碧雞關，東西與金馬遙對者也。關之東，向東南下為高嶢，乃草海西岸山水交集處，渡海者從之；向西北下為赤家鼻，官道之由海堤者從之。余時欲游進耳，遂西北下坡半里，循西山北行。二里，有村在西山之麓，是為赤家鼻。大道由其前北去，乃西折而入村。村倚山而廬。有池瀦坡側，大不逾五尺，村人皆仰汲焉。中復有魚，有垂釣其上者，亦龍潭之淺者也。由池南上坡，嶺道甚峻。半里，登岡上，稍北而曲，有坊當道，則進耳山門外坊也，其寺尚隔一坑。由坊西望，見寺後大山環於上，此岡繞於前，內夾深坑，旋轉而入，若耳內之孔，寺臨孔上盤朵邊，以「進耳」取名之義，非身履此岡，不見其親切也。進坊，西向沿坑入，半里，有岐西逾大山之坳；而入寺之路，則沿坑南轉。盤崖半里，西上入寺中。寺門東向，登其殿，頗軒爽，似額端，不似耳中也。方丈在殿北，有樓三楹在殿南。其樓下臨環坑，遙覽滇海，頗如太華之一碧萬頃，而此深遠矣。入方丈，有辛貢士伯敏者，迎款慇懃。僧寶印欲具餐，辛揮去，令其徒陳履、陳履溫。及其弟出見，且為供葷食。復引余登殿南眺海樓，坐談久之。余欲趨棋盤山，問道於寶印。寶印曰：「由坊東下山，自赤鼻山寶珠寺上為正道，路且三十里。由此寺北，西逾大山之坳，其路半之，但空山多岐，路無從覓耳。」乃同辛君導余從殿後出，遂北至坳下東來岐路，始別去。余乃西上，半里逾坳，半里西北稍下，一里涉中窪。窪西復有大山，南北橫峙，與東界進耳後雙尖，並坳北之巔，東西夾成中窪。由窪西復循西山之東北行，一里，循嶺北轉而西，稍下一里，度峽西上。其西復有大山，南北橫峙，遂西向橫躡之，一里半，登其岡。見西南隨塢有路，上逾其脊，將趨之。有負芻者來，曰：「棋盤路在北，不在西也。」乃循西山之東，又北行，其路甚微，若斷若續。二里半，從西山北坳透脊西出，始望見三家村在西塢中，村西盤峙一峰，自北而南，如屏高擁，即棋盤山也。其脈北自妙離寺三華山西南來，復聳此峰。分支西度，為溫泉之筆架山；分支南下，為始甸後之龍馬山；南環東亙，即為所逾之脊；而南度為進耳、碧雞者也。脊北山復橫列東北，至寶珠、赤鼻而止，為三家村東界護山。余昔來自金馬以東，即遙望西界山橫如屏，其頂復有中懸如覆釜，高出其上者，即此棋盤峰也，而不知尚在重壑之內，外更有斯峰護之，洵西峰之領袖矣。從坳西轉，循東山北崖半里，乃西向下。一里，行壑中，有水北流，西涉之。又半里抵三家村，其村倚棋盤東麓。路當從村北西上，乃誤由村南度脊處循峽西南上，竟不得路。攀躡峽中三里，登一岡，有庵三楹踞坪間，後倚絕頂，其前東瞰滇中，乃發僧玄禪與僧裕庵新建者。玄禪有內功，夜坐峰頭，曉露濕衣，無所退怖；庵中四壁未就，不以為意也。日已西昃，迎余瀹茗煮粥，抵暮乃別。西上躋峰，一里，陟其巔。又西向平行頂上一里，有寺東北向，則棋盤寺也。時已昏黑，遂啜茗而就榻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凌晨起，僧為余炊，余乃獨躡寺後絕頂。時曉露甚重，衣履沾透。頂間無高松巨木，即叢草亦不甚深茂，蓋高寒之故也。頂頗平迥。其西南皆石崖矗突，其性平直而中實，可劈為板，省中取石，皆於此遙負之，然其上反不能見，以坳於內也。西北塢中，有大壑迴環，下有水二方，村廬踞其上，即《志》所載勒甸村龍泉也，其水分青、白色。西南峽中水，則循龍馬山東而去，當即沙河之源矣。東南即三家之流。是頂亦三面分水之處，第一入滇池，兩入螳川，皆一派耳。由頂遠眺，則東北見堯林山尖聳，與邵甸梁王山並列；東南見羅藏山，環峙海外；直南見觀音山屼岦，為碧雞絕頂掩映，半浮半隱；直西則溫泉筆架山連翩而去；惟西北崇山稍豁，則螳川之所向也。下飯於寺。乃同寺僧出寺門東行三十步，觀棋盤石。石一方橫臥嶺頭，中界棋盤紋，縱橫各十九道。其北臥石上，楷書「玉案晴嵐」四大字，乃碧潭陳賢所題。南有二石平庋，中夾為穴，下墜甚深，僧指為仙洞，昔有牧子墜羊其中，遂以石填塞之。僧言此山之腹皆崆峒，但不得其門而入耳。穴側亦有陳賢詩碑，已剝不可讀。乃還寺，錄昆明令汪從龍詩碑。仍令幼僧導往峰西南，觀鑿石之崖。其崖上下兩層，鑿成大窟如廈屋。其石色青綠者，則膩而實；黃白者，則粗而剛。其崖間中嵌青綠色者兩層，如帶圍，各高丈餘，故鑿者依而穴之。其板有方有長，方者大徑五六尺，長者長徑二三丈，皆薄一二寸，其平如鋸，無纖毫凹凸，真良材也。還從寺前東向下，一里，過新庵之左。直下者一里半，過三家村左，渡澗。又一里半，東逾石山之坳。其山乃東界北走之脈，至此復突一峰，遂北盡焉。從坳東墜崖而下，復漸成一坑，隨之行三里，為寶珠寺。未至寺，其西墜峽處，坑水潰而為瀑，懸崖三級下，深可十五六丈，但水細如絡絲，不如疋練也。寶珠寺東向，倚山之半，亦幽亦敞。由其前墜坡直下，五里抵山麓，為石鼻山，聚落甚盛，蓋當草海之西，碧雞關大道即出其下也。由村轉北一里半，東北與大道合，於是東向湖堤。二里半，有村當堤之衝，曰夏家窯。過此，遂遵堤行湖中。堤南北皆水窪，堤界其間，與西子蘇堤無異。蓋其窪即草海之餘，南連於滇池，北抵於黃土坡，西瀕赤鼻山之麓，東抵會城，其中支條錯繞，或斷或續，或出或沒，其瀕北者，《志》又謂之西湖，其實即草海也。昔大道迂迴北坡，從黃土坡入會城，傅玄獻為侍御時，填窪支條，連為大堤，東自沐府魚塘，西接夏家窯，橫貫湖中，較北坡之迂，省其半焉。東行堤上一里半，復有岡有橋，有棲舍介水中央。半里，復遵堤上東行湖中，遙顧四圍山色，掩映重波間，青蒲偃水，高柳瀠堤，天然絕勝；但堤有柳而無花，橋有一二而無二六，不免令人轉憶西陵耳。又東二里，湖堤既盡，乃隨港堤東北二里，為沐府魚池。又一里半，抵小西門，飯於肆。東過閘橋，濱濠南而東一里，入城南舊寓。問吳方生，則已隔晚向晉寧矣。已而見唐大來寄來行李書畫，俱以隔晚先至，獨方生則我來彼去，為之悵悵。乃計復為作書，令顧僕往晉寧謝唐君，別方生，並向大來索陶不退書。

　　十一月初一日　　晨起，余先作書令顧僕往投阮玉灣，索其導游緬甸書，並謝向之酒盒。余在寓作晉寧諸柬，須其反命，即令往南壩候渡。下午，顧僕去，余欲入城拜阮仁吾，令其促所定負擔人，為西行計。適阮穆聲來顧，已而玉灣以書來，期明日晤其齋中，遂不及入城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晨起，余欲自仁吾處，次第拜穆聲，後至玉灣所，忽玉灣來邀甚急，余遂從其使先過玉灣。則穆聲已先在座，延於內齋，款洽殊甚。既午，曰：「今日總府宴撫按，當入內一看即出，故特延穆聲奉陪。」並令二幼子出侍客飲。果去而即返，洗盞更酌。已而報撫按已至，玉灣復去，囑穆聲必款余多飲，須其出而別。余不能待，薄暮，托穆聲代別而返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晨往阮仁吾處，令促負擔人。即從其北宅拜穆聲。留晨餐，引入內亭，觀所得奇石。其亭名竹在，余詢其故，曰：「父沒時，宅為他人所有，後復業，惟竹在耳。」亭前紅梅盛開。此中梅俱葉而花，全非吾鄉本色，惟一株傍亭簷，摘去其葉，始露面目，猶故人之免冑相見也。石在亭前池中，高八尺，闊半之，玲瓏透漏，不瘦不肥，前後俱無斧鑿痕，太湖之絕品也。雲三年前從螺山絕頂覓得，以八十餘人舁至。其石浮臥頂上，不經摧鑿而下，真神物之有待者。余昔以避雨山頂，遍臥石隙，烏睹有此類哉！下午，過周恭先，遇於南門內，正挽一友來顧。知金公趾為余作《送靜聞骨詩》，相與同往叩之，則金在其莊，不相值。其友遂留至其家，割雞為餉，肴多烹牛雜脯而出，甚精潔。其家乃教門，舉家用牛，不用豕也。其友姓馬，字雲客，尋甸府人。父以鄉科任沅州守，當安酋困黔省時，以轉餉功擢常德太守，軍興旁午，獨運援黔之餉，久而無匱，以勞卒於任。雲客其長子也，文雅蘊藉，有幽人墨士之風。是晚篝燈論文，雲客出所著《拾芥軒集》相訂，遂把盞深夜。恭先別去，余遂留宿其齋中。窗外有紅梅一株盛放，中夜獨起相對，恍似羅浮魂夢間，然葉滿枝頭，轉覺翠羽太多多耳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馬君留晨餐。恭先復至，對弈兩局。以留飯。過午乃出城，以為顧僕將返也。及抵寓，顧僕不見，而方生已儼然在樓。問：「何以來？」曰：「昨從晉寧得君書，即騎而來送君。騎尚在，當遲一日復往晉寧。」問：「昔何以往？」曰：「往新興，便道晉寧看君耳。」問：「顧僕何在？」曰：「尚留晉寧候渡。」始知方生往新興，以許郡尊考滿，求雷太史左右之於巡方使君之側也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方生為余作永昌潘氏父子書，騰越潘秀才書；又為余求許郡尊轉作書通李永昌，又為余求范復甦。轉作書通楊賓川。憐余無資，其展轉為余謀，勝余自為謀也。下午，顧僕自晉寧返，並得唐大來與陶不退書。阮仁吾所促負擔人亦至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余晨造別阮玉灣、穆聲，索其所作《送靜聞骨詩》。阮欲再留款，余以行李已出辭。乃出叩任君。任君，大來妹婿。大來母夫人在其家，並往起居之。任固留飯，余乃趨別馬雲客，不值，留詩而還。過土主廟，入其中觀菩提樹。樹在正殿陛庭間甬道之西，其大四五抱，乾上聳而枝盤覆，葉長二三寸，似枇杷而光。土人言，其花亦白而帶淡黃色，瓣如蓮，長亦二三寸，每朵十二瓣，遇閏歲則添一瓣。以一花之微，而按天行之數，不但泉之能應刻，而物之能測象如此，亦奇矣。土人每以社日，群至樹下，灼艾代灸，言灸樹即同灸身，病應灸而解。此固誕妄，而樹膚為之瘢靨無餘焉。出廟，飯於任，返寓。周恭先以金公趾所書詩並贐至，又以馬雲客詩扇至。阮玉灣以詩冊並贐至，其弟鏳亦使人饋贐焉。迨暮，金公趾自莊還，來晤，知余欲從笻竹往，曰：「余輩明晨當以笻竹為柳亭。」余謝之曰：「君萬萬毋作是念。明晨君在溫柔夢寐中，余已飛屐峰頭矣，不能待也。」是晚，許郡尊亦以李永昌書至，惟范復甦書未至也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余晨起索飯欲行，范君至，即為作楊賓川書。余遂與吳方生作別。循城南濠西行二里，過小西門。又西北沿城行一里，轉而半里，是為大西門，外有文昌宮桂香閣峙其右，頗壯。又西半里，出外隘門，有岐向西北者，為富民正道；向正西者，為笻竹寺道。余乃從正西傍山坡南行，即前所行湖堤之北涯也。五里，其坡西盡，村聚駢集，是為黃土坡；坡西則大塢自北而南，以達滇海者也。西行塢塍中二里；有溪自西北注而南，石樑橫其上，是即海源寺側穴湧而出之水，遂為省西之第一流云。又西一里半，有小山自西山橫突而出，反自南環北；路從其北嘴上一里半，西達山下。有峽東向，循之西上，是為笻竹；由峽內越澗西南上，是為圓照；由峽外循山嘴北行，是為海源。先有一婦騎而前，一男子隨而行者，雲亦欲往笻竹。隨之，誤越澗南上圓照，至而後知其非笻竹也。圓照寺門東向，層台高敞，殿宇亦宏，而闃寂無人。還下峽，仍逾澗北，令行李往候於海源，余從峽內入。一里半，澗分兩道來，一自南峽，一自北峽，二流交會處，有坡中懸其西。於是渡南峽之澗，即躡坡西北上，漸轉而西，一里半，入笻竹寺。

　　其寺高懸於玉案山之北陲，寺門東向，斜倚所踞之坪，不甚端稱，而群峰環拱，林壑瀠沓，亦幽邃之境也。入寺，見殿左庖膾喧雜，腥羶交陳，前騎來婦亦在其間。余即入其後，登藏經閣。望閣後有靜室三楹，頗幽潔，四面皆環牆回隔，不見所入門，因徘徊閣下。忽一人迎而問曰：「先生豈霞客耶？」問何以知之？曰：「前從吳方生案征其所作詩，詩題中見之，知與丰標不異也。」問其為誰，則嚴姓，名似祖，號築居，嚴塚宰清之孫也。為人沉毅有骨，澹泊明志，與其姪讀書於此，所望牆圍中靜室，即其棲托之所。因留余入其中，懇停一宿。余感其意，命題僕往海源安置行李，余乃同嚴君入殿左方丈。問所謂禾木亭者，主僧不在，鎖鑰甚固。復遇一段君，亦識余，言在晉寧相會，亦忘其誰何矣。段言為金公趾期會於此，金當即至。三人因同步殿右。循階坡而西北，則寺後上崖，復有坪一方，其北崖環抱，與南環相稱，此舊笻竹開山之址也，不知何時徙而下。其處後為僧塋墓，有三塔皆元時者，三塔各有碑，猶可讀。讀罷還寺，公趾又與友兩三輩至，相見甚歡。窺其意，即前騎來婦備酒邀眾客，以笻竹為金氏護施之所，公趾又以夙與余約，故期備於此，而實非公趾作主人也。時嚴君謂余，其姪作飯於內已熟，拉往餐之。頃之，住持僧體空至。其僧敦厚篤摯，有道行者，為余言：「當事者委往東寺監工修造，久駐於彼，今適到山，聞有遠客，亦一緣也。必多留寺中，毋即去。」余辭以雞山願切：「此一宵為嚴君強留者，必不能再也。」體空謂：「今日諸酒肉漢混聒寺中。明晨當齋潔以請。」遂出。余欲往方丈答體空，嚴君以諸飲者在，退而不出。余見公趾輩同前騎婦坐正殿東廂，始知其婦為伎而稱觴者。余乃迂從殿南二門側，曲向方丈。體空方出迎，而公趾輩自上望見，趨而至曰：「薄醴已備，可不必參禪。」遂拉之去。抵殿東廂，則築居亦為拉出矣。遂就燕飲。其婦所備肴饌甚腆。公趾與諸坐客，各歌而稱觴，然後此婦歌，歌不及公趾也。既而段君去，余與築居亦別而入息陰軒。迨暮，公趾與客復攜酒盒就飲軒中，此婦亦至，復飛斝徵歌，二鼓乃別去。余就寢。寢以紙為帳，即嚴發君之榻也。另一榻亦紙帳，是其姪者，嚴君攜被袱就焉。既寢，嚴君猶秉燭獨坐，觀余《石齋詩帖》，並諸公手書。余魂夢間，聞其哦三詩贈余，余寢熟不能辨也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與嚴君同至方丈叩體空。由方丈南側門入幽徑，游禾木亭。亭當坡間，林巒環映，東對峽隙，滇池一杯，浮白於前，境甚疏窅，有雲林筆意，亭以茅覆，窗櫺潔淨。中有蘭二本，各大叢合抱，一為春蘭，止透二挺；一為冬蘭，花發十穗，穗長二尺，一穗二十餘花。花大如萱，乃赭斑之色，而形則與蘭無異。葉比建蘭闊而柔，磅礴四垂。穗長出葉上，而花大枝重，亦交垂於旁。其香盈滿亭中，開亭而入，如到眾香國中也。三人者，各當窗一隙，踞窗檻坐。侍者進茶，乃太華之精者。茶冽而蘭幽，一時清供，得未曾有。禾木者，山中特產之木，形不甚大，而獨此山有之，故取以為名，相仍已久，而體空新整之，然目前亦未睹其木也。體空懇留曰：「此亭幽曠，可供披覽；側有小軒，可以下榻；閣有藏經，可以簡閱。君留此過歲，亦空山勝事。雖澹泊，知君不以羶來，三人卒歲之供，貧僧猶不乏也。」余謝：「師意甚善。但淹留一日。余心增歉一日。此清淨界反成罪戾場矣。」坐久之，嚴君曰：「所炊當熟，乞還餐之。」出方丈，別體空，公趾輩復來，拉就殿東廂，共餐鼎肉湯麵，復入息陰軒飯。嚴君書所哦三詩贈余，余亦作一詩為別。出正殿，別公趾，則行李前去，為體空邀轉不容行。余往懇之，執袖不捨。公趾、築居前為致辭曰：「唐晉寧日演劇集賓，欲留名賢，君不為止。若可止，余輩亦先之矣。」師曰：「君寧澹不羶，不為晉寧留，此老僧所以敢留也。」余曰：「師意既如此，余當從雞山回，為師停數日。」蓋余初意欲從金沙江往雅州，參峨眉。滇中人皆謂此路久塞，不可行，必仍歸省，假道於黔而出遵義，余不信。及瀕行，與吳方生別，方生執裾黯然曰：「君去矣，余歸何日？後會何日？何不由黔入蜀，再圖一良晤？」余口不答而心不能自已。至是見體空誠切，遂翻然有不由金沙之意。築居、公趾輩交口曰：「善。」師乃聽別。出山門，師猶遠送下坡，指對山小路曰：「逾此可入海源上洞，較山下行近。」

　　既別，一里半，下至峽中。令肩行李者逾南澗，仍來路出峽，往海源寺；余同顧僕逾北澗，循澗北入，即由峽東向躡嶺。一里，逾嶺東。稍東下，半里，折而北，又半里，已遙見上洞在北嶺，與妙高相並，而路則踐危石歷巉磴而下。下險，即由山半轉而北行。半里，有大道東南自海源上坡，從之。西北上半里，嶺上亂石森立，如雲湧出。再北，遂得上洞。洞門東向，高穹軒迥，其內深六七丈，闊與高亦如之，頂穹成蓋，底平如砥，四壁圍轉，無嵌空透漏之狀；惟洞後有石中突，高丈餘，有隙宛轉。逾之而入，洞壁亦嵌而下墜，深入各二丈餘，底遂窅黑。墜隙而下，見有小水自後壁滴瀝而下，至底而水不見。黑處亦漸明。有樵者見余入，駐外洞待之，候出乃去。洞中野鴿甚多，俱巢於洞頂，見人飛擾不定，而土人設機關以取之。又稍北，共半里而得中洞。洞門亦東向，深闊高俱不及上洞三之一，四壁亦圍轉無他岐，惟門左旁列一柱，又有二孔外透為異耳。

　　余從洞前望往妙高大路，自海源由山下村落，盤西山北嘴而西上；洞前有如線之路，從嶺北逾坳而西，即從嶺頭行，可省陟降之煩。乃令顧僕下山招海源行李，余即從洞嶺北行，期會於妙高。洞北路若斷若續，緣西山之半，其下皆村聚，倚山之麓，大路隨之。余行嶺半一里，有路自下村直上，西北逾嶺從之。一里，逾嶺西，峰頭有水一塘在窪中。由塘北西下一里，山復環成高塢，自南向北；塢口石峰東峙，嶙峋飛舞，踞眾壑之交。石峰北，又有塢自西而東，西塢重壑層疊，有大山臨之，其下路交而成蹊焉。余望之行，半里，北下至石山之西。又半里，西抵西塢之底。路當從西塢北崖緣峽而上，余誤從西塢南崖躡坡而登。一里，逾嶺脊而西，即見西北層岡之上，有佛宇重峙，余知即為妙高，而下有深峽間隔，路反折而西南，已覺其誤。循之行一里，以為當截峽北渡，便可折而入寺。乃墜峽西北下，半里涉底，復攀峽西北上，以為寺在岡脊矣，而何以無路？又半里，及登脊，則猶然寺前環峽之岡，與寺尚隔一坑也。岡上有一塔，正與寺門對。復從其東北下坑，半里，由坑底再上北崖，則猶然前塢底緣峽處也。北上半里，岡頭有茶庵當道，是為富民大路，庵側有坊。沿峽端西循坡半人，半里，是為妙高寺。寺門東向，前臨重峽，後倚三峰，所謂三華峰也，三尖高擁攢而成塢，寺當其中，高而不覺其亢，幽而不覺其闃，亦勝地也。正殿左右，俱有官舍，以當富民、武定之孔道故。寺中亦幽寂。土人言，妙高正殿有辟塵木，故境不生塵，無從辨也。　　　　瞻眺久之，念行李當至，因出待於茶庵側。久之，乃從坡下山。余因執途人詢沙朗道，或云仍下坡，自普擊大道而去，省中通行之路也，其路迂而易行；或云更上坡，自牛圈哨分岐而入，此間間達之路也，其路近而難知。余曰：「既上，豈可復下？」遂更上坡。三里，逶迤逾嶺頭，即循嶺北西向盤崖行。又二里，有小石峰自嶺北來，與南峰屬，有數家當其間，是曰牛圈哨，東西之水，從此分矣。從哨西直下，則大道之出永定橋者。余乃飯而從嶺脊北向行，一里，稍下涉壑，即從壑北上坡。緣坡東北上，回望壑底，西墜成峽，北走甚深。路東北逾坡，其東猶下滇池之峽也。又一里半，從嶺頭逾坳而北。北行一里，再逾一西突之坳，其北遂仍出西峽上，於是東沿山脊行。又北一里半，西瞰有村當峽底，是為陡坡。其峽逼仄而深陡，此村居之最險者。從嶺上隨嶺東轉，半里，有路自東坳間透而直西，遂墜西峽下，此陡坡通省之道，乃遵之東上。半里，逾坳東，於是南沿山脊行。又東半里，稍東北下峽中。半里，有水一池瀦路南，是為清水塘，在度脊之北。塘北遂下墜成坑，隨之北下，一里過峽底，有東來大道度峽西北去，此即自省會走富民間道也。隨之，復從峽西傍西山北行。二里，又轉而西，遇一負薪者，指北向從岐下峽中行。將半里，至其底，即清水塘之下流也。又從峽西緣坡麓行，細徑斷續，亂崖崩隤. 二里半，逾澗，緣東麓又北一里，乃出峽口。於是北塢大辟，南北遙望，而東界老脊與西界巨峰，夾而成塢。始從略塍北行，一里，有溪頗巨，自塢北來，轉而西去，余所從南來之水，亦入之，同入西南峽中。路北渡之，一里，有村聚倚西山之麓，高下層疊，是為沙朗。入叩居停，皆辭不納，以非大路故，亦昆明之習俗也。最後入一老人家，強主之，竟不為覓米而炊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令顧僕覓米具炊。余散步村北，遙晰此塢。東北自牧養北梁王山西支分界，東界雖大脊，而山不甚高；西界雖環支，而西北有石崖山最雄峻。又南為沙朗西山，又南為天生橋，而南屬於陡坡東峽之山。其山東西兩界既夾成大塢，而南北亦環轉連屬。其中水亦發源於龍潭，合南北峽而成溪，西注於富民螳螂，然不能竟達也；從塢西南入峽，搗入山洞，其洞深黑莫測，穿山西出，與陡坡之澗合。洞上之山，間道從之，所謂「天生橋」也。然人從其上行，不知下有洞，亦不知洞之西透，山之中空而為橋；惟沙朗人耕牧於此，故有斯名。然亦皆謂洞不可入，有虎狼，有妖祟，勸余由村後逾山西上，不必向水洞迂折。余不從。

　　既飯，乃南循坡麓行。一里半，與溪遇，遂同入西峽。其峽南北山壁夾而成，路由溪北沿北山之麓入，一里，仰見北崖之上，石壁盤突，其間駢列多門，而東一門高懸危瞰，勢獨雄豁，而磴跡甚微，棘翳崖崩，莫可著足。乃令顧僕並行李俟於下。余獨攀躍而上。久之，躋洞東，又見一門側進，余以為必中通大洞，遂從其側倒懸入大洞門。其門南向甚穹，洞內層累北上，深十餘丈，而闊半之，然內無旁竇，即前外見側迸之門，亦不中達也。出洞，欲東上側門；念西洞尚多，既下，欲再探西洞；望水洞更異，遂直從洞下，西趨水洞。又半里，西峽既盡，山環於上，洞辟於下，水從東來逼南崖，搗西洞入，路從其北墜岡下。余令肩夫守行李於岡上，與顧僕入洞。洞門東向，高十餘丈，而闊半之。始涉水從其南崖入，水漱北崖而環之。入五六丈，水環北崖，路環南崖，俱西轉。仰見南崖之上，層覆疊出，突為危台，結為虛樓，皆在數丈之上，氤氳闔辟，與雲氣同為吞吐。從其下循之西入，北崖尚明，水漱之；南崖漸暗，路隨之。西五六丈，南崖西盡，水從北崖直搗西崖下，西崖遂下嵌成潭，水嗚嗚其中，作衝激聲，遂循西崖北折去。路乃涉水循東崖，北向隨之。洞轉而北，高穹愈甚，延納餘朗，若昧若明。又五六丈，水漱北崖復西轉，余亦復涉西涯。於是水再環北崖，路再環南崖，竟昏黑不可辨，但聞水聲潺潺。又五六丈，復西遇水，其水漸深，既上不可見，而下又不可測，乃出。

　　出復四渡水而上岡。聞岡上有人聲，則沙朗人之耕隴者。見余入洞，與負行李人耦語待之。為余言，水之西出，即陡坡北峽；山之上度，即天生橋間道所從，如前之所標記者。始恨不攜炬，竟西從洞中出也。其人又為余言，富民有老虎洞，在大溪之上，不可失。余謝之。乃西上躡嶺，一里半，登其脊，是為天生橋。脊南石峰嶙峋，高聳而出，其脈自陟坡東，度脊而北，間道循其東陲，陡坡之澗，界其西麓；至此又跨洞北，屬於沙朗後西山，水從其下穿腹西出，路從其上度脊西行。脊西瞰，即陡坡澗水，直走而北，至此西折，脊上之路，亦盤壑西墜。益信出水之洞，即在其下，心懸懸欲一探之。

　　西行山半者一里，見有岐直下峽底，遂令顧奴同負襄者由大道直前，余乃獨下趨峽中。半里，抵峽底，遂溯水東行。一里，折而南，則後洞龐然西向，其高闊亦如前洞，水從其中踴躍而出，西與南來之澗合而北去。余溯流入洞，二丈後，仰睇洞頂，上層復裂通於門外，門之上，若橋之橫於前，其上復流光內映，第高穹之極，下層石影氤氳，若浮雲之上承明旭也。洞中流，初平散而不深，隨之深入數丈，忽有突石中踞，浮於水面，其內則淵然深匯，磅礴崖根，不能溯入矣。洞頂亦有石倒騫，以高甚，反不覺其夭矯。其門直而迥，故深入而猶朗朗，且以上層倒射之光，直徹於內也。出洞，還顧洞門上，其左懸崖甚峭，上復辟成一門，當即內透之隙。乃涉澗之西，遙審崖間層疊之痕，孰可著足，孰可倒攀，孰可以宛轉達，孰可以騰躍上。乃復涉澗抵崖，一依所審法試之。半晌，遂及上層外，門更廓然高穹也。入其內，為龕為窩，為台為榭，俱浮空內向。內俯洞底，波濤破峽，如玉龍負舟，與洞頂之垂幄懸帔，昔仰望之而隱隱者，茲如纓絡隨身，幢幡覆影矣，與躡雲駕鶴，又何異乎？坐久之，聽洞底波聲，忽如宏鐘，忽如細響，令我神移志易。及下，層崖懸級，一時不得腠理，攀掛甚久。忽有男婦十餘人，自陡坡來，隔澗停睇，迨余下，問何所事。余告以遊山。兩男子亦儒者，問其上何有。余告以景不可言盡。恐前行者漸遠，不復與言，遂隨水少北轉而西行峽中。

　　一里，漸上北坡。緣坡西行，三里，峽塢漸開。又四里，塢愈開。其北崖逾山南下者，即沙朗後山所來道；其南坡有聚落倚南山者，是為頭村。路至此始由塢渡溪。溪上橫木為橋，其水即陡坡並天生橋洞中所出，西流而注於螳螂川者也。從溪南隨流行一里，過頭村之西。沿流一里半，復上坡西行。二里，再下塢中。半里，路旁有賣漿草舍倚南坡，則顧僕與行李俱在焉。遂入飯。又西盤南山之嘴，一里餘，為二村。村之西有塢北出，橫涉而過之。半里，復上坡，隨南山而西，上倚危崖，下逼奔湍。五里，有村在溪北，是為三村。至是南界山橫突而北，北界山環三村之西，又突而南，塢口始西窒焉。路由溪南躋北突之坡而上，一里半。抵峰頭。其峰北瞰三村溪而下，溪由三村西橫齧北峰之麓，破峽西出。峽深嵌逼束，止容水不容人，故路逾其巔而過，是為羅鬼嶺，東西分富民、昆明之界焉。過嶺西下四里，連過上下羅鬼兩村，則三村之流，已破峽西出。界兩村之中而西，又有一溪自北塢來，與三村溪合併西去。路隨之，行溪南二里，抵西崖下，其水稍曲而南，橫木梁渡之。有村倚北山而聚，是為阿夷衝。又從其西一里半，逾一波。又一里半，昏黑中得一村，亦倚北山，是為大哨。覓宿肆不得，心甚急。又半里，乃從西村得之，遂宿其家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雞鳴起飯，出門猶不辨色。西南行塍中，一里半，南過一石橋，即阿夷衝溪所出也。溪向西北流，路度橋南去。半里，又一水自東南峽中來，較小於阿夷衝溪，即《志》所云洞溪之流也。二流各西入螳螂川。度木橋一里餘，得大溪湯湯，即螳螂川也；自南峽中出，東北直抵大哨西，乃轉北去而入金沙江。有巨石樑跨川上，其下分五鞏，上有亭。其東西兩崖，各有聚落成衢，是為橋頭。過橋，西北一里，即富民縣治。由橋西溯川南行七里，為河上洞。先是有老僧居此洞中，人以老和尚洞呼之，故沙朗村人誤呼為老虎洞。余至此，土人猶以為老和尚也。及抵洞，見有刻為河上洞者，蓋前任縣君以洞臨溪流，取河上公之義而易之。甫過橋，余問得其道，而顧僕與負囊者已先向縣治。余聽其前，獨沿川岸溯流去。

　　一里，西南入峽。又三里，隨峽轉而南，皆瀕川岸行。又二里，見路直躡山西上，余疑之，而路甚大，姑從之。一里，遇樵者，始知上山為胡家山道，乃土寨也，乃復下，瀕川而南。一里，其路又南上山，余覘其旁路皆翳，復隨之。躡山南上，愈上愈峻，一里，直登嶺脊，而不見洞。其脊自西峰最高處橫突而東，與東峰壁夾川流，只通一線者也。蓋西岸之山，南自安寧聖泉西龍山分支傳送而來，至此聳為危峰，屏壓川流，又東北墜為此脊，以橫扼之；東岸之山，東自牛圈哨嶺分支傳送而來，至此亦聳為危嶂，屏壓川流，又西與此脊對而挾持之。登此脊而見脊南山勢崩墜，夾川如線，川自南來，下嵌其底，不得自由，惟有衝躍。脊南之路，復墜淵而下，以為此下必無通衢，而墜路若此，必因洞而辟。復經折隨之下，則樹影偃密，石崖虧蔽，悄非人境。下墜一里，路直逼西南高峰下，其峰崩削如壓，危影兀兀欲墜。路轉其夾坳間，石削不容趾，鑿孔懸之，影倒奔湍間，猶窅然九淵也。至是余知去路甚遠，已非洞之所麗，而愛其險峭，徘徊不忍去。忽聞上有咳聲，如落自九天。已而一人下，見余愕然，問何以獨踞此。余告以尋洞，曰：「洞在隔嶺之北，何以逾此？」余問：「此路何往？」曰：「沿溪躡峭，四十里而抵羅墓。」則此路之幽闃，更非他徑所擬矣。雖不得洞，而覘此奇峭，亦一快也。

　　返躋一里，復北上脊。見脊之東有洞南向，然去川甚遠，余知非河上洞，而高攬南山，憑臨絕壑，亦超然有雲外想，遂披棘攀崖入之。其洞雖不甚深，而上覆下平，倒插青冥，呼吸日月，此為最矣。憑憩久之，仍逾脊北下。一里抵麓，得前所見翳路，瞰川崖而南，半里，即橫脊之東垂也。前誤入南洞，在脊南絕頂，此洞在脊北窮峽。洞門東向，與東峰夾束螳川，深嵌峽底，洞前惟當午一露日光，洞內之幽阻可知也。洞內南半穹然內空，北半偃石外突；偃石之上，與洞頂或綴或離；其前又豎石一枝，從地內湧起，踞洞之前，若湧塔然。此洞左之概也。穹入之內，崆峒窈窕，頂高五六丈，多翱翔卷舒之勢。五丈之內，右轉南入，又五丈而窅然西穹，闃黑莫辨矣。此洞右之概也。余雖未窮其奧，已覺幽奇莫過，次第滇中諸洞，當與清華、清溪二洞相為伯仲。而惜乎遠既莫聞，近復荒翳，桃花流水，不出人間，雲影苔痕，自成歲月而已！

　　出洞，遂隨川西岸遵故道七里，至橋頭。又北一里餘，入富民縣南門，出北門；無城堞，惟土牆環堵而已。蓋川流北向，辟為大塢，縣治當西坡之下，其北有餘支掉臂而東，以障下流，武定之路，則從此臂逾坳北去，川流則灣此臂而東北下焉。

　　時顧僕及行李不知待何所，余踉蹌而前，又二里，及之坳臂之下，遂同上峽中，平逾其坳。三裡，有溪自西南山峽出，其勢甚遙，乃河上洞西高峰之後，夾持而至，東注螳川者。其流頗大，有梁南北跨之。北上坡，又五里，飯於石關哨。逾坳北下，日色甚麗，照耀林壑。西有大山曰白泥塘，其山南北橫聳，如屏插天。土人言，東下極削而西頗夷，其上水池一泓，可耕可廬也。山東之水，即由石關哨北麓而東去。共二里，涉之，即緣東支迤邐北上。其支從白泥東北環而南下者，其腋內水亦隨之南下，合於石關北麓。路溯之北，八里，又逾其坳。坳不甚峻，田塍疊疊環其上，村居亦夾峙，是為二十里鋪。又四里為沒官莊，又三里為者墕關。其處塢徑旁達，聚三流焉。一出自西南峽中者，最大，即白泥塘山後之流也，有石樑跨其上，梁南居廬，即者墕關也。越梁西北上一里，復過一村廬，又一小水自西峽來，又一水自西北峽來，二水合於村廬東北，稍東，復與石樑下西南峽水合而東北去，當亦入富民東北螳川下流者。過村廬之西北，有平橋跨西峽所出溪上，度其北，遂西北上嶺。其嶺蓋中懸於西北兩澗之中，乃富民、武定之界也。盤曲而上者三里，有佛宇三楹，木坊跨道，曰「滇西鎖鑰」，乃武定所建，以為入境之防者。又西上一里餘，當山之頂有堡焉，其居廬亦盛，是為小甸堡。有歇肆在西隘門外，遂投之而宿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自小甸堡至武定府歇。

滇游日記五

　　戊寅（公元１６３８年）十二月初一日　　在官莊茶房。時顧僕病雖少瘥，而孱弱殊甚，尚不能行。欲候活佛寺僧心法來，同向黑鹽井，迂路兩日，往姚安府，以此路差可行，不必待街子也。

　　初二日、初三日、初四日　　在茶房。悟空日日化米以供食，而顧僕孱弱如故。心法亦不至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前上雷應諸蜀僧返。諸僧待明日往馬街，隨街往爐頭出大姚。余仍欲隨之，而病者不能霍然，為之怏怏。

　　馬街在西谿東坡上，南去元謀縣二十五里，北去黃瓜園三十五里，東至雷應山篝口十里，西至溪西坡五里，當大塢適中處，東西抵山，共逕十五里，南抵山，北逾江，共逕一百三十里，平塢之最遙者也。其東南有聚廬曰官莊，為黔府莊田。茶房即在馬街坡北。

　　元謀縣在馬頭山西七里，馬街南二十五里。其直南三十五里為臘坪，與廣通接界；直北九十五裡為金沙江，渡江北十五里為江驛，與黎溪接界；直東六十里為墟靈驛東嶺頭，與和曲州接界；直西四十里為西嶺，與大姚縣接界。其地北遙與會川衛直對，南遙與新化州直對，東遙與嵩明州直對，西遙與大姚縣直對。東界大山即墟靈驛與雷應山也，南自大麥地，直北抵金沙江南岸，橫亙二百里，平障天半焉。西界山層疊錯出，亦皆自南而北。縣治之支，南自楚雄府定遠縣東來，分支結為縣治。其餘支西繞者，由縣西直北十五裡西溪之口而止，是為第一層；又一支南自定遠縣分支來，與縣西之支同夾而北，至西溪口，東支已盡，此支更夾之而北，至扁擔浪而止，是為第二層；又一支西自定遠西與姚安府東界分支東來，與扁擔浪之支同夾而北，中界苴林後水，即所謂西尖界嶺也；又一支西自姚安府東北分支東來，與西尖界嶺同夾而北，中界爐頭溪水，即所謂爐頭西亂石岡也；又一支定遠縣西北妙峰山分支東來，與亂石岡同夾而北，中界河底之水，即所謂舌甸獨木橋西山也。諸山皆夾川流北出，或合西溪，或出苴榷而下金沙，故自縣以北，其西界諸山，一支既盡，一支重出，若鱗次而北抵金沙焉。其東界水皆小，惟墟靈驛一支較大，南出馬頭山之南，經縣治東而北與西溪合。自是以北，溪東之村，倚東界山之麓甚多：官莊之北，十里為環州驛，又十里為海鬧村，又十五里為黃瓜園。溪西之村，倚西界山之麓亦甚多：西坡下村，與官莊對峙，北十五里為五富村，又十里為苴寧村，又北逾嶺二十里，為扁擔浪，於是北夾西溪，盡於金沙焉。

　　西界諸山，俱自定遠夾流分支，東北而盡於金沙江。其西北又有大山方頂矗峙於北，與金沙北岸「蜀滇交會」之嶺，駢擁天北。從塢中北向遙望，若二眉高列於塢口焉。余初以為俱江北之山，及抵金沙江上，而後知江從二山之中，自北而南，環東山於其北，界西山於其西，始知此方頂之山，猶在金沙之南也。其山一名方山，一名番山，因其音之相近而名之。其地猶大姚縣屬，在縣東北百四十里苴榷之境，東臨金沙江。是此山又從西北北勝州界環突東南，界金沙於外，抱三姚於中，與此西界回合，而對峙為門戶者也。

　　金沙巡司，乃金沙江南曲之極處，自此再東，過白馬口、普渡河北口，即從烏蒙山之西轉而北下烏蒙、馬湖。巡司之西，其江自北來，故云南之西北界，亦隨之而西北出，以抵北勝、麗江焉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是早，雲氣少翳，諸蜀僧始欲遊街子，俟下午渡溪而宿，明晨隨街子歸人同逾嶺。既晨餐，或有言宜即日行者。悟空以余行有伴，辭不去，而顧僕又以懨懨不能速隨諸僧後，雖行，心為忡忡。出茶房西一里半，渡西溪，溪從此西曲，從其南岸隨之。又一里餘，抵西山下，溪折而北，又從其西崖傍山麓隨之。又北一里餘，有村當路北，遂由其南西向入峽。半里，涉枯澗，乃躡坡上。其坡突石，皆金沙燁燁，如雲母堆疊，而黃映有光。時日色漸開，躡其上，如身在祥雲金粟中也。一上二里，逾其頂，望其西又辟一界，有尖山獨聳，路出其間，乃望之而趨。西向漸下，三里，抵塢中，有水自南峽中來，至此繞塢東北去。其水不深而闊，路北數十家，倚河東岸。由其南渡河而西，有枯澗自西來，其中皆流沙沒足，兩傍俱回崖亙壁，夾峙而來，底無滴水，而沙間白質皚皚，如嚴霜結沫，非鹽而從地出，疑雪而非天降，則硝之類也。路當從澗底直入，諸僧之前驅者，誤從南坡躡嶺上。上一里，見其路愈南，而西尖在西，知其誤，乃與僧西北望澗底攀崖下墜。一里，復循底西行，見壁崖上懸金丸累累，如彈貫叢枝，一墜數百，攀視之，即廣右所見顛茄也。行澗底二里，其底轉自西北來，路乃從西南躡嶺。一里半，盤嶺頭西出，又一里半，西南下坡。其處開壑灣環而北，涉壑底而西，不見有水。半里，循西坑入，見石峽中有水潺潺，其峽甚逼，水亦甚微。一里，其峽有自南流而出者，下就涉之。其流之側，有窞如半匏，仰東崖下，涵水一盂，不流不竭，亦瀦水之靜而有常，不與流俱汨者也。涉細流西上，逾坡半里，有植木為坊者，上書「黔府官莊」。西下半里，有數家在坡北，其壑亦灣環而北，中有田塍數十畦，想即石峽之上流，得水如線，遂開此畦，所謂「黔府莊田」是也。時諸僧未及攜餐，令其徒北向彝家覓火。余輩隨大道繞其南而西，一里，又有木坊在西坡，書亦如前，則其西界也。從此西下，又涉一枯澗，遂西上嶺，其上甚峻。前乞火僧攜火至，而不得泉，莫能為炊。上嶺二里，盤峽而西，又半里，轉而南，半里，一坪北向，環窪中亦無水，余乃出所攜飯分啖之。隨坪稍南，半里，復西上，其上愈峻。二里，登岡頭，以為逾嶺矣，而不知其上乃東垂之脊也。望西尖尚在其北，隔一深坑甚遙，西尖又有南北二橫山亙其兩頭，又自成一界焉。從脊向西行二里半，又南轉峽上，循而環之，又西北上，再陟峻嶺。二里，登岡頭，又以為逾嶺矣，而其上猶東垂之脊也。又從脊西向行，於是脊兩旁皆深墜成南北壑，壑蟠空於下，脊端突起於外，西接橫亙之界，樹叢石錯，風影颯颯動人，疑是畏途。時肩擔者以陟峻難前，顧僕以體弱不進，余隨諸僧後，屢求其待之與俱，每至一嶺，輒坐待久之，比至，諸僧復前，彼二人復後。余心惴惴，既恐二人之久遲於後，又恐諸僧之速去於前，屢前留之，又後促之，不勝惶迫，愈覺其上不已也。從脊行三里，復從嶺西上一里，遂陟橫亙南山之北巔。其巔與中突之尖，南北相對，上有石疊垣橫界，是為元謀東界、大姚西界，即武定、姚安二府所分壤處也。路由其間，登巔之絕處，則有盤石當頂，於是從南橫之巔，南向陟其脊，東瞰元謀，西瞰爐頭，兩界俱從屐底分塢焉。南行脊上二里，西向下二里，路側漸墜成峽，石坎累累，尚元滴水。歷石坡直下，一里，抵峽中。峽西又有回岡兩重，自東北而蟠向西南。於是涉峽盤岡，再逾坡兩重，共七里，乃西南下嶺。一里，始及其麓，其塢乃南北大開，中有溪界之，望見滇西有大聚落，是為爐頭。時諸僧已饑，且日暮，急於問邸，遂投東麓下草廬家宿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土人言，自爐頭往獨木橋，路止四十里，不及官莊來三之一。余信之。時顧僕奄奄，諸僧先飯而去，余候顧僕同行。是早陰翳如昨，西望爐頭大村行。半里，渡一北流溪，又西一里餘，直抵西界山麓。又有一溪頗大，自南峽中來，渡之，北上崖，即爐頭大村也。其溪環村之前，轉而北去。爐頭村聚頗盛，皆瓦屋樓居，與元謀來諸村迥別。其西復有山斜倚，循其東麓西南溯流行，三里，逾一東突之坡，乃南下。半里，涉塢，一里，又南涉坡而上。其坡自西而東突，與北坡東向，環成中塢，溪流北注於前，田塍環錯於內。陟南坡一里，見溪東又盤曲成田，倚東山為塢。由坡西南行一里，下坡，溪自北而南，乃橫涉之。登其西崖，則見所涉之北，其溪復自北來，有支流自北峽來者，小水也。從崖西行，已復逾溪之南岸，溯溪上。溪在北峽，有數家倚其南岡。從其中西行二里，北峽兩崖對竦，石突如門。其北崖石半有流環其腰，土人架木度流，引之南崖，沸流懸度於上，亦奇境也。路循南崖之腰，盤崖西下，又半里，則其溪又自南而北，南北俱削崖峙門，東西又危坡夾塹，境奇道險。渡溪，又西上坡半里，躡坡南，則復逾溪之北崖，溯溪上。西二里，一峰危突溪西，溪身自其南環峽而出，支溪自其北塹壑而下。有岐西渡支溪，直躡西峰者，小路也；自支溪之東崖，陟坡循峽而北入者，大道也。余乃從大道北上坡。半里，由坡峽平行，一里，隨峽折而北，路緣塹，木叢路旁，幽箐深崖，令人有鳥道羊腸之想。一里餘，峽漸從下而高，路稍由高而下，兩遇之。遂西陟峽中細流，復從峽西躡峻西上，即盤而北，乃知是為中懸之岡，其西復有峽流自北來，與所涉之峽流即會於岡前。緣岡北上一里，左右顧瞰，其下皆峽，而流貫其中，斯岡又貫二流之中，始覺西尖之嶺，峰隆泉縮，不若此之隨地逢源也。從岡脊北向，以漸上躋，亦以漸轉西，二里，登岡之首，望其岡，猶自西峰東突而下者。蓋山脊自西南來至此，既穹南山一重，即從其北峽中度而北，再起中峰，又亙為此山一重，即從其北嶺環支而東，又亙為北山一重，恰如「川」字，條支東南走而所上者，是其中支也。從岡首又西向平行二里，直抵其西中峰最高之下，乃循其峰之東崖西南上，一里半，是為亂石岡，遂凌其峰之崖，下瞰南峽之底，即其中度處也，峽中之水遂東西分焉。由嶺崖最高處西轉而下，逶迤曲折，下四里，復從岡上西北行，忽見岡左右復成溪而兩夾之，其溪流分大小。平行岡上二里，即從其端下，西渡大溪。由溪西上坡，稍轉而北，半里，從北峽轉西，遂向西塢入，於是溯西來大溪之北，循北山西行矣。二里半，有村在溪南，倚南山之坡，北山亦至是南突，路遂從所突峽中上。乃踞峽石而飯。又一里，盤其南崖，從崖轉西。又一里，逾其西坳，乃西下坡。半里，抵坡之西麓，其西復開成塢。半里，路循溪北之山，又有村倚溪南之麓，與前倚溪南之坡者，皆所謂「夷村」也。西行三里，一溪自南峽來，路亦隨之南轉。稍下，渡西來小水，從南坡西上，二里逾其坳，西北下一里，下至壑中。其壑南向，而大山環其北，又有小水東南流，當亦下大溪者，而大溪盤其東南峽中，不見也。

　　渡小水，又西上一里，透西坳出，始見西塢大開，大溪貫其中，自西而東，抵所透坳南，破其峽壁東去，其峽逼束甚隘，回顧不能見。西下坡半里，抵塢中，遵溪北塢西行，半里，過一小村。又西一里，忽塢塍間甃磚為衢，半里，繞大村之前，又西半里，抵村側新橋而止，是為大舌甸村。其塢來溪為田，塢環而田甚辟；其村倚山為衢，村巨而家甚古，蓋李氏之世居也。村後一山橫擁於北，又一山三峰遞下，斜突於西南。有小流自其峽中出，由村西而南入大溪，架橋其上，西逾之，遂循斜突南峰下西南行。二里，抵其西垂，則大溪自南直搗其麓，乃逾堰東向。其麓為水所齧，石崖逼削，幾無置足處。歷堰之西，上流停洄，自南而北，路從其西轉而南入峽。又行南峽一里餘，則有石樑一鞏，東西跨溪上，是為獨木橋。路從橋西直南上坡；其逾橋而東者，乃往省大道。是橋昔以獨木為之，今易以石，有碑名之曰躡雲，而人呼猶仍其舊焉。橋側有梅一株，枝叢而乾甚古，瓣細而花甚密，綠蒂朱蕾，冰魂粉眼，恍見吾鄉故人，不若滇省所見，皆帶葉紅花，盡失其「雪滿山中，月明林下」之意也。乃折梅一枝，少憩橋端。仍由其西上南坡，隨坡西轉，蓋是溪又從西塢來，至是北轉而逾石堰，是坡當其轉處。其南又開東西大塢，溪流貫之。路溯溪北崖，循北山西行，一里，有聚落倚北山下，是為獨木橋村。有寺當村之中，其門南向，其處村無旅店，有北京僧接眾於中，余乃入宿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晨起寒甚。顧僕復病，余亦苦於行，止行一里，遂憩水井屯寺中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出寺一里半，過家莊，半里，轉南，半里，倉屯橋。二里半，泗峽口。轉西五里，王家橋。五里，孚眾橋。西上山，十里至脊。轉南半里，廟山營。西下半里，廟前打哨。西下二里，有岐轉北坳。一里，復西隨平峽北。二里，又西下，二里，至峽底。西平行一里半，復於峽北上。一里，轉北坳而西，又北半里，過一峽脊。又北下半里，又北度一峽底。又西上坡，一里，轉而北，又一里，轉而西下，一里，至脊間，又西二里餘，乃下脊。一里餘，抵其北，曰小仡老村。又西四里，抵西山下，有村。轉南一里，西過一小坳，又半里，西南過新壩屯。又西半里，過新壩橋。又西一里，轉而南，二里，盤西山嘴，轉而西北，一里餘，入大姚東門。半里，過縣前。又西南至旅肆歇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早寒甚。出北門，半里，經南門，轉而西南上坡。一里，有橋跨溪上，曰南門橋。過橋，南上坡，一里，登坡，倚西山南行。三里，其塢自南來，有塔在塢東北山上，乃沿西山南下，半里，抵塢底。又半里，見有水貫塢中，石樑跨其上，是名土橋。即姚安水從西南峽中來，向東北峽去，橋北為大姚，橋南為定遠，蓋以是水為界也。從橋南上坡，有村為定遠屯。入峽漸上，一里東轉，半里上坡，半里，由坡南轉，一里，是為賴山哨。於是南下，一里，抵東南坡頭。有岐，南行者為姚安府路，有海子在其東；東行者為赤草峰路。逾坡東下一里，為赤草峰北村。由村轉南，溯溪行一里，度橋而南，半里，隨赤草峰街子南行。一里，乃東上山。一里半，逾嶺東南下，其東又有塢自西而北，甚遙。下坡半里，由西山東麓南行。二里，村落傍溪左右，皆為仡老村。又東一里半，始傍西水岸南行。半里，東度小橋，遂由東麓南行。二里至鹿家村後，遂東上山。山半有岐，路從歧入峽，半里，渡溪東北上。一里，至妙峰山德雲寺。寺門西向，南望煙蘿，後有夢庵亭。後五里，碧峰庵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待師未歸，看《藏》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飯，仍西下山。二里，南行。二里，隨塢西轉。二里，有橋跨溪上，曰梁橋。度其北，即仡老村盡處也，其水自南來入，路從村西上嶺。一里半，逾坳西，行嶺上半里，有岐從西南下，誤從坡下直西。半里，乃改從岐西南行。半里，漸下轉南，又一里，乃南下，半里，抵峽中。隨峽南去半里，有大路隨東峽來，小水隨之。西半里，入南峽。一里，有池在峽中。又一里半，峽分兩岐，從西南者，倚東嶺平上。一里，南逾坳。由坳轉而西，始見西塢大開，西南有海子頗大，其南有塔倚西山下。是即所謂白塔也。乃西南下坡，二里，有村在坡下，曰破寺屯。於是從岐直西小路，一里，渡溪。稍西南半里，有一屯當溪中，山繞其北，其前有止水。由其西坡上南行一里，是為海子北堤。由堤西小路行半里，抵西坡下，是為海口村。轉南，隨西山東麓行，名息夷村海子。三里，海子西南盡，有路直抵大山下，半里，為高土官家。由其西南入峽中，上坡一里半，有神廟當坡峽間。又上半里，活佛寺臨其後。其西大山名龍鳳山，又名廣木山。寺號龍華，僧號寂空。是日下午，寂空留止後軒東廂。其後有深峽下懸，峽外即危峰高峙，庭中藥欄花砌甚幽。牆外古梅一株，花甚盛，下臨深箐，外映重巒。是夜先訂寂空，明晨欲早行，求為早膳。

　　白塔尚在寺東南後支岡上。岡東有白塔海子，其南西山下，又有陽片海子，其東又有子鳩海子，府城南又有大壩雙海子，與息夷村共五海子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昧爽起，飯已久待，遂飯而下山。二里，仍出土官家後，遂轉南行。一里，過格香橋，有小水自活佛寺後峽中來者，此峽正與白塔之岡，中格而對峙。又南二里，有風自西界東突而出，路盤其東垂，則又一海子匯其東南。從海子北堤東向行，半里，隨堤南轉，一里半，抵海子東南盡處，遂東南行。四里，有岡自西而東突，是為龍岡衛，盤岡東皆大聚。半里，過聚東行。一里，復南。二里，曲度乾底。復南二里，則西山一峰，復突其南，遂漸抵東山，則南北成兩界焉。又南五里而入姚安府北門，歇青蓮庵。

　　青蓮碑記曰：「東煙蘿，西金秀，南青蛉，北曲折。」

　　姚安府南隨峽上一百四十里，鎮南州；東逾大山一百四十里，定遠縣；西逾小坡一百二十里，北隨大塢下一百二十里，白鹽井。

　　姚安東西兩界，皆大山夾抱，郡城當其南，西界最辟，直北二十五里，兩界以漸而束，各有支中錯如門戶焉。中有小水，西自鎮南州界北來，至郡北屢堰為湖，下流繞北峽之門而出，所謂青蛉川也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飯於青蓮。日色已高，循城南一里半，為觀音寺。轉北過西門，共一里，抵舊西門。二裡半，抵西麓，是為古寺山，以有古寺在山之東半也，即《志》所稱祥龜寺也。二里，逾頂下，其西環塢北口，則羊片湖在焉。西下一里半，行塢中。一里半，有坊當塢中，曰羊片屯。西過半里，轉南半里，又西南半里，抵小山之麓。從其南塢西入一里半，又西上一里半，有岐焉：西北者，入山樵牧者所經；西南盤嶺者，大道也。盤嶺上一里半，逾其頂，是為當波院，而實無寺宇，乃南來之脊，北度而東，為古佛寺大山及大姚西界諸山也。於是西南下二里，有小水南流，隨之南入箐。又東一里半，轉而西一里半，峽始開。稍北盤坳一里，復西南下坡。三里，峽中溪自南而北注，有橋跨之。度橋，遂循西山南向溯水行。二里，飯於村家。又南向行二里餘，其峽自西來轉，水亦從之，於是折而入，是名觀音箐。管中止容一水，西溯之入二里，有觀音堂，其前堰水甚泓澈，其側石亦崡岈。又西三里，乃南上山，甚峻。二里，陟其脊，乃東南下。一里，抵峽中，遂循坡西南下，二里，抵景聚橋。橋上有亭，橋下水乃西來小流也。過橋三里，是為彌興，居集甚盛。又南半里，轉西一里餘，有公館神廟在岡上。由其前西南半里，轉而西，於是連逾三坡，下陟三峽，共九里，有村懸西坡上，是為孫家灣，宿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昧爽，飯而行，霜寒殊甚。南上坡，溯小流入。五里，盤一坡，坡下有洞甚束，其東北人家，曰尾苴村。稍西轉南，是為龍馬箐。三里，有哨當澗東坡上，是為龍馬哨，有哨無人。山壑幽阻，溪環石隘，樹木深密，一路梅花，幽香時度。又南一里，隨峽轉西。一里，有一峽自南來，甚深隘；一峽自西來。仍循北山行西來峽上，一里出峽，乃成塢焉。西向平下一里，有村當其西，是為大大苴村。西行二里，抵西山下，遂西上坡。半里，逾坳，北下陟塢，西北半里，是為小大苴村。由其南半里，轉而北上坡。循西峽行二里，下渡澗中小水，即西上嶺，甚峻。三里半，逾嶺頭。西行脊上，或南峽上，又臨北峽，再平再上，三里餘，則盤西嶺之東，北轉二里，逾其脊，此最高處也。東望煙蘿東界尖山，在錢章關者，隱隱連妙峰，而西界南突之山亦見；惟北望活佛寺大山，反為孫家灣後山所隔，不可見。又西二里，當西突之處，有人守哨焉，是為老虎關哨。哨西下半里，行坡間一里半，是為打金莊牌界。又西一里半，逾坡，又西上一里半，是為絕頂，有公館，東南之峽，至是始窮。其脈自南天申堂後，直北分支來，東度老虎關而北。於是西向稍下，半里，度一坡，半里，逾其巔。從巔西行一里，遂西望四十里外，層山一重西繞，又高峰一帶南環者，皆大脊也，其東有小脊二重內隔，外有遠峰二抹西浮，不知為點蒼為雞足也。於是西下頗坦，五里下至峽中，是為五里坡，有水自南而北，小石樑跨之。度而西，盤西山南峽入，一里，又躡坡而上，一裡，凌其巔。一里半稍下，平行嶺上。二里餘，西向下，有溪自西南來，北向去，亦石樑跨之，是為普昌河。西上坡半里，為巡司。半里，復上一山脊。由脊西行四里，乃下，一里而抵普淜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由普淜西北行。二里，渡一水，一里，又渡一水，乃西上坡。二里，逾坡上，一里，脊上平行，三里，為金雞廟。又西二里，為界坊，乃姚州、小雲南界。又西行嶺上五里，至水盆哨，乃西北稍下，即見南界水亦西流，出鼻窗廠而下元江矣。乃隨北山臨南峽西行。二里，山坑南墜峽，路隨西脊過，有村當脊間，是為水盆鋪。蓋老龍自西南來，從此脊北度，峙為一峰，其東南又折而南為水盆鋪，惟中央一線，南流下元江雲，鋪西北上有關帝廟，就而作記，聽顧僕同行李先去。久之，乃隨大道西二里，則嶺北山下，亦下墜成西向之峽。於是循南峽之頂西逕峽北所起尖山，是為青山，至是其西橫拖而去。於是循南峽之頂西行。二里，忽見路北墜峽西去，路由其峽南嶺脊行，於是與峽北之尖山，又對峽分流，西注雲南，而北下金沙矣。始知大脊自九鼎南下，至洱海衛城南青華洞東度，又聳而南為水目山，其南又東轉為天華山，即雲南川壩子南兜之山也。從天華東北轉，數起而為沫滂東嶺，又東過公館而度水盆鋪，北聳為青山，其形東突而西垂川中，故自打金莊嶺望之，僅為北尖峰，而至此又橫夾而西。然是山西北二支，皆非大脊也；大脊即從東南水盆哨過脈，遂東南迤邐於天申宮南，又東至沙橋站分脊焉。所過水盆哨、鋪之南間，相去不過二里，忽度其脊南，又度其脊北，至由峽南嶺稍上稍下，西南二里，公館當其頂。又西下西上，再從嶺脊西行八里，脊自西南來，至此稍突而北，乃轉而北緣之。二里，又西南下，始追及前行行李。於是遂出山之西崖，見其西塢大開，於是直下，五里及麓，為沫滂鋪。西截塢八里，有二石樑東西跨，其下皆涸乾，而川水實由之北注。又西二里，過大水堰塘。堰稍北，復西十里，抵西山下，為小雲南驛，宿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昧爽飯。詢水目寺在其南，遂由岐隨山之東麓南行，盤入其西南塢中。共五里，有水自山後破峽南出，即洱海衛青海子之流也，是為練場村，村在水西。渡橋西，復沿山而南，一里半，為溫泉，其穴西向。待浴婦，經兩時乃浴。仍南沿而麓半里，又盤其山之南塢入，有溪自塢東出，即水目之流也，始見水目山高峙於西。溯水西入，見其西又大開南北之塢。橫截其間，五里，抵西山麓，有村甚大，曰冉家屯。由其後西向上山，於是有溪流夾村矣。西上逾一嶺，二里稍下，涉一澗。其澗自南而北，溯之南上。山間茶花盛開。又二里餘，為水目寺。

　　余誤從其南大路，幾逾嶺，遇樵者，轉而東北下，半里，入玉皇閣。又下，觀倒影，又下，過普賢寺，又下，遇行李於靈光寺，遂置於寺中樓上。乃西至舊寺訪無住，方在上新建住靜處，不值。舊寺有井，有大香樟，有木犬，有風井，有塔。由其後上無影庵，飯於妙忍老僧靜室。暮過觀音閣，觀《淵公碑》，乃天開十六年楚州趙祐撰者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往無住處。

　午過徽僧戒月靜室，飯。

　　下午，觀慧然新樓花卉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早，雨雪。

　　無住苦留，因就火僵臥。

　　上午，雨雪倏開，再飯，由山前東北下。五里，下山，過一村。北向二里，逾一坡。又二里，過一小海子，其北岡上有數家，曰酒藥村。一里，越之，乃陟塢循東山北向行。五里，即青海子之西南涯也，遂與小雲南來之大道遇，於是由青海子西涯西北向行。八里，則南山再突而北，瀕於海，路或盤之，或逾之。又五里，為狗村鋪，坊名瑞禾，館名清華。其處北向洱海衛城八里，西向白崖城站四十里。余從西路四里觀清華洞。洞北有路西過嶺，此白崖道；洞南有塢南過脊，此滅渡道。余出洞，循西山仍北行，六里，入衛城南門。顧僕亦至。出西門宿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飯而行，猶寒甚而天復霽。由西門北向循西山行，五里，抵一村，其北有水自西峽出，遂隨之入。一里餘，稍陟坡，一里餘，有村在澗西，曰四平坡。北轉五里，渡溪橋，又北上三里，為九鼎山寺。又二里陟其巔，飯。下午，從東北下，三里，過北溪橋，仍合大路，循梁王山西麓西北溯流入。五里，梁王村。北八里，松子哨。行半里，溪西去，路北上，半里，逾嶺。又東北下者五里，則溪復自西來，又有一小溪，自幕山北麓來與之合，乃涉其交會處，是為雲、賓之界。又東二里，為自北關，已暮。又東二里半，渡澗橋之北。又東半里，轉北一里半，為山岡鋪，宿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平明，行大塢中。北向十里，其西為賓居。

　　又北五里，有小水出田間。又北三里，有澗自西峽出，隨之北二里，為火頭基。西北連渡二溪，又北五里，總府莊。又北三里，賓川州在東坡上，東倚大山，西臨溪流，然去溪尚里許；其濱溪東岸者，曰大羅城。令行李先去，余草記西崖上。

　　望州北有岡自東界突而西，其北又有岡自西界突而東，交錯於塢中，為州下流之鑰，溪至是始曲折瀠之，始得見其形焉。又北三里半，逾東突之岡，則見有村當其北麓，是名紅帽村。溪自東南瀠東突之岡，西轉而瀠於村之前，其前又開大塢北去。仍循西山北行，五里，漸轉而西，於是岐分為二：東北隨流遵大塢直去者，由牛井街通浪滄衛道；西北從小塢逾嶺者，由江果往雞足道。余初由山岡鋪北望，以為東界大山之北嶺即雞足，而川中之水當西轉出瀾滄江。至是始知賓川之流乃北出金沙江，所云浪滄衛而非瀾滄江也；其東界大山，乃自梁王出北轉，夾賓川之東而北抵金沙，非大脊也。

　　從小塢西二里，逾西界之脊，始見雞足在西，其高與東界並，然東界尤屏亙，與雷應同橫穹半壁云。從脊上南望，其南五德山橫亙天南，即前洱海衛所望九鼎西高擁之山，其上有雪處也，至是又東西橫峙；其東又聳幕山，所謂梁王山也；二山中坳稍低，即松子哨度脊而北處也。從嶺西行三裡，稍北下，有溪自西而東，注於賓川大溪，架梁其上，覆以亭，是為江果村，在溪北岸，其流與火頭基等。時日甫下午，前向東洞尚三十五里，中無托宿，遂止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昧爽，由江果村飯，溯溪北岸西行。其溪從西峽中來，乃出於雞山南支之外，五福之北者，洱海東山之流也。四里，登嶺而北，寒風刺骨，幸旭日將升，惟恐其遲。盤嶺而北一里半，見嶺北又開東西塢，有水從其中自西而東，注於賓川大溪，即從牛井街出者。此塢名牛井，有上下諸村，其水自雞足峽中來，所謂盒子孔之下流也。於是西向漸下，一里半而抵塢中。又西一里過塢中村後，在坊曰「金牛溢井」，標勝也。　 又西二里，復逾岡陟峽，蓋其山皆自南突出，瀕溪而止，溪東流瀠之，一開而為煉洞，再開而為牛井，此其中突而界之者。

　　盤峽而上，迤邐西北，再平再上，五里，越嶺而復得塢。

　　稍下一里半，有坊在坡，曰「廣甸流芳」。又一里半，復過一村後，此亦煉洞最東南村也。又北二里，有村夾道，有公館在村頭東北俯溪，是為煉洞之中村。其北二里，復上嶺。二里，越之而北，有坊曰「煉法龍潭」，始知其地有蟄龍，有煉師，此煉洞所由名也。

　　又北二里，村聚高懸，中有水一池，池西有亭覆井，即所謂龍潭也。深四五丈，大亦如之，不溢不涸，前瀕於塘，土人浣於塘而汲於井。此雞山外壑也，登山者至是，以為入山之始焉。其村有親迎者，鼓吹填街。余不顧而過，遂西北登嶺。

　　五里，有庵當嶺，是為茶庵。又西北上一里半，路分為二：一由嶺直西，為海東道，一循峽直北，為雞山道。遂北循之。稍下三里而問飯，發筐中無有，蓋為居停所留也。又北下一里，有溪自西南峽中出，其峽回合甚窅，蓋雞足南峽之山所泄餘波也。有橋亭跨兩崖間。越其西，又北上逾嶺，一里，有哨兵守嶺間。又北一里，中壑稍開，是為拈花寺，寺東北向。余餒甚，入索飯於僧。隨寺北西轉，三里，逾岡之脊，是為見佛台。由此西北下一里，又涉一北下之峽，又西逾一北下之脊，始見脊西有塢北墜，塢北始逼雞山之麓。蓋雞山自西北突而東南，塢界其中，至此塢轉東北峽，路盤其東南支，乃谷之綰會處也。

　　西一里，見有坊當道左，跨南山側，知其內有奧異。訊之牧者，曰：「其上有白石崖，須東南逾坡一里乃得。」余乃令行李從大道先向雞山，獨返步尋之。曲折東南上，果一里，得危崖於松箐之間。崖間有洞，洞前有佛字，門北向，鑰不得入。乃從其西逾窒徑之棘以入，遍遊洞閣中。又攀其西崖探閣外之洞，見其前可以透植木而出，乃從之下，一里仍至大路。又西北二里，下至塢中，渡溪，是為洗心橋，雞山南峽之水，西自桃花箐、南自盒子孔出者，皆由此而東出峽，東南由煉洞、牛井而合於賓川者也。溪北雞山之麓，有村頗盛，北椅於山，是為沙址村，此雞山之南麓也。於是始迫雞山，有上無下矣。

　從村後西循山麓，轉而北入峽中，緣中條而上，一里，大坊跨路，為靈山一會坊，乃按君宋所建者。於是岡兩旁皆澗水冷冷，喬松落落。北上盤岡二里，有岐，東北者隨峽，西北者逾嶺；逾嶺者，西峽上二里有瀑布，隨峽者，東峽上二里有龍潭；瀑之北即為大覺，潭之北即為悉檀。余先皆不知之，見東峽有龍潭坊，遂從之。盤磴數十折而上，覺深窅險峻，然不見所謂龍潭也。逾一板橋，見塢北有寺，詢之，知其內為悉檀，前即龍潭，今為壑矣。時余期行李往大覺，遂西三里，過西竺、龍華而入宿於大覺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飯於大覺，即東過悉檀。悉檀為雞山最東叢林，後倚九重崖，前臨黑龍潭，而前則回龍兩層環之。先是省中諸君或稱息潭，或稱雪潭，至是而後知其皆非也。弘辨、安仁二師迎飯於方丈，即請移館。余以大覺遍周以足疾期晤，於是欲少須之。乃還過大覺，西上一里，入寂光寺。住持者留點。此中諸大剎，惟此七佛殿左右兩旁俱辟禪堂方丈，與大覺、悉檀並麗。又稍西半里，為水月、積行二庵，皆其師用周所遺也，亦頗幽整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入晤遍周，方留款而弘辨、安仁來顧，即懇移寓。遂同過其寺，以靜聞骨懸之寺中古梅間而入。問仙陀、純白何在，則方監建塔基在其上也。先是余在唐大來處遇二僧，即殷然以瘞骨事相訂。及入山，見兩山排闥，東為水口，而獨無一塔，為山中欠事。至是知仙陀督塔工，而未知建於何所。弘辨指其處，正在回龍環顧間，與余意合。飯後，遂東南二里，登塔基，晤仙陀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自悉檀北上，經無息、無我二庵。

　　一里，過大乘庵，有小水二派，一自幻住東，一自蘭陀東，俱南向而會於此，為悉檀西派者也。從二水之中蹷坡上，二里餘，東為幻住，今為福寧寺，西岡為蘭陀。幻住東水，即野愚師靜室東峽所下，與九重崖為界者；幻住西水，即與艮一蘭陀寺夾塢之水，上自莘野靜室，發源於念佛堂，而為獅子林中峽之水也。

　　循東岡幻住旁，北向一里而得一靜室，即天香者。

　　時寺中無人，人訊莘野廬，小沙彌指在盤崖杳藹間，當危崖之西。乃從其後躡崖上，穿林轉磴，俱在深翠中，蓋其地無喬松，惟雜木繽紛，而疊路其間，又一景矣。數十曲，幾一里，東躡岡，即野愚廬；西緣崖度峽，即莘野廬道。

　　於是西向傍崖，橫陟半里，有一靜室高懸峽中，戶扃莫入，是為悉檀寺庫頭所結。由其前西下蘭陀寺，躡其後而上，又半里而得莘野靜室。時知莘野在牟尼山，而其父沈翁在室，及至而其門又扃，知翁別有所過，莫可問。遂從其左上，又得一靜室。主僧亦出，有徒在，詢之，則其師為蘭宗也。又問：「沈翁何在？」曰：「在伊室。」問：「室何扃？」曰：「偶出，當亦不遠。」余欲還，以省中所寄書畀之。其徒曰：「恐再下無覓處，不若留此代致也。」從之。又從左峽過珠簾翠壁，躡台入一室，則影空所棲也。影空不在。乃從其左橫轉而東，一里，入野愚靜室，所謂大靜室也。有堂三楹橫其前，下臨絕壁。其堂窗櫺疏朗，如浮坐雲端，可稱幽爽。室中諸老宿具在。野愚出迎。余入詢，則蘭宗、影空及羅漢壁慧心諸靜侶也。

　　是日野愚設供招諸靜侶，遂留余飯。

　　飯後，見余攜書篋，因取篋中書各傳觀之。蘭宗獨津津不置，蓋曾云游過吾地，而潛心文教者。

　　既乃取道由林中西向羅漢壁，從念佛堂下過，林翳不知，竟平行而西。共一里半，有龕在磐石上，入問道。從其西南半里，逾一突嘴，即所謂望台也，此支下墜，即結為大覺寺者。望台之西，山勢內遜，下圍成峽，而旃檀林之靜室倚之。

　　峽西又有脈一支，自山尖前拖而下，是為旃檀嶺，即西與羅漢壁分界者。是脈下墜，即為中支，而寂光、首傳寺倚之，前度息陰軒，東轉而盡於大士閣者也。由望台平行而西，又二里半而過此嶺。嶺之西，石崖漸出，高擁於後。乃折而北上半里，得碧雲寺。寺乃北京師諸徒所建，香火雜沓，以慕師而來者眾也。師所棲真武閣，尚在後崖懸嵌處。乃從寺後取道，宛轉上之。半里，入閣，參叩男女滿閣中，而不見師。余見閣東有台頗幽，獨探之。一老僧方濯足其上，余心知為師也，拱而待之。師即躍而起，把臂呼：「同聲相應，同氣相求。」且詮解之。

　　手持二襪未穿，且指其胸曰：「余為此中忙甚，襪垢二十年未滌。」方持襪示余，而男婦聞聲湧至，膜拜不休，台小莫容，則分番迭換。

　　師與語，言人人殊，及念佛修果，娓娓不竭。時以道遠，余先辭出。見崖後有路可躡，復攀援其上。轉而東，得一峽上緣，有龕可坐，梯險登之。

　　復下碧雲庵。適慧心在，以返悉檀路遙，留余宿。主寺者以無被難之，蓋其地高寒也。余乃亟下。南向二里，過白雲寺，已暮色慾合。從其北傍中支腋行，路漸平而闊。二里，過首傳寺，暗中不能物看色。又東南一里餘，過寂光。一里，過大覺。又東一里過西竺，與大道別，行松林間，茫不可見。

　　又二里過悉檀前，幾從龍潭外下，回見燈影，乃轉覓。抵其門，則前十方堂已早閉不肯啟，叩左側門，乃得入宿焉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晨起飯。弘辨言：「今日豎塔心，為吉日，可同往一看。幸定地一處，即可為靜聞師入塔。」余喜甚。弘辨引路前，由龍潭東二里，過龍砂內支。其腋間一穴，在塔基北半里，其脈自塔基分派處中懸而下。先有三塔，皆本無高弟也。最南一塔，即仙陀、純白之師。師本嵩明籍，仙陀、純白向亦中表，皆師之甥，後隨披薙，又為師弟。

　　師歸西方，在本無之前，本公為擇地於此，而又自為之記。

　　余謂辨公，乞其南為靜聞穴。辨公請廣擇之。又有本公塔在嶺北，亦惟所命。余以其穴近仙陀之師為便，議遂定。靜聞是日入窆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余見前路漸翳，而支間有跡，可躡石而上，遂北上攀陟之。

　　屢懸峻梯空，從崖石間作猿猴升。

　　一里半，則兩崖前突，皆純石撐霄，拔壑而起，自下望之，若建標空中，自上凌之，復有一線連脊，又如瓊台中懸，雙闕並倚也。後即為橫亙大脊。披叢莽而上，有大道東西橫山脊，即東自雞坪關山西上而達於絕頂者。因昔年運磚，造城絕頂，開此以通驢馬。

　　余乃反從其東半里，凌重崖而上。

　　然其處上平下嵌，俯瞰莫可見，不若點頭峰之突聳而出，可以一覽全收也。

　　其脊兩旁皆古木深翳，通道於中，有開處下瞰山後。其東北又峙山一圍，如箕南向，所謂摩尼山也，即此山餘脈所結者。其西北橫拖之支，所謂後趾也，即南聳而起為絕頂者。

　　故絕頂自南壑望之，如展旗西立，羅漢九層之脊，則如展旗東立；自北脊望之，則如展旗南立，後趾之脊，則如展旗北立。此一山大勢也。若桃花箐過脊，又在絕頂西南峽中，南起為香木坪之嶺，東亙為禾字孔之脊，與羅漢壁、點頭峰南北峙為兩界。此在三距西南支之外，乃對山而非雞足矣。若南條老脊，自香木而南走烏龍壩、羅漢壁、點頭峰，又其東出之支，非老乾矣。山後即為羅川地，北至南衙，皆鄧川屬，與賓川以此山脊為界，故絕頂即屬鄧川，而曹溪、華首，猶隸賓川焉。若東出之摩尼，則北勝、浪滄之所轄，此又以山之東麓雞坪山為界者也。

　　從脊直北眺，雪山一指豎立天外，若隱若現。此在麗江境內，尚隔一鶴慶府於其中，而雪山之東，金沙江實透腋南注，但其處逼夾僅丈餘，不可得而望也。

　　由脊道西行，再隆再起，五里，有路自南而上者，此羅漢壁東旃檀嶺道也；交脊而西北去者，此循後趾北下鶴慶道也；交脊而東北下者，此羅川道也，隨脊而西者，絕頂道也。

　　於是再上，再紆而北，又二里餘而抵絕頂之下。其北崖雪痕皚皚，不知何日所積也。又南上半裡，入其南門。門外墜壑而下者，猢猻梯出銅佛殿道；由北門出，陟後脊轉而西南下者，束身峽出禮佛台，從華首門會銅佛殿道。而猢猻梯在東南，由脊上；束身峽在西北，由霤中。此登頂二險，而從脊來者獨無之。

　　入門即迦葉殿。此舊土主廟基也，舊迦葉殿在山半。歲丁丑，張按君謂絕頂不可不奉迦葉，遂捐資建此，而移土主於殿左。其前之天長閣，則天啟七年海鹽朱按君所建。後有觀風台，亦閣也，為天啟初年廣東潘按君所建，今易名多寶樓。後又有善雨亭，亦張按君所建，今貌其像於中。

　　後西川倪按君易名西腳蘧廬，語意大含譏諷。殿亭四圍，築城環之，復四面架樓為門：南曰雲觀，指雲南縣昔有彩雲之異也；東曰日觀，則泰山日觀之義；北曰雪觀，指麗江府雪山也；西曰海觀，則蒼山、洱海所在也。張君於萬山絕頂興此巨役，而沐府亦伺其意，移中和山銅殿運致之，蓋以和在省城東，而銅乃西方之屬，能剋木，故去彼移此。

　　有造流言以阻之者，謂雞山為麗府之脈，麗江公亦姓木，忌剋剋，將移師雞山，今先殺其首事僧矣。余在黔聞之，謂其說甚謬。麗北雞南，聞雞之脈自麗來，不聞麗自雞來，姓與地各不相涉，何剋之有？

　　及至此而見銅殿具堆積迦葉殿中，止無地以豎，尚候沐府相度，非有阻也。但一城之內，天長以後，為河南僧所主，前新建之迦葉殿，又陝西僧所主，以張按君同鄉故，沐府亦以銅殿屬之，惜兩僧無道氣，不免事事參商，非山門之福也。余一入山，即聞河南、陝西二僧名，及抵絕頂，將暮，見陝西僧之叔在迦葉殿，遂以行李置之。其姪明空，尚在羅漢壁西來寺。由殿側入天長閣，蓋陝僧以銅殿具支絕迦葉殿後正門，毋令從中出入也。河南僧居多寶樓下，留余晚供。觀其意殊特別憤憤。余於是皆腹誹之。

　　還至土主廟中，寒甚。

　　陝僧爇火供果，為余談其姪明空前募銅殿事甚悉。

　　「今現在西來，可一顧也。」余唯唯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晨起寒甚，亟披衣從南樓觀日出，已皎然上升矣。晨餐後，即錄碑文於天長、善雨之間。指僵，有張憲副二碑最長，獨不及錄。還飯迦葉殿。乃從北門出。門外岡脊之上，多賣漿瀹粉者。脊之西皆削崖下覆，豈即向所謂捨身崖者耶？北由脊上行者一里，乃折而西下，過一敝閣，乃南下束身峽。

　　巨石雙迸，中嵧成坑，路由中下，兩崖逼束而下墜甚峻，宛轉峽中，旁無餘地，所謂「束身」也。

　　下半里，得小坪，伏虎庵倚之。庵南向，從其前，多賣香草者，其草生於山脊。

　　循捨身崖東南轉，為曹溪、華首之道；繞庵西轉，盤絕壁之上，是為禮佛台、太子過玄關。余乃先過禮佛台。有亭在台東，亦中記，台峙其前石叢起中，懸絕壑之上。北眺危崖，倒插於深壑中，乃絕頂北盡處也，其下即桃花箐，但突不能俯窺耳。其東南壑中，則放光寺在焉，其西隔塢相對者，香木坪也。是台當絕頂西北隅懸絕處，凌虛倒影，若浮舟之駕壑，為一山勝處，而亭既傾敝，不容無慨。台之北，崖壁倒懸，磴道斬絕，而西崖之瞰壑中者，萼瓣上迸，若蒂斯啟。

　　遙向無路，乃棧木橫崖端，飛虯接翼於層巒之上，遂分蒂而蹈，如入藥房，中空外透，欲合欲分。穿其奧窟，正當佛台之下，乃外石之附內石而成者，上連下迸，裂透兩頭。

　　側身而進，披隙而出，復登南台之上。仍東過伏虎，循岩傍壁，盤其壑頂。仰視矗崖，忽忽欲墮，而孰知即向所振衣躡履於其上者耶。

　　東南傍崖者一里餘，有室倚崖，曰曹溪寺，以其側有水一泓，在矗崖之下，引流墜壑，為眾派之源，有似宗門法脈也。稍下，路分為二，正道東南循崖平去，小徑西下危坡。

　　余睇放光在西南壑，便疑從此小徑為是。西循之一里餘，轉而北逾一嘴，已盤禮佛台之下，其西北乃桃花箐路，而東南壑底，終無下處，乃從舊路返。二里，出循崖正道，過八功德水，於是崖路愈逼仄，線底緣嵌絕壁上，仰眺只覺崇崇隆隆而不見其頂，下瞰只覺窅窅冥冥而莫晰其根，如懸一幅萬仞蒼崖圖，而綴身其間，不辨身在何際也。

　　東一里，崖勢上飛，高穹如簷，覆環其下，如戶閾形，其內壁立如掩扉，蓋其石齒齒皆墮而不盡墮之餘，所謂華首門也。其高二十丈，其上穹覆者，又不知凡幾，蓋即絕頂觀海門下危崖也。門之下，倚壁為亭，兩旁建小磚塔襄之，即經所稱迦葉受衣入定處，待六十百千歲以付彌勒者也。天台王十岳憲副詩偈鎸壁間，而倪按院大書「石狀奇絕」四字，橫鎸而朱丹之。其效顰耶？黥面耶？在束身書「石狀大奇」，在袈裟書「石狀又奇」，在兜率峽口書「石狀始奇」，凡四處，各換一字，山靈何罪而受此耶？

　　又半里，矗崖東盡，石脊下垂，有寺倚其東，是為銅佛殿，今扁其門曰傳燈寺，蓋即絕頂東突，由猢猻梯下墜為此，再下即迦葉寺，而為西南支發脈者。寺東向，大路自下而來，抵寺前分兩歧：由其北峽登寺後猢猻梯，為絕頂前門道，余昨從上所瞰者，由寺前循崖西轉，過華首門，上束身峽，為絕頂後門道，余茲下所從來者。蓋寺北為峽，寺西為崖，寺後猢猻梯由絕頂垂脊而下，乃崖之所東盡而峽之所南環者也。

　　寺北有石峰突踞峽中，有庵倚其上，是為袈裟石。余初不知其為袈裟石也，望之有異，遂不入銅佛殿而登此石。至則庵僧迎余坐石上。石紋離披作兩疊痕，而上有圓孔。僧指其紋為迦葉袈裟，指其孔為迦葉卓錫之跡。即無遺蹟，然其處回崖外繞，墜壑中盤，此石綴崖瞰壑，固自奇也。僧瀹米花為獻，甚潤枯腸。余時欲下放光、聖峰諸寺，而不能忘情於猢猻梯，遂循石右上。半里，升梯。梯乃自然石級，有疊磴痕可以銜趾，而痕間石芒齒齒，著足甚難。脊左瞰即華首矗崖之上，右瞰即袈裟墜壑之端，其齒齒之石，華首門乃垂而下，此梯乃錯而上者，然質則同也。上半里，數折而梯盡，仍從峽上。

　　問去頂迥絕，乃返步下梯，由銅佛殿北東下峽中。

　　一里，橫盤峽底，有庵當其中，所謂兜率庵也，已半傾。

　　其後即絕頂與羅漢壁分支前突處，庵前峽復深墜。

　　循庵橫度，循左崖下半里，崖根有窪內嵌，前有巨樹流蔭，並鶴峋居士詩碑。其前峽遂深蟠，路從其上，又分為兩：循右峽中西南下者，為迦葉寺、聖峰寺西支大道；循左崖下東向行者，為西來寺、碧雲寺、羅漢壁間道。余時身隨西峽下，而一步一回眺，未嘗不神飛羅漢壁間也。下半里為仰高亭，在懸峽中，因圮未入。

　　既下，又半里出峽，為迦葉寺，其門東向，中亦高敞。此古迦葉殿，近因頂有新構，遂稱此為寺云。入謁拜見尊者。從其前南向循岐而下，其路峻而大。兩丐者覆松為棚。曲折夾道數十折，一里餘而至會燈寺。寺南向，入謁而出。東下半里，有岐西去者，放光寺道也。恐日昃不及行，遂不西向而東趨。其路坦而大，一里為聖峰寺。寺東向，踞分支之上。前有巨坊，後有杰閣，其勢甚雄拓。閣祀玉皇，今皆以玉皇閣稱之。從此北瞻西來寺，高綴層崖之上，屏霞亙壁，飄渺天半，其景甚異。出寺，東隨隴行，二里，過白雲寺。又從其右東行一里半，過慧林庵，則左右兩溪合於前而隴盡。遂渡其左峽，東過大覺寺蔬園，一里，從息陰後逾中支之脊，從千佛閣前觀街子。街子者，惟臘底年底集山中，為朝山之節，昔在石鐘寺前，今移此以近大覺，為諸寺之中也。

　　由街子東半里，過西竺寺，又二里餘，入悉檀。

　　具餐後，知沈公事。來叩，尚留待寺間，亟下樓而沈公至，各道傾慕之意。時已暮，寺中具池湯候浴，遂與四長老及沈公就浴池中。池以磚甃，長丈五、闊八尺，湯深四尺，炊從隔壁釜中，竟日乃溫。浴者先從池外挽水滌體，然後入池，坐水中浸一時，復出池外，擦而滌之，再浸再擦，浸時不一動，恐垢落池中也。余自三里盤浴後，入滇只澡於溫泉，如此番之浴，遇亦罕矣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飯於悉檀，同沈公及體極之姪同遊街子。

　　余市鞋，顧僕市帽。遇大覺、遍周亦出遊，欲拉與俱。余辭歲朝往祝，蓋以其屆七旬也。既午，沈公先別去，余食市面一甌。

　　一里餘，從大乘庵上幻住。一里入幻住，見其額為福寧寺，問道而出，猶不知為幻住也。

　　由其右過峽西北行，一里而入蘭陀寺，寺南向。由正殿入其東樓，艮一師出迎。問殿前所臥石碑。曰：「此先師所撰迦葉事跡記也。」昔豎華首門亭中，潘按君建絕頂觀風台，當事者曳之頂，將摩鎸新記，艮一師聞而往止之，得免，以華首路峻不得下，因紆道置此。

　　余欲錄之，其碑兩面鎸字，而前半篇在下。艮一指壁間掛軸云：「此即其文，從碑譽寫而出者。」余因低懸其軸，以案就錄之。艮一供齋，沈公亦至。齋後，余度文長不能竟，令顧僕下取臥具。沈公別去，余訂以明日當往叩也。迨暮，錄猶未竟，顧僕以臥具至，遂臥蘭陀禪榻。顧僕傳弘辨、安仁語曰：「明日是除夕，幸爾主早返寺，毋令人懸望也。」余聞之，為淒然者久之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早起盥櫛而莘野至，相見甚慰。

　　同飯於蘭陀。余乃錄碑，完而莘野已去。遂由寺循脊北上，其道較坦，一里，轉而東，一里出莘野廬前小靜室。又半里而入莘野樓，則沈公在而莘野未還。沈公為具食，莘野適至，遂燕其樓。義子躬執爂，煨芋煮蔬，甚樂也。莘野懇令顧僕取臥具於蘭陀曰：「同是天涯，何必以常住靜室為分。」余從之，遂停寢其樓之北楹。其樓東南向，前瞰重壑，左右抱兩峰，甚舒而稱。樓前以桫松連皮為欄，制樸而雅，樓窗疏櫺明淨。度除夕於萬峰深處，此一宵勝人間千百宵。薄暮，憑窗前，瞰星辰燁燁下垂，塢底火光，遠近紛挐，皆朝山者，徹夜熒然不絕，與瑤池月下，又一觀矣。

滇游日記六

　　己卯（公元１６３９年）正月初一日　　在雞山獅子林莘野靜室。是早天氣澄澈，旭日當前。余平明起，禮佛而飯，乃上隱空、蘭宗二靜室。又過野愚靜室，野愚已下蘭宗處。遂從上逕平行而西，入念佛堂，是為白雲師禪棲之所，獅林開創首處也。先是有大力師者，苦行清修，與蘭宗先結靜其下，後白雲結此廬與之同棲，乃獅林最中，亦最高處。其地初無泉，以地高不能刳木以引。二師積行通神，忽一日，白雲從龕後龍脊中垂間，劖石得泉。

　　其事甚異，而莫之傳。余入龕，見石脊中峙為崖，崖左有穴一龕，高二尺，深廣亦如之。穴外石倒垂如簷，泉從簷內循簷下注，簷內穴頂中空，而水不從空處溢，簷外崖石峭削，而水不從削處墜，倒注於簷，如貫珠垂玉。穴底匯方池一函，旁皆菖蒲茸茸，白雲折梅花浸其間，清冷映人心目。余攀崖得之以為奇，因詢此龍脊中垂，非比兩腋，何以泉從其隆起處破石而出？白雲言：「昔年剜石得之，至今不絕。」余益奇之。後遇蘭宗，始征詢問其詳。乃知天神供養之事，佛無誑語，而昔之所稱卓錫、虎跑，於此得其征矣。龕前編柏為欄，茸翠環繞，若短屏回合。階前繡墩草，高圓如疊，跏膚其上，蒲團錦茵皆不如也。

　　龕甚隘，前結松棚。方供佛禮懺。白雲迎余茶點，且指余曰：「此西尚有二靜室可娛，乞少延憩，當瀹山蔬以待也。」余從之。西過竹間。見二僧坐木根曝背，一引余西入一室。其室三楹，乃新辟者，前甃石為台，勢甚開整，室之軒幾，無不精潔，佛龕花供，皆極精嚴，而不見靜主。詢之，曰：「白雲龕禮懺司鼓者是。」余謂此僧甚樸，何以有此？

　　乃從其側又上一龕，額曰「標月」，而門亦扃。乃返過白雲而飯。始知其西之精廬，即悉檀體極師所結，而司鼓僧乃其守者。飯後，又從念佛堂東上，躡二龕。其一最高，幾及嶺脊，但其後純崖無路，其前則旋『崖層疊，路宛轉循之，就崖成台，倚樹為磴，山光懸繞，真如躡鷲嶺而上也。龕前一突石當中，亦環倚為台，其龕額曰「雪屋」，為程還筆，而門亦扃。蓋皆白雲禮懺諸靜侶也。

　　又東稍下，再入野愚室，猶未返，因循其東攀東峽。其峽自頂下墜，若與九重崖為分塹者。頂上危巖疊疊，峽東亙岩一支，南向而下，即悉檀寺所倚之支也。其東即九重崖靜室，而隔此峰峽，障不可見。余昔自一衲軒登頂，從其東攀岩隙直上，惟此未及經行，乃攀險陟之。

　　路漸窮，抵峽中，則東峰石壁峻絕，峽下聵壑崩懸，計其路，尚在其下甚深。乃返從來徑，過簾泉翠壁下，再入蘭宗廬。知蘭宗與野愚俱在玄明精舍，往從之。玄明者，寂光之裔孫也。其廬新結，與蘭宗靜室東西相望，在念佛堂之下，莘野山樓之上。余先屢過其旁，翠餘罨映，俱不能覺；今從蘭宗之徒指點得之，則小閣疏櫺，雲明雪朗，致極清雅。　 諸靜侶方坐嘯其中，余至，共為清談瀹茗。日既昃，野愚輩乃上探白雲，余乃下憩莘野樓。薄暮，蘭宗復來，與談山中諸蘭若緣起，並古德遺蹟，日暮不能竟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飯於莘野，即再過蘭宗，欲竟所徵，而蘭宗不在。愛玄明雨花閣精潔，再過之，仍瀹茗劇談。遂扶笻西一里，過望台嶺。此嶺在獅林之西，蓋與旃檀嶺為界者，亦自嶺脊南向而下，即大覺寺所倚之岡也，自獅杯西陟其嶺，即可望見絕頂西懸，故以「望」名。與其西一嶺，又夾壑為塢，諸靜室緣之，層累而下，是為旋旃檀嶺。先是雞山靜室，只分三處，中為獅子林，西為羅漢壁，東為九重崖，而是嶺在獅林、羅漢壁之間，下近於寂光，故寂光諸裔，又開建諸廬，遂繼三而為四焉。蓋其諸廬在峽間，東為望台嶺，西為旃檀嶺，此嶺又與羅漢壁為界者，又自嶺脊南向而下，即寂光寺所倚之支也，是為中支。蓋羅漢壁之東，回崖自嶺脊分隤南下，既結寂光，由其前又南度東轉，為觀音閣、息陰軒，峙為瀑布東嶺，於是又度脊而南，為牟尼庵，又前突為中嶺，若建標於中，而大士閣倚其端，龍潭、瀑布二水口交其下，一山之脈絡，皆以茲為綰轂云。

　　逾望台嶺西三里，由諸廬上盤壑而西三里，又盤嶺而南北轉一里，北崖皆插天盤雲，如列霞綃，而西皆所謂羅漢壁也。東自旃檀嶺，西至仰高亭峽，倒插於眾壑之上，當其東垂之褶者，幻空師結廬處也。

　　真武閣倚壁足，其下曲徑縱橫，石級層疊，師因分箐為籬，點石為台，就閣而憩焉。

　　其下諸徒辟為叢林，今名碧雲者也。余前已訪幻空返，憶閣間有陳郡侯詩未錄，因再過錄之。師復款談甚久，出果餉之榻間。閣兩旁俱有靜室旁通，皆其徒所居，而無路達西來寺，必仍下碧云。由山門西盤崖坡，又一里半，北上半里，抵壁足，則陝西僧明空所結庵也，今名西來寺。

　　北京、陝西、河南三僧，俱以地名，今京、陝之名幾並重。

　　以余品之，明空猶俗僧也。

　　其名之重，以張代巡鳳翮同鄉，命其住持絕頂迦葉殿，而沐府又以中和山銅殿移而畀之，故聲譽赫然。然在頂而與河南僧不協，在西來而惟知款接朝山男婦，其識見猶是碧雲諸徒流等，不可望幻空後塵也。然其寺後倚絕壁，雲幕霞標，屏擁天際，巍峭大觀，此為第一。寺西有萬佛閣，石壁下有泉一方，嵌崖倚壁，深四五尺，闊如之，瀦水中涵，不盈不涸。萬峰之上，純石之間，匯此一脈，固奇，但不能如白雲龕之有感而出，垂空而下，為神異耳。觀其水色，不甚澄澈，寺中所餐，俱遙引之西峽之上，固知其益不如白雲也。寺東有三空靜室，亦倚絕壁。三空與明空俱陝人，為師兄弟，然三空頗超脫有道氣，留余飯其廬，已下午矣。自西來寺東至此，石壁尤竦峭，寺旁崖迸成洞，其中崆峒，僧悉以游騎填駐其中，不可攔入，深為悵恨。又有峽自頂剖窪而下，若雲門劍壁，嵌隙於中，亦為偉觀。僧取薪於頂，俱自此隙投崖下，留為捷徑，不能藉為勝概也。

　　既飯，復自寺西循崖而去，二里，崖盡而為峽，即仰高亭之上也。先是余由絕頂經此下，遂從大道入迦葉寺，不及從旁岐東趨羅漢壁，然自迦葉寺回眺崖端，一徑如線痕，眾竇如雲蓋，心甚異之，故不憚其晚，以補所未竟。然其上崖石雖飛嵌空懸，皆如華首之類，無可深入者。乃返，從西來、碧雲二寺前，東過旃檀，仍入獅林，至白雲龕下，尋玄明精舍。誤入其旁，又得一龕，則翠月師之廬也。

　　前環疏竹，右結松蓋為亭，亦蕭雅有致，乃少憩之。遂還宿莘野樓，已暮矣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晨起，飯。荷行李將下悉檀，蘭宗來邀，欲竟山中未竟之旨，余乃過其廬，為具盒具餐，遍征山中故跡。

　　既午，有念誠師造其廬，亦欲邀過一飯。蘭宗乃輟所炊，同余過念誠。路經珠簾翠壁下，復徙倚久之。蓋蘭宗所結廬之東，有石崖傍峽而起，高數十丈，其下嵌壁而入，水自崖外飛懸，垂空灑壁，歷亂縱橫，皆如明珠貫索。余因排簾入嵌壁中，外望蘭宗諸人，如隔霧牽綃，其前樹影花枝，俱飛魂濯魄，極罨映之妙。

　　崖之西畔，有綠苔上翳，若絢彩鋪絨，翠色慾滴，此又化工之點染，非石非嵐，另成幻相者也。崖旁山木合沓，瓊枝瑤乾，連幄成陰，雜花成彩。蘭宗指一木曰：「此扁樹，曾他見乎？」蓋古木一株，自根橫臥丈餘，始直聳而起，橫臥處不圓而扁，若側石偃路旁，高三尺，而厚不及尺，余初疑以為石也，至是循視其端，乃信以為樹。蓋石借草為色，木借石為形，皆非故質矣。

　　東半里，飯於念誠廬。

　　別蘭宗，南向下之字曲，半里，又入義軒廬。義軒，大覺之派，新構靜室於此，乃獅林之東南極處也。其上為念誠廬，最上為大靜室，即野愚所棲，是為東支。莘野樓為西南極處，其上為玄明精舍，最上為體極所構新廬，是為西支。而珠簾之崖，當峽之中，傍峽者為蘭宗廬，其上為隱空廬，最上為念佛堂，即白雲師之廬也，是為中支。

　　其間徑轉崖分，綴一室即有一室之妙，其盤旋回結，各各成境，正如巨蓮一朵，瓣分千片，而片片自成一界，各無欠缺也。

　　從義軒廬又南向「之」字下，一里餘，過天香靜室。天香，幻住庵僧也，其年九十，余初上覓莘野廬，首過此問道者。又南一里，過幻住庵，其西即蘭陀寺也，分隴對衡，獅林之水，界於左右，而合於其下焉。又南下一里餘，二水始合，渡之即為大乘庵。

　　由澗南東向循之，半里，水折而南，復逾澗東南下，一里，過無我、無息二庵。

　　其下即為小龍潭、五花庵，已在悉檀寺右廓之外，而岡隴間隔。復逾澗南過迎祥寺，乃東向隨澗行，一里，抵寺西虎砂，即前暗中摸索處也。　　其支自蘭陀南來，至迎祥轉而東，橫亙於悉檀寺之前，東接內突龍砂兜黑龍潭於內，為悉檀第一重案。其內則障獅林之水，東向龍潭；其外則界旃檀之水，合於龍潭下流，而脈遂止於此焉。於是又北逾澗半里，入悉檀寺，與弘辨諸上人相見，若並州故鄉焉。前同莘野乃翁由寺入獅林，寺前杏花初放，各折一枝攜之上；既下，則寺前桃亦繽紛，前之杏色愈淺而繁，後之桃靨更新而豔，五日之間，芳菲乃爾。睹春色之來天地，益感浮雲之變古今也。

　　初四日飯於悉檀，　 即攜杖西過迎祥、石鐘二寺。共二里，於石鐘、西竺之前，逾澗而南，即前山所來大道也。

　　余前自報恩寺後渡溪分道，誤循龍潭溪而上，不及過大士閣出此，而行李從此來。顧僕言大士閣後有瀑甚奇，從此下不遠，從之，即逾脊。脊甚狹而平，脊南即瀑布所下之峽，脊北即石橋所下之澗，脊西自息陰軒來，過此南突而為牟尼庵，盡於大士閣者也。脊南大路從東南循嶺，觀瀑亭倚之。瀑布從西南透峽，玉龍閣跨之。由觀瀑亭對崖瞰瀑布從玉龍閣下隤，墜崖懸練，深百餘丈，直注峽底，峽逼箐深，俯視不能及其麓。然踞亭俯仰，絕頂浮嵐，中懸九天，絕崖隤雪，下嵌九地，兼之霽色澄映，花光浮動，覺此身非復人間，天台石樑，庶幾又向曇花亭上來也。時余神飛玉龍閣，遂不及南下問大士閣之勝，於是仍返脊，南循峽端共一里，陟瀑布之上，登玉龍。其閣跨瀑布上流，當兩山峽口，乃西支與中支二大距湊拍處，水自羅漢華嚴來，至此隤空下搗。此一閣正如石樑之橫翠，鵲橋之飛空，惜無居人，但覺沓然有花落水流之想。

　　閣為揚冷然師孔所題，與觀瀑亭俱為蔣賓川爾弟所建。

　　有一碑臥樓板，偃踞而錄之。

　　遂沿中支一里，西上息陰軒。從其左北逾澗，又北半里，入大覺寺，叩遍周老師。師為無心法嗣，今年屆七十，齒德兩高，為山中之耆宿。

　　余前與之期以新旦往祝，而獅林遲下，又空手而前，殊覺怏怏。師留餐於東軒。軒中水由亭沼中射空而上，沼不大，中置一石盆，盆中植一錫管，水自管倒騰空中，其高將三丈，玉痕一縷，自下上噴，隨風飛灑，散作空花。前觀之甚奇，即疑雖管植沼中，必與沼水無涉，況既能倒射三丈，何以不出三丈外？此必別有一水，其高與此並，彼之下，從此墜，故此上，從此止，其伏機當在沼底，非沼之所能為也。至此問之，果軒左有崖高三丈餘，水從崖墜，以錫管承之，承處高三丈，故倒射而出亦如之，管從地中伏行數十丈，始向沼心豎起，其管氣一絲不旁泄，故激發如此耳。　 既飯，錄碑於西軒。軒中山茶盛開，余前已見之，至是折一技。別遍周，西半里，過一橋，又北上坡一里，入寂光寺。

　　寺住持先從遍周東軒同餐，至此未返。余錄碑未竟，瞑色將合，攜紙已罄，乃返悉檀。又從大覺東一探龍華、西竺二寺，日暮不能詳也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暫憩悉檀寺。莘野乃翁沈君，具柬邀余同悉檀諸禪侶，以初六日供齋獅林，是日遂不及出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悉檀四長老飯後約赴沈君齋：沈君亦以獻歲周花甲，余乃錄除夕下榻四詩為祝。仍五里，至天香廬側，又躡峻二里而登莘野樓，則白雲、翠月、玄明諸靜侶皆在。進餐後，遂同四長老遍探林中諸靜室。宛轉翠微間，天氣清媚，茶花鮮嬌，雲關翠隙，無所不到。先過隱空，為留盒茗。過蘭宗、野愚，俱下山。過玄明，啜茗傳松實。過白雲，啜茗傳茶實。　 過體極靜廬，預備茶盒以待。下午，仍飯於莘野樓。四長老強余騎，從西垂下二里，過蘭陀寺西，從其前東轉，乃由幻住前下坡，四里，歸悉檀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晨起，大覺寺遍周令其徒折柬來招，余將赴之，適艮一、蘭宗至，又有本寺復吾師自摩尼寺至，野愚師又至，遂共齋本剎。下午，野愚、蘭宗由塔盤往大士閣，余赴大覺之招。小食後，腹果甚，遂乘間往寂光，錄前所未竟碑。仍飯於大覺，而還悉檀宿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飯後，四長老候往本無塔院，蓋先期以是日祭掃也，余從之。由寺左龍潭東下一里，又過一東腋水南行半里，則龍砂內支，自東而西突，與中支大士閣之峰，夾持於悉檀之前，其勢甚緊。悉檀左右前後諸水，俱由此出。路由嶺坳南度，余同弘辨、莘野特西探其嶺。隔峽西眺，中支南突，至此而盡，大士閣倚其下，乃天然鎖鑰，為悉檀而設者也。

　　仍還由大路，循東嶺而南，半里，為靜聞瘞骨處，乃登拜之。

　　又南一里，則龍砂外支，又自東嶺分突而西，與西支傳衣之峰對，亦夾持於悉檀之前，其勢甚雄。大士閣東龍潭諸水，閣西瀑布諸水，悉由此而出。此嶺為一山之龍砂，而在悉檀為尤近，即雞足前三距中之東南支也。其脈自絕頂東亙，屏立空中，為羅漢壁、獅子林、點頭峰、九重崖後脊。中支由羅漢壁下墜而止於大士閣，東支由九重崖東南環為此嶺，若臂之內抱，先分一層為內砂，與中支大士閣對，又紆此層為外砂，與西支傳衣後峰對。

　　其勢自東而西突，其度脊少坳如馬鞍，故昔以馬鞍嶺名之。余初入雞山抵大覺，四顧山勢，重重回合，叢林淨室，處處中懸，無不恰稱，獨此處欠一塔，為山中缺陷。及至悉檀，遙顧此峰尤奇，以為焉得阿育王大現神通於八萬四千中，分一靈光於此。既晤弘辨，問仙陀何在？曰：「在塔盤。」問塔盤何在？則正指此山也。時尚未豎塔心，不能遙矚，自後則瞻顧如對矣。人謂雞山前伸三距，惟西支長，而中東二支俱短，非也。中支不短，不能獨懸於中，令外支環拱。西支固長，然其勢較低，蓋虎砂正欲其低也。若東支之所謂短者，自其環抱下墜處言之，則短，自其橫脊後擁處言之，則甚長而崇，非西支之可並也。

　　蓋西支繚繞而卑，虎砂也，而即以為前案；東支夭矯而尊，龍砂也，而兼以為後屏，皆天設地造，自然之奇，擬議所不及者也。塔盤當峰頭，在馬鞍中坳之西，有大路在馬鞍之間，則東南下雞坪關者；有岐路在馬鞍之東，則東北向本無塔院者。時塔盤工作百餘人，而峰頭無水，其東峰有水甚高，以中坳不能西達，乃豎木柱數排於拗中，架橋其上以接之。

　　柱高四丈餘，刳木為溝，橫接松杪。昔聞霄漢鵲橋，以渡水也，今反為水渡，抑更奇矣。

　　由坳東向循峰，則雞山大脊之南盡處也。其前復開大洋，分支環抱，又成一向，可謂靈山面面奇矣。

　　共二里，登謁本無塔。塔甚偉，三塔並峙，中奉本公舍利，左右則諸弟子普、同二塔也。左為塔院。可憩可棲。諸靜侶及三番僧皆助祭，余則享餕焉。時同祭者，四長老外，則白雲、復吾、沈公及莘野諸後裔俱集。若蘭宗、艮一，則本公雁行，故不至云。

　　祭後，仙陀、純白又攜祭品往祭馬鞍嶺北三塔，遂及靜聞。下午，還過塔盤，叩仙陀，謝其祭靜聞也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晨餐後，余即攜杖西行。

　　三里，過息陰軒。

　　軒在中支之脊，大覺寺之前案也，為本無師靜攝處。額為僉憲馮元成所書。　 其前有三岐：從左渡澗，趨大覺、寂光；從右渡澗，趨傳衣，下接待；從後直上，則分渡右澗，或由慧林而上對峰，或陟西支而抵華嚴焉。余乃先半里從右渡，轉而東上南嶺，半里，盤其東崖之上，即瀑布之西峰也。於是循之南行，東矚中支之大士閣在其下，東支之塔盤嶺對其上。平行三里，乃東轉隨坡下，一里，則傳衣寺東向倚山之半。其北先有止止庵，嘿庵真語所建，傳衣大機禪師之友也。

　　又南為淨雲，徹空真炳所建。

　　又南有彌陀、圓通、八角三庵，皆連附於傳衣寺者，而八角名之最著，以昔有八角亭，今改創矣。八角開創於嘉靖間，為吉空上人所建。其南即為傳衣寺，寺基開爽，規模宏拓，前有大坊，題曰「竹林清隱」，乃直指毛堪。所命，頗不稱。上又一直指大標所題古松詩，止署曰「白岳」。古松當坊前，本大三圍，乃龍鱗，非五鬣也。

　　山間巨松皆五鬣，聳乾參天，而老龍鱗頗無大者，遂以糾拿見奇。乾丈五以上，輒四面橫枝而出，枝大侔於乾，其端又倒垂斜攫，尾大不掉，乾幾分裂。今築台擁乾，高六七尺，又植木支其橫枝，僅免於裂，亦幸矣。由梯登台，四面橫枝倒懸於外，或自中躍起，或自巔垂颺，其紛糾翔舞之態，不一而足，與天台翥鳳，其一類耶？

　　坊聯曰：「花為傳心開錦繡，松知護法作虯龍。」為王元翰聚洲筆。門聯曰：「峰影遙看雲蓋結，松濤靜聽海潮生。」為羅汝芳近溪筆。差可人意。然羅聯濤潮二字連用，不免疊牀之病，何不以「聲」字易「濤」字乎？寺昔為圓信庵，嘉靖間，李中谿ｘ■元陽為大機禪師宏創成寺，其徒印光、孫法界，戒律一如大機。

　　萬曆辛丑

　　元日毀於火，法界復鼎建之，視昔有加。先是余過止止庵，一病僧留飯，坐久之，見其方淅米，乃去，飯於淨雲僧覺心處，遂入參寺中，入其西藏經閣。閣前山茶樹小而花甚盛，為折兩枝而出。乃東北下峽中，一里，有垣圍一區，濬山為池，畜金魚於中，結茅龕於上者，亦傳衣之裔僧也。

　　雲影山光，以一泓印之，不覺潭影空心。又東北下半里，抵峽底，則瀑布之下流也，去瀑布已一曲。昔從瀑上瞰，不見其底，今從峽底涉，亦不見其瀑。峽西有草廬菜畦，則猶傳衣之蔬圃也。峽中水至是如引絲，反不如懸瀑之勢巨矣。

　　渡澗，乃東上坡，一里而至大道，則大士閣之側也。閣倚中支南突之半，其前有坊有樓，歷級甚峻，後為閣，飛甍疊棟，上供大士，左右各有樓，其制亦敞。乃萬曆丙午，直指沈公所建，選老僧拙愚者居之，命曰三摩寺。余錄碑閣下，忽一僧慇懃款曲，問之，乃拙公之徒虛宇也。虛宇又為蘭宗之派，今拙公沒，虛宇當事。昨野愚、蘭宗宿此，想先道余，故虛宇一見惓惓，且留宿。余以日暮碑長，許之。令顧僕返悉檀，乃下榻於西樓之奧室。

　 初十日　　晨起盥櫛，而顧僕至，言弘辨師遣僧往麗江已行，蓋為余前茅者。余乃候飯，即從寺右大道北上，二里，陟中支之脊，有庵踞其上，曰牟尼庵。

　　其前松影桃花，恍有異致。庵後即觀瀑亭，回瞰瀑布，真有觀不足之意。仍溯中支二里，過息陰軒，從其後直西一里，又南下渡澗西行，已在大覺寺蔬圃之南矣。蓋大覺蔬圃當中支之後，中支至是自北轉東，其西有二流交會，即瀑布之上流也。一自羅漢壁東南下，一自華嚴東北流，二水之交，中夾一支，其上為慧林庵，乃西南支東出之旁派，聖峰白雲寺所倚者也。華嚴之路，又從圃東渡其下流。乃從澗南溯之西上，一里半，漸逾支脊。

　　其南復有一澗，與西支東走之脊隔。

　　又從其澗北溯之西上，一里餘，見脊上有塚三四，後有軒樓遺構，與塚俱頹。此脊乃西支余派，直送而出，無有環護，宜其然也。由塚西復下峽，其峽復有二：在南者，自西支法照寺南發源，東下經華嚴寺北，至此而與北澗合；在北者，自西支法照寺北發源，東下經毗盧寺北，至此而與南澗合。二水之交，中夾一支，為華嚴寺北向之案，亦西南支東出之旁派，毗盧、祝國二寺所倚者也。涉北澗，有二岐：隨澗西行者，為祝國、毗盧道；由支端登脊而上，溯南澗之北西行者，為華嚴道。

　　余乃登脊，瞰南澗行。

　　一里，有亭橋橫跨澗上，乃華嚴藉為下流之鑰也。

　　度橋，始為西南本支，又西半里而得華嚴寺。寺當西南支之脊，東北向九層崖而峙，地迥向異，又山中一勝也。蓋雞山中東二支，及絕頂諸剎，皆東南二向，曾無北拱者，惟此寺回首返照，北大山諸林剎，歷歷倒湧，亦覺改觀。規模亦整，與傳衣伯仲。嘉靖間，南都古德月堂開建，其徒月輪，以講演名，萬曆初，聖母賜藏。

　　後遭回祿。今雖重建，紺宇依然，而法范寂寥矣。寺東有路，東行山脊，乃直達傳衣者。由寺前峽上西行，半里，復有亭橋橫跨澗上，即東橋上流也。寺左右各有橋有亭，山中之所僅見。

　　過橋，又陟其北向餘支，躡岡半里，旋岡脊，過毗盧寺，寺前為祝國寺，俱東向踞岡。寺北有澗東下，即前所涉之北澗也。又由其南崖溯之西上，一里半，有寺踞岡脊，是為法照寺。蓋西南支自銅佛殿下南墜，至此東轉，當轉折處，又東抽一支以為毗盧、祝國之脈，而橫亙於華嚴之前者也，是為西南餘支之第一。法照之北，又分一岡相夾，無住庵倚之，即下為頹塚之支，是為西南餘支之第二。屢有路直北逾岡渡峽而橫去，皆向聖峰、會燈之大道。余欲析其分支之原，遂從峽中溯之而上，於是南舍法照，北繞無住之後，峽路漸翳，叢箐橫柯，遂成幽闃，然已漸逼絕頂之下矣。

　　時路無行人，隨一桃花箐村氓行。一里，北循峽中，又一里，北躡墜脊，又一里，遂逾脊而西。乃西見香木坪之前山外擁，華首門之絕壁高懸，桃花箐之過腋西環，而此脊上自銅佛殿，下抵法照寺，轉而東去，界此脊西一壑，另成一境，則放光寺所倚也。逾脊，更西北盤壑上行，又一里半而得大路，已直逼華首門下崖矣。其路東自聖峰來，西由放光出桃花箐，抵鄧川州，為大道。余西隨之，半里而放光寺在焉。

　　其寺南向，後倚絕壁，前臨盤壑，以桃花箐為右關，以西南首支為左護，其地雖在三距之外，而實當絕頂之下，發光鐘異，良有以也。余初自曹溪華首門下瞰之，見其寺沉沉直墜壑底，以為光從窅闃中上騰，乃鼯棲虺伏之窟。

　　及至而猶然在萬壑盤拱之上，而上眺華首，則一削萬仞，橫拓甚闊，其間雖有翠紋煙縷，若繡痕然，疑無可披陟，孰知其上乃西自曹溪，東連銅佛殿，固自有凌雲之路，橫緣於華首之前也。然當身歷華首時，止仰上崖之穹崇，不覺下壁之峻拔，至是而上下又合為一幅，其巍廓又何如也？然則雞山雖不乏層崖，如華首、羅漢、九重諸處，其境界固高，而雄杰之觀，莫以逾此矣。寺前以大坊為門，門下石金剛二座，鏤刻甚異，猙獰之狀，恍與煙雲同活。其內為前樓，樓之前有巨石峙於左，高丈五，而大如之；上擎下削，構亭於上，蔣賓川題曰：「四壁無然。」其北面正可仰瞻華首，而獨為樓脊所障，四壁之中，獨翳此絕勝一面，不為無憾。寺建於嘉靖間，陝西僧圓惺所構。萬曆初，毀而復興。

　　李元陽有碑，范銅而鎸之，然鎸字不能無訛。其後嗣歸空更建毗盧閣，閣成而神廟賜藏。

　　余錄銅碑，殿中甚暗，而腹亦餒。時主僧俱出，止一小沙彌在，余畀之青蚨錢，乃爇竹為炬，煮蔬為供。

　　既飯，東遵大道一里，逾垂支之脊又一里餘，盤墜峽之上，得分岐焉。一過峽直東者，為聖峰路；一躡嶺北上者，為會燈路，始為登頂正道。余乃北躡上嶺，數曲而至會燈寺。寺南向，昔為廓然師靜室，今其嗣創為寺。由寺西更轉而北上，複數曲，一里餘而過迦葉寺。

　　寺東向，此古迦葉殿也。　 由其前北向入峽，其峽乃西自絕頂，東自羅漢壁，兩崖相夾而成，中垂磴道。少上有坊，為羅、李二先生游處。　又上有亭，為仰高亭，中有碑，為萬曆間按君周懋相所立，紀登山及景仰二先生意。

　　周亦江西人也。

　　余前過此，見亭中頹，不及錄其文而去，故此來先錄之。風撼兩崖間，寒凜倍於他處，文長字冗，手屢為風所僵。錄竟，日色西傾。望其上兜率庵，即前所從下，而其東橫緣之路出羅漢壁者，前又曾抵此而返，頂頭未了之事，未可以餘晷盡也。

　　乃返出下，仍過迦葉寺前，見有岐東下壑中，其壑底一庵在聖峰北者，必補處庵也，乃取道峽中隨壑下，蓋緣脊下經會燈者為正道，隨壑東下趨補處者為間道。下二里，過補處庵。

　　亦稍荒落，恐日暮不入。

　　由其前渡峽澗南，遂上坡，過聖峰寺。

　　寺東向，前有大坊。

　　由坊外東行里餘，岡脊甚狹，南北俱深坑逼之。度脊又東里餘，有寺新構，當坡之中垂，是為白雲寺。余欲窮此支盡處，遂東下行南澗之上，二里，則慧林庵踞坡盡處。緣庵前轉下北澗，渡之，始陟中支行，北澗與南澗乃合於路南，其東即大覺蔬圃矣。東半里，過蔬圃北，又東一里，過息陰軒南，又東一里，過瀑布北，遂去中支，北涉西竺寺澗，而行中東二支盤壑中矣。又二里，薄暮，入悉檀寺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飯後，覺左足拇指不良，為皮鞋所窘也。而復吾亦訂余莫出，姑停憩一日，余從之。弘辨、安仁出其師所著書見示，弘辨更以紙帖墨刻相畀，且言遍周師以青蚨相贐，余作東謝之。甫令顧僕持去，而大覺僧復路遇持來，余姑納之笥。

　　上午，赴復吾招，出茶果，皆異品。

　　有本山參，以蜜炙為脯，又有孩兒參，頗具人形，皆山中產。

　　又有桂子，又有海棠子，皆所未見者。

　　大抵迤西果品，吾地所有者皆有，惟栗差小，而棗無肉。松子、胡桃、花椒，皆其所出，惟龍眼、荔枝市中亦無。菌之類，雞葼之外，有白生香蕈。白生生於木，如半蕈形，不圓而薄，脆而不堅。

　　此間石蜜最佳，白若凝脂，視之有肥膩之色，而一種香氣甚異，因過安仁齋中觀蘭。蘭品最多，有所謂雪蘭、玉蘭最上，虎頭蘭最大，紅舌、白舌最易開，其葉皆闊寸五分，長二尺而柔，花一穗有二十餘朵，長二尺五者，花朵大二三寸，瓣闊共五六分，此家蘭也。其野生者，一穗一花，與吾地無異，而葉更細，香亦清遠。其地亦重牡丹，悉檀無山茶而多牡丹，元宵前，蕊已大如雞卵矣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四長老期上九重崖，赴一衲軒供，以雨不能行。飯後坐齋頭，抵午而霽，乃相拉上崖。始由寺左半里，上弘辨靜室基旁。又西半里，過天柱靜室旁。

　　又北躋一里半，橫陟峽箐，始與一西來路合，遂東盤峽上。半里，其北又下墜一峽，大路陟峽而逾東北嶺，乃北下後川向羅川之道；小路攀脊西北上，乃九重崖之東道，其路甚峻，即余前所上者。第此時陰晴未定，西南望香木坪一帶積雪崢嶸，照耀山谷，使人心目融徹，與前之麗日澄空，又轉一光明法界矣。一里餘，抵河南師靜室。路過其外，問而知之。雨色復來，余令眾靜侶先上一衲軒，而獨往探之。師為河南人，至山即棲此廬，而曾未旁出。余前從九重崖登頂，不知而過其上；後從獅林欲橫過野愚東點頭峰下，又不得路；躊躇至今，恰得所懷。

　　比入廬，見師，人言其獨棲，而見其一室三侶；人言其不語，而見其條答有敘；人言其不出，而見其把臂入林，亦非塊然者。九重崖靜室得師，可與獅林、羅漢鼎足矣。坐少定，一衲軒僧來邀，雨陣大至，既而雪霏，師挽留，稍霽乃別。躡磴半里，有大道自西上，橫陟之，遂入一衲軒。崖中靜主大定、拙明輩，皆供餐絡繹，迨暮不休。雨雪時作，四長老以騎送余，自大道西下。其道從點頭峰下，橫盤脊峽，時嵐霧在下，深崖峭壑，茫不可辨。二里，與獅林道合，已在幻住庵之後，西與大覺塔院隔峽相對矣。至此始勝騎，從幻住前下山，又四里而入悉檀。篝燈作楊趙州書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晨起飯，即以楊趙州書畀顧僕，令往致楊君。

　　余追憶日記於東樓。下午，雲淨天皎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早寒，以東樓背日，余移硯於藏經閣前桃花下，就暄為記。上午，妙宗師以雞葼茶果餉，師亦檢藏其處也。是日，晴霽如故。迨晚，余忽病嗽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余以嗽故，臥遲遲，午方起。日中雲集，迨晚而翳。余欲索燈臥，弘辨諸長老邀過西樓觀燈。燈乃閩中紗圍者，佐以柑皮小燈，或掛樹間，或浮水面，皆有熒熒明星意，惟走馬紙燈，則而不章也。

　　樓下采青松毛鋪藉為茵席，去卓趺坐，前各設盒果注茶為玩，初清茶，中鹽茶，次蜜茶，本堂諸靜侶環坐滿室，而外客與十方諸僧不與焉。余因憶昔年三里龍燈，一靜一鬧；粵西、滇南，方之異也；梵宇官衙，寓之異也，惟佳節與旅魂無異！為黯然而起，則殿角明蟾，忽破雲露魄矣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晨餐後，復移硯就喧於藏經閣前桃花下。日色時翳。下午返東樓，嗽猶未已。抵暮，復雲開得月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作記東樓。雨色時作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濃雲密布，既而開霽。薄暮，顧僕返自趙州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飯後，晴霽殊甚。

　　遂移臥具，由悉檀而東，越大乘東澗，一里上脊，即迎祥寺。從其南上，寺後半里為石鐘寺，又後為圓通、極樂二庵。極樂之右即西竺，西竺之後即龍華。從龍華前西過大路，已在西竺之上，去石鐘又一里矣。龍華之北坡上，即大覺寺。龍華西，臨澗又有一寺，前與石鐘同東南向。

　　從其後渡澗，即彼岸橋，下流即息陰軒，已為中支之脊矣。從軒左北向上，過觀音閣，為千佛寺，其前即昔之街子，正當中脊，今為墟矣。

　　復北渡澗，從大覺側西北上。寺僧留余人，謝之。仍過澗橋，上有屋，額曰「彼岸同登」，其水從望台嶺東下，界於寂光、大覺之間者，龍華至此，又一里矣。過橋復躡中支上，半里，中脊為水月庵，脊之東腋為寂光，脊之西腋為首傳。

　　僧淨方，年九十矣，留余，未入。由寺右盤一嘴，東覷一庵，桃花嫣然，松影歷亂，趨之，即積行庵也。

　　其庵在水月之西，首傳之北。僧覺融留飯。後乃從庵左東上，轉而西北登脊。從中支脊上二里，有靜室當脊，是曰煙霞室，克心之徒本和所居。由其西分岐上羅漢壁，由其東盤峽上旃檀嶺。嶺從峽西下，路北向作「之」字上，一里，得克心靜室。克心者，用周之徒，昔住持寂光，今新構此，退休。

　　其地當垂脊之左，東向稍帶南，又以西支外禾字孔大山為虎砂，以點頭峰為龍砂，龍近而虎遠，又與獅林之砂異。其東有中和靜室，亦其徒也，為鬱攸所焚，今中和往省矣。

　　克心留余，點茶稠疊，久之別，已下午。遂從右上、小徑峻極，令其徒偕。

　　上半里，得西來大道，隨之東上。又半里，破旋檀嶺脊而西南行，經煙霞室，漸轉東南，為水月、寂光。由其前，又西南一里，盤一嘴，有廬在嘴上，余三過皆鑰門不得入，其下即白雲寺所托也。又西半里，再盤突嘴而上，即慧心靜室。

　　慧心為幻空徒，始從野愚處會之，前曾過悉檀來叩，故入叩之，方禪誦會燈庵，其徒供茶而去。後即碧雲寺，不入。從其側又盤嘴兩重，二里，北上西來寺，西經印雪樓前，又西循諸絕壁行，一裡，為一真蘭若，其上覆石平飛。又西半里，崖盡而成峽。

　　其峽即峰頂與羅漢壁夾峙而成者，上自兜率宮，下抵羅、李二先生坊，兩壁夾成中溜，路當其中。

　　溜之半，崖腳內嵌，前聳巨木，有舊碑，刻峋鶴詩，乃題羅漢壁者。中橫一岐，由其上涉溜半裡，過玄武廟。

　　又半里，過兜率宮，已暮，而宮圮無居人。又上一里，叩銅佛殿，入而棲焉，即所謂傳燈寺也。

　　前過時，朝山之履相錯，余不及入，茲寂然。

　　久之，得一老僧啟戶，宿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晨起，欲錄寺中古碑，寒甚，留俟下山錄，遂置行具寺中。

　　蓋以登絕頂二道，俱從寺而分，還必從之也。

　　出寺，將北由袈裟石上，念猢猻梯前已躡之，登其崖端而下，束身峽向雖從之下，猶未及仰升，茲不若由南上北下，庶交覽無偏。乃從寺右循崖西行，遂過華首門而西，崖石上下俱峭甚，路緣其間，止通一線，下瞰則放光寺正在其底，上眺則峰頂之捨身崖即其端，而莫能竟也。其西一里，有岐懸崖側，余以為下放光道，又念層崖間何能垂隙下。少下，有水出崖側樹根間，刳木盛之，是為八功德水。制木之外無餘地，水即飛灑重崖，細不能見也。路盡仍上，即前西來入大道處，有革龕倚崖間，一河南僧習靜其中，就此水也。

　　又西半里，稍上，又半里，為曹溪庵。庵止三楹，倚崖，門扃無人。其水較八功德稍大，其後危崖，稍前抱如玦。

　　余攀石直躋崖下，東望左崖前抱處，忽離立成峰，圓若卓錐，而北並崖頂，若即若離，移步他轉，即為崖頂所掩不可辨。惟此處則可盡其離合之妙，而惜乎舊曾累址，今已成棘，人莫能登。蓋雞山無拔地之峰，此一見真如閃影也。又西半里餘，過束身峽下，轉而南，過伏虎庵，又南過禮佛庵，共一里，再登禮佛台。台南懸桃花箐過脈之上，正與香木坪夾箐相對，西俯桃花箐，東俯放光寺，如在重淵之下。余從台端墜石穴而入，西透窟而出，復有聳石，攢隙成台，其下皆危崖萬仞，棧木以通，即所謂太子過玄關也。過棧即台後禮佛龕。昔由棧以入穴，今由窟以出棧，其憑眺雖同，然前則香客駢趾，今則諸庵俱扃，寂無一人，覺身與灝靈同其游衍而已。棧西沿崖端北轉，有路可循，因披之而西，遂過桃花箐之上。共一里，路窮，乃樵徑也。仍返過伏虎庵，由束身峽上。峽勢逼束，半里，透其上，是為文殊堂，始聞有老僧持誦聲。路由其前躡脊，乃余前東自頂來者，見其後有小徑，亦躡脊西去，余從之。

　　蓋文殊堂脊處，乃脊之坳；從東復聳而起者，即絕頂之造而為城者也；從西復聳而起者，桃花箐之度而首峙者也。西一里，叢木蒙茸，雪痕連亙，遂造其極。

　　蓋其山自桃花箐北度，即凌空高峙，此其首也。其脊北垂而下，二十里而盡於大石頭，所謂後距也。其橫亙而東者，至文殊堂後，少遜而中伏，又東而復起為絕頂，又東而稍下，遂為羅漢壁、旃檀嶺、獅子林以後之脊，又東而突為點頭峰，環為九重崖之脊，皆迤邐如屏。

　　於是掉尾而南轉，墜為塔基馬鞍嶺，則雞山之門戶矣。垂脊而東，直下為雞坪關，則雞山之脛足矣。故山北之水，北向而出於大石東；山西之水，其南發於西洱海之北者，由和光橋；西發於河底橋者，由南、北衙，皆會於大石之下，東環牟尼山之北，與賓川之流，共北下金沙大江焉。始知南龍大脈，自麗江之西界，東走為文筆峰，是為劍川、麗江界。抵麗東南邱塘關，南轉為朝霞洞，是為劍川、鶴慶界。又直南而抵腰龍洞山，是為鶴慶、鄧川州界。

　　又南過西山灣，抵西洱海之北，轉而東，是為鄧川、太和界。抵海東隅，於是正支則遵海而南，為青山，太和、賓川州界；又東南峙為烏龍壩山，為趙州、小雲南界；遂東度為九鼎，又南抵於清華洞，又東度而達於水目焉。分支由海東隅，北峙為香木坪之山，從桃花塢北度，是為賓川、鄧川界。是雞足雖附於大支，而猶正脊也。登此直北望雪山，茫不可見。惟西北有山一帶，自北而南者，雪痕皚皚，即腰龍洞、南、北衙西倚之山也。其下麥畦浮翠，直逼雞山之麓，是為羅川，若一琵琶蟠地，雖在三十里下，而黛色慾襲人衣。

　　四顧他麓，皆平楚蒼蒼也。西南洱海，是日獨潏蕩如浮杯在掌。蓋前日見雪山而不見海，今見海而不見雪山，所謂陰晴眾壑殊，出沒之不可定如此。此峰之西盡處也。

　　東還一里，過文殊堂後脊，於是脊南皆危崖凌空，所謂捨身崖也。愈東愈甚，余凌其端瞰之，其下即束身峽，東抵曹溪後東峰，向躋其下，今臨其上，東峰一片，自崖底並立而上，相距丈餘，而中有一脈聯屬，若拇指然，可墜坳上其巔也。

　　余攀躡從之，顧僕不能至。

　　時罡風橫厲，欲卷人擲向空中，余手黏足踞，幸不為捨身者，幾希矣。又共一裡，入頂城門，實西門也。入多寶樓，河南僧不在，其徒以菉豆粥、芝麻鹽為餉。余再錄善雨亭中未竟之碑。下午，其徒復引余觀其師退休靜室。其室在城北二里，即前所登西峰之北坳也。

　　路由文殊堂脊，北向稍下循西行，當北垂之腋。

　　室三楹，北向，環拱亦稱。蓋雞山回合之妙，俱在其南，當山北者僅有此，亦幽峻之奧區也。其左稍下，有池二方，上下連匯，水不多，亦不竭，頂城所供，皆取給焉。還抵城北，竟從城外趨南門，不及入迦葉前殿。由門前東向懸石隙下，一里，有殿三楹，東向，額曰「萬山拱勝」，而戶亦扃。由其前下墜，級甚峻。

　　將抵糊猻梯，遇一人，乃悉檀僧令來候余者，以麗江有使來邀也。遂同下，共一里而至銅佛殿。余初擬宿此，以候者至，乃取行李。五里，過碧雲寺前。直下五里，過白雲寺。

　　由寺北渡一小澗，又東五里，過首傳寺後，時已昏黑。又三里，過寂光寺西，候者腰間出一石如栗，擊火附艾，拾枯枝燃之。遵中支三里，叩息陰軒門，出火炬為導。又一里餘，逾瀑布東脊而北，又三里而至悉檀。弘辨師引麗府通事見，以生白公招柬來致，相與期遲一日行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晨起，余約束行李為行計。通事由九重崖為山頂游。將午，復吾邀題七松冊子，弘辨又磨石令其徒雞仙書《靜聞碑》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晨餐後，弘辨具騎候行，余力辭之。遂同通事就道，以一人擔輕裝從，而重者姑寄寺中，擬復從此返也。十里，過聖峰寺。越西支之脊而西，共四里，過放光寺，入錄其藏經、聖諭。僧留茶，不暇啜而出。問所謂盤陀石靜室者，僧指在西北危崖之半。

　　仰視寺後層崖，並華首上下，合而為一，所謂九重崖者，必指此而名。開山後，人但知為華首，覓九重故跡而不得，始以點頭峰左者當之，誰謂陵谷無易位哉？由寺西一里餘，始躡坳而上，又一里餘，其上甚峻，乃逾脊。脊南北相屬，東西分坑下墜，所謂桃花箐也。脊有兩坊，俱標為「賓鄧分界」。

　　其處陟歷已高，向自禮佛台眺之，直似重淵之底云。

　　由箐西隨箐下，二里，有茅舍夾道，為前歲底朝山賣獎者所托處，今則寂然為畏途。其前分岐西南者，為鄧川州道；直西者為羅川道，乃通麗江者。遵之迤邐下二里，有庵當路北北山下，曰金花庵。又西下三里，連有二澗，俱自東而西注，即桃花箐之下流也，各有板橋跨之。連越橋南，始循南山西向行。一里，有寺踞南山之脊，曰大聖寺，寺西向。乃從其前逾脊南下，又值一澗亦西流，隨之半里，澗與前度二橋之流，俱轉峽北去，路乃西。半里，逾南山北突之坳。坳西，其坡始西懸而下，路遵之。四里，有村在南山塢間，是為白沙嘴。隨嘴又西下二裡，忽見深壑自南而北，溪流貫之，有梁東西跨其上。乃墜壑而下，二里，始及梁端，所謂和光橋也。雞山西麓，至是而止。其水南自洱海東青山北谷來，至此頗巨，北向合桃花箐水，注於大石頭者也。麗府生日公建悉檀之餘，復建此梁，置屋數楹跨其上。遂就而飯焉。

　　橋之西有小徑，自北而南，溯流循峽者，乃浪滄衛通大理道，與大道「十」字交之。大道隨流少北，即西上嶺，盤旋而上，或峻或夷。五里越其坳，西北下，四里始夷，又一里為羅武城，其處塢始大開。自此山之西，開東西大塢，直至千戶營塢分為二，始轉為南北塢，皆所謂羅川也。向自山頂西望，翠色襲人者即此，皆麥與蠶豆也。羅武無城，一小村耳。村北有溪，西自千戶營來，即南衙河底之水，至此而東北墜峽，合和光橋下流，而東北經大石頭者也。於是循南山行溪之南，二裡，有村在溪北山下，曰百戶營。又西五里，有村在溪北懸岡上，曰千戶營。營之西，有山西自大山分支東南下，突於塢中，塢遂中分。

　　當山之西南者，其塢回盤，其水小，為西山灣，新廠在其東南，而路出其西北。當山之東北者，其塢遙達，其水大，為中所屯。南北二衙又在其西北，而路則由山之西南逾坳以入。

　　於是從千戶營溪南轉入南塢，一里餘，至新廠。乃北一里餘，抵分界山之陽，渡一小流，循山陽西北行三里，北逾過坳。於是稍下，循西大山之麓北向行，其東又成南北大塢，即千戶營之上流也。北一里，有村倚西山之坡，是為中所屯，乃鄧川、鶴慶分界處，悉檀寺莊房在焉，乃入宿。悉檀僧已先傳諭之，故守僧不拒云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晨，飯於悉檀莊，天色作陰。

　　乃東下塢中，隨西山麓北行。

　　二里，有支岡自西山又橫突而東，乃躡其上。

　　有岐西向登山者，為南衙道，腰龍洞在焉；北向逾坳者，為北衙道，鶴慶之大道隨之。余先是聞腰龍洞名，乃令行李同通事從大道行，期會於松檜，

　　余同顧僕策杖攜傘，遂分道從岐，由山脊西上。一里，稍轉而南，復有岐緣南箐而去，余惑之。候驅驢者至，問之，曰：「余亦往南衙者，大路從此西逾嶺下，約十里。」余問南岐何路？曰：「此往雞鳴寺者。」問寺何在？其人指：「南箐夾崖間者是，然此岐隘不可行。」忽一人後至，曰：「此亦奇勝。即從此峽逾南坳，亦達南衙，與此路由中坳者同也。」余聞之喜甚，曰：「此可兼收也。」謝其人，遂由岐南行。里許，轉入夾崖下，攀崖隙，透一石隙而入。其石自崖端垂下，外插崖底，若象鼻然，中透一穴如門，穿門即由峽中上躋，亦猶雞山之束身焉。登峽上，則上崖岈然橫列，若洞、若龕、若門、若樓、若棧者，駢峙焉。

　　洞皆不甚深，僧依之為殿，左為真武閣，又左為觀音龕，皆東北向下危壁。殿閣之間，又垂崖兩重，俱若象鼻，下插崖底，而中通若門。

　　有僧兩人，皆各踞一龕，見客至，胡麻方熟，輒邀同飯，余為再啜兩盂。見龕後有石脊，若垂梯而上，跣而躡之，復有洞懸其上層，中空而旁透小穴。崖之左右，由夾中升嶺，即南坳道，而崖懸不通，復下，由穴門出，即轉崖左西南上。仰見上崖復懸亙而中岈然，有岐細若蟲跡，攀條從之，又得一大穴，其門亦東北向，前甃石為台，樹坊為門，曰青蓮界。其左藥灶碑板俱存，而無字無人，棘蘿旁翳，無可問為何人未竟之業。

　　其右復有象鼻外垂之門，透而南，復有懸綃高卷之幛。

　　幛之右，上崖有洞巍張，下崖即二僧結庵之處，然磴絕俱莫可通。

　　乃仍由青蓮界出東夾，再上半里，而崖窮夾盡，山半坪開。又有泉自南坳東出，由坪而墜於崖之右；又分而交瀠坪塍，墜於崖之左。崖當其中，濯靈滌竅，遂成異幻。由坪上溯流半里，北向入峽，峽中之流，傾湧南向。溯之一里，澗形不改，而有巨石當其中。石之下，則湧水成流；而石之上，惟礫石堆澗，絕無水痕。又溯枯澗北行半里，路窮茅翳，蓋其澗自西峽來，路當北去也。乃東向躡嶺，攀崖躋棘，又半里，得南來路，遂隨之北。半里，西涉一塢，復升隴而西，有岐，入西南峽中者頗小，其直北下隴者頗大。

　　余心知直北者為南衙道，疑腰龍洞在西南峽中，遂望峽行。半里，不得路。遙聽西北山巔有人語聲，乃竭蹷攀嶺上，一里，得東來道。又一里，得驅犢者問之，則此路乃西向逾脊抵焦石峒者。問腰龍洞何在？曰：「即在此支嶺之北，然嶺北無路，須隨路仍東下山，折而北，至南衙，乃可往。」

　　蓋是山大脊，自北而南，脊之西為焦石峒，脊之東，一支東突，其北腋中，則腰龍洞所在，南腋中即此路也。余乃悵然，遂隨路返。東下一里，乃轉而東北下，又一里，抵山麓，循之北行，又一里而至南衙。南衙之村不甚大，倚西山而東臨大塢，其塢北自北衙，南抵中坳，其中甚寬。

　　蓋此中大塢，凡三曲三辟，最北者為北塢，塢南北亙，以北坳東隘為峽口；其南即中所屯塢，塢亦南北亙，以江陰村為峽口；其南即千戶營、百戶營塢，塢東西亙，以囉武村為峽口。

　　總一溪所貫，皆謂之羅川云。

　　由南衙之後西南上山，磴道甚辟。

　　一里半，有亭有室，當山之中，其旁桃李燁然。亭後躡級而上，有寺，門榜曰「金龍寺」。

　　門內有樓當洞門，其樓前臨平川，後瞰洞底，甚勝也。

　　樓後即為洞門，洞與樓俱東向，其門懸嵌而下，極似江右之石城洞。西壁上穹覆而下崆峒，南與北漸環而轉，惟東面可累級下。下五丈，一石突起，當洞之中，西聳而東削，甃以為台，亭其上，供白衣大士。

　　其亭東對層級，架木橋以登，西瞰洞底，瀦水環其下，沉紺映碧，光怪甚異。亟由橋返級，穿橋下，緣台左西降，十餘丈而後及水。

　　水嵌西崖足，西面闊約三丈，南北二面，漸抱而縮，然三面皆絕壁環之，無有旁竇，水渟涵其間，儼若月牙之抱魄也。

　　水中深淺不一，而澄澈之極，煥然映彩，極似安寧溫泉，淺者浮綠，深者沉碧，掬而嘗之，甘冷異常。其洞以在山之半，名為腰龍，而文之者額其寺為金龍，洵神龍之宮也。洞口如仰盂，下圓如石城，水瀠三面如玦，石脊中盤如垂舌，其異於石城者，石城旁通無級，而此則一水中涵，若其光瑩之異，又非他水可及也。久之，仍上洞口，始登前樓，則前楹後軒，位置俱備，而僧人他出，扃鑰不施。

　　仍一里餘，一至南衙，問松檜道，俱云行不能及。乃竭蹷而趨，由南衙後傍西山而北，二里，是為北衙。有神廟當北衙之南，門東向，其後大脊之上，駢崖矗夾，有小水出其中。廟之北有公館，市舍夾道，甚盛。折而東，共半里，而市舍始盡，蓋與南衙迥隔矣。二衙俱銀礦之廠，獨以衙稱者，想其地為盛也。東與南來大道合，復北行一里餘，市舍復夾道，蓋烹煉開爐之處也。過市舍，遂北下坡，又一里餘而及其底，始知南北兩衙，猶山半之塢也。其峽既深，有巨澗流其間，自北而南，是為河底，蓋即羅川之上流。有支流自西峽來入，其派頗小，置木橋於上。越之又北，見石樑跨巨澗，澗中有巨石，梁東西兩跨之，就其中為閣，以供白衣大士。越橋之東，溯澗北向上，危崖倚道，盤級而登，右崖左澗，下嵌深淵，上削危壁。

　　五里登坪脊，有枯澗塹山頭，亦跨石樑。度梁北，有殿新構，有池溢水，有亭施茶。余入亭飯，一僧以新瀹茶獻，曰：「適通事與擔者久待於此，前途路遙，托言速去。」蓋此殿亦麗江所構以施茶者，故其僧以通事命，候余而致之耳。余亟飯行，竟忘其地為熱水橋，而殿前所流即熱水也。

　　既從其側，又過一石樑，梁跨山頭，與前梁同，而下有小水，西墜巨澗。過梁，從中脊北向而行，東西俱有巨山夾之。蓋西界大山，自鶴慶南來，至七坪老脊，直南高亙於河底之西者，為魯擺；由七坪東度，分支南下，即此中脊與東界之山，故此中脊之北，又名西邑。

　　蓋西邑與魯擺皆地名，二山各近之，界坊遂以為名焉。中脊與魯擺老脊夾成西峽，此河底之流所自出者，蓋源於七坪之南云。行中脊十里，脊東亦盤為中窪之宕，脊懸西峽東窪之間，狂風西來，欲卷人去。又三里，乃西北上嶺，一里，又躡嶺而西，半里，乃西北下。

　　一里抵塢中，是為七坪，即中界所度之脊，與西界大山夾成此坪，為河底之最高處也。由坪中北行二里，始為度脊隘口。

　　脊南有兩三家當道，脊西有村落倚山，桃李燦然。時日已下舂，尚去松檜二十里，亟逾隘北行。五里，少出西界，巨山如故，而東界亦漸夾而成窪，窪中石穴下陷，每若坑若阱。

　　路循東脊行，又數里，有數家當北峽之口，曰金井村，始悟前之下阱累累者，皆所稱金井者耶。隘口桃花夾村，嫣然若笑。

　　由村北東向下坡，一里漸夷，乃東行嶺脊，脊左右漸夾而成塢。由脊行三里，復由脊北墜坑東下，一里抵其麓，於是塢乃大開。有三楹當麓之東，亦梵龕也。由其前東向逕平塢而馳，望東峰南北高聳者，日光倒映其間，丹葩一點，若菡萏之擎空也。

　　蓋西山屏亙甚高，東峰雜沓而起，日銜西山，反射東山，其低者，日已去而成碧，其高者，日尚映而流丹，丹者得碧者環簇其下，愈覺鮮妍，世傳鶴慶有「石寶之異」，「西映為朝霞，東映為晚照」，即此意也。東馳二里，過數家之舍。又東一界，漸墜壑成澗向東南去。乃折而北度一隴，又一里，有公館在西山之麓，其左右始有村落，知其為松檜矣，而猶未知居停何處也。又北半里，擔者倚閭門而呼。乃入之，已就晦矣。是家何姓，江右人，其先為監廠委官，遂留居此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昧爽，飯於松檜，北向入山峽。松檜之南，山盤大壑而無水，溝澗之形，似亦望東南去；松檜之北，山復漸夾為塢，小水猶南行。五里登坂，為波羅莊，山從此自西大山度脊而東，脊不甚高，而水分南北。又北五里，望北塢村落高下，多傍西大山，是為山莊。於是北下，隨小溪北行，五里間，聚廬錯出，桃杏繽紛。已而直抵北山下，有倚南山居者，是為三莊河底村。村北溪自西而東，其水一自三莊西谷來，一自河底村南谷來，皆細流；一自西北大山夾中來，俱合於河底村北，東流而去，亭橋跨之，橋北即龍珠山之南麓矣。龍珠山者，今名象眠山，自西大山之東，分支東亙，直接東大山之西麓。其北之西大山，即老龍之脊，皆自北而南；其北之東大山，即峰頂山，亦皆自北而南，中夾成南北大塢。漾共之江，亦自麗江南下，瀠鶴城之東，而南至此為龍珠所截，水無從出，於是自峰頂之麓，隨龍珠西轉，搜得龍珠骨節之穴。遂搗入其中，寸寸而入，凡百零八穴而止。

　　眾水於山腹合而為一，同泄於龍珠之東南麓。大路過河底橋，即逾龍珠而北，與出入諸水洞皆不相值，以俱在其東也。余乃欲從橋北，隨流東下，就小徑窮所出洞，令通事及擔者從大路往。

　　擔者曰：「小徑難覓，不若同行，」蓋其家在入水洞北，亦便於此也。余益喜，遂同東向隨溪行龍珠山之南。一里，反越溪南，半里，又渡溪北。

　　其路隘甚，而夾溪皆有居者。又東半里，楓密河東南瀉峽去，路東北逾龍珠支嶺。兩下兩上，東北盤嶺共四里，其路漸上。

　　俯瞰東南深峽中，有水破峽奔決，即合併出穴之水也。其水南奔峽底，與楓密之水合，而東南經峰頂山之南峽以出，下金沙大江。

　　然行處甚高，水穴在重崖下出，俯視不見其穴。

　　令通事及擔者坐待道旁，余與顧僕墜壑東南下。下半里，不得路，躑躅草石間，轉向東箐半里，又南迂半里，始下至磵底。乃西向溯流披棘入，共半里，則巨石磊落，堆疊磵中，水從石隙，泛溢交湧。余坐巨石上，止見水與石爭隙，不見有餘穴，雪躍雷轟，交於四旁，而不知其所從來也。

　　久之，復迂從舊道，一里餘，迂上既近，復攀石亂躍，又半里，登大道，遂東北上。半里，轉一峽，見後有呼者，乃通事與擔夫也。於是北半里，上攢石間，北過脊，始北望兩山排闥，一塢中盤，漾共江絡其東，又一小水緯其西北，皆抵脊下而不可見。其兩山之北夾而遙控於東北隅者，是為麗府邱塘關所踞，漾共水所從出也。乃北下山，一里餘而及其麓，有寺懸麓間，寺門北向，其下即入水之穴也。不及入寺，急問水。先見一穴，乃西來小流所入，其東又有平土丈餘隔之，東來之漾共江，屢經穴而屢分墜，至是亦遂窮，然則所謂一百八穴者，俱在東也。余因越水北東向溯流，見其從崖下遇一穴，輒旋穴下灌，如墜甕口，其聲嗚嗚，每穴遠者丈餘，近者咫尺而已。既而復上寺前，乃北下渡西來小流，有小石樑跨之。北一里，有村當平岡間，是曰甸尾村。擔者之家在焉。入而飯於桃花下。既乃西北行三里餘，而入南來大道，即河底橋北上逾嶺者。於是循西山又北五里，為長康鋪坊。有河流自西南峽來，巨石橋跨之，有碑在橋南，稱為鶴川橋。蓋鶴川者，一川之通名，而此橋獨擅之，亦以其冠一川也。橋北有岐，溯流西南，為大理府大道，故於此設鋪焉。

　　過橋不半里，為長康關，廬舍夾道。

　　是日街子，市者交集。

　　自甸尾至此，村落散佈，廬舍甚整，桃花流水環錯其間。其西即為朝霞寺峰，正東與石寶山對。於是路轉東北，又八里餘而入鶴慶南門。

　　城不甚高，門內文廟宏整。　 由其東北行半里，稍東為郡治。由其西，又北行半里，出一鼓樓，則新城之北門也。其北為舊城，守禦所在焉。又北半里而出舊城北門，稍西曲而北一里，復東曲而北四里，為演武場，在路東。從其西又北五里，過一村，又五里為大板橋。

　　橋下水頗大而瀦，乃自西而東下漾共江者。

　　時所行路，當甸塢之中，東山下，江流沿之，西山下，村廬倚之，自此橋之北，甃路石皆齒齒如編，仰管之半，礫趾難措。又北六里，為小板橋。

　　橋小於前，而流亦次之，然其勢似急。

　　又北七里，為甸頭村之新屯，居落頗盛。稍轉而東，有王貢士家，遂入而托宿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昧爽，飯而行。北二里為馮密村，村廬亦盛，甸頭之村止此矣。蓋西北有高岡一支，垂而東南下，直逼東山文筆峰下，江流亦曲而東。高岡分支處，其腋中有黑龍潭之水，亦自西大山出，南流而抵馮密，乃沿高岡之南而東注漾共江，鶴慶、麗江以此為界云。馮密之西，有佛宇高擁崖畔，即青玄洞也。

　　余望之欲入，而通事苦請俟回日，且云：「明日逢六，主出視事，過此又靜攝不即出。」余乃隨之行，即北上岡。四里，有路橫斜而成「叉」字交，是為三岔黃泥岡。其西南腋中，松連箐墜，即黑龍所托也。於是西北之山，皆荒石濯濯，而東北之山，漸有一二小村倚其下，其岡脊則一望皆茅云。

　　又北一里為哨房，四五家當岡而踞，已為麗江所轄矣。

　　又北行岡上八里而下，其東北塢盤水曲，田疇環焉。

　　下一里，有數家倚西山，路當其前，是為七和南村。又北二里，有房如官舍而整，是為七和之查稅所。　 其北又有大宅新構者，乃木公次子所居也。由其前北向行，又盤一支嶺而北，七里，乃漸轉西北，始望見邱塘關在北山上，而漾共之水已嵌深壑中，不得見矣。

　　於是路北有石山橫起，其崖累累，雖不高，與大山夾而成峽。

　　遂從峽間西北上，一里，逾其東度之脊。又西北二里餘，乃北下枯壑，橫陟之，半里，復北上岡。西北行岡上半里，又北半里，度一小橋，半里，乃北上山。其山當西大支自西東來，至此又橫疊一峰，其正支轉而南下，其餘支東下而橫亙，直逼東山，扼麗江南北山之流，破東山之峽而出為漾共江，此山真麗之鎖鑰也。麗江設關於嶺脊，以嚴出入，又置塔於東垂，以鎮水口。山下有大道，稍曲而東，由塔側上；小道則躡崖直北登。余從其小者，皆峻石累垂，鋒稜峭削，空懸屈曲。一上者二里，始與東來大道合，則出之脊矣。有室三楹，東南向而踞之，中辟為門，前列二獅，守者數家居其內。

　　出入者非奉木公命不得擅行，遠方來者必止，閽者入白，命之入，乃得入。故通安諸州守，從天朝選至，皆駐省中，無有入此門者。即詔命至，亦俱出迎於此，無得竟達。巡方使與查盤之委，俱不及焉。余以其使奉迎，故得直入。

　　入關隨西山北行，二里，下一坑。

　　度坑底復登坡而北，一里，稍東北下山。又東北橫度坡間者二里，始轉而北。二里，過木家院東。又北二里，度一小橋，則土岡一支，西南自大山之脊，分岡環而東北，直抵東山之麓，以扼漾共江上流。

　　由岡南陟其上，是為東圓裡。北行嶺頭，西南瞻大脊，東南瞰溪流，皆在數里之外。六里乃下。隴北平疇大開，夾塢縱橫，岡下即有一水，西自文筆峰環塢南而至，有石樑跨其上，曰三生橋。過橋，有坊二在其北，旁有守者一二家，於是西北行平疇間矣。北瞻雪山，在重塢之外，雪幕其頂，雲氣鬱勃，未睹晶瑩。西瞻烏龍，在大壑之南，尖峭獨拔，為大脊之宗，郡中取以為文筆者也。

　　路北一塢，窈窕東北入，是為東塢。

　　中有水南下，萬字橋水西北來會之，與三生橋下水同出邱塘東者也。共五里，有柳徑抱，聳立田間，為土人折柳送行之所。　　路北即萬字橋水瀠流而東，水北即象眠山至此南盡。又西二里，曆象眠山之西南垂，居廬駢集，縈坡帶谷，是為麗江郡所托矣。於是半里，度石樑而北，又西半里，稅駕於通事者之家。坐余樓上，獻酪為醴，余不能沾唇也。時才過午，通事即往復命，余處其家待之。

　　東橋之西，共一里為西橋，即萬字橋也，俗又謂之玉河橋。象鼻水從橋南下，合中海之水而東泄於東橋，蓋象鼻之水，土人名為玉河云。

　　河之西有小山兀立，與象眠南盡處，夾溪中峙。其後即辟為北塢，小山當塢，若中門之標，前臨橫壑，象鼻之水夾其東，中海之流經其西，後倚雪山，前拱文筆，而是山中處獨小，郡署踞其南，東向臨玉河，後幕山頂而上，所謂黃峰也，俗又稱為天生寨。

　　木氏居此二千載，宮室之麗，擬於王者。蓋大兵臨則俯首受紲，師返則夜郎自雄，故世代無大兵燹，且產礦獨盛，宜其富冠諸土郡云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晨。

　　飯於小樓。

　　通事父言，木公聞余至，甚喜，即命以明晨往解脫林候見。

　　逾諸從者，備七日糧以從，蓋將為七日款也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微雨。坐通事小樓，追錄前記。其地杏花始殘，桃猶初放，蓋愈北而寒也。

　　二十八日通事言木公命駕，下午向解脫林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晨起，具飯甚早。通事備馬，候往解脫林。

　　始過西橋，由郡署前北上，挾黃峰東麓而北，由北塢而行，五里，東瞻象眠山，始與玉河上流別。又五里，過一枯澗石橋，西瞻中海，柳岸波瀠，有大聚落臨其上，是為十和院。

　　又北十里，有大道北去者，為白沙院路；西北度橋者，為解脫林路。

　　橋下澗頗深而無滴瀝。

　　既度橋，循西山而行，五里為崖腳院。其處居廬交集，崖角俱插小雙旗，乃把事之家也。院北半里，有澗自西山峽中下，有木梁跨其上。度橋，西北陟嶺，為忠甸大道；由橋南溯溪西上嶺者，即解脫林道。乃由橋南西向躡嶺，嶺甚峻，二里稍夷，折入南峽，半里，則寺依西山上，其門東向，前分一支為案，即解脫林也。寺南岡上，有別墅一區，近附寺後，木公憩止其間。通事引余至其門，有大把事二人來揖，介余入。木公出二門，迎入其內室，交揖而致慇懃焉。布席地平板上，主人坐在平板下，其中極重禮也。敘談久之，茶三易，余乃起，送出外廳事門，令通事引入解脫林，寓藏經閣之右廂。寺僧之住持佛教者為滇人，頗能體主人意款客焉。

滇游日記七

　　己卯（公元１６３９年）二月初一日　　木公命大把事以家集黑香白鏹來饋。

　　下午，設宴解脫林東堂，下藉以松毛，以楚雄諸生許姓者陪宴。仍侑以杯緞。　 大肴八十品，羅列甚遙，不能辨其孰為異味也。抵暮乃散。復以卓席饋許生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入其所棲林南淨室，相迎設座如前。

　　既別，仍還解脫林。

　　昨陪宴許君來，以白鏹易所侑綠縐紗去。

　　下午，又命大把事來，求作所輯《雲過空淡墨》序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余以敘稿送進，復令大把事來謝。

　　所饋酒果，有白葡萄、龍眼、荔枝諸貴品，酥餅油線、諸奇點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有雞足僧以省中錄就《雲過淡墨》繳納木公。

　　木公即令大把事傳示，求為較政。其所書洪武體雖甚整，而訛字極多，既舛落無序，而重疊顛倒者亦甚。余略為標正，且言是書宜分門編類，庶無錯出之病。晚乃以其書繳入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復令大把事來致謝。言明日有祭丁之舉，不得留此盤桓，特令大把事一人聽候。求再停數日，煩將《淡墨》分門標類，如余前所言。余從之。以書入謝，且求往忠甸，觀所鑄三丈六銅像。既午，木公去，以書答余，言忠甸皆古宗路，多盜，不可行。蓋大把事從中沮之，恐覘其境也。是日，傳致油酥麵餅，甚巨而多，一日不能盡一枚也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余留解脫林校書。木公雖去，猶時遣人饋酒果。有生雞大如鵝，通體皆油，色黃而體圓，蓋肥之極也。

　　余愛之，命顧僕醎為臘雞。

　　解脫林倚白沙塢西界之山。其山乃雪山之南，十和後山之北，連擁與東界翠屏、象眠諸山，夾白沙為黃峰後塢者也。

　　寺當山半，東向，以翠屏為案，乃麗江之首剎，即玉龍寺之在雪山者，不及也。寺門廡階級皆極整，而中殿不宏，佛像亦不高巨，然崇飾莊嚴，壁宇清潔，皆他處所無。正殿之後，層台高拱，上建法雲閣，八角層甍，極其宏麗，內置萬曆時所賜藏經焉。

　　閣前有兩廡，余寓南廡中。

　　兩廡之外，南有圓殿，以茅為頂，而中實磚盤。佛像乃白石刻成者，甚古而精緻。中止一像，而無旁列，甚得清淨之意。

　　其前即齋堂香積也。北亦有圓閣一座，而上啟層窗，閣前有樓三楹，雕窗文槅，俱飾以金碧，乃木公燕憩之處，扃而不開。其前即設宴之所也。其淨室在寺右上坡，門亦東向，有堂三重，皆不其宏敞，四面環垣僅及肩，然喬松連幄，頗饒煙霞之氣。聞由此而上，有拱壽台、獅子崖，以迫於校讎，俱不及登。

　　初六、初七日　　連校類分標，分其門為八。以大把事候久，余心不安，乃連宵篝燈，丙夜始寢。

　　是晚既畢，仍作書付大把事，言校核已完，聞有古岡之勝，不識導使一遊否？古岡者，一名癙儸，在郡東北十餘日程，其山有數洞中透，內貯四池，池水各占一色，皆澄澈異常，自生光彩。

　　池上有三峰中峙，獨凝雪瑩白，此間雪山所不及也。木公屢欲一至其地，諸大把事言不可至，力尼之，數年乃得至，圖其形以歸，今在解脫林後軒之壁。北與法雲閣相對，余按圖知之。且詢之主僧純一，言其處真修者甚多，各住一洞，能絕粒休糧，其為首者有神異，手能握石成粉，足能頓坡成窪，年甚少而前知。

　　木公未至時，皆先與諸土人言，有貴人至，土人愈信而敬之。故余神往而思一至也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昧爽，大把事齎冊書馳去，余遲遲起。飯而天雨霏霏。

　　純一饋以古磁杯、薄銅鼎，並芽茶為烹瀹之具。

　　備馬，別而下山。稍北，遂折而東下，甚峻，二里，至其麓，路北有澗，自雪山東南下，隨之，東半里，有木橋。渡澗西北逾山為忠甸道；余從橋南東行，半里，轉而東，是為崖腳院，倚山東向。其處居廬連絡，中多板屋茅房。有瓦室者，皆頭目之居，屋角俱標小旗二面，風吹翩翩，搖漾於夭桃素李之間。宿雨含紅，朝煙帶綠，獨騎穿林，風雨淒然，反成其勝。

　　院東南有窪地在村廬間，中涸無水，尚有亭台堤柳之形，乃舊之海子，環為園亭者，今成廢壑矣。又南二里，有枯澗嵌地甚深，乃雪山東南之溪，南注中海者。今引其水東行塢脊，無涓滴下流澗中，僅石樑跨其上。度梁之東，即南隨引水行，四里，望十和村落在西，甚盛。

　　其南為中海，望之東南行，其大道直北而去者，白沙道也。

　　南四里，有枯澗東西橫塢中，小石樑南跨之。

　　又東五里，東瞻象眠山已近。通事向許導觀象鼻水，至是乃東南行田間，二里，抵山下。水從坎下穴中西出，穴小而不一，遂溢為大溪，折而南去。二里，析為二道，一沿象眠而南，一由塢中倒峽，過小石橋，又析為二，夾路東西行。

　　五里，至黃峰山北，所引之水，一道分流山後而去，一道東隨黃峰而南。始知黃峰之脈，自象鼻水北坡垂塢中南下，至此結為小峰，當塢之口，東界象眠山亦至此南盡，西界山自中海西南，環繞而北，接十和後山。南復橫開東西大塢，南龍大脊，自西而東，列案於前，其上烏龍峰，獨聳文筆於西南，木家院南峰，回峙雄關於巽位。

　　眾大之中，以小者為主，所以黃峰為木氏開千代之緒也。從黃峰左腋南上西轉，又一里，出其南，則府治東向臨溪而峙，象鼻之水環其前，黃峰擁其後。聞其內樓閣極盛，多僭制，故不於此見客云。

　　先是未及黃峰三里，有把事持書，挈一人荷酒獻胙，衝雨而至，以余尚未離解脫也。

　　與之同過府治前，度玉河橋，又東半里，仍稅駕於通事小樓。讀木公書，乃求余乞黃石齋敘文，並索余書，將令人往省邀吳方生者。先是，木公與余面論天下人物，余謂：「至人惟一石齋。其字畫為館閣第一，文章為國朝第一，人品為海宇第一，其學問直接周、孔，為古今第一。然其人不易見，亦不易求。」因問：「可以親炙者，如陳、董之後，尚有人乎？」余謂：「人品甚難。陳、董芳躅，後來亦未見其繼，即有之，豈羅致所及？然遠則萬里莫儔，而近則三生自遇。有吳方生者，余同鄉人，今以戍僑寓省中。其人天子不能殺，死生不能動，有文有武，學行俱備，此亦不可失者。」木公慮不能要致，余許以書為介，故有是請，然尚未知余至府治也。使者以復柬返。

　　前繳冊大把事至，以木公命致謝，且言古岡亦艱於行，萬萬毋以不貲蹈不測。蓋亦其托辭也。然聞去冬亦曾用兵吐蕃不利，傷頭目數人，至今未復，癙儸、古宗皆與其北境相接，中途多恐，外鐵橋亦為焚斷。是日雨陣時作，從樓北眺雪山，隱現不定，南窺川甸，桃柳繽紛，為之引滿。

　　是方極畏出豆。每十二年逢寅，出豆一番，互相牽染，死者相繼。然多避而免者。故每遇寅年，未出之人，多避之深山窮谷，不令人知。都鄙間一有染豆者，即徙之九和，絕其往來，道路為斷，其禁甚嚴。以避而免於出者居半，然五六十歲，猶惴惴奔避。木公長子之襲郡職者，與第三子俱未出，以舊歲戊寅，尚各避山中，越歲未歸，惟第二、第四者，俱出過。公令第四者啟來候，求肄文木家院焉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大把事復捧禮儀來致謝，酬校書之役也。

　　再以書求修《雞山志》，並懇明日為其四子校文木家院，然後出關。院有山茶甚巨，以此當折柳也。余許之。

　　是日仍未霽，復憩通事樓。

　　其俗新正重祭天之禮。自元旦至元宵後二十日，數舉方止。每一處祭後，大把事設燕燕木公。每輪一番，其家好事者費千餘金，以有金壺八寶之獻也。

　　其地田畝，三年種禾一番。本年種禾，次年即種豆菜之類，第三年則停而不種。又次年，乃復種禾。

　　其地土人皆為麼些。

　　國初漢人之戍此者，今皆從其俗矣。蓋國初亦為軍民府，而今則不復知有軍也。止分官、民二姓，官姓木，民姓和，無他姓者。其北即為古宗。古宗之北，即為吐蕃。其習俗各異云。古宗北境，雨少而止有雪，絕無雷聲。其人南來者，至麗郡乃聞雷，以為異。

　　麗郡北，忠甸之路有北岩，高闊皆三丈，崖石白色而東向。當初日東升，人穿彩服至其下，則滿崖浮彩騰躍，煥然奪目，而紅色尤為鮮麗，若鏡之流光，霞之幻影。日高則不復然矣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晨餐後，大把事復來候往木家院。

　　通事具騎，而大把事忽去，久待不至，乃行。東向半里，街轉南北，北去乃象眠山南垂，通安州治所托，南去乃大道。半里，去東橋，於是循溪南岸東南行。三里，有柳兩三株，在路右塍間，是為土人送行之地。

　　其北有塢，東北辟甚遙。

　　蓋雪山之支，東垂南下者兩重，初為翠屏、象眠，與解脫、十和一夾而成白沙塢；再為吳烈東山，與翠屏、象眠再夾而成此塢，其北入與白沙等。其北度脊處，即金沙江逼雪山之麓而東者。東山之外，則江流南轉矣。脊南即此塢，中有溪自東山出，灌溉田疇更廣。由此塢東北逾脊渡江，即香羅之道也。塢中溪東南與玉河會於三生橋之東。又有水西南自文筆山，沿南山而東轉，隨東圓岡之下，經三生橋而東與二水會。於是三水合而成漾共江之源焉。東圓岡者，為麗郡東南第一重鎖鑰。蓋有大脊自西來，穹為木家院後高峰大脊，從此南趨鶴慶。其東下者為邱塘關，其東北下者，環轉而為此岡，直逼東山之麓，束三水為一，沿東山南下而出邱塘東峽，自七和、馮密而達鶴慶。岡首迴環向郡，南山之溪經其下，鞏橋度之，曰三生橋。橋北有二坊，兩三家為守者。自柳塘至此，又五里矣。其北皆良疇，而南則登坡焉。一里，升坡之巔，平行其上。右俯其坡內抱，下辟平塢，直北接郡治，眺其坡，斜削東下，與東山夾溪南流。坡間每有村廬，就窪傍坎，桃花柳色，罨映高下。三里，稍下就窪，有水成痕，自西而東下於溪。又南逾一坡，度板橋而南，則木家院在是矣。

　　先是途中屢有飛騎南行，蓋木公先使其子至院待余，而又屢令人來，示其款接之禮也。途中與通事者輒唧唧語，余不之省。比余至，而大把事已先至矣，迎入門。其門南向甚敝，前有大石獅，四面牆垣之外，俱巨木參霄。甫入，四君出迎，入門兩重，廳事亦敞。從其右又入內廳，乃拜座進茶。即揖入西側門，搭松棚於西廡之前，下藉以松毛，以示重禮也。大把事設二卓，坐定，即獻紙筆，袖中出一小封，曰：「家主以郎君新進諸生，雖事筆硯，而此中無名師，未窺中原文脈，求為賜教一篇，使知所法程，以為終身佩服。」

　　余頷之。拆其封，乃木公求余作文，並為其子斧正。書後寫一題曰：「雅頌各得其所。」余與四君，即就座拈毫，二把事退候階下。下午，文各就。余閱其作，頗清亮。二把事復以主命求細為批閱。余將為舉筆，二把事曰：「餒久矣，請少遲之。後有茶花，為南中之冠，請往一觀而就席。」

　　蓋其主命指示也，余乃從之。由其右轉過一廳，左有巨樓，樓前茶樹，盤蔭數畝，高與樓齊。其本徑尺者三四株叢起，四旁萎蕤，下覆甚密，不能中窺。其花尚未全舒，止數十朵，高綴叢葉中，雖大而不能近覷。且花少葉盛，未見燦爛之妙，若待月終，便成火樹霞林，借此間地寒，花較遲也。

　　把事言，此樹植與老把事年相似，屈指六十餘。

　　余初疑為數百年物，而豈知氣機發旺，其妙如此。

　　已還松棚，則設席已就。四君獻款，復有紅氈、麗鎖之惠。二把事亦設席坐階下，每獻酒則趨而上焉。

　　四君年二十餘，修皙清俊，不似邊陲之產，而語言清辨可聽，威儀動盪，悉不失其節。為余言北崖紅映之異。時余欲由九和趨劍川，四君言：「此道雖險而實近，但此時徙諸出豆者在此，死穢之氣相聞，而路亦絕行人，不若從鶴慶便。」肴味中有柔豬、氂牛舌，俱為余言之，縷縷可聽。

　　因為余言：「其地多氂牛，尾大而有力，亦能負重，北地山中人，無田可耕，惟納氂牛銀為稅。」蓋鶴慶以北多氂牛，順寧以南多象，南北各有一異獸，惟中隔大理一郡，西抵永晶、騰越，其西漸狹，中皆人民，而異獸各不一產。騰越之西，則有紅毛野人，是亦人中之耗、象也。抵暮乃散。二把事領余文去，以四君文畀余，曰：「燈下乞細為削抹，明晨欲早呈主人也。」余頷之。

　　四君送余出大門，亦馳還郡治，仍以騎令通事送余。東南二里，宿村氓家。余挑燈評文，就臥其西廡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昧爽，通事取所評文送木家院，就院中取鈑至，已近午矣。覓負擔者，久之得一人，遂南行。二里，抵南山下。循山東南一里，下越一坑底，仍東南上二里，出邱塘關。關內數家居之，有把事迎余獻茶。其關橫屋三楹，南向踞嶺上，第南下頗削，而關門則無甚險隘也。其嶺自西大脊分支東突，與東山對夾漾共江於下，關門東脊臨江之嘴，豎塔於上。為麗東南第二重鎖鑰。隔江之東山，至是亦雄奮而起，若與西大峰共為犄角者。關人指其東麓，即金沙江南下，轉而東南，趨浪滄、順州之間者。

　　此地有路，半日逾此嶺，又一日半而東南抵浪滄衛。

　　出關，辭通事以騎返，余遂同擔夫仍南向就小道下山。

　　其道皆純石嵯峨，踐隙攀峰而下，二里，乃抵其麓。遂西南陟橋，橋西有坡，南向隨之。半里，復下坡，西有塢南開，而中無水。又半里，橫陟之，由西坡上半里，依西大山之麓轉而東南行。一里餘，路左復起石山，與西山對夾，路行其中。

　　二里，逾脊南下，脊右有石崖下嵌，而東半石峰，尤為巀嶪。南一里，東峰始降，復隨西坡盤而西南。二里，其支復東突，再南逾之。下半里，還顧東突峰南，有崖嵌空成門，返步探之，雖有兩門，而洞俱不深。

　　又循西山而南，一里餘，三四家倚西山下，於是復見漾共江出峽而下盤其麓，峽中始環疊為田。村之前，已引水為渠，循山而南，抵七和矣。

　　隨渠盤西山東突之嘴，又三里而抵七和。七和者，麗郡之外郛也，聚落倚西山頗盛。其下塢中，水田夾江，木公之次子居此，其宅亦東向。由其前又南半里，為稅局，收稅者居之。又南漸下一里，復過一村，乃西南上坡。一里，陟坡頂，其上甚平。由其上平行而南，二里，有數家居坡脊，是為七和哨，則麗江南盡之鄙也，故設哨焉。

　　哨南又半里，有路自東南橫過西北者，為三岔黃泥岡。

　　蓋是坡自西大山下垂，由此亙而東南，橫路隨其脊斜去，脊西遂下陷成峽，黑龍潭當其下焉。大道由峽東直南，鶴慶、麗江之界，隨此坡脊而分。故脊西下陷處，自西盤而南至馮密，其下已屬鶴慶；脊東盤亙處南下馮密東，其內猶屬麗江，此東西兩界大山內之橫界也。於是西瞰峽內，松箐遙連，路依東脊南向漸下，六里而至馮密。

　　日才過午，覓宿店，漫投一樓上，乃陳生某家也，向曾於悉檀相晤者。擔人卸擔去，余炊飯其家，欲往青玄洞。陳生止余曰：「明日登程，可即從此往。今日晚，可一探東山之麓乎？」遂同東陟塢塍。蓋此塢即自黑龍潭南下，至此東向而出者，塢北則黃泥岡之坡，直垂而逼東山之麓，江亦東遜若逗而出於門者，故塢東之界，直以此門而分。由塢東行一里，即與漾共江遇。

　　溯之東北半里，有木橋橫江上。

　從橋東度，木凡四接。循東岸溯之而北，半里，登東隴，其上復盤隴成畦，辟田甚廣。又北一裡，直對黃泥之嘴，東界尖峰最聳，是為筆架峰，正西與馮密後堆谷峰相對焉。陳生父塚正在其隴之上，時將議遷，故來相度。余勸其勿遷，惟來脈處引水開渠，橫截其後，若引從墓右，環流於前，是即旋轉之法。陳生是之。仍從木橋度江，共三里，還寓。陳生取酒獻酌。余囑其覓遠行擔夫，陳言明日可得，不必囑也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陳為余覓夫，皆下種翻田，不便遠去，已領銀，復來辭。既飯，展轉久之，得一人曰趙貴，遂行。余以純一所饋甌二鼎一，酬陳生之貰酒。從其居之西涉一澗，既截塢而西北，一里餘，登西坡，已逼堆谷峰下。坡上引水為渠南注，架木而度，即南循東下之脊而上，半里，得平岡。由岡上西行半里，直逼西山下，有廟臨岡而峙。廟南東下腋底，有廟祀龍王，南臨一池，甚廣而澄澈，乃香米龍潭也。廟南西上層崖，有洞東向辟門，其上回崖突兀，即青玄洞也。二廟俱不入，西躡山直上，半里，抵崖下，則洞門有垂石中懸，門辟為二，左大而右小。有僧倚中垂之石，結廬其外，又環石於左門之下，以為外門。由環石竇間入，登左門，其門大開，西向直入，置佛座當其中。

　　佛座前稍左，其頂上透，引天光一縷下墜，高蓋數十丈也。其右則外懸之壁當其前，中旁達而南，即豁為右門，門稍東南向，下懸石壁，可眺而不可行也。蓋佛座之前，懸石外屏，既覺迴環，而旁達兩門，上通一竅，更為明徹，此其前勝也。佛座以後，有巨碑中立，刻詩於上。由此而內，便須秉炬。乃令擔人秉炬前，見內洞亦分兩門，則右大而左小。先循左壁攀左隙上躋，既登一崖，其上夾而成隙。披隙入，轉而南向，有穴下墜甚深。先投炬燭其底，以為阱也，乃撐隙支空而下，三丈，至其底；稍南見有光遙透，以為通別竇矣；再前諦視，光自東入，始悟即右門所入之大竇也。復轉而西入，內有小門漸下，乃伏而窮之。數丈，愈隘不能進，乃倒退而出。循右崖之壁，從其西南，復得一門。初亦小，其內稍開，數丈後，亦愈隘而漸伏，亦不能進，復倒退而出，即前之有光遙透處也。向明東蹈，左右審顧，石雖婉蜒而崖無別竅。遂至大碑後錄其詩，並出前洞，以梯懸垂石內後崖，亦錄其詩。僧瀹茶就，引滿而出下洞前，則有桃當門，猶未全放也。是洞前後分岐窈窕，前之罨映透漏，後之層疊崡岈，擅斯二美，而外有回崖上擁，碧浸下涵，亦勝絕之地。

　　既下，至平岡，余欲北探黑龍潭，擔者言：「黑龍潭路當從黃泥岡西下，不然，亦須從馮密後溯流入。此山之麓，無通道可行。蓋此中有二龍潭，北峽為黑龍潭，此下為香米龍潭，皆有洞自西山出，前匯為潭，其勝如一軌，不煩兩探。」

　　余然之，遂南向趨香米。其潭大數十畝，淵然澄碧。蓋即平岡之脊，東向南環，與西山挾潭於中，止西南通一峽容水去。

　路從潭西循西山而南，山崖忽迸，水從中溢於潭，乃橫石度崖口。崖前巨石支門，水分瀠巨石之隙，橫石亦分度之。其石高下不一，東瞰澄波，西懸倒壁，洞流漱其下，崖樹絡其上，幽趣縈人，不暇他顧。

　　已乃披隙入洞，洞中巨石斜騫，分流堰派，曲折交旋，一洞而水石錯落，上如懸幕，下若分蓮，蹈其瓣中，方疑片隔，仰其頂上，又覺玄同。入數丈，後壁猶有餘光，而水自下穴出，無容捫入矣。

　　出洞，依西山南行二里，有數家倚山而居。由其前又南一里，轉而西行一里，又逼西山之麓。復南行二里，則西山中斷，兩崖對夾如門，上下逼湊，其中亦有路。緣之上，蓋此崖乃麗江南盡之界，川內平疇，鶴慶獨下透而北，兩界高山，麗江俱前踞西南，以兩山之後，猶麼些之俗耳。自此而南，東西界後亦俱儸儸，屬鶴慶土官高千戶矣。

　　又南二里，一溪自西山下出，余溯而窮之。稍轉北半里，其水分兩穴東向出，皆溢自石下，無大竅也。乃逾出水石上，由水之西，循山南行。半里，有洞連裂三門，倚崖東向，洞深丈餘，高亦如之，三門各峙，中不相通，而石色殷紅，前則桃花點綴，頗有霞痕錦幅之意，但其洞不中透，為可惜耳。崖右，其支峰自上東向，環臂而下，腋中衝砂墜礫，北轉而傾於崖前。腋底亦有一洞，南登環臂之脊，始回眺見之，似亦不深，乃舍之。南逾臂脊，東南下半里，有村廬十數家，倚西山之嘴，是為四莊。其南腋中，有龍潭一圍，大百餘畝，直逼西山，西山石崖，插潭而下。路盤崖上凌其南，又一里，循潭東岸南繞之，泄水之堰，在其東南，懸坑下墜，即東出而注於小板橋者也。其西北腋崖回轉，石腳倒插，復東起一崖，突潭中如拇指，結檻其上，不知中祀何神，其下即潭水所自出也，亦不知水穴之大小。然其境水石瀠回，峰崖倒突，而水尤晶瑩晃漾，更勝香米之景，惜已從潭東一里，抵泄水之堰，不便從西崖逾險而上矣。由其南循西山又二里，有石山一支，自西山東向突川中，其西南轉腋處，有古廟當其間，前多巨石嶙峋，如芙蓉簇萼，其色青殷，而質廉利，不似北來之石，色赭而質厲也。入叩無人，就廡而飯。既乃循東突之峰東行半里，轉而南盤其嘴。其嘴東臨平川，後聳石峰，嘴下石骨稜稜，如側刃列鍔，水流一線，穿於其間，汨汨南行，心異之。仰眺其後聳石峰，萬萼雲叢，千葩蜃結，以為必有靈境。擔者曰：「近構一寺，曰鶴鳴，不識有人棲否。」余乃令擔僕前行，獨返而躡其上，披綃蹈瓣半里，陟峰頭而庵在焉。其門東北向，中有堂三楹，供西方大士，左有稜祀文昌，俱不大，而飾堊未完。有一道者棲其間。蓋二年前，居人見山頭有鳴鶴之異，而道者適至，募建此庵，故鄉人感而名之，道者留余遲一宿，余以擔僕已前，力辭之，不待其炊茶而別。

　　其庵之南，村廬倚西山下者甚盛。三里餘，又有危峰自西山東突，與鶴鳴之峰南北如雙臂前舒，但鶴鳴嶙峋而繚繞，此峰聳拔而拱立為異耳。是峰名石寨，前有村名石寨村。有一龍泉自峰下出，匯水為潭，小於四莊，東乃環堤為堰，水從堰東注壑去，即東出於大板橋者也。半里，越堤之南，復循西山南行，其地漸莽，無田塍，村廬之北，想無水源故也。

　　八里，始有溪東注，路東轉而南渡之，於是東望為演武場北村，西望為西龍潭大村，蓋此水即西龍潭所分注者也。西龍潭亦當西山東突之腋，匯水頗大，東北流者為此水，中為城北大路口水，東南引者為城中之水，其利為一郡之冠云。又南二里，出大路。正當大路所向之處，其東有竹叢村廬，即來時所遵道也。從大路南四里餘，而抵鶴慶北關，托宿於關外，乃入北門，是為舊城。南半裡，轉而西，為御前守禦所在焉。摩尼山復吾師之子張生家，北向而居，入叩之，往去摩尼未返也。又轉南，再入城門，是為新城。始知鶴慶城二重，南新北舊，南拓寬闊而北束。入新城，即從府治東南向行，半里，東轉郡學前，南向有大街，市舍頗盛。已乃仍出兩北門，入寓而餐始熟，遂啜而臥。

　　鶴慶西倚大山，為南龍老脊，東向大山，為石寶高峰，石寶山高穹獨聳，中夾平川，自七和南下。但七和之南，又有三岔黃泥岡，自西而橫逼東山。故其川以馮密南新屯為甸頭，直下而南，共五十里，有象眠山西自西大脊東屬於石寶山。

　　漾共江貫於中川，南抵象眠，分注眾竅，合於山腹，南泄為一派，合楓木之水，東南入金沙江。

　　兩旁東有五泉，出石寶之下；西有黑龍、西龍諸潭，出西大山下。故川中田禾豐美，甲於諸郡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早飯，平明抵北門。從門外循舊城而西，一里，轉而南。半里，其南則新城復拓而西出。隨之又西半里，又循城南轉半里，過西門，乃折而西向行。度一橋，西三里，乃躡坡，二里，逾坡西稍下。其坡自西山東下，至此伏而再起，其南北俱有峰舒臂前抱，土人稱為旗鼓山，而坡上塚累累，蓋即郡城之來脈也。土人言：「昔土官高氏之塚當此岡，國初謂其有王氣，以大師挖斷其後脈，即今之伏處也。」不知起伏乃龍脈之妙，果挖之，適成其勝耳，宜郡城之日盛也。

　　由伏處即上躡坡行，一里，至坡脊，南北俱墜坑成峽。又一里，南度西峽之上，從南坡躡峽西登，二里稍平。再緣南坡折而上，一里，復隨峽西入，一里，抵西嶺下，轉而北向躡峽中。

　　其峽乃墜水枯澗，巨石磊磊，而疊磴因之，中無滴瀝，東西兩崖，壁夾駢湊，石骨稜稜，密翳蒙蔽，路緣其中，白日為冷。

　　二里餘，有巨石突澗道中，若鷁首之浮空，又若蹲獅之當戶。由其右崖橫陟其上，遂循左崖上，其峻束愈甚。二里始平，西行峽中。一里稍上，北崖峭壁聳起，如奮翅劈霄，而南崖亦嶄削相逼，中湊如門，平行其中，仰天一線，余以為此南度之大脊也。透其西，峰環壑轉，分為二岐：一由脊門西下，循北山而西北；一由脊門直出，循南山而西南。奠定所適。得牧者，遙呼而問之，知西北乃樵道也，遂從其西南行。半里，有峰中懸壑中，兩三茅舍當其上，亦哨守者之居也。從其南平行峽中，西望尖峰聳立，高出眾頂，余疑路將出其西北。及西二里，稍下窪中，半里，抵尖峰東麓，其處窪而無水，西北、西南之峽，似俱中墜，始悟脊門西來平壑，至此皆中窪，而非外泄之峽矣。從窪西南上，遂披尖峰東南峽而登，密樹蒙茸，高峰倒影。二里，循峰西轉，遂逾其東度之脊。西半里，盤尖峰之南，西北半里，又逾其南度之脊。北脊高於東度者，然大脊所經，又似從東度者南轉，而脊門猶非其度處也。逾脊，遂北向而下，一里，已出尖峰之西，至此蓋三面挾尖峰而行矣。乃西向隨峽下墜，一里，峽始開。一里，轉而西南，乃循南山之坡曲折西下，三里，抵盤壑中。其處東、北、西三面皆崇峰，西北、東南二面皆墜峽，惟西南一脊如堵垣。平陟其上，共二里，逾前岡，有廢舍踞岡頭，是為汝南哨。其東南塢中，有村倚東山，乃土官所居，土人又名為虞蠟播箕。

　　由哨南下，行塢中一里餘，遂南入峽。東西皆土峰逼夾，其下頗峻。二里出峽，乃飯。復見東南有墜壑，乃盤西峰之南，復西陟其塢。一里餘，復陟其西峰而南盤之，遂西向循坡下，北峰南壑，路從深樹疊石間下，甚峻。四里，轉峽度脊，其下稍平。西南半里，有茅棚賣漿岡頭，乃沽買以潤枯腸。又西南半里，下至壑底，有水自南峽來，竟壑中，北透峽去，是為清水江。始知壑西之山，反自大脊南度而北，其水猶濫觴細流，不足名溪，而乃以江名耶？其下流北出，當西轉南下，而合於劍川之上流，然則劍川之源，不第始於七和也。清水江東岸，有數家居壑中，上有公館，為中道。

　　涉水西，從西坡南向上，迤邐循西山而南，三里餘，乃折而西南上，甚峻。一里，又折而西，半里，西逾嶺脊，即南從東大脊西度北轉者，當北盡於清水江西透之處者也。越脊西下峽中，二里，峽始豁而下愈峻，又一里餘，始就夷平地。

　　行圍壑間，又一里餘，乃循南峰之西而南盤之。一里，出其口，始見其西群峰下伏，有峽下嵌甚深，南去稍辟，而東南峽中，似有水光掩映者，則劍川湖也；西南層峰高峙，雪色彌瑩者，則老君山也。南盤二里，又見所盤之崖，其西石峰倒湧，突兀嵯峨，駢錯趾下，其下深壑中，始見居廬環倚，似有樓閣瞻依之狀，不辨其為公館、為廟宇也。

　　從其上南向，依東崖下，二里，西度峽脊，已出居廬之南，遂循西峰南下，一里，則東峽已南向，直趨劍湖矣。於是南望湖光杳渺，當東山之麓，湖北帶壑連青，環畦甚富，意州治已在其間，而隨峽無路。路反從峰頭透坳西去，一里稍下，又轉西峰而盤其南。又一里，於是南面豁然，其前無障，俯見南湖北塢，而州治倚西山，當其交接處，去此尚遙。路盤坡西行，一里餘，乃從坡西峽中南下。

　　又一里，抵山麓，乃循崖西轉。

　　半里，則村居倚山臨塢，環堵甚盛，是為山塍塘。問距州尚十里，而擔者倦於行。遂止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昧爽，飯於山塍塘，平明乃行。自是俱西南向平疇中行矣。二里餘，有一小山南突平川，路從其北西轉而挾之。復西南行平疇中，雨霏霏至。二里，有大溪自北而南，平流淺沙，湯湯聲注湖中，然湖自下山塍，已不可見矣。

　　隨溪南行，又半里，大石樑西跨之，其溪流蓋北自甸頭來。

　　按志，州西北七十里山頂，有山頂泉，廣可半畝，為劍川之源。

　　此山不知何名，今麗江南界七和後大脊，實此川發源之所，則此山即在大脊之南可知。

　　更有東山清水江之流，亦合併之，其盤曲至此，亦不下七十里，則清水江亦其源可知。從橋北望，乃知水依西山南下，其東則山塍塘北之山盤夾之，山塍塘之東，山南墜而為川，又東，則東山乃南下而屏其東，與西界金華山為對。是山塍塘者，實川之北盡處，其東南辟而為川以瀦湖，其西北夾而為峽以出水者也。過橋，風雨大至。隨溪南行半里，避於坊下，久之稍止，乃西南復行塍間。一里餘，有一小流西來，乃溯之西一里，抵劍川州。

　　州治無城，入其東街，抵州前，乃北行，稅放行李於北街楊貢士家。乃買魚於市。見街北有祠，入謁之。乃祠死節段公者。

　　段名高選，州人，萬曆末，以進士為重慶巴縣令，闔家死奢酋之難，故奉詔立祠。今其長子暄蔭錦衣在都。祠中有一生授蒙童。植盆中花頗盛，山茶小僅尺許，而花大如碗。

　　出祠，東還寓，以魚畀顧僕，令守行囊，而余同主人之子，令擔者挈飯一包，為金華之游。

　　出西郊，天色大霽，先眺川中形勢。蓋東界即大脊南下分為湖東之山者，是為東山。西界則金華山最高，北與崖場諸山，南與羅尤後嶺，頡頏西峙，是為西山。　 其北則山塍後嶺，自東山北轉，西亙而掉其尾。其南則印鶴山，自東山南下，西顧而回其嶺。中圍平川，東西闊十里，南北長三十裡，而湖匯其半。湖源自西北來，向西南破峽去，而湖獨衍於東南。

　　此川中之概也。

　　其地在鶴慶之西，而稍偏於南；在麗江之南，而稍偏於西；在蘭州之東，而稍偏於北；在浪穹之北，而稍偏於西。此四境之准也。州脈自金華北嶺東環而下，由州治西行一里餘，及其麓。有二寺，並列而東向，俱不宏敞。寺後有亭有軒，在層崖盤磴之上，水泉飛灑，竹影桃花，罨映有致，為鄉紳楊君之館。由其北躡崖西上，有關帝廟，亦東向，而其處漸高，東俯一川甸，色湖光，及東山最高處雪痕層疊，甚為明媚。由廟後循大路又西上半里，北循坡而下，為桃花塢；南分岐而上，為萬松庵；而直西大道，則西逾嶺而抵莽歇嶺者也。

　　乃隨楊君導，遂從北坡下，數百步而桃花千樹，深紅淺暈，倏入錦繡叢中，穿其中，復西上大道，橫過其南，其上即萬松庵，其下為段氏墓，皆東向。段墓中懸塢中，萬松高踞嶺上，並桃花塢，其初皆為土官家山，墓為段氏所葬，而桃花、萬松，猶其家者。萬松昔為庵，聞今亦營為馬鬣，門扃英由入。遂仍從關廟側，約一里下山。山之北，有峽甚深，自後山環夾而出，澗流嵌其下，是為崖場。

　　兩崖駢立，其口甚逼，自外遙望，不知山之中斷也。余欲溯其流入，以急於金華，遂循山南行。

　　一里餘，有岡如堵牆，自西山而東亙州南，乃引水之岡也。逾岡又南一里餘，有道宮倚西山下，亦東向。其內左偏有何氏書館，何鄉紳之子讀書其中。

　　宮中焚修者，非黃冠，乃瞿曇也。引余游館中，觀茶花，呼何公子出晤，而何不在，留余少憩。余急於登山，乃出。

　　從宮右折而西上坡，一里，有神廟當石坡上，為土主之宮。其廟東向而前有閣，閣後兩古柏夾立，虯藤夭矯，連絡上下，流泉突石，錯落左右，亦幽闃名區也。

　　與何公子遇，欲拉余返館，且曰：「家大人亦祈一見。」蓋其父好延異人，故其子欲邀余相晤。

　　余約以下山來叩。　 遂從廟右西上，於是崇攀仰陟，遵垂坡以登，三里，轉突崖之上。

　　其崖突兀坡右，下臨深峽，峽自其上石門下墜甚深。從此上眺，雙崖駢門，高倚峰頭，其內環立罨翠，彷彿有雲旌羽裳出沒。益鼓勇直上，路曲折懸陡，又一里而登門之左崖。其上有小石塔，循崖西入，兩崖中辟，上插雲霄，而下甚平。有佛宇三楹當其中，楹左右恰支兩崖，而峽從其前下墜，路由左崖入，由右崖棧石壁而盤其前以登玉皇閣。佛宇之後，有池一方，引小水從後峽滴入，池上有飛岩嵌右崖間，一僧藉岩而棲。當兩崖夾立之底，停午不見日色，惟有空翠冷雲，綢繆牖戶而已。由崖底坡坳而登內塢，有三清閣；由崖右歷棧而躡前崖，有玉虛亭，咫尺有幽曠之異。余乃先其曠者，遂躡棧盤右崖之前。棧高懸數丈，上下皆絕壁，端聳雲外，腳插峽底，棧架空而橫倚之。

　　東度前崖，乃盤南崖，西轉北上而凌其端，即峽門右崖之絕頂也。東向高懸，三面峭削，凌空無倚。前俯平川，煙波村樹，歷歷如畫幅倒鋪。後眺內峽，環碧中回，如蓉城蕊闕，互相掩映，窈藹莫測。峰頭止容一閣，奉玉宸於上。

　　余憑攬久之，四顧無路，將由前道下棧，忽有一僧至，曰：「此間有小徑，可入內峽，不必下行。」余隨之，從閣左危崖之端，挨空翻側，踐崖紋一線，盤之西入，下瞰即飛棧之上也，半里而抵內峽之中。峽中危峰內簇，瓣分蒂綰，中空如蓮房。有圓峰獨穹於後，當峽中峙，兩旁俱有峰攢合，界為兩峽，合於中峰前。旁峰外綴連岡，自後脊臂抱而前，合成崖門，對距止成線峽。峽外圍中簇，此亦洞天之絕勝矣。岡上小峰，共有五頂，土人謂上按五行，有金木水火土之辨。

　　此亦過求之論，即不藉五行，亦豈輸三島哉？中峰前結閣，奉三清，前有古柏一株頗巨，當兩峽中合之上。余欲上躡中峰，見閣後路甚仄，陟左峽而上，有路前蹈峽門左崖之頂，乃陟峽而北躡之。東出西轉，有塔峙坡間，路至此絕。余猶攀巉踐削，久之不得路，而楊氏之子與擔夫俱在下遙呼，乃返。

　　從內峽三清閣前下墜峽底，共一里而至峽門內方池上，就巖穴僧棲，敲火沸泉，以所攜飯投而共啖之。

　　乃與僧同出峽門，循左崖東行。僧指右峽壁間突崖之下，石裂而成峽，下臨絕壑，中嵌巉崖，其內直逼山後莽歇，峽中從來皆虎豹盤踞，無敢入者。余欲南向懸崖下，僧曰：「既無路而有虎，君何苦必欲以身試也。且外阻危崖，內無火炬，即不遇虎，亦不能入。」

　　楊氏子謂：「急下山，猶可覓羅尤溫泉，此不測區，必不能從也。」乃隨之東北下山。一里，路分兩岐：一循山北下，為入州便道；一直東隨坡下，即來時道。僧乃別從北去，余仍東下。一里，路左有一巨石，當坡東向而峙，下瞰土主廟後，石高三丈，東面平削，鎸三大天王像於上，中像更大，上齊石頂，下踏崖腳，手托一塔，左右二像少殺之，是為天王石。

　　又下一里，至土主廟南，乃逾澗南上坡，循西山之東，逾坡度塢，南向而行。村之倚坡臨川者，籬舍屈曲，竹樹扶疏，綴以夭桃素李，光景甚異，三里餘而得一巨村，則金華之峰，至是南盡。又下為盤嶺，回亙南去，蘭州之道，由是而西逾之，從楊村而達焉。

　　由村南東盤東突之嘴，共里餘，南轉而得羅尤邑，亦百家之聚也。

　　其處有溫泉，在村窪中出，每冬月則沸流如注，人爭浴之，而春至則涸成污池焉。水止而不流，亦不熱矣。有二池，一在路旁，一在環堵之內，今觀之，與行潦無異。

　　土人言，其水與蘭州溫泉彼此互出，溢於此則彼涸，溢於彼則此涸。大意東出者在秋冬，西出者在春夏，其中間隔重巒絕箐，相距八十里，而往來有時，更代不爽，此又一異也。

　　村中有流泉自西峽出，人爭引以灌，與溫泉不相涉。其上有石龍寺，以晚不及探，遂由大道北返。四里，北越一橋，橋北有居廬，為水寨村。從村北折而西，望金華山石門之峽，高懸雙闕，如天門敻峙。又二里，北抵州治，入南街，又里餘而返寓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余欲啟行，聞楊君喬梓言莽歇嶺為一州勝處，乃復為一日停。命擔者裹飯從游，先從崖場入。崖場者，在金華北峰之下，有澗破重壁而東出，剖層峰為二，其內皆雲舂水碓，極幽寂之致。莽歇正道，當從南崖上；余意披峽而西，由峽底覓道上，更可兼盡，遂溯流入。始緣澗北，不得入。仍渡澗南西入，南崖之上，即昨桃花迷塢處，而此當其下嵌。矯首兩崖逼霄，但謂澗底流泉，別有天地，不復知峰頭春色，更占人間也。曲折三里，只容一溪宛轉，亂舂互答。既而峰回峽轉，前嶺西亙，夾澗北來，中壑稍開，環崖愈嵌，路亦轉北，而回眺西南嶺頭，當是莽歇所在，不應北入。適有樵者至，執而問之，曰：「此澗西北從後山來。莽歇之道，當從西亙之嶺，南向躡其脊，可得正道。」余從之。

　　遂緣西亙嶺西南躋之，雖無路徑，方位已不出吾目中。一里餘，遂南躡其北突之脊，東來之路，亦逾此轉南矣，遂從之。

　　此峰自金華山北向橫突，從此下墜，前盡於崖場峽口，後盡於所逾之脊。

　　其西又有山一支，亦自南北向橫突金華山之後，而為北下之峽。蓋二山俱從西南老君山來，分支並馳，中夾成箐，石崖盤錯，即所謂莽歇嶺也。於是循金華山之西南向二里，又漸下者半里，而抵箐中，其箐南來，東崖即金華北嶺之後，西崖是為莽歇，皆純石危亙，駢峽相對，而路當其下。先有一崖，北向橫障箐中，下嵌成屋，懸覆二丈餘，而東北一石下垂，如象鼻柱地，路南向無隙。從象鼻卷中，傍東崖上透，遂歷覆崖之上，望東西兩崖，俱有石庋壁覆雲，而西崖尤為突兀，上露兩亭，因西向躡危登之。

　　其亭皆東向，倚崖綴壁，浮嵌欹仄，而南列者較大，位佛像於中。左壁有泉自石罅出，下涵小池而不溢。

　　北亭就嵌崖通路，摭虛而過，得片石冒亭其上，三面懸削，其路遂絕。此反北凌箐口，高出象鼻覆崖之上矣，憑眺久之，聞木魚聲甚亮，而崖回石障，不知其處。復東下箐底，溯細統北入，則西崖轉嘴削骨，霞崩嶂壓，其勢彌異。半里，矯首上眺，或下嵌上突，或中刳旁裂，或層堆，或直劈，各極騫騰。

　　有書其上為「天作高山」者，其字甚大，而懸穹亦甚高，或云以篾籮藤索，從峰頂倒掛而書者。西崖有白衣大士，東崖有胡僧達摩，皆摩空黏壁而成，非似人跡所到也。更南半里，有玉皇閣當箐中。由此攀西崖，捱石磴，有僧嵌一閣於崖隙。

　　其閣亦東向。

　　其崖上下陡絕，中嵌橫紋，而閣倚之。挨橫紋而北，又覆一亭，中供巨佛，倚壁而立，以崖逼不容青蓮座也。其北橫紋迸絕矣。前聞鯨聲遙遞，即引閣僧。其師為南都人，茹淡辟幽，棲此有年，昨以禪誦赴崖場，而守廬者乃其徒也，留余待之。余愛其幽險，為憩閣中作記者半日。

　　僧為具餐。下午而師不至。余問僧：「此處有路通金華山否？」僧言：「金華尚在東南，隔大脊一重，箐中無路上。東向直躡東崖，乃南趨逾頂而東下之。

　　蓋東崖至是匪石而土。

　　但峭削之極，直列如屏，其上為難。」余時已神往，即仍下玉皇閣，遂東向攀嶺上。時有遊人在玉皇閣者，交呼：「此處險極難階！」余不顧，愈上愈峻。二里，有路緣峰腰自南而北，擔者欲從北去，余強之南。半里，此路乃東通後嶺，非東南逾頂者，乃復東向躡峻。擔者屢後，呼之不至，余不復待，竭蹷上躋，一里餘而東逾其脊。從脊上俯視，見州治在川東北矣，乃即從脊南趨。半里，又東南躡峻上，一里，始凌金華山頂。於是北眺麗江，西眺蘭州，東眺鶴慶，南眺大理，雖嵌重峰之下，不能辨其城郭人民；而西之老君，北之大脊，東之大脊分支處，南之印鶴橫環處，雪痕雲派，無不歷歷獻形，正如天際真人，下辨九州，俱如一黍也。復從頂脊南行，脊上已有路，直前一里，漸西轉向老君，余知乃楊莊道，乃轉而北瞰東向之路，得一線垂箐下，遂從之。下里餘，路窮箐密，傾崖倒坎，欹仄蒙翳，下嵌莫測，乃攀枝橫跌，跌一重複更一枝，幸枝稠箐密，不知倒空之險。如是一里，如蹈碧海，茫無涯際。既而審視，忽見一塔下湧，雖隔懸重箐，而方隅在目，知去石門，不在弱水外矣。益用攀墜之法。又一里，有線徑伏箐間，隨之亟行。半里，得中窪之峽，又半里，出三清閣之後，即昨來審視而難從者。於是下峽門，過昨所飯處，皆闃無一人。

　　乃前趨過昨所望虎穴之上，此直康衢，非險道矣。乃從北道循西山北向下，五里而返寓，則擔夫猶未歸也。

　　十六　 平明，炊飯而行，遵南街出，七里至羅尤邑。

　　余以為將濱湖而行，而大道俱西南循坡，竟不見波光渚影。

　　途中屢陟岡越澗，皆自西向東，而岡澗俱不巨，皆有村廬。八里，一聚落頗盛。

　　以其南又一里，大路將東轉而趨海門橋，有岐西南入，乃石寶山道也，從此始與大道別。

　　南瞻印鶴山，尖聳而當湖之南，為一川之南屏。其脈自湖東南下伏，而西度復聳，故榆城大道，過海門橋繞湖南而東，由其東伏處南逾而出觀音山；湖流所注，由海門橋繞山北而西，由其西盡處南搗而下沙溪。石寶山又在印鶴西南，東隔此溪南下，又西隔駝強江北流，故其路始從此溪北峽入，又從駝強江東峽渡，然後及石寶之麓焉。由岐路循西坡南下，一里，度一峽，從峽南上，轉而西行，二里餘，已遙望石寶山尖穹西大峰之南矣。

　　於是復西南下一里，涉澗，乃南向升層岡，峽中曲折三里，始南逾其脊。南下二里，有水自西南峽來，至此折而東去，是為駝強江，有大石樑南跨之，橋南環塍連阡。南陟之，半里，有村廬倚南坡下，頗盛，是為駝強村。從村南復隨箐南上，一里餘，登嶺脊。從脊上西望，老君山雪色崢嶸，在重峰夾澗之西，始知石寶之脈，猶從金華南下，而盡於駝強北轉之處；若老君之脈，則南從橫嶺而盡於黑會、瀾滄之交矣。平行脊上一里餘，稍南下，度峽坳，半里，東望海門橋之溪，已破峽嵌底而南，有路隨箐直下而就之，此沙溪道也；有岐南上盤西峰之南，此石寶道。乃南上盤峰，一里餘，凌峰之南，遂西轉而飯。

　　從嶺頭西向行二里，稍下而逾脊西，隨之南轉西向，一里，又西南逾其北突之崖，始平望石寶之尖，與西峰並峙，而白塔高懸其間。

　　南一里，遂墜壑直下，一里，抵崖麓，則駝強江自南而北，奔流石峽中，而兩崖東西夾峙，巉石飛騫，古木盤聳，懸藤密箐，蒙蔽山谷，只覺綠雲上幕，而仰不見天日，玉龍下馳，而旁不露津涯。蓋西即石寶之麓，東乃北繞之峰，駢夾止容一水，而下嵌上逼，極幽異之勢。循東崖南行三里，夾壁稍開，有石樑西度，立樑上四眺，尚不見寺托何處。梁南兩崖，溯水而上，已無纖徑，而橋東有路，南逾東峰，則沙溪之道也。度橋西半里，西壁稍開，中墜一坑，甚峻，有巨閣當其口，已傾圮不蔽風雨，而坑中亦無入路，惟仰見其上，盤崖層疊，雲回幛擁，如芙蓉十二樓，令人目眩心駭。路循坑右盤崖磴曲折上，一里餘而入石寶寺山門。

　　門殿三四層，俱東向，荒落不整，僧道亦寂寥；然石階殿址，固自雄也。

　　余停行李於後殿之右，一老僧棲其後，初不延納，余不顧，即從殿北盤左腋，窮北岩二重，復下，從殿南盤右腋窮北岩一重，再下，則老僧已炊黃粱相待。時已下午，復從右腋上玉皇閣，窮塔頂，既暮始下。蓋後殿正嵌崖腳，其層亙之崖，重重上盤，而路各從兩旁腋間，分道橫披而入，其前既懸削，不能直上，而上亦中斷，不能交通，故殿後第一層分嵌三竅，北竅二重，路從北腋轉，南竅一重，路從南腋轉，俱回臨殿上，而中間不通。其上又環為第二層，殿後仰瞻不見也。路又從玉皇閣北轉，即憑臨第一層之上，從突崖北陟，躡北支西上三里餘，凌後峰之頂。

　　頂頗平，西半里，有白塔當坪間，又中窪為土塘者二而無水。窪之南，皆石坡外突，平庋如塘堰，而石面有紋如龍鱗，有小窪嵌其上，皆淺而有水。其頂即西並大峰，其峰橫列上聳，西擁如屏，欲躡其上，路絕日暮而止。

　　僧言其上有天成石像，並不竭石池，余所睹頗不一，亦少就雕刻，不辨孰為天成也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由石寶飯而下山。二里，度橋東上，即轉東南，二里，東逾其脊，乃轉而南行。漸下，轉而西南，三里，又轉而東，一里，循山南轉。二里，過一南度之脊，里餘，越嶺而南，始望見沙溪之塢，辟於東麓。

　　所陟之峰，與東界大山相持而南，中夾大塢，而劍川湖之流，合駝強江出峽貫於川中，所謂沙溪也。

　　其塢東西闊五六里，南北不下五十里，所出米谷甚盛。

　　劍川州皆來取足焉。從嶺南行又二里，峰頭石忽湧起，如獅如象，高者成崖，卑者為級，穿門蹈瓣，覺其有異，而不知其即鍾山也。

　　去而後知之，欲再返觀，已無及矣。

　　又一里，遂東南下，三里及其麓。

　　從田塍間東南行，二里，得一大村，曰沙腿。遇一僧，即石寶山之主僧也，欲留余還觀鍾山，且言：「從此西四十里，過蕨食坪，即通楊村、蘭州，由蘭州出五鹽井，逕從雲龍州抵永昌，甚便。」余將從之，以浪穹何巢阿未晤，且欲一觀大理，更聞此地東去即觀音山，為鶴慶、大理通道，若捨此而西，即多未了之願。

　　乃別僧東南行塍間，三里至四屯，村廬甚盛，沙溪之水流其東，有木梁東西駕其上，甚長。度橋，又東南望峽坡而趨，二里，由峽躡坡東向上者五里，得一坡頂，踞而飯。又東一里餘，見路右有峽西墜如划塹，其南有崖北向，一洞亦北向辟門，艱於墜峽，惟隔崖眺望，不及攀也。

　　又東里餘，抵東脊之下，有澗自北來，小水流其中，南注西墜峽間。大路涉澗而東逾脊，已乃知其為三營道，如欲趨觀音山，當溯澗而北入塢。余乃復返澗西，北向溯之入，行夾中，徑甚微，兩旁石樹漸合。二里出夾，乃東北躡坡而上，坡間萬松森列，馬纓花映日燒林，而不聞人聲。

　　五里，轉而東，又上五里，始躡其脊。脊南北俱峰，中反窪而成坳，穿坳一里，始東北向而下。望見東界，遙山屏列，上干雲漢，而其下支撐隴盤，猶不見下辟之塢也。

　　墜峽而下二里，又見東麓海子一圍，水光如黛，浮映山谷，然其徑蕪塞，第望之東下。又二里，始有路自北頂而下，隨之東北降，又五里餘，始及山麓。麓之東，平壑內環，小山外繞，自西大山北麓分支，迴環東抱，又轉而西，夾於南麓，四週如城，中辟如規，北半衍為平疇，南半瀦為海子。

　　海子之水，反西南逼大山之麓，破峽墜去，其中蓋另一天也。

　　當壑之中，有居廬駢集，是為羅木哨。其北岡峰，如負扆獨擁於後，而前有廬室倚其陽，是為李氏之居。

　　地靈人傑，信有征哉。

　　東行塍疇間二里，過羅木哨村。又東一里餘，有大道自西北向東南交過之。又東半里，抵東岡下，循之而北，半里，乃東向逾坳而上，又半里乃下，及其東麓，數家瀕東溪而居。其溪自三岔路澗峽發源，經觀音山過此，而西南繞出洞鼻，合浪穹海子及鳳羽悶江，而同入普陀崆，南經中所下洱海者也。其時將暮，擔者欲止，問村人不得，乃誤從村南度小橋，由溪東大道北行。

　　二里，得觀音鋪村，已日暮矣，遂宿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昧爽促飯，而擔夫逃矣。久之，店人厚索余貲為送浪穹。

　遂南行二里，過一石橋，循東山之麓而南，七里，至牛街子。循山南去，為三營大道；由岐西南，過熱水塘，行塢中，為浪穹間道。蓋此地已為浪穹、鶴慶犬牙錯壤矣。於是西南從支坡下，一裡，過熱水塘，有居廬繞之。余南行塍間，其塢擴然大開。

　　西南八里，有小溪自東而西注。

　　越溪又南，東眺三營，居廬甚盛，倚東山之麓，其峰更崇；西望溪流，逼西山之麓，其疇更沃；過此中橫之溪，已全為浪穹境矣。

　　又南十里，則大溪自西而東向曲。由其西，有木橋南北跨之，橋左右俱有村廬。南度之，行溪之西三里，溪復自東而西向曲。又度橋而行溪之東三里，於是其溪西逼西山南突之嘴，路東南陟隴而行。四里，則大溪又自西而東向曲，有石樑南跨之，而梁已中圮，陟之頗危。

　　梁之南，居廬亦盛，有關帝廟東南向，是為大屯。屯之西，一山北自西大山分支南突，其東南又有一山，南自東大山分支北突，若持衡之針，東西交對，而中不接。大溪之水北搗出洞鼻之東垂，又曲而南環東橫山之西麓，若梭之穿其隙者。兩山既分懸塢中，塢亦若界而為二。

　　於是又西南行塍間，三里，轉而西，三里，過一小石樑，其西則平湖浩然，北接海子，南映山光，而西浮雉堞，有堤界其中，直西而達於城。乃遵堤西行，極似明聖蘇堤，雖無六橋花柳，而四山環翠，中阜弄珠，又西子之所不能及也。

　　湖中魚舫泛泛，茸草新蒲，點瓊飛翠，有不盡蒼茫、無邊瀲灩之急，湖名「茈碧」，有以也。西二里，湖中有阜中懸，百家居其上。南有一突石，高六尺，大三丈，其形如龜。

　　北有一回岡，高四尺，長十餘丈，東突而昂其首，則蛇石也。龜與蛇交盤於一阜之間，四旁沸泉騰溢者九穴，而龜之口向東南，蛇之口向東北，皆張吻吐沸，交流環溢於重湖之內。

　　龜之上建玄武閣，以九穴環其下，今名九炁台。

　　余循龜之南，見其腭中沸水，其上唇覆出，為人擊缺，其水熱不可以濯。有僧見余遠至，遂留飯，且及夫僕焉。其北蛇岡之下，亦新建一庵，余以入城急，不暇遍歷。

　　由台西復行堤間，一里，度一平橋，又二里，入浪穹東門。一里，抵西山之下，乃南轉入護明寺，憩行李於方丈。

　　寺東向，其殿已久敞，僧方修飾之。寺之南為文昌閣，又南為文廟，皆東向，而溫泉即洋溢於其北。既憩行李，時甫過午，入叩何公巢阿，一見即把臂入林，欣然恨晚，遂留酌及更，仍命其長君送至寺宿焉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何君復具餐于家，攜行李入文廟西廡，乃其姻劉君匏石讀書處也。上午，何君具舟東關外，拉余同諸郎四人登舟。舟小僅容四人，兩舟受八人，遂泛湖而北。舟不用楫，以竹篙刺水而已。渡湖東北三里，湖心見漁舍兩三家，有斷埂垂楊環之，何君將就其處，結樓綴亭，綰納湖山之勝，命余豫題聯額，余唯唯即答應。眺覽久之，仍泛舟西北，二里，遂由湖而入海子。南湖北海，形如葫蘆，而中束如葫蘆之頸焉。湖大而淺，海小而深，湖名茈碧，海名洱源。東為出洞鼻，西為剸頭村，北為龍王廟，三面山環成窩，而海子中溢，南出而為湖。

　　海子中央，底深數丈，水色澄瑩，有琉璃光，穴從水底噴起，如貫珠聯璧，結為柱幃，上躍水面者尺許，從旁遙覷水中之影，千花方蕊，噴成珠樹，粒粒分明，絲絲不亂，所謂「靈海耀珠」也。

　　《山海經》謂洱源出罷谷山，即此。

　　楊太史有《泛湖窮洱源》遺碑沒山間，何君近購得之，將為立亭以志其勝焉。

　　從海子西南涯登陸，西行田間，入一庵，即護明寺之下院也。何君之戚，已具餐庵中，為之醉飽。下午，仍下舟泛湖，西南二里，再入小港，何君為姻家拉去，兩幼郎留侍，令兩長君同余還，晚餐而宿文廟西廡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何君未歸，兩長君清晨候飯，乃攜盒抱琴，竟堤而東，再為九炁台之游。擬浴於池，而浴池無覆室，是日以街子，浴者雜沓，乃已。遂由新庵掬蛇口溫泉，憩弄久之，仍至九炁台，撫琴命酌。何長君不特文章擅藻，而絲竹俱精。就龜口泉瀹雞卵為餐，味勝於湯煮者。已而寺僧更出盒佐觴，下午乃返。西風甚急，何長君抱琴向風而行，以風韻弦，其聲泠泠，山水之調，更出自然也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何君歸，飯余於前樓，以其集示余，中有為余詠者。余亦作二詩以酬之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何君特設宴宴余。余以小疾欲暫臥，懇辭不獲，強起赴酌。何君出所藏山谷真跡、楊升庵手卷示余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何長君聯騎同為佛光寨之游。

　　佛光寨者，浪穹東山之最高險處。東山北自觀音山南下，一穹而為三營後山，再穹而為佛光寨，三穹而為靈應山，其勢皆崇雄如屏，連障天半，遙望雖支隴，其中實多崩崖疊壁，不易攀躋，故佛光寨夙稱天險。

　　國初既平滇西，有普顏篤者，復據此以叛，久征不下，數年而後克之。今以其地建靈光寺。從寺後而上，有一女關最險，言一女當關，莫之能越也。

　　顏篤據寨，以諸女子分守峰頭，遙望山下，無所不見。

　　從關而上，即通後山之道，北出七坪，南下北牙者也。余聞其勝，故與長君先及之。仍從九炁台，共十里，過大屯石樑。其梁已折而重建，橫木橋以度。遂從東北行五里，轉而東，從徑路又三裡，直抵東山下，乃沿山東北上，又二里而及靈光寺。寺門東向，下臨遙川，其前坡雖峻而石不多，惟寺前一石，高突如屋。前樓後殿，兩廡為炊臥之所，乃何君之伯某府別駕所建，今且就圮矣。余至，先有三客在，皆呂姓，一少而麻衣者，為呂揮使子，其二長者，即其叔也。具餐相餉，為余言一女關之勝，欲即登之，諸君謂日晚不及。迨下午，諸呂別去，何長君亦往三營戚家，余獨留寺中，為明晨遍歷之計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晨起索飯，即同寺僧從寺後躋危坡而上。

　　二里餘，有岐：北盤入峽者，向寨址道也；歷級直上而南越峰頭者，向一女關道也。余從其上者，一里餘，凌坡之脊，隨之南轉，俯瞰脊東盤夾中，有遺址圍牆，即普顏篤之舊寨也，反在其下矣。南一里，峰頭始有石累累。從其下東轉，南突危崖，北臨寨底，線徑橫腰。

滇游日記八

　　己卯（公元１６３９年）三月初一日　　何長君以騎至文廟前，再饋贈送餐為包，乃出南門。一里，過演武場，大道東南去，乃由岐西南循西山行。四里，西山南盡，有水自西峽出，即鳳羽之流也，其水頗大。南即天馬山橫夾之，與西山南盡處相峙若門，水出其中，東注茈碧湖南坡塍間，抵練城而南入普陀崆。路循西山南盡處溯水而入，五里，北崖忽石峰壁立，聳首西顧，其內塢稍開，有村當聳首下塢中，是名山關。聳首之上，有神宇踞石巔，望之突兀甚，蓋即縣後山，自三台分支南下，此其西南盡處也。

　　其內大脊稍西曲，南與天馬夾成東西塢。

　　循溪北崖間又三里餘，西抵大脊之下，於是折而南，一里，渡澗，東循東山南行。一里，為悶江門哨，有守哨者在路旁。

　　又南二里，有小山當峽而踞，扼水之吭，鳳羽之水南來，鐵甲場之澗西出，合而搗東崖下。路乃緣崖襲其上，二里，出扼吭之南，村居當坡東，若綰其口者。

　　由是村南山塢大開，西為鳳羽，東為啟始後山，夾成南北大塢，其勢甚開。三流貫其中，南自上駟，北抵於此，約二十里，皆良田接塍，綰穀成村。曲峽通幽入，靈臯夾水居，古之朱陳村、桃花源，寥落已盡，而猶留此一奧，亦大奇事也。循東山而南，為新生邑，共五里，折而西度塢中。

　　截塢五里，抵西山鳳羽之下，是為舍上盤，古之鳳羽縣也。

　　今有巡司，一流一土，土尹姓。　呂夢熊先馳使導為居停，而尹以捕緝往後山，其內人出飯待客，甚豐。薄暮尹返，更具酌，設鼓吹焉。是夜大雨，迨曉而雪滿西山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晨餐後，尹具數騎，邀余游西山。蓋西山即鳳羽之東垂也，條岡數十支，俱東向蜿蜒而下，北為土主坪，南為白王寨。

　　是日飯於白王寨北支帝釋寺中。

　　其支連疊三寺，而俱無僧居，言亦以避寇去也。從土主廟更西上十五里，即關坪，為鳳羽絕頂。其南白王廟後，其山更高，望之雪光皚皚而不及登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尹備騎，命四人導游清源洞，晨餐後即行。

　　循西山南行五里，過一村，有山橫亙塢南，大塢至是南盡而分為二峽，西峽路由馬子哨通漾濞，有一水出其中；東峽路由花甸哨出洪珪山，有二水出其中，其山蓋南自馬子哨分支北突者。由其北麓二里，東降而涉塢，過上駟村，渡三澗，三里，東抵一村，復上坡循東山南行。

　　一里餘，渡東澗之西，乃南躡坡岡，則東之蠟坪廠山。與西之橫亙山又夾成小塢。南行里餘，乃折而東逾一坳，共一里，東向下，忽見一水自壑底出，即東澗之上流，出自洞下者也。亟下壑底，睹其水自南穴出，湧而北流成溪。

　　其上崖間一穴，大僅二三尺，亦北向，上書「清源洞」三字，為鄧川縉紳楊南金筆。水不從上洞出。由洞口下降而入，亦不見水。　 其入處逼仄深墜，恰如茶陵之後洞。

　　導者二，一人負松明一筐，一人然松明為炬以入。

　　南入數丈，路分為二，下穿者為穴，上躋者為樓。樓之上複分二穴。穿右穴而進，其下甚削，陷峽頗深，即下穿所入之峽也，以壁削路阻，不得達。乃返穿左穴而進，其內曲折駢夾，高不及丈，闊亦如之，而中多直豎之柱，或連枝剖楹，或中盤旁叢，分合間錯，披隙透窾，頗覺靈異，但石質甚瑩白，而為松炬所薰，皆黑若煙煤，著手即膩不可脫。

　　蓋其洞既不高曠，煙霧莫散，而土人又慣用松明，便於傴僂，而益增其煤膩。蓋先是有識者謂余曰：「是洞須歲首即游為妙，過二月輒為煙所黑。」余問其故，曰：「洞內經年，人莫之入，煙之舊染者，既漸退而白，乳之新生者，亦漸垂而長，故一當新歲，人竟游之，光景甚異。從此至二月，游者已多，新生之乳，既被采折，再染之垢，愈益薰蒸，但能點染衣服，無復領其光華矣。」余不以其言為然。至是而知洞以低故，其乳易采，遂折取無餘，其煙易染，遂薰蒸有積，其言誠不誣也。透柱隙南入，漸有水貯柱底盤中。其盤皆石底迴環，大如盆盎，頗似粵西洞中仙田之類，但不能如其多也。約進半里，又墜穴西下，其深四五尺，復夾而南北，下平上湊，高與闊亦不及丈，南入三丈而止，北入十餘丈，亦窘縮不能進。乃復出，升墜穴之上，尋其南隙，更披隘以入。入數丈，洞漸低，乳柱漸逼，俯膝透隙，匍匐愈難。復返而出，由樓下坑內批隙東轉，又入數十丈，其內高闊與南入者同，而乳柱不能比勝。既窮，乃西從下坑透穴出。由坑仰眺，其上稍覺崆峒，即入時由樓上俯瞰處。既下穴出，漸見天光，乃升崖出口，滿身皆染淄蒙垢矣。乃下濯足水穴之口，踞石而浣洗。

　　水從亂穴中汨汨出，遂成大溪北去，清冷澈骨。

　　所留二人，炊黃粱於洞外者亦熟。以所攜酒脯，箕踞啖洞前，仰見天光如洗，四山如城，甚愜幽興。

　　飯後，仍逾西坳，稍南遵花甸路，遂橫涉中溪，西上橫亙山之東坂。

　　沿山陟隴，五里下，出上駟村之西，仍循西山北行。一里，過一村，遂由小徑遵西山隴半搜剔幽奧，上下岡坂十餘里，抵暮，還宿於尹宅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尹備數騎，循西山而北。三里，盤西山東出之嘴。又北半里，忽見山麓有數樹撐空，出馬足下，其下水聲淙淙出樹間，則泉穴自山底東透隙而出也。又北半里，有坑自北山陷墜成峽，涉之。稍東，又盤一嘴，又三里而至波大邑，倚西山而聚廬，亦此間大聚落也。

　　由村北墜坑而下，橫涉一澗，又北上逾岡，三里而下，是為鐵甲場，有溪自西山東注，村廬夾之。前悶江門南當峽扼水，小山又東踞，為此中水口，南北環山兩支，復交於前，又若別成一洞天者。過溪，上北山。北山自西山橫拖而來，為鐵甲場龍砂，實鳳羽第三重砂也，東束溪流，最為緊固，其西南之麓即鐵甲，東北之麓即悶江門，鳳羽一川，全以此為鎖鑰焉。

　　騎登其上。

　　還飯於鐵甲場居民家。置二樽於架上，下煨以火，插藤於中而遞吸之，屢添而味不減。其村氓慣走緬甸，皆多彝貨，以孩兒茶點水饗客，茶色若胭脂而無味。

　　下午，仍從波大邑盤泉穴山嘴，復西上探其腋中小圓山。

　　風雨大至，沾濡而返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晨起欲別，尹君以是日清明，留宴於塋山，即土主廟北新塋也。

　　坐廟前觀祭掃者紛紛，奢者攜一豬，就塋間火炕之而祭；貧者攜一雞，就塋間弔殺之，亦烹以祭。

　　回憶先塋，已三違春露不覺憮然！亟返而臥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余欲別，而尹君謂前邀其岳呂夢熊，期今日至，必再暫停。適村有諸生許姓者，邀登鳳羽南高嶺，隨之。

　　下午返而呂君果至，相見甚歡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尹君仍備騎，同夢熊再為清源洞之游。先從白米村截川而東，五里，遵東山南行。

　　山麓有騎龍景帝廟，廟北有泉一穴，自崖下湧出，崖石嵌磊，巨木盤糾，清泉漱其下，古藤絡其上，境甚清幽。土人之耕者，見數騎至，以為追捕者，俱釋耜而趨山走險，呼之返。下午，余苦索別，呂君代為尹留甚篤。是日宴張氏兩公子。客去，猶與呂君洗盞更酌，陳樂為胡舞，曰緊急鼓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同夢熊早飯後別尹君。三十五里，抵浪穹南門。夢熊別去，期中旬晤榆城。余入文廟，命顧僕借炊於護明寺，而後往候何六安。何公待余不至，己先一日趨榆城矣。余乃促何長君定夫，為明日行計。何長君留酌書館，復汲湯泉為浴而臥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早飯於何處。

　　比行，陰雲四合，大有雨意，何長君、次君仍以盒餞於南郊。南行三里，則鳳羽溪自西而東注，架木橋度之，又南里餘，抵天馬山麓，乃循而東行，風雨漸至。東里餘，有小阜踞峽口之北，曰練城，置浮屠於上，為縣學之案。此縣普陀崆水口，既極逼束，而又天生此一阜，中懸以鎖鑰之。茈碧湖、洱源海及觀音山之水出於阜東，鳳羽山之水出於阜西，俱合於阜南，是為三江口。由其西望之而行，又二里，將南入峽，先有木橋跨其上流，度橋而東，應山鋪之路自東北逾橫山來會，遂南入峽口。

　　是峽東山即靈應山西下之支，西山即天馬山東盡之處，兩山逼湊，急流搗其中，為浪穹諸水所由出。路從橋東，即隨流南入峽口。

　　有數家當峽而居，是為巡檢司。

　　時風雨交橫，少避於跨橋樓上。

　　樓圮不能蔽，寒甚。

　　南望峽中，風陣如舞；北眺凌雲諸峰，出沒閃爍。坐久之，雨不止，乃強擔夫行。初從東崖南向行普陀崆中，一里，峽轉而西曲，路亦西隨之。

　　一里，復轉而南，一里，有一家倚東崖而居。按《郡志》，有龍馬洞在峽中，疑即其處，而雨甚不及問。又南，江流搗崆中愈驟，崆中石聳突而激湍，或為橫檻以扼之，或為夾門以束之，或為齟齬，或為劍戟，或為犀象，或為鷙鳥，百態以極其搏截之勢；而水終不為所阻，或跨而出之，或穿而過之，或挾而瀠之，百狀以盡超越之觀。時沸流傾足下，大雨注頭上，兩崖夾身，一線透腋，轉覺神王。二里，顧西崖之底，有小穴當危崖下，東向與波流吞吐，心以為異。

　　過而問熱水洞何在，始知即此穴也。先是，土人言普陀崆中有熱水洞，門甚隘而中頗寬，其水自洞底湧出如沸湯。人入洞門，為熱氣所蒸，無不浹汗，有疾者輒愈。

　　余時寒甚，然穴在崆底甚深，且已過，不及下也。

　　又南一里，峽乃盡，前散為塢，水乃出崆，而路乃下坡。

　　半里抵塢，是為下山口。蓋崆東之山，即靈應南垂，至是南盡，餘脈遜而東，乃南衍為西山灣之脊；崆西之山，南自鄧川西逆流而上；中開為南北大塢，而彌苴佉江貫其中焉。峽口之南，有村當塢，是為鄧川州境，於是江兩岸垂楊夾堤。

　　路從東岸行，六里餘而抵中所。時衣已濕透，風雨不止，乃覓逆旅，沸湯為飯。入叩劉陶石。劉君出酒慰寒，遂宿其前樓。出楊太史《二十四氣歌》相示，書法帶趙吳興，而有媚逸之致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雨止而余寒猶在，四山雪色照人。迨飯而擔夫逸去，劉君乃令人覓小舟於江岸之西覆鍾山下，另覓夫肩行李從陸行，言西山下有湖可游，欲與余同泛也。

　　蓋中所當彌苴佉江出峽之始，其地平沃，居屯甚盛，築堤導江，為中流所；東山之下，有水自焦石洞下，沿東山經龍王廟前，匯為東湖，流為悶地江，是為東流所；西山之下，有水自鍾山石穴中，東出為綠玉池，南流為羅蒔江，是為西流所。故其地亦有三江之名。然練城之三江合流，此所之三江分流，雖同南行注洱海，而未嘗相入也。

　　余與劉君先西過大石樑，乃跨彌苴佉江上者。西行塍中一里，有橋跨小溪上，即羅蒔江也。橋之北，水塘瀲灩，青蒲蒙茸；橋之南，溪流如線，蛇行兩畦間。因踞橋待舟，北望梅花村綠玉池在裡外，而隔浦路濕，舟至便行，竟不及北探也。此地名中所，東山之東，羅川之上，亦有中所，乃即此地之分屯也，余昔自雞山西下所托宿處。大約此地正東與雞鳴寺，西與鳳羽舍上盤相對，但各間一山脊耳。橋西諸山皆土，而峭削殊甚，時多崩圮。鍾山峙橋西北，溪始峙橋正西，蓋鍾山突而東，溪始環而西。溪始之上，有水一圍，匯絕頂間，東南墜峽而下，高挈眾流之祖，故以「溪始」名。下舟，隨溪遵其東麓南行。兩旁塍低於溪，壅岸行水於中，其流雖小而急。　 二里，則兩岸漸平，而走沙中壅，舟膠不前。劉君與余乃登岸行隴，舟人乃凌波曳舟。五里，乃復下舟。少曲而西，半裡，遂南挺而下湖。湖中菱蒲泛泛，多有連蕪為畦，植柳為岸，而結廬於中者。汀港相間，曲折成趣，深處則曠然展鏡，夾處則窅然罨畫，翛翛有江南風景；而外有四山環翠，覺西子湖又反出其下也。湖中渚田甚沃，種蒜大如拳而味異，罌粟花連疇接隴於黛柳鏡波之間，景趣殊勝。三里湖盡，西南瞻鄧川州治當山腋曲間，居廬不甚盛而無城，其右有崩峽倒衝之；昔年遷於德源城，以艱於水，復還故處。大路在湖之東，彌苴佉江西岸，若由陸路行，不復知此中有湖，並湖中有此景也。

　　又南行港間一里餘，有路自東橫亙於西山，即達州治之通道也。

　　堤之下，連架三橋以泄水。

　　舟由堤北東行，一里，穿橋而南。又半里，有小橋曰三條橋，即北從中所來之大道也。

　　水穿橋東，路度橋南，俱南向行。初約顧僕以行李待此而不在，劉君臨岐跼蹐。時已過午，腹餒，余揮手別劉君，令速返。余遵大道南行，始見路東有小山橫亙塢中，若當門之檻，截塢而出者，是為德源城，蓋古蹟也。

　　山橫塢中不甚高，而東西兩端，各不屬於大山。山之西，與臥牛相夾，則羅蒔江與鄧川驛路從之；山之東，與西山灣山相夾，則彌苴佉、悶地二江從之。南三里，從其西峽傍臥牛山東突之嘴行。臥牛山者，鄧川東下南砂之臂也，一大峰，一小峰，相屬而下，大者名臥牛，小者名象山；土人以象小而牛大，今俱呼為象山云。湊峽之間，有數十家當道，是為鄧川驛。過驛一里，上盤西山之嘴，始追及僕擔。

　　遂南望洱海直上關而北，而德源橫亙之南，尚有平疇，南接海濱。德源山之東，大山南下之脊，至是亦低伏東轉，而直接海東大山。

　　蓋萬里之脈，至洱海之北而始低渡云。

　　由嘴南仍依西山南下，二里，下度一峽口，其峽自西山出，橫涉之面南上坡間。又二里，有坊當道，逾坡南行，始與洱海近。共五里，西山之坡，東向而突海中，是為龍王廟。

　　南崖之下，有油魚洞，西山腋中，有十里香奇樹，皆為此中奇勝。

　　而南瞻沙坪，去坡一里而遙，急令僕擔先覓寓具餐，余並探此而後中食。乃從大路東半里，下至海崖。其廟東臨大海，有漁戶數家居廟中，廟前一坑下墜，架石度其上如橋。

　　從石南墜坑下丈餘，其坑南北橫二丈，東西闊八尺，其下再嵌而下，則水貫峽底，小魚千萬頭，雜沓於內。

　　漁人見余至，取飯一掌撒，則群從而嘬之。蓋其下亦有細穴潛通洱海，但無大魚，不過如指者耳。油魚洞在廟崖曲之間，水石交薄，崖內遜而抱水，東向如玦，崖下插水中，崆峒透漏。每年八月十五，有小魚出其中，大亦如指，而週身俱油，為此中第一味，過十月，復烏有矣。崖之後，石聳片如芙蓉裂瓣，從其隙下窺之，多有水漱其底，蓋其下皆潛通也。稍西上，有中窪之岩當路左，其東崖漱根，亦有水外通，與海波同為消長焉。

　　從其側交大路而西逾坡，不得路，望所謂三家村者，尚隔一箐踞西峽間。乃西半里，越坡而下，又西半里，涉箐而上，乃沿西山南向而趨，一里，漸得路，轉入西腋，半里，抵三家村。問老嫗，指奇樹在村後田間。又半里，至其下。其樹高臨深岸，而南乾半空，矗然挺立，大不及省城土主廟奇樹之半，而葉亦差小。其花黃白色，大如蓮，亦有十二瓣，按月而閏增一瓣，與省會之說同；但開時香聞遠甚，土人謂之「十里香」，則省中所未聞也。

　　榆城有風花雪月四大景，上關以此花著。按志，榆城異產有木蓮花，而不注何地，然他處亦不聞，豈即此耶？花自正月抵二月終乃謝，時已無餘瓣，不能聞香見色，惟撫其本辨其葉而已。乃從村南下坡，共東南二里而至沙坪，聚落夾衢。

　　入邸舍，晚餐已熟。而劉君所倩擔夫已去，乃別倩為早行計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早炊，平明，夫至乃行。由沙坪而南，一里餘，西山之支，又橫突而東，是為龍首關，蓋點蒼山北界之第一峰也。鳳羽南行，度花甸哨南嶺而東北轉者，為龍王廟後諸山，迤邐從鄧川之臥牛溪始，而北盡於天馬，南峙者為點蒼，而東垂北顧，實始於此，所以謂之「尤首」。　 當山垂海錯之外，鞏城當道，為榆城北門鎖鑰，俗謂之上關，以據洱海上流也。

　　入城北門，半里出南門，乃依點蒼東麓南行。高眺西峰，多墜坑而下，蓋後如列屏，前如連袂，所謂十九峰者，皆如五老比肩，而中墜為坑者也。

　　南二里，過第二峽之南，有村當大道之右，曰波羅村。

　　其西山麓有蛺蝶泉之異，余聞之已久，至是得土人西指，乃令僕擔先趨三塔寺，投何巢阿所棲僧舍，而余獨從村南西向望山麓而馳。

　　半里，有流泉淙淙，溯之又西，半里，抵山麓。有樹大合抱，倚崖而聳立，下有泉，東向漱根竅而出，清洌可鑒。

　　稍東，其下又有一小樹，仍有一小泉，亦漱根而出。二泉匯為方丈之沼，即所溯之上流也。泉上大樹，當四月初即發花如蛺蝶，須翅栩然，與生蝶無異。

　又有真蝶千萬，連須鉤足，自樹巔倒懸而下，及於泉面，繽紛絡繹，五色煥然。

　　遊人俱從此月，群而觀之，過五月乃已。余在粵西三里城，陸參戎即為余言其異，至此又以時早未花，詢土人，或言蛺蝶即其花所變，或言以花形相似，故引類而來，未知孰是。然龍首南北相距不出數里，有此二奇葩，一恨於已落，一恨於未蕊，皆不過一月而各不相遇。乃折其枝、圖其葉而後行。

　　已望見山北第二峽，其口對逼如門，相去不遠，乃北上躡之。始無路，二里，近峽南，乃得東來之道，緣之西向上躋，其坡甚峻。路有樵者，問何往，余以尋山對。一人曰：「此路從峽南直上，乃樵道，無他奇。南峽中有古佛洞甚異，但懸崖絕壁，恐不能行，無引者亦不能識。」又一老人欣然曰：「君既萬里而來，不為險阻，余何難前導。」余乃解長衣，並所折蛺蝶枝，負之行。共西上者三里，乃折而南，又平上者三里，復西向懸躋。

　　又二里，竟凌南峽之上，乃第三峽也。

　　於是緣峽上西行，上下皆危崖絕壁，積雪皚皚，當石崖間，旭日映之，光豔奪日。下瞰南峰，與崖又駢峙成峽，其內墜壑深杳，其外東臨大道，有居廬當其平豁之口，甚盛。以此崖南下俱削石，故必向北坡上，而南轉西入也。

　　又西上二里，崖石愈巀嶪，對崖亦穹環駢繞，蓋前猶下崖相對，而至此則上峰俱回合矣。

　　又上一里，盤崖漸北，一石橫庋足下，而上崖飛騫刺空，下崖倒影無底。導者言：「上崖腋間，有洞曰大水，下崖腋間，有洞曰古佛。」而四睇皆無路。導者曰：「此庋石昔從上崖墜下，橫壓下洞之上，路為之塞。」遂由庋石之西，攀枝直墜，其下果有門南向，而上不能見也。門若裂罅，高而不闊，中分三層。下層墜若眢井，俯窺杳黑而不見其底，昔曾置級以下，煹燈而入甚深，今級廢燈無，不能下矣。

　　中層分瓣排櫺，內深三丈，石潤而潔，洞狹而朗，如披帷踐榭，坐其內，隨峽引眺，正遙對海光；而洞門之上，有中垂之石，儼如龍首倒懸，寶絡中掛。上層在中洞右崖之後，盤空上透，望頗窈窕，而中洞兩崖中削，內無從上。

　　其前門夾處，兩崖中湊，左崖前削，石痕如猴，少其端，首大如卵，可踐猴首，飛度右崖，以入上洞。但右崖欹側，左崖雖中懸二尺餘，手無他援，而猴首之足，亦僅點半趾，躍陟甚難，昔有橫板之度，而今無從覓。余宛轉久之，不得度而下。導者言：「數年前一僧棲此崖間，多置佛，故以『古佛』名，自僧去佛移，其疊級架梯，亦廢無存，今遂不覺閉塞。」余謂不閉塞不奇也。乃復上庋石，從其門捫崖上。崖亦進隙成門，門亦南向，高而不闊，與下洞同，但無其層疊之異。左石片下垂，擊之作鐘敲聲？

　　北向入三丈，峽窮而躡之上，有窪當後壁之半，外聳石片，中如齏臼，以手摸之，內圓而底平，乃天成貯泉之器也。其上有白痕自洞頂下垂中，如玉龍倒影，乃滴水之痕臼側有白磁一，乃昔人置以飲水者。

　　觀玩既久，乃復下庋石。導者乃取樵後峽去，余乃仍循崖東下。

　　三思，當南崖之口，路將轉北，見其側亦有小岐，東向草石間，可免北行之迂，乃隨之下。其下甚峻，路屢斷屢續。

　　東下三里，乃折而南，又平下三里，乃及麓，渡東出之澗。

　　澗南有巨石高穹，牧者多踞其上，見余自北崖下，爭覘眺之，不知為何許人也。又南一里半，及周城村後，乃東出半里，入夾路之衢，則龍首關來大道也。時腹已餒，問去榆城道尚六十里，亟竭蹷而趨。遙望洱海東灣，蒼山西列，十九峰雖比肩連袂，而大勢又中分兩重。北重自龍首而南至洪圭，其支東拖而出，又從洪圭後再起為南重，自無為而南至龍尾關，其支乃盡。洪圭之後，即有峽西北通花甸；洪圭之前，其支東出者為某村，又東錯而直瞰洱海中，為鵝鼻嘴，即羅剎石也。

　　不特山從此疊兩重，而海亦界為兩重焉。十三里，過某村之西，西瞻有路登山，為花甸道，東瞻某村，居廬甚富。又南逾東拖之岡，四里，過二鋪，又十五里而過頭鋪，又十三里而至三塔寺。入大空山房，則何巢阿同其幼子相望於門。僧覺宗出酒沃饑而後飯。夜間巢阿出寺，徘徊塔下，踞橋而坐，松陰塔影，隱現於雪痕月色之間，令人神思悄然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覺宗具騎挈餐，候何君同為清碧溪游。出寺即南向行，三里，過小紙房，又南過大紙房。其東即郡城之西門，其西山下即演武場。又南一里半，過石馬泉。泉一方在坡坳間，水從此溢出，馮元成謂其清洌不減慧山。甃為方池，其上有廢址，皆其遺也。

　　《志》云：「泉中落日照見有石馬，故名。」又南半里，為一塔寺，前有諸葛祠並書院。又南過中和、玉局二峰。六里，渡一溪，頗大。又南，有峰東環而下。又二里，盤峰岡之南，乃西向覓小徑入峽。峽中西望，重峰罨映，最高一峰當其後，有雪痕一派，獨高垂如匹練界青山，有溪從峽中東注，即清碧之下流也。從溪北躡岡西上，二里，有馬鬣在左岡之上，為阮尚賓之墓。從其後西二里，躡峻凌崖。

　　其崖高穹溪上，與對崖駢突如門，上聳下削，溪破其中出。

　　從此以內，溪嵌於下，崖夾於上，俱逼仄深窅。路緣崖端，挨北峰西入，一里餘，馬不可行，乃令從者守馬溪側，顧僕亦止焉。

　　余與巢阿父子同兩僧溯溪入。屢涉其南北，一里，有巨石蹲澗旁，兩崖巉石，俱堆削如夾。

　　西眺內門雙聳，中劈，僅如一線，後峰垂雪正當其中，掩映層疊，如掛幅中垂，幽異殊甚。覺宗輒解筐酌酒，凡三勸酬。復西半里，其水搗峽瀉石間，石色光膩，文理燦然，頗饒煙雲之致。於是盤崖而上，一里餘，北峰稍開，得高穹之坪。又西半里，自坪西下，復與澗遇。循澗西向半里，直逼夾門下，則水從門中突崖下墜，其高丈餘，而下為澄潭。潭廣二丈餘，波光瑩映，不覺其深，而突崖之槽，為水所汨，高雖丈餘，膩滑不可著足。時余狎之不覺，見二僧已逾上崖，而何父子欲從澗北上，余獨在潭上覓路不得。遂躡峰槽，與水爭道，為石滑足，與水俱下，傾注潭中，水及其項。亟躍而出，踞石絞衣。攀北崖，登其上，下瞰余失足之槽，雖高丈餘，其上槽道，曲折如削，膩滑尤甚；即上有初層，其中升降，更無可階也。

　　再逾西崖，下覷其內有潭，方廣各二丈餘，其色純綠，漾光浮黛，照耀崖谷，午日射其中，金碧交蕩，光怪得未曾有。潭三面石壁環窩，南北二面石門之壁，其高參天，後面即峽底之石，高亦二三丈；而腳嵌顙突顙音，下與兩旁聯為一石，若剖半盎，並無纖隙透水潭中，而突顙之上，如簷覆潭者，亦無滴瀝拋崖下墜；而水自潭中輒東面而溢，轟倒槽道，如龍破峽。余從崖端俯而見之，亟攀崖下墜，踞石坐潭上，不特影空人心，覺一毫一孔，無不瑩徹。

　　亟解濕衣曝石上，就流濯足，就日曝背，冷堪滌煩，暖若挾纊。何君父子亦百計援險至，相叫奇絕。

　　久之，崖日西映，衣亦漸乾，乃披衣復登崖端，從其上復西逼峽門，即潭左環崖之上。其北有覆崖庋空，可當亭榭之憩，前有地如掌，平甃若台，可下瞰澄潭，而險逼不能全見。既前，余欲從其內再窮門內二潭，以登懸雪之峰。何君輩不能從，亦不能阻，但云：「余輩當出待於休馬處。」余遂轉北崖中垂處，西向直上。一里，得東來之道，自高穹之坪來，遵之曲折西上，甚峻。一里餘，逾峽門北頂，復平行而西半里，其內兩崖石壁，復高駢夾起，門內上流之澗，仍下嵌深底。路傍北崖，削壁無痕，不能前度，乃以石條緣崖架空，度為棧道者四五丈，是名陽橋，亦曰仙橋。橋之下，正門內之第二潭所匯，為石所虧蔽，不及見。度橋北，有疊石貼壁間。稍北，疊石復北斷，乃趁其級南墜澗底。底有小水，蛇行塊石間，乃西自第一潭注第二潭者。時第二潭已過而不知，只望澗中西去，兩崖又駢對如門，門下又兩巨石夾峙，上有石平覆如屋而塞其後，覆屋之下，又水瀦其中，亦澄碧淵渟，而大不及外潭之半。

　　其後塞壁之上，水從上澗垂下，其聲潺潺不絕，而前從塊石間東注二潭矣。余急於西上，遂從澗中歷塊石而上。

　　澗中於是無纖流，然塊石經衝滌之餘，不特無污染，而更光膩，小者踐之，巨者攀之，更巨者則轉夾而梯之。上矚兩崖，危矗直夾，彌極雄厲。漸上二里，磵石高穹，滑不能上，乃從北崖轉陟箐中。崖根有小路，為密箐所翳，披之而行。又二里，聞人聲在絕壁下，乃樵者拾枯枝於此，捆縛將返，見余，言前已無路，不復可逾。余不信，更從叢篁中披陡而西上。其處竹形漸大，亦漸密，路斷無痕。

　　余莽披之，去巾解服，攀竹為絙。

　　復逾里餘，其下壑底之澗，又環轉而北，與垂雪後峰，又界為兩重，無從竟升。聞清碧澗有路，可逾後嶺通漾濞，豈尚當從澗中歷塊耶？

　　時已下午，腹餒甚，乃亟下；則負芻之樵，猶匍匐箐中。

　　遂從舊道五里，過第一潭，隨水而前，觀第二潭。其潭當夾門逼束之內，左崖即陽橋高橫於上，乃從潭左攀蹬隙，上陽橋，逾東嶺而下。四里至高穹之坪，望西澗之潭，已無人跡，亟東下沿溪出，三里至休馬處。何君輩已去，獨留顧僕守飯於此，遂啜之東出。三里半，過阮墓，從墓右下渡澗，由澗南東向上嶺。路當南逾高嶺，乃為感通間道；余東逾其餘支，三里，下至東麓之半。

　　牧者指感通道，須西南逾高脊乃得，復折而西南上躋，望崖而登，竟無路可循也。

　　二里，登嶺頭，乃循嶺南西行。三里，乃稍下，度一峽，轉而南，松檜翳依，淨宇高下，是為宕山，而感通寺在其中焉。

　　蓋三塔、感通，各有僧廬三十六房，而三塔列於兩旁，總以寺前山門為出入；感通隨崖逐林，各為一院，無山門總攝，而正殿所在，與諸房等，正殿之方丈有大雲堂，眾時何君輩不知止於何所，方逐房探問。

　　中一房曰斑山，乃楊升閹寫韻樓故址，初聞何君欲止此，過其門，方建醮設法於前，知必不在，及不問而去。後有人追至，留還其房。余告以欲覓同行者，其人曰：「余知其所止，必款齋而後行。」余視其貌，似曾半面，而忘從何處，諦審之，知為王賡虞，乃衛侯之子，為大理庠生，向曾於大覺寺會於遍周師處者也。今以其祖母忌辰，隨其父來修蔫於此，見余過，故父子相諗，而挽留余飯焉。飯間，何君亦令僧來招。既飯而暮，遂同招者過大雲堂前北上，得何君所止靜室，復與之席地而飲。夜月不如前日之皎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與何君同赴齋別房，因遍探諸院。時山鵑花盛開，各院無不燦然。中庭院外，喬松修竹，間以茶樹。樹皆高三四丈，絕與桂相似，時方採摘，無不架梯升樹者。茶味頗佳，炒而復曝，不免黝黑。已入正殿，出門亦宏敞。殿前有石亭，中立我太祖高皇帝賜僧《無極歸雲南詩》十八章，前後有御跋。　　此僧自云南入朝，以白馬、茶樹獻，高皇帝臨軒見之，而馬嘶花開，遂蒙厚眷。後從大江還故土，帝親灑天葩，以江行所過，各賦一詩送之，又令諸翰林大臣皆作詩送歸。今宸翰已不存，而詩碑猶當時所鎸者。

  李中谿《大理郡志》，以奎章不可與文獻同輯，竟不之錄。
  然其文獻門中亦有御制文，何獨詩而不可同輯耶？
  殿東向，大雲堂在其北。
  僧為瀹茗設齋。
  已乃由寺後西向登嶺，覓波羅岩。

　　寺後有登山大道二；一直上西北，由清碧溪南峰上，十五里而至小佛光寨，疑與昨清碧溪中所望雪痕中懸處相近，即後山所謂筆架山之東峰矣；一分岐向西南，溯寺南第十九澗之峽，北行六里而至波羅岩。

　　波羅岩者，昔有趙波羅棲此，朝夕禮佛，印二足跡於方石上，故後人即以「波羅」名。波羅者，乃此方有家道人之稱。其石今移大殿中為拜台。

　　時余與何君喬梓騎而行。

　　離寺即無樹，其山童然。一里，由岐向西南登。四里，逾嶺而西，其嶺亦南與對山夾澗為門者。

　　澗底水細，不及清碧，而內峽稍開，亦循北山西入。又一里，北山有石橫疊成岩，南臨深壑。壑之西南，大山前抱，如屏插天，而尖峰齒齒列其上，遙數之，亦得十九，又蒼山之具體而微者。岩之西，有僧構室三楹，庭前疊石明淨，引水一龕貯岩石下，亦饒幽人之致。僧瀹茗炙面為餌以啖客。久之乃別。

　　從舊路六里，過大雲堂，時覺宗相待於斑山，乃復入而觀寫韻樓。樓已非故物，今山門有一樓，差可以存跡。問升庵遺墨，尚有二扁，寺僧恐損剝，藏而不揭也。僧復具齋，強吞一盂而別。

　　其前有龍女樹。

　　樹從根分挺三四大株，各高三四丈，葉長二寸半，闊半之，而綠潤有光，花白，大於玉蘭，亦木蓮之類而異其名。時花亦已謝，止存數朵在樹杪，而高不可折，余僅折其空枝以行。

　　於是東下坡，五里，東出大道，有二小塔峙而夾道；所出大道，即龍尾關達郡城者也。其南有小村曰上睦，去郡尚十里。乃遵道北行，過七里、五里二橋，而入大理郡城南門。

　　經大街而北，過鼓樓，遇呂夢熊使者，知夢熊不來，而乃郎已至。

　　以暮不及往。

　　乃出北門，過吊橋而北，折而西北二里，入大空山房而宿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觀石於寺南石工家，何君與余各以百錢市一小方。何君所取者，有峰巒點綴之妙；余取其黑白明辨而已。

　　因與何君遍遊寺殿。是寺在第十峰之下，唐開元中建，名崇聖。寺前三塔鼎立，而中塔最高，形方，累十二層，故今名為三塔。塔四旁皆高松參天。其西由山門而入，有鐘樓與三塔對，勢極雄壯；而四壁已頹，簷瓦半脫，已岌岌矣。樓中有鐘極大，徑可丈餘，而厚及尺，為蒙氏時鑄，其聲聞可八十里。樓後為正殿，殿後羅列諸碑，而中谿所勒黃華老人書四碑俱在焉。其後為雨珠觀音殿，乃立像鑄銅而成者，高三丈。鑄時分三節為范，肩以下先鑄就而銅已完，忽天雨銅如珠，眾共掬而熔之，恰成其首，故有此名。其左右迴廊諸像亦甚整，而廊傾不能蔽焉。自後歷級上，為淨土庵，即方丈也。前殿三楹，佛座後有巨石二方，嵌中楹間，各方七尺，厚寸許。北一方為遠山闊水之勢，其波流瀠折，極變化之妙，有半舟庋尾煙汀間。南一方為高峰疊障之觀，其氤氳淺深，各臻神化。此二石與清真寺碑趺枯梅，為蒼石之最古者。

　　新石之妙，莫如張順寧所寄大空山樓間諸石，中有極其神妙更逾於舊者。故知造物之愈出愈奇，從此丹青一家，皆為俗筆，而畫苑可廢矣。

　　其後又有正殿，庭中有白山茶一株，花大如紅茶，而瓣簇如之，花尚未盡也。淨土庵之北，又有一庵，其殿內外庭除，俱以蒼石鋪地，方塊大如方磚，此亦舊制也；而清真寺則新制以為欄壁之用焉。其庵前為玉皇閣道院，而路由前殿東鞏門入，紺官三重，後乃為閣，而竟無一黃冠居守，中空戶圮，令人悵然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是日為街子之始。

　　蓋榆城有觀音街子之聚，設於城西演武場中，其來甚久。自此日始，抵十九日而散，十三省物無不至，滇中諸彝物亦無不至，聞數年來道路多阻，亦減大半矣。

　　晨餐後，何君以騎同余從寺左登其祖塋。

　　過寺東石戶村，止余環堵數十圍，而人戶俱流徙已盡，以取石之役，不堪其累也。　又西上二里半，乃登其塋。脈自峰頂連珠下墜，前以三塔為案，頗有結聚環護之勝。

　　還二里，至寺後，轉而南過李中谿墓。

　　乃下馬拜之。

　　中谿無子，年七十餘，自營此穴，傍寺以為皈依，而孰知佛宇之亦為滄桑耶！

　　由西石戶村入寺飯。

　　同巢阿趨街子，且欲入城訪呂郎，而中途雨霰大作，街子人俱奔還，餘輩亦隨之還寺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巢阿同乃郎往街子，余由西門入叩呂夢熊乃郎。訊其寓，得於關帝廟前，蓋西城內之南隅也，時已同劉陶石往街相馬矣。余乃仍由西門西向一里半，入演武場，俱結棚為市，環錯紛紜。其北為馬場，千騎交集，數人騎而馳於中，更隊以覘高下焉。時男女雜沓，交臂不辨，乃遍行場市。巢阿買文已返，劉、呂物色無從，遇覺宗，為飲於市，且覓面為飯。觀場中諸物，多藥，多氈布及銅器木具而已，無足觀者。書乃吾鄉所刻村塾中物及時文數種，無舊書也。既暮，返寺中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巢阿別而歸，約余自金騰東返，仍同盡點蒼之勝，目下恐漸熱，先為西行可也。送至寺前，余即南入城。

　　遇劉陶石及沙坪徐孝廉，知呂郎已先往馬場，遂與同出。已遇呂，知買馬未就。既而辭呂，觀永昌賈人寶石、琥珀及翠生石諸物，亦無佳者。仍覓面為飯。飯後覓顧僕不得，乃返寺，而顧僕已先在矣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由東門入城，定巾，買竹箱，修舊篋。再過呂寓，叩劉、呂二君。呂命其僕為覓擔夫，余乃返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早過呂寓，二君留余飯。同劉君往叩王賡虞父子，蓋王亦劉戚也，家西南城隅內。其前即清真寺。寺門東向南門內大街，寺乃教門沙氏所建，即所謂回回堂也。殿前檻陛窗櫺之下，俱以蒼石代板，如列畫滿堂，俱新制，而獨不得所謂古梅之石。

　　還寺，所定夫來索金加添，余不許。

　　有寺內僧欲行，余索其定錢，仍掯不即還。令顧僕往追，抵暮返，曰：「彼已願行矣。」

　　二十日　　晨起候夫，余以其欲壑無厭，另覓寺僧為負。及飯，夫至，辭之。索所畀，彼展轉不還。余乃以重物寄覺宗，令顧僕與寺僧先行。余乃入西門，自索不得，乃往索於呂揮使乃郎，呂乃應還。朱仍入清真寺，觀石碑上梅痕，乃枯槎而無花，白紋黑質，尚未能如張順寧所寄者之奇也。

　出南門，遂與僧僕同行。遵西山而南，過五里、七里二橋，又三里，過感通寺前入道。其南，有三四家夾道，曰上睦。又南，則西山巍峨之勢少降，東海彎環之形漸合。十里，過陽和鋪。

　　又十里，則南山自東橫亙而西，海南盡於其麓，穿西峽而去。

　　西峽者，南即橫亙之山，至此愈峻，北即蒼山，至此南盡，中穿一峽，西去甚逼。而峽口稍曠，乃就所穿之溪，城其兩崖，而跨石樑於中。以通往來。所謂下關也，又名龍尾關。關之南則大道，東自趙州，西向漾濞焉。

　　既度橋出關南，遂從溪南西向行。三里，南北兩山俱逼湊，水搗其中如線，遙睇其內，崇峰北繞蒼山之背，壁立變環，掩映殊異。破峽而入，又二里，南峰俱成石壁，倒壓溪上，北峰一支，如渴咒下赴，兩崖相黏，中止通一線，剖石倒崖，始行峽中，繼穿石下。峽相距不盈四尺，石樑橫架其西，長丈五尺，而狹僅尺餘，正如天台之石樑。南崖亦峻，不能通路。出南崖上，俯而瞰之，毛骨俱悚。又西里餘，折而北，其溪下嵌甚微。又北，風雨大至。北三里餘，數家倚西山人，是為潭子鋪，其地為趙州屬。

　　北五里，轉而西，又北十五里，有溪自西峽來入，是為核桃箐。渡箐溪，又北五里，有三四家倚西山下，是為茅草房，溪兩旁至此始容斲崖之塍，然猶桮棬之綴於箐底也。是曰，榆道自漾濞下省，趙州、大理、蒙化諸迎者，碟躞雨中。其地去四十裡橋尚五里，計時才下午，恐橋邊旅肆為諸迎者所據，遂問舍而托焉，亦以避雨也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雞再鳴，促主者炊，起而候飯。天明乃行，雲氣猶勃勃也。北向仍行溪西，三里餘，有亭橋跨溪上，亭已半圮，水沸橋下甚急，是為四十里橋，橋東有數家倚東崖下，皆居停之店，此地反為蒙化屬。蓋橋西為趙州，其山之西為蒙化，橋東亦為蒙化，其山之東為太和，犬牙之錯如此。

　　至是始行溪東，傍點蒼後麓行。七里餘，有數十家倚東山而廬，夾路成巷，是為合江鋪。至是始望西北峽山橫裂，有山中披為隙，其南者，余所從來峽也；其北來者，下江嘴所來漾濞峽也；其西南下而去者，二水合流而下順寧之峽也。峽形雖遙分，而溪流之會合，尚深嵌西北峽中，此鋪所見，猶止南來一溪而已。

　　出鋪北，東山餘支垂而西突，路北逾之，遂並南來溪亦不可見，蓋餘支西盡之下，即兩江會合處，而路不由之也。

　　西北行坡嶺者四里，始有二小流自東北兩峽出。

　　既而盤曲西下，一澗自東北峽來者差大，有亭橋跨之，亭已半圮，是為亨水橋。蓋蒼山西下之水，此為最大，亦西南合於南北二水交會處。然則「合江」之稱，實三流，不止漾水、濞水而已也。

　　從橋西復西北逾一小嶺，共一里，始與漾水遇。

　　其水自漾濞來經此，即南與天生橋之水合，破西南山峽去，經順寧泮山而下瀾滄江。路溯其東岸行。其東山亦蒼山之北支也，其西山乃羅均南下之脈，至此而迤邐西南，盡於順寧之泮山。

　　北行五里，有村居夾而成巷，為金牛屯。出屯北，有小溪自東山出，架石樑其上，側有石碑，拭而讀之，乃羅近溪所題《石門橋詩》也。題言石門近在橋左，因矯首東望，忽雲氣迸坼，露出青芙蓉兩片，插天拔地，駢立對峙，其內崇巒疊映，雲影出沒，令人神躍。亟呼顧僕與寺僧，而二人已前，遙追之，二里乃及。方欲強其還，而一僧旁伺，問之，即石門旁藥師寺僧也。言門上有玉皇閣，又有二洞明敞可居，欣然願為居停主。乃東向從小路導余，五里，抵山下，過一村，即藥師寺也。遂停杖其中。其僧名性嚴，坐余小閣上，摘蠶豆為餉。時猶上午，余欲登山，性嚴言，玉皇閣躡峰而上十里餘，且有二洞之勝，須明晨為竟日遊，今無及也。

　　蓋性嚴山中事未完，既送余返寺，遂復去，且以匙鑰置余側。

　　余時慕石門奇勝，餐飯，即扃其閣，東南望石門而趨，皆荒翳斷塍，竟不擇道也。

　　二里，見大溪自石門出，溪北無路入，乃下就溪中；溪中多巨石，多奔流，亦無路入。惟望石門近在咫尺，上下逼湊，駢削萬仞，相距不逾二丈，其頂兩端如一，其根止容一水。蓋本一山外屏，自從其脊一刀中剖而成者，故既難為陸陟，復無從溯溪。徘徊久之，乃渡溪南，反隨路西出。久之得一徑東向，復從以入，將及門下，復渡溪北。溪中縛木架巨石以渡，知此道乃不乏行人，甚喜過望。益東逼門下，叢篁覆道。道分為二，一東躡坡磴，一南下溪口。乃先降而就溪，則溪水正從門中躍出，有巨石當門扼流，分為二道。

　　襲之而下，北則漫石騰空，作珠簾狀而勢甚雄；南則嵌槽倒隙，為懸溜形而勢甚束。皆高二丈餘，兩旁石皆逼削，無能上也。

　　乃復上就東岐躡磴。已又分為二，一北上躡坡，一南凌溪石。

　　乃先就溪凌石，其石大若萬斛之舟，高泛溪中，其根四面俱湍波瀠激，獨西北一徑懸磴而上，下瞰即珠簾所從躍出之處，上眺則石門兩崖劈雲削翠，高駢逼湊，真奇觀也。但門以內則石崩水湧，路絕不通，乃復上就北岐躡磴。始猶藤箐蒙茸，既乃石崖聳突，半里，路窮，循崖南轉，飛崖倒影，上逼雙闕，下臨絕壑，即石門之根也，雖猿攀鳥翥，不能度而入矣。久之，從舊路返藥師寺。窮日之力，可並至玉皇閣，姑憩而草記，留為明日遊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晨起候飯，性嚴束火負鐺，摘豆裹米，令僧僕分攜，乃從寺後東向登山。二里，轉而南向循山腰上，二里，復隨峽轉東，一里，從峽盡處南轉逾嶺。一里，路分二岐，一東上者，為花椒庵石洞道；一南上者，一里而逾石門之上。此石門之北崖也，所登處已在門之內，對瞰南崖崩削之狀，門底轟沸之形，種種神旺，獨所踞崖端危險，不能返觀，猶覺未能兩盡也。東眺門以內，峽仍逼束，水自東南嵌底而來。其正東有山一支，巍然中懸，恰對峽門，而玉皇閣即踞其上，尚不能遙望得之，蓋其內木石茸密，非如外峰可以一覽盡耳。於是緣岡脊東上一里，南與峽別，折而東北上半里，坳間有頹垣遺構，為玉峰寺廢址。玉峰者，萬曆初僧石光所建，藥師乃其下院，而性嚴即其後嗣也。其後又有一廢址，曰極樂庵。從其後復轉向東南上半里，再與東峽遇，乃緣支峽東向行，古木益深。半里，支峽東盡，乃南渡其上，復北轉，共二里而得玉皇閣。閣南向石門而遙，東臨峽壁而逼，初創於朱、史二道人，有僧三賢擴而大之，今前樓之四壁俱頹，後閣之西角將僕，蓋岌岌矣。閣東有台，下臨絕壑，其下有洞，為二道靜修處。時二僧及僕，俱然火覓泉將為炊，余不及覓洞，先從閣援石獨上。

　　蓋遙望峽後大山，上聳三峰者，眾皆指為筆架峰，謂即東南清碧溪後主峰，余前由四潭而上，曾探其陽，茲更欲一窮其陰，以盡石門澗水之源，竟不暇招同行者，而同行僧僕亦不能從。余遂賈勇直前。

　　二里，山石既窮而土峰峻甚，乃攀樹。三里，山樹亦盡，漸陟其頂。

　層累而上，登一頂，復起一頂。

　　頂皆燒茅流土，無復棘翳，惟頂坳間，時叢木一區，棘翳隨之。余從嶺脊燒痕處行，虎跡齒齒，印沙土間。連上數頂，始造其極，則猶然外峰也。始知蒼山前後，共峰兩重：東峙者為正峰，而形如筆架者最高；西環者南從筆架、北從三塔後正峰，分支西夾，臂合而前，湊為石門。但其中俱崩崖墜派，不復開洋，俱下盤夾箐，水嵌其底，木叢其上。

　　余從峰頭東瞰筆架山之下，有水懸搗澗底，其聲沸騰，其形夭矯，而上下俱為叢木遙罨，不能得其全，此即石門之源矣。又從外嶺北行，見其北又分支西下，即漾濞驛北之嶺，西盡於漾濞橋者也。

　　時日色正午，開霽特甚，北瞻則鳳羽之西，有橫山一抹，自西北斜亙而來者，向從沙溪南望，斜亙其西南，為橋後水口者也。

　　劍川之路，溯之北入；南眺則潭子鋪西之山，南截漾、濞二水之口，為合江鋪者，大理之路，隨之北來；西覽則橫嶺鋪之脊，排闥西界，北接斜亙之嶺，南隨合江西下，永昌之路，逾之西向；惟東面內峰巀嶪，榆城即在東麓，而間隔莫逾，一以峰高崖陡，攀躋既難，一以山划兩重，中箐深陷，降陟不易。

　　聞此山北坳中，有大堡白雲寺，可躋內峰絕頂，又南逾筆架，乃東下清碧溪。大堡之路，當即從分支西下之嶺，循度脊而上，無此中塹之箐，沐西平征大理，出點蒼後，立旗幟以亂之，即由此道上也。

　　憑眺久之，乃循舊跡下。三里，忽誤而墜西北支，路絕崖欹，無從懸墜，且空山杳隔，莫辨真形，竟不知玉皇閣所倚之支在南在北也。疑尚瀕南澗箐中，而澗中多岐，且峻崖絕坂，橫度更難，有棘則蒙翳，無棘則流圮。方徘徊間，雨復乘之，忽聞南箐中有呼噪聲，知玉皇閣在其下。余亦漫呼之，已遙相應，而尚隔一箐，樹叢不可見，路絕不可行。盤箐之上腋二里，始得石崖，於是攀隙墜空，始無流墜之恐，而雨傾如注。又一里而出玉皇閣之右，炊飯已寒，重沸湯而食之。閣左少下，懸崖之間，有洞南向，下臨深澗，乃兩巨石合掌而成者。洞高一丈，下闊丈五，而上合尖，其深入約及數丈，而底甚平。其石質粗糲，洞形亦無曲折之致，取其通明而已。洞前石崖上下危削，古木倒盤，霏煙攬翠，俯掬轟流，令人有杳然別天之想。

　　時雨已復霽，由舊路轉北而下，三里，至玉峰寺舊址。

　　由岐下北壑，轉峽度塢，一里餘而得花椒庵石洞。洞亦巨石所覆，其下半疊石盤，半庋空中，空處浮出二三丈，上下亦離丈餘，而平皆如砥。惟北黏下盤之上，而東西南三面，俱虛簷如浮舫，今以碎石隨其簷而窒之，只留門西向，而置佛於中。其前架樓三楹，而反無壁；若以窒洞者窒樓，則洞與樓兩全其勝矣。其北又一巨石隆起，下有泉出其隙間，若為之供者。此地境幽塢繞，水石錯落，亦棲真之地。龕中器用皆備，而寂無居人，戶亦設而不關。余愧行腳不能留此，為悵然而去。乃西向平下一里，即石門北頂北來之道，向所由上者。

　　又北六里而返藥師。

　　途中遇一老人，負桶數枚下山，即石洞所棲之人，每日登山箍桶，晚負下山，鬻以為餐，亦不能夜宿洞間也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晨起，為性嚴作《玉皇閣募緣疏》。因出紙請書，余書而後朝食。山雨忽作，因停屐待之。近午，雨少殺，余換草履，性嚴披氈送之。出藥師殿門，即北行，二里，涉一枯澗。

　　其澗自東北山麓出，下嵌甚深，蒼山之後至此，又西北一里矣。既渡，西北上西紆之坡，一里逾其上，始見其西開一東西塢，漾濞之水從其中東注之。

　　西向平下共二里，山南有數十家當大路，是為漾濞驛。別送僧，西行溪北田塍中三里餘，北界山環而稍南，扼水直逼南山下，是為磯頭村，亦有數十家當磯之腋。路南向盤之，遂躡磯嘴而西。半里，雨止，路轉北，復開南北塢，於是倚東山西麓北行。

　　三里餘，抵漾濞街。居廬夾街臨水甚盛，有鐵鎖橋在街北上流一里，而木架長橋即當街西跨下流，皆度漾濞之水，而木橋小路較近。

　　按《志》：劍川水為漾，洱海水為濞，二水合流故名。今此橋去合江鋪北三十里，驛去其北亦十五里，止當漾水，與濞水無涉，何以兼而名之耶？豈濞水非洱海，即點蒼後出之別流耶？然余按：水出麗江府南者，皆謂之漾。如漾共發源於十和之中海，經七和下鶴慶，合東西諸泉而入穴，故曰漾共。此水發源於九和，經劍川別而南流，故曰漾別。則「別」乃分別之「別」，非口鼻之「鼻」也。然《一統志》又稱為漾備，此又與勝備同名，亦非「濞」字之一征矣。

　　余乃就木橋東買蔬米，即由此度，不及北向鐵橋度，其中始覺湯湯，倍於洱水。西向又有一峽自西來，是為永平道；望大塢北去，亦數里而分為二，而永昌大道，則從此而西。

　　始行塢中，二里漸上。又二里，有數家夾道，大坊跨之，曰「繡嶺連雲」，言登嶺之始也，是為白木鋪。由是循南坡西向上，二里，由坡間轉向南，一里餘，復轉向西，於是回眺東之點蒼，東北之鳳羽，反愈近，然所臨之峽則在南。更西躡坡，迤邐而上，又四里，有寺東向，當坡嘴中懸，是為舍茶寺。就而飯。由其後又西上，路稍平，其南臨東出之澗猶故也。又二里，有村當嶺脊，是為橫嶺鋪。鋪之西，遂西躡夾坑中，又上三里而透嶺坳之脊。其坳夾隘如門，透其西，即有坑北墜，又有坑西流。路隨西流者下，二里，路轉向南峽，而水乃由北峽去，始知猶北流而東入漾濞上流者。

　　又南二里，其峽中平，而水忽分南北。始知其脈由此峽中自西而東，度其上所逾夾隘，乃既度，而北突之峰，非南來之脊也，蓋此脊西北自羅均山分支，東南至此，降度峽底，乃東突崇峰，由其北而東下者為橫嶺，而東盡於白木鋪，由其南逶迤南去者，東挾碧溪江，西挾勝備水，而盡於兩水交會處，是其脈亦不甚長也。

　　從峽中南行半里轉西，有小水自東南墜峽來，始成流西去。又一里，隨流南轉，始循水東崖下。

　　既渡其西，復涉其東，四里餘，有水自東峽出，西與南下之澗合，其流始大，而峽愈逼東崖，直瞰水而西，路乃渡而循西崖下。南出隘，已昏黑。稍上坡，共二里，有一二家倚西坡上，投宿不得。又南，兩崖愈湊，三里及之，復渡溪東，則數家倚東崖下，是為太平鋪，乃宿其敝樓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雞鳴具飯，昧爽即行。越澗，傍西山而南，其峽仍逼。

　　五里，遵西山之崖漸上，五里，盤其南突之嘴，遂挾北峰西行，路轉於上，溪轉於下。又西十裡，有村倚北山坡峽間，廬舍最盛，是為打牛坪，相傳諸葛丞相過此，值立春，打牛以示民者也。又遵北坡隨峽流西下，十里，有山橫截其西，乃稍降而逼其下。忽見有溪自北而南漱，橫截山之東麓，太平鋪，九渡河自東注之，有數家當其交會之夾，是為勝備村，此北來之水，即勝備江也。盤村坡溯江而北半里，乃涉亭橋，渡江西崖。江流差大於洱水，而不及漾濞，其源發於羅武山，下流達於蒙化，入碧溪江。由其西轉而隨流南下，循西山之麓行，崖峭甚。半里，又隔江與勝備村對。又南一里餘，有小峽自西來，截之漸南上。盤其東突之坡，共七里，又上而盤其南突之嘴，水從其下西轉南折而破峽去，路從其上挾北坡西下。蓋其西有峽，自西坳下墜而來，又有山，從峽南挾之俱東，當突嘴之下，與勝備合而破其南峽，突嘴之路，不能超峽而度其南挾之東垂，故西折一里餘。而下循其西坳，又東折一里，而上盤其東垂，東垂即勝備所破峽之西崖也。半里，轉其南，又有一小水自東垂南西峽來入，乃舍其南去大流，而溯其西來小流，循東垂南崖西向入之。一里餘，有村踞小流之北坡，夾路成聚，是為黃連堡，始知此小流即雙橋河也。飯於其處，山雨驟至，稍待復行。漸轉西北，行岡上二里，其下峽直自北來，乃下渡峽中小橋而西。

　　此橋即雙橋之一也，其河源尚在北塢中。

　　從橋西即躡西坡而上，二里稍平，西向塢倚南峰復上坡，二里，西逾岡脊，是為觀音山脊，南北俱有寺。南峰當脊而起，其巔頗聳，有閣罩其上，以遠不及登。

　　拂脊間碑讀之，言昔武侯過此，方覓道，聞犬吠聲，而左右報觀音現，故俗又呼為娘娘叫狗山，按《郡志》，即地寶藏山也。從脊西遙望，其南壑雜沓而下，高山無與為匹者，當遙通阿祿司新牛街之境也；其西壑亦雜沓而來，其外遠山，自北亙脊南去，北支分而東向，逶迤與此山屬，南抱為壑，頗寬豁，而坡陀層伏，不成平塢；西山亙脊之半，有寺中懸，縹渺雲嵐間，即所謂「萬松仙景」也。

　　於是從嶺頭盤旋，西北二里，轉過西下之峽，由其北乃陟西來之脊。其脊南北俱有峽，路從其中，共二里，西向稍下，樹木深翳。再下，再過脊，又八里，有數十家倚北坡夾道而廬，是為白土鋪。又西入峽，七里漸上，漸逼西山，山脊東垂，南北墜壑甚深，松翳愈密，上下虧蔽，有哨房在坡間，曰松坡民哨，而無居人。此處松株獨茂，彌山蔽谷，更無他木，坡名以「松」，宜也。其脊蓋自西嶺分支，東度觀音山者，第不知南北之水何下耳。於是西上躡蹬，甚峻，數十盤而登。

　　共五里，有寺踞東懸之脊，東向憑臨於松雲翠濤之間，是為萬松仙景寺。

　　後有閣曰松梵，朱按君泰楨所題。

　　登之，東眺甚豁，蒼山雪色，與松壑濤聲，遠近交映也。由其後再曲折上躋，二里餘，登嶺頭。又一里餘，西過一脊，以為絕頂矣，頂脊南北分墜之峽，似猶東出者。

　　又西上一里，躡南突之巔，榜曰「日昇天頂」。又西一里，穿峽而入，有數家散處峽窪間，俱以木皮為屋，木枝為壁，是為天頂鋪。先是土人俱稱為「天井」。余以為在深壑中，而不意反在萬山絕頂也，問所謂井者，亦竟無有。嶺頭之廬，以非常站所歇，強之後可。既止，風雨交作，寒氣逼人，且無從市米，得面為巴而啖之。臥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昧爽，啖所存巴，平明即行，霧蔽山頂，茫無可見。

　　西向稍下一里，山峰簇立成窪，窪中有小路北去，有小水南流，大道隨之。南行峽中，一里，折而隨峽西下，峽南已墜壑盤空，窈然西出矣。西下三里餘，有哨房當坡而西向，亦虛而無人。

　　其北又有一峽自東下，與南峽會於坡前。

　　路盤坡而北，渡坡北澗，即隨北澗西下，共四里餘，過梅花哨，於是南北兩界山漸開。循北山又西，四里，度西垂之脊，始全見其南北兩崖下墜之坑，盤壑西出，而西有巨壑焉。沿支西下，又八里，抵西麓，有寺當路北。渡峽中小水，從其西轉西北，行田塍中二里，有一塘積水東坡下，挾其西而北，又三里，抵永平縣之東街。

　　其處東西兩界山相距八里，北即其迴環之兜，南為其夾門之峽，相距一十五里，而銀龍江界其中。　 當縣治東，有橋跨其上，其處即為市而無城。其北有城堞略具，乃守禦所，而縣不在其中也。銀龍橋之西，又有橋名普濟，橋下小水東南入銀龍江。大道由縣治西，沿西山而南，至石洞村西，西南入山；余欲從石洞浴溫泉，當不沿西山而由中塢，蓋溫泉當塢而出也。乃從銀龍橋市蔬米，即從橋東小路，隨江而渡其下流，由稅司前西行，過一小澮，即隨之南行塢中，與大道之在西坡者，相望而南也。

　　八里，則溫泉當平疇之中，前門後閣，西廂為官房，東廂則浴池在焉。池二方，各為一舍，南客北女。門有賣漿者，不比他池在荒野也。乃就其前買豌豆，煮豆炊飯。余先酌而入浴。其湯不熱而溫，不停而流，不深而淺，可臥浴也。舍乃一參戎所構而成者。然求所謂石洞，則無有矣。

　　既浴，飯而出眺，由其西向入峽，不二里，即花橋大道；由其南向逾嶺，為爐塘道。

　　余時聞有清淨寶台山在爐塘之西，西由花橋抵沙木河大道入，其路迂，南由爐塘間道行，其路捷，余乃即從塢中南向行。二里餘，抵南山之麓，有水自西峽來，東注而入銀龍江峽口，即花橋之水也。度橋而南半里，有寺倚南山而北向，曰清真寺。由其前東轉半里，為後屯，有小塢自南來。又東截塢半里，逾橋上坡，東南躋一里餘，轉而東陟其嶺。一里，從嶺上誤折而南，二裡，逾山南下，路絕。二里，由坑西轉，又二里，復轉而北，仍出後屯小塢，乃復上東坡。二里，仍過嶺上誤處，乃竟嶺峽而東。半里，有峽直東者，為銅礦廠道；東南逾岡坳者，為門檻、爐塘道，乃折而從東南。稍上逾岡半里，東向隨峽而下者二里，及峽底，則深峽自北而南，銀龍江搗壑而隨之，路隨其西岸南行谿崖間，幽深窈窕，水木陰閟，一奇境也。雷雨大作，行雨中十里而雨止。有小溪自西峽來，架木橋渡之。

　　依南山東轉，二里，轉而南。一里，有數家踞西山之半，東向臨江，是為門檻村，下跨江之橋，為門檻橋，言江流至此，破峽搗空，若門閾之當其前也。宿於村家，買米甚艱，只得半升。以存米為粥，留所買者，為明日飯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雞再鳴，具飯。

　　平明，隨江西岸行。

　　四里餘，南至岔路，有溪自西峽來，東與銀龍江合，數十家下綰溪口。乃下涉其溪，緣南山之北，於是江東折於下，路東折於上。東向上者一里餘，盤北突之坡而東，於是江南折於下，路亦南折於上。南折處，又有峽自東來入，正與東折之江對，或以為永平之界，今僅止此，其南折之峽，已屬順寧矣。

　　循江西嶺南向漸下，四里，稍折西南，下緣江岸，已復南折，二里餘，出峽，峽乃稍開，始見田塍，有兩三家倚西坡，是為稻場。山行至是，始有稻畦，故以為名。其江之東南坡間，亦有居廬，其下亦環畦塍，亦稻場之屬。江流其間直南去，與瀾滄江合。路由西坡村右，即西南緣坡上，一里，至嶺頭，正隔江與東坡之廬對，於是緣峽西入，遂與江別。

　　其峽自西脊東下，循北崖平坡入之。四里，降度峽南，循南崖懸躋而上，乃西南盤折二里餘，逾北突之岡。

　　循南坡而西，二里，有坑北下，橫陟之。又西二里，乃凌其東南度脊。此脊之東，水下稻場南峽中，西南水下爐塘而南。從脊上，即西望崇山高穹，上聳圓頂者，為寶台山；其北崖復突而平墜者，為登山問道；其南垂紆繞而拖峽者，為爐塘所依。余初擬從間道行，至是屢詢樵牧，皆言間道稍捷而多岐，中無行人，莫可詢問，不若從爐塘道，稍迂而路辟，以炭駝相接，不乏行人也。其岐即從脊間分，脊西近峽南下，其中居廬甚殷，是為舊爐塘。由其北度峽上，即間道也；由其東隨峽南下，爐塘道也。

　　余乃南下坡，一里，至峽底。半里，度小橋，隨澗西岸南行。其澗甚狹，中止通水道一縷，兩旁時環畦如桮棬。四里，稍上，陟西崖而下，半里，始有一旁峽自西北來，南涉之。又沿西崖漸上，五里，盤西崖而逾其南嘴，乃見其峽甚深，峽底爐煙板屋，擾擾於內，東南嵌於峽口者，下廠；西北綴於峽坳者，上廠也；緣峽口之外，南向隨流下者，往順寧之大道也。余從嶺上西轉，見左崖有竅，卑口豎喉，其墜深黑，即挖礦之舊穴也。從其上西行二里，越下廠，抵上廠，而坑又中間之，分兩岐來，一自東北，一自西北，而爐舍踞其中。　肆多賣漿市肉者，余以將登寶台，仍齋食於肆。由西峽溯流入，一里，居廬乃盡。隨峽北轉，峽甚深仄，而止通一水，得無他迷，然山雨傾注，如納大麓，不免淋漓。三里，漸上，又二里，上愈峻。見路有挑大根如三斗盎者，以杖貫其中，執而問之，曰：「芭蕉根也。以餉豬。」

　　峻上二里，果見芭蕉蔽崖，有掘而偃者，即挖根處也。其處樹箐深窅，山高路僻，幸有炭駝為指迷。又上二里，乃登其脊。有路自東北逕脊而來者，乃隨脊向西南去。從之行脊上二裡，乃西南下。見路左有峽西北出，路遂分為兩岐，而所望寶台圓頂，似在西南隔峰，乃誤下從峽西南。一里餘，渡峽中支澗，緣之西北轉。一里，盤北突之嘴，復西南入峽中。溯澗二里，路漸湮，見澗北有燒山者，遙呼而問之，始知為誤。然不知山在何所，路當何從，惟聞隨水一語，即奉為指南。復東北還盤嘴處，澗乃北轉，遂緣坡北向下。二里，有一岐自東南來合，即前分岐西北之正道也。蓋寶台正在西南所誤之峽，其南即度脊之自東西突者，此寶台東隅之來脈也，而其路未開，皆深崖峭壑，為燒炭之窟，以烘爐塘所用；峽中之流，從其西北向流，繞北崖而西出，至西北隅，始與竹瀝砦南來之路合，故登山之道，必自西北向東南，而其東不能竟達也。

　　循東崖又北一里，復隨澗西轉，循北崖西行二里，始望見前峽稍開，有村聚倚南山之坡。乃西下一里，度澗橋，緣其南崖西上，又一里餘而抵其村，是為阿牯寨，乃寶台門戶也。由寨後南向登山，三里，至慧光寺。

　　其寺西向，前臨一峽，隔峽又有山環之而北，而終不見寶台。蓋寶台之頂，高穹於此寺東南，而其正寺又在台頂之南，尚當從西南峽中盤入也。寶台大寺，為立禪師所建，三年前，立師東遊請藏，久離此山。

　　余至省，即聞此山之盛，比自元謀至姚安途中，乃聞其燼於火，又聞其再建再毀，余以為被災久矣，至是始知其災於臘月也，計其時余已過姚安矣，不知何以傳聞之在先也？自大寺災後，名流多棲托慧光。余至，日猶下午，僧固留，遂止寺中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飯於慧光寺，即南上五里，登其西度之坳。

　　此坳乃寶台之西支，下而度此者，其坳西餘支，即北轉而環於慧光之前。逾坳南，見南山前矗，與坳東橫亙之頂，排闥兩重，復成東西深峽。

　　南山之高，與北頂並，皆自東而西，夾重峽於中而下不見底，距瀾滄於外而南為之塹。蓋南山自爐塘西南，轉而西向，溯瀾滄北岸而西行，為寶台南郛，於是西距瀾滄之水，東包沙木河之流，渡江坡頂而北盡於沙河入瀾滄處，此南山外郛之形也。寶台自爐塘西南亦轉而西向，大脊中懸，南面與南山對夾而為寶台，西面與西度北轉之支，對夾而為慧光，此寶台中踞之勢也。其內水兩重，皆西轉而北出，其外大水逆兜，獨南流而東繞，此諸流包絡之分也。至是始得其真面目，其山如環鉤，其水如交臂。山脈自羅均為鉤之根把，博南丁當關為鉤乾之中，正外與鉤端相對，而江坡頂即鉤端將盡處，寶台山乃鉤曲之轉折處也。瀾滄江來自云龍州為右臂，東南抱而循山之外麓，抵山東垂盡處而後去。沙木河源從南山東峽為左臂，西北抱而循山之內塢，抵山西垂盡處而後出。兩水一內一外，一去一來，一順一逆，環於山麓，而山之南支又中界之，自北自南，自東自西，復自南而北，為寶台之護，此又山水交瀠之概也。

　　從坳南，於是東轉，下臨南峽，上倚北崖，東向行山脊之南，兩降兩上，三里，東至萬佛堂。

　　此即大寺之前院也，踞寶台南突之端，其門西向，而堂陛俱南辟，前臨深峽之南，則南山如屏，高穹如面牆。其上多木蓮花，樹極高大，花開如蓮，有黃白藍紫諸色，瓣凡二十片，每二月則未葉而花，三月則花落而葉生矣。

　　絕頂有湧石塔，高二丈，雲自地湧出，乃石筍也。其南坳間，又有一陝西老僧結茅二十年，其地當南山奧阻，曾無至者，自萬佛堂望之，平眺可達，而下陟深峽，上躋層崖，竟日而後能往返焉。由萬佛堂後北上不半里，即大寺故址。寺創於崇禎初元，其先亦叢蔽之區，立禪師尋山見之，為焚兩指，募開叢林，規模宏敞，正殿亦南向，八角層甍，高十餘丈，址盤數畝。其脈自東北圓穹之頂，層跌而下，狀若連珠，而殿緊倚之，第其前橫深峽，既不開洋，而殿址已崇，西支下伏，右乏護砂，水復從泄，覺地雖幽閟而實鮮關鎖，此其所未盡善者。或謂病在前山崇逼，余謂不然，山外大江雖來繞，而天此障之則曠，山內深峽雖近環，而無此夾之則泄，雖前壓如面牆，而宇內大剎，如少林之面少室，靈岩之面岱宗，皆突兀當前，而開拓彌遠，此吾所謂病不在前之太逼，而在右之少疏也。

　　初余自慧光寺來，其僧翠峰謂余曰：「僧少待一同衣，當即追隨後塵。」比至萬佛堂，翠峰果同一僧至，乃川僧一葦，自京師參訪至此，能講演宗旨。聞此有了凡師，亦川僧，淹貫內典，自立師行後，住靜東峽，為此山名宿，故同翠峰來訪之。時了凡因殿毀，募閃太史約庵，先鑄銅佛於舊基，以為興復之倡，暫從靜室中移棲萬佛前樓，余遂與一葦同謁之。

　　了凡即曳杖前引，至大寺基，觀所模佛胎，遂從基左循北崖復東向行。盤磴陟坡，路極幽峭，兩過小靜室，兩升降，南下小峽，深木古柯，藤交竹叢，五里而得了凡靜室。室南向，與大殿基東西並列，第此處東入已深，其前南山並夾如故，而右砂層疊，不比大殿基之西曠矣。其脈自直北圓穹之頂中垂而下，至室前稍坳，前復小起圓阜，下臨深峽之北。而室則正臨其坳處，橫結三楹，幽敞兩備，此寶台奧境也。一葦與了凡以同鄉故，欲住靜山中，了凡與之為禪語。

　　余旁參之，覺凡公禪學宏貫，而心境未融，葦公參悟精勤，而宗旨未徹，然山窮水盡中亦不易得也。了凡命其徒具齋，始進麵餅，繼設蔬飯。飯後雨大至，半晌方止。下午乃行。仍過寺基，共十五里，還宿慧光寺。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平明，飯而行。三里，北下至阿牯寨。由其西下又二里，越東來澗，緣北山之南崖，西北上一里餘，盤其西垂而北，其下即阿牯北西二澗合而北流之峽也。

　　二里，越西突之坡，仍循東坡西北行。六里，墜懸坡而下，一里及澗。

　　仍隨澗東岸北行，望見峽北有山橫亙於前，路直望之而趨。

　　五里，有一二家倚東山下，其前始傍水為田。又北二里，直低北山下，有峽自東而西，中有一水沿北山而西注。此即舊爐塘西來之道，阿牯寨之澗南來，此與之合，是為三汊溪，舊爐塘指答者，謂間道捷而難詢，正指此也。於是其峽轉為東西，夾水合而西去，路北涉之，循北崖西行。

　　三里，西降而出峽口，其西乃開南北大峽。蓋南自寶台南峽來，從南山北轉，而界瀾滄於外者，為此塢西山；從西坳北轉，而挾慧光寺於內者，為此塢東山，東山為三汊溪西出而界斷，寶台中脈止。至其北，又舊爐塘北脊之支，分派西突，與西山對峽，而北峽中塢大開，陂陀雜沓，底不甚平，南峽與三汊溪水合流北去，是為沙木河上流。峽中田塍，高下盤錯，居廬東西對峙，是名竹瀝砦。路挾東山北轉，行東村之上而北三里，塢中水直齧東山之麓。路緣崖躡其上，又北二里，逾馬鞍嶺。此嶺乃東山西突之嘴，水曲而西環其麓，路直而北逾其坳，此竹瀝砦之門戶也。北下二里，始為平川，水與路俱去險就夷。

　　北行溪東三里，有村倚東山下，曰狗街子，倚四山曰阿夷村。東山乃搏南大脊西盤，西山乃寶台南山北轉者也。其山平展而北，又四里，而沙木河驛之西坡，自丁當關西突於川之北，與西界山湊，川中水自沙潭，亦逼西山之麓而北。

　　路乃涉水，緣西崖之上行。又三里，北下及溪，有橋跨溪，東來者，是為沙木河驛大道。其橋有亭上覆，曰鳳鳴橋。余南來路，經橋西，不逾橋也。飯於橋西。隨西山大路北行三里，盤西山北突之嘴，於是北塢稍開，田塍交布，其下溪流貫直北去，透北峽，入瀾滄。路盤嘴西行又一里，為灣子村，數家倚南山北麓，當北突之腋，故曰灣子。

　　由其西循峽南入，一里，峽窮。復遵峽西之山，曲折西向上躋，三里，陟嶺脊，此即寶台南山北轉至此者。踞嶺東望，東界即博南山所從南環而至者。北望峽口中伏，即沙木河北注瀾滄，而此支所北盡於此者；其外有崇峰另起，橫峙於五十里外者，曰瓦窯山，為永平北與雲龍州分界，昔王磐踞而為亂處。

　　西望則重崖層峽，其下逼簇，不知瀾滄之流已嵌其底也。由脊而南，有庵橫跨坳中，題曰普濟庵，有僧施茶於此，是即所謂江坡頂也。出其南，西瞰峽底，濁流一線繞東南而去，下嵌甚深，隔流危崖崪嵂，上截雲嵐而下齧江流者，即羅岷山也。

　　瀾滄江自吐蕃嵯和哥甸南流，經麗江、蘭州之西，大理、雲龍州之東，至此山下，又東南經順寧、雲州之東，南下威遠、車裡，為撾龍江，入交趾至海。

　　《一統志》謂趙州白厓瞼禮社江，至楚雄定邊縣合瀾滄，入元江府，為元江。余按，瀾滄至定邊縣西所合者，乃蒙化漾濞、陽江二水，非禮社也；禮社至定邊縣東所合者，乃楚雄馬龍、祿豐二水，非瀾滄也。然則瀾滄、禮社雖同經定邊，已有東西之分，同下至景東，東西鄙分流愈遠。

　　李中谿著《大理志》，定瀾滄為黑水，另具圖說，於順寧以下，即不能詳。

　　今技鐵鎖橋東有碑，亦鄉紳所著，止雲自順寧、車裡入南海，其未嘗東入元江，可知也。

　　由嶺南行一里，即曲折下，其勢甚陡。回望鐵橋嵌北崖下甚近，而或迎之，或背之，為「之」字下者，三里而及江岸。即挨東崖下溯江北行，又一里而至鐵鎖橋之東。先臨流設關，鞏石為門，內倚東崖，建武侯祠及稅局。

　　橋之西，鞏關亦如之，內倚西崖，建樓台並祀創橋者。鞏關俱在橋南，其北皆崖石巉削，無路可援。蓋東西兩界山，在橋北者皆夾石，倒壓江面，在橋南者皆削土，駢立江旁，故取道俱南就土崖，作「之」字上下，而橋則架於其北土石相接處。其橋闊於北盤江上鐵鎖橋，而長則殺之。橋下流皆渾濁，但北盤有奔沸之形，淜湃之勢，似淺；此則渾然逝，淵然寂，其深莫測，不可以其狹束而與北盤共擬也。北盤橫經之練，俱在板下；此則下既有承，上復高繃，兩崖中架兩端之楹間，至橋中，又斜墜而下繃之，交絡如機之織，綜之提焉。此橋始於武侯南征，故首祀之，然其時猶架木以渡，而後有用竹索用鐵柱維舟者，柱猶尚存。

　　然蘭津之歌，漢明帝時已著聞，而不始於武侯也。萬曆丙午，順寧土酋猛廷瑞叛，阻兵燒燬。

　　崇禎戊辰，雲龍叛賊王磐又燒燬。四十年間，二次被毀，今己巳復建，委千戶一員守衛，固知迤西咽喉，千百載不能改也。

　　余時過橋急，不及入叩橋東武侯祠，猶登橋西台間之閣，以西崖尤峻，為羅岷之麓也。於是出鞏關，循羅岷之崖，南向隨江而上。五裡，至平坡家夾羅岷東麓而居，下臨瀾滄，其處所上猶平，故以「平坡」名，從此則躡峻矣。時日色尚可行，而負僧苦於前，遂止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雞再鳴，具餐。平明行，即曲折南上。二里餘，轉而西，其山復土盡而石，於是滄江東南從大峽去，路隨小峽西向入。西一里，石崖矗夾，有水自夾中墜，先從左崖棧木橫空度，即北向。疊磴夾縫間，或西或北，曲折上躋甚峻。兩崖夾石如劈，中垂一霤，水搗石而下，蹬倚壁而上，人若破壁捫天，水若爭道躍顙，兩不相遜者。夾中古木參霄，虯枝懸磴，水聲石色，冷人心骨，不復知有攀陟之苦，亦不知為驅馳之道也，上二里，有庵夾道，有道者居之，即所謂山達關也。

　　由其後又西上，路分為二，一渡水循南崖，一直上循北崖，共一里餘而合，遂凌石峽上。余以為山脊矣，其內猶然平峽，水淙淙由峽中來，至是墜峽石東下，其外甚峻，其內甚平。

　　登其峻處，回望東山之上，露出層峰，直東而近者，乃狗街子、沙木河驛後諸脊，所謂博南丁當也；東南而遠者，寶台圓穹之頂也。內平處亦有兩三家當峽而居。循之西入，塢底成畦，路隨澗北。二里，涉澗而南，盤南峰之腋而西。一里，透峽西出，則其內平窪一圍，下墜如城，四山回合於其上，底圓整如鏡，得良疇數千畝，村廬錯落，雞犬桑麻，但有靈氣。不意危崖絕蹬之上，芙蓉蒂裡，又現此世界也，是為水寨。先是聞其名，余以為將越山而下，至是而知平窪中環，山頂之水，交注窪中，惟山達關一線墜空為水口，武陵桃源，王官盤谷，皆所不及矣。此當為入滇第一勝，以在路旁，人反不覺也。

　　循窪東稍南上，有廬夾道，是為水寨鋪，按《志》有阿章寨，豈即此耶？又南隨峽坡東行二里，逾一東坡之脊，脊兩旁有兩三家，脊南水猶東南下瀾滄，仍非大脊也。

　　過脊南，東南二面，山皆下伏，於是東望寶台，知瀾滄挾其南去，南瞻瀾滄西岸，群峰雜沓。

滇游日記九

　　己卯（公元１６３９年）四月初十日　　閃知願早令徐使來問夫，而昨所定者竟不至。徐復趨南關覓一夫來，余飯已久矣。乃以衣四件、書四本、並襪包等寄陶道，遂同至夫寓。

　　候其飯，上午乃行，徐使始去。出南門，門外有小水自西而東，吊橋跨其上，即太保山南峽所出者。南行五里，有巨石樑跨深溪上，其下水斷而不成流，想即沙河之水也。

　　又南半里，坡間樹色依然，頗似余鄉櫻珠，而不見火齊映樹，一二家結棚樹下，油碧輿五六肩，乃婦人之游於林間者，不能近辨其為何樹也。

　　又南半里，有堤如城垣，自西山環繞來。

　　登其上，則堤內堰水成塘，西浸山麓，東築堰高丈餘。隨東堰西南行，二里堰盡，山從堰西南環而下，有數家當曲中。南轉行其前，又二里，有數十家倚西山下，山復環其南，是為臥獅窩。蓋其西大山將南盡，支乃東轉，其北先有近支，東向屢下，如太保、九隆皆是也；又南為臥獅，在西南坳中，山形再跌而下，其上峰石崖盤突，儼然一如狻猊之首，其下峰頗長，則臥形也。

　　余先望見大路在南坡之上，初不知小路之西折而當獅崖盤突間，但遙見其崖突兀，與前峰湊峽甚促，心異之。候土人而問，初一人曰：「此石花洞也。」再問一人，曰：「此芭蕉洞也。」小路正從其下過，石花即其後來之名耳。蓋大路上南坡，而小路西折而由此，余時欲從小路上，而僕擔俱在後，坐待久之。俟其至，從村南過小橋，有碑稱臥佛橋。過橋，即西折從小路上坡。一里餘，從坡坳間渡小水，即仰見芭蕉洞在突崖之下，蓋突崖乃獅首，而洞則當其臥臍之間。

　　涉澗，又西上而探洞。洞門東向，高穹二丈，正與筆架山遙對。洞內丈餘，即西北折而下。

　　其洞下雖峻而路頗夷，下三丈漸暗，聞秉炬入，深里餘，姑挨歸途攜炬以窮也。

　　出洞，循崖西上一里，過突崖下峽，透脊而西半里，度一窪。脊以內乃中窪之峽，水東挨突崖脊，下搗其崖麓，無穴以泄，水沫淤濁，然而所渡芭蕉洞前小水，即其透崖瀝峽而出者。從水上循嶺南轉，一里，逾南坡之脊，始見脊南亦下墜成大窪，而中無水。南坡大道，從右窪中西南上；而余所從小道，則循西大山南行嶺間。五里，連逾二坡脊。共二里，則西界大山南向墜為低脊，此其東轉之最長者也，南坡涉窪之路，至此而合。乃共轉西向，循低脊而進，脊北亦中窪瀦水焉。西一裡，降而下坡，半里而得窪底鋪，五六家在坑峽間。

　　其峽雖縱橫而實中窪，中無滴水。

　　隨窪西下一里，直抵大山下。復南行窪峽中二里，又得東墜之脊，脊南塢稍開，於是小圓峰離立矣，然其水猶東行。一里，又南上坡，盤坡南離立圓峰，取道峰隙而南。一里，轉峰腋，始東南上盤而西南。共里餘，則南北兩支，俱自北大山之西分支東繞，中夾成峽甚深。路逾北支，從其上西向入峽；其南支則木叢其上，箐墜其下。雖甚深而不聞水聲焉。

　　西行二里，乃西下箐中。

　　又一里，有數家當箐底，是為冷水箐，乃飯於鬻腐者家。

　　於是西南隨箐上，一里，過一脊，其脊乃從西而東度之脈也。脊南始見群山俱伏，有遠山橫其西南。路又逾岡西上，一里，登其南突之崖，是為油革關舊址，乃舊之設關而榷稅處，今已無之。其西即墜崖西下，甚峻。下二里，漸平。又二里，西峽漸開，有僧新結樓倚北山下施茶，曰孔雀寺。

　　由寺西循山嘴南轉，共一里，逾嘴而西，乃西北盤其餘支，三里而得一亭橋。

　　橋跨兩峽間，下有小澗，自北而南，已中涸無滴。橋西逾坡西北下，路旁多黃果，即覆盆子也，色黃，酸甘可以解渴。其西塢大開，塢西大山，一橫於西，一橫於南，而蒲縹之村，當西大山下。

　　其山南自南橫大山，又東自油革關南下之支，橫度為低脊而復起者；其中水反自南而北，抵羅岷而西入潞江焉。共西下二里，乃得引水之塍，其中俱已插秧遍綠。

　　又西北行二里餘，過蒲縹之東村。村之西，有亭橋跨北注之溪，曰吳氏輿梁。又西半里，宿於蒲縹之西村。其地米價頗賤，二十文可飽三四人。蒲縹東西村俱夾道成街，而西村更長，有驛在焉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雞鳴起，具飯。昧爽，從村西即北向循西大山行，隨溪而北，漸高而陟崖，共八里，為石子哨，有數家倚西山之東北隅。

　　又北二里，乃盤山西轉，有峽自西而東，合於枯飄北注之峽。溯之，依南山之北，西入二里，下陟南來峽口。峽中所種，俱紅花成畦，已可採矣。西一里，陟西來峽口，其上不多，水亦無幾，有十餘家當峽而居，是為落馬廠。度峽北，復依北山之南西入，一里，平上逾脊。其脊自南而北度，起為峽北之山，而北盡於羅岷者也。逾脊西行峽中，甚平，路南漸有澗形依南崖西下，路行其北。三里，數家倚北山而居，有公館在焉，是為大坂鋪。

　　從其西下陟一里，有亭橋跨澗，於是涉澗南，依南山之北西下。二里，有數家當南峽，是為灣子橋。有賣漿者，連糟而啜之，即余地之酒釀也。

　　山至是環聳雜沓，一澗自東來者，即大坂之水；一澗自南峽來者，墜峽倒崖，勢甚逼仄，北下與東來之澗合而北去，小木橋橫架其上。度橋，即依西山之東北行，東山至是亦有水從此峽西下，三水合而北向破峽去。

　　東西兩崖夾成一線，俱摩雲夾日，溪嵌於下，蒙箐沸石，路緣於上，鏖壁摭崖。排石齒而北三里，轉向西下，石勢愈峻愈合。又西二里，峽曲而南，澗亦隨峽而曲，路亦隨澗而曲。半里，復西盤北轉，路皆鑿崖棧木。半里，復西向緣崖行。一里，有碑倚南山之崖，題曰「此古盤蛇谷」，乃諸葛武侯燒藤甲兵處，然後信此險之真冠滇南也。

　　碑南漸下，峽亦漸開。

　　又西二里，乃北轉下坡。

　　復轉而西一里，有木橋橫澗而北，乃度，循北崖西行。一里，逾南突之脊，於是西谷大開，水盤南壑，路循北山。又西平下三里，北山西斷，路乃隨坡南轉。西望坡西有峽自北而南，俱崇山夾立，知潞江當在其下而不能見。南行二里餘，則江流已從西北嵌腳下，逼東山南峽之山，轉而南去矣。乃南向下坡，一里，有兩三家倚江岸而棲，其前有公館焉，乃就瀹水以飯。

　　時渡舟在江南岸，待久之乃至。登舟後，舟子還崖岸而飯，久之不至，下午始放渡而南。

　　江流頗闊，似倍於瀾滄，然瀾滄淵深不測，而此當肆流之衝，雖急而深不及之，則二江正在伯仲間也。其江從北峽來，

　　注南峽去，或言東與瀾滄合，或言從中直下交南，故蒙氏封為「四瀆」之一。

　　以余度之，亦以為獨流不合者是。

　　土人言瘴癘甚毒，必飲酒乃渡，夏秋不可行。余正當孟夏，亦但飯而不酒，坐舟中，擢流甚久，亦烏睹所云瘴母哉。

　　渡南崖，暴雨急來，見崖西有樹甚巨，而鬱蔥如盤，急趨其下。樹甚異，本高二丈，大十圍，有方石塔甃其間，高與乾等，乾跨而絡之，西北則於密而石不露，東南臨江，則乾疏而石出，乾與石已連絡為一，不可解矣，亦窮崖一奇也。

　　已大風揚厲，雨散，復西向平行上坡。望西北穹峰峻極，西南駢崖東突，其南崖有居廬當峰而踞，即磨盤石也。望之西行，十里，逼西山，雨陣復來。已虹見東山盤蛇谷上，雨遂止。從來言暴雨多瘴，亦未見有異也。稍折而南，二里，有村當山下，曰八灣，數家皆茅舍。一行人言此地熱不可棲，當上山乃涼。從村西隨山南轉，一里，過一峽口。

　　循峽西入，南涉而逾一崖，約一里，遂從南崖西上。　　其上甚峻，曲折盤崖，八里而上凌峰頭，則所謂磨盤石也。百家倚峰頭而居，東臨絕壑，下嵌甚深，而其壑東南為大田，禾芃芃焉。

　　其夜倚峰而棲，月色當空，此即高黎貢山之東峰。憶諸葛武侯、王靖遠驥之前後開疆，方威遠政之獨戰身死，往事如看鏡，浮生獨倚岩，慨然者久之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雞再鳴，飯，昧爽出門。其處雖當峻峰之上，而居廬甚盛，有公館在村北，潞江驛在其上。山下東南成大川，已插秧盈綠，潞江沿東山東南去，安撫司依西南川塢而居。遂由磨盤石西南上，仍峻甚。二里，逾其南峽之上，其峽下嵌甚深，自西而東向，出安撫司下。峽底無餘隙，惟聞水聲潺潺在深箐中。

　　峽深山亦甚峻，藤木蒙蔽，猿鼯晝號不絕。峽北則路緣崖上，隨峽西進，上去山頂不一二里，緣峽平行西四里，有石洞南臨路崖，深闊丈餘，土人鑿石置山神碑於中。又四里，稍折而北上崖，旋西，西登臨峽之坡。北峽之上，至是始南垂一坡，而南峽之下，則有峽自南山夾底而出，與東出之峽會成「丁」字，而北向垂坡焉。又西二里，或陟山脊，或緣峰南，又三里，有數家當東行分脊間，是為蒲滿哨。蓋山脊至是分支東行，又突起稍高，其北又墜峽北下，其南即安撫司後峽之上流也。

　　由此西望，一尖峰當西復起，其西北高脊排穹，始為南渡大脊，所謂高黎貢山，土人訛為高良工山，蒙氏僭封為西嶽者也。其山又稱為崑崙岡，以其高大而言，然正昆侖南下正支，則方言亦非無謂也。由蒲滿哨西下一里，抵所望尖峰，即躡級數轉而上。兩旁削崖夾起，中墜成路，路由夾崖中曲折上升，兩岸高木蟠空，根糾垂崖外，其上竹樹茸密，覆陰排幕，從其上行，不復知在萬山之頂，但如唐人所詠：「兩邊山木合，終日子規啼」，情與境合也。

　　一里餘，登其脊。

　　平行脊上，又二里餘，有數家倚北脊，是為分水關，村西有水沿北坡南下，此為潞江安撫司後峽發源處矣。

　　南轉，西逾嶺脊，磚砌鞏門，跨度脊上。其關甚古，頂已中頹，此即關之分水者。

　　於是西下峽，稍轉而南，即西上穿峽逾脊，共五里，度南橫之脊，有村廬，是為新安哨。由哨南復西轉，或過山脊，或蹈嶺峽，屢上屢下，十里，為太平哨。於是屢下屢平，始無上陟之脊。五里，為小歇廠。五里，為竹笆鋪。自過分水關，雨陣時至，至竹笆鋪始晴。數家夾路成衢，有賣鹿肉者，余買而炙脯。於是直下三里，為茶庵。又西下五里，及山麓，坡間始盤塍為田。其下即龍川江自北而南，水不及潞江三分之一，而奔墜甚沸。西崖削壁插江，東則平坡環塍。

　　行塍間半里，抵龍川江東岸。溯江北行，又半里，有鐵鎖橋架江上。

　　其制兩頭懸練，中穿板如織，法一如瀾滄之鐵鎖橋，而狹止得其半。

　　由橋西即躡級南上，半里為龍關，數十家當坡而居，有稅司以榷負販者。又西向平上四里餘，而宿於橄欖坡。其坡自西山之脊，東向層突，百家當坡而居，夾路成街，踞山之半。其處米價甚賤，每二十文宿一宵，飯兩餐，又有夾包。

　　龍川江發源於群山北峽峨昌蠻七藏甸，經此，下流至緬甸太公城，合大盈江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平明而飯。由坡西登嶺西北上，八里，稍北，逾北峽西上，二里，從嶺上平行。

　　望西北有層峰排簇嶺上，初以為將由其南垂行，一里，忽從嶺頭轉北，三里，乃西南下峽中。一里，有四五家當峽而居，竹籬茅舍，頗覺清幽，是為赤土鋪。

　　其村當西面排簇層峰之麓，東與橄欖坡夾而為坳。

　　村西有亭橋架小澗上，其水自南峽來，搗北峽去，橋名建安。

　　按《志》，大盈江之水，一出自東北赤土山，而此鋪名赤土，水猶似東北下龍川者，豈其西排簇層峰為赤土山，而此猶其東麓之水，以其在麓，即以名鋪耶？由橋西即南向上坡，二里，西南登脊，即自排簇峰東南分支下者。又轉而西一里餘，有庵施茶，當脊北向而踞，是為甘露寺。又西一裡，坡間水北向墜崖，路越之西向下峽。峽中有水自北而南，又與坡上水分南北流，以余意度之，猶俱東下龍川者。半里，乃從峽底溯水北入。其峽東西兩崖，俱從排簇層峰分支南下者，西崖即其本支，東崖乃分支，東南由甘露寺脊而下者也，第峽水南出東轉，不知其北合於建安橋，抑直東而下龍川否也？

　　北行峽底一里餘，水分二道來，皆細甚。遂從坡西躡峻上，一里，北穿嶺夾，半里，透脊。其脊自東北度西南，脊以北即墜峽西下。路從峽端北轉而西，有數家倚北山之上，是為亂箭哨，至是始出排簇層峰嶺脊之西。按《志》，赤土山在州城東三十里，水至是始分，則前之赤土鋪猶東岸之麓，非分流之正脊可知也。

　　飯於嶺哨。西向行稍下，共二里，有塢自南而北，細流注其中。按《志》，大盈江有三源，一出赤土山，當即此矣，從此而西，出馬邑河，繞州城北而西合巃嵸、羅生二水，同為大盈之源者也。

　　又北上坡二里餘，有一二家當坡之南，環堵圍南峽之坳甚遙，雜植果樹於中，是為板廠。由其西二里，又西下半里，有十餘家當峽坳而居，是為芹菜塘。其前小水，東北與大盈之源合。村廬不多，而皆有杜鵑燦爛，血豔奪目。

　　若以為家植者，豈深山野人，有此異趣？

　　若以為山土所宜，何他岡別隴，杳然無遺也？由村西復西上坡一里餘，轉峽而平行頂上三里餘，乃出西嶺之端。下望其塢甚深，而中平如砥，良疇遠村，交映其間。其塢大而圓，乃四面小山環圍而成者，不比他川之沿溪成峽而已。

　　西向峻下者五里，循峽東北折，又折而西三里，乃循東山北行，其下稍平。又二里，有村當東山之麓，是為坡腳村。

　　有賣漿者，出酒甚旨，以醋芹為菜。

　　與同行崔姓者，連啜二壺乃行。於是西行平疇中，一里，有小水自南而北，即《志》所云羅生山之水，亦大盈三源之一，分流塍中者也。又西北二里餘，有村曰雷打田。其東亦有小溪，自南而北，則羅生山之正流也，與前過小流，共為大盈之一源云。是溪之東田窪間，土皆黑墳，土人芟其上層曝乾供爂，蓋煤堅而深入土下，此柔而浮出土上，而色則同也，由村北又西三里，有廬舍當坡塍間，曰土鍋村，村皆燒土為鍋者。於是其西廬舍聯絡，一里為東街，又半里，西交大街，則「十」字為衢者也。騰越州城之南門，即當大街之北，城南居市甚盛，城中所無，而此城又迤西所無。

　　乃稅駕於大街東黔府官舍，時適過午也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早雨。命顧僕覓潘秀才家，投吳方生書。上午雨止，潘來顧。下午，餘往顧而潘出，乃返作記寓中。薄暮，同行崔君挾余酌於市，以竹實為供，投壺暢飲。月上而返，冰輪皎然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晨往晤潘。

　　潘勸無出關。

　　上午，潘饋酒餚. 下午，店中老人亦來勸余無行。

　　先是余以阮玉灣書畀楊主人，托其覓同行者，主人唯唯。至暮，以潘酒招之共酌。兄弟俱勸余毋即行，謂炎瘴正毒，奈何以不貲輕擲也。屈指八月，王君將復來，且入內，同之入關最便。余姑諾之，是夜月甚皎，而邸捨不便憑眺，竟鬱鬱臥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晨起，候主人飯，欲為尖山之行。其山在州城西北百里。

　　先是主人言其靈異，慫慂余行，故謀先及之。

　　乃以竹箱、衫、氈寄楊主家，挈輕囊與顧僕行。從南門外循城西行，半里，過新橋，巨石樑也。橋下水自北合三流，襟城西而南，過此南流去，即所謂大盈江矣。

　　余既過橋，四望山勢迴環，先按方面定之。當城之正東而頂平者，為球瓓山，亂箭哨之來道逾其南脊；當城之正西而尖聳者，為擂鼓山，南為龍光台，為緬箐道，為水口西夾；直北者，為上乾峨山，亂箭哨之脈，從之東度南起，去城北二十里；直南者，為來鳳山，州治之脈，從之北度，又西突保祿閣，為水口東夾。城西南為水口，束峽極緊，墜空而下，為跌水崖。城東南、東北俱有回塢，乃來鳳山自北環度之脈。

　而東北獨伏，有高山穹其外，即龍川江東高黎貢山北來之脈也。城西北一峰獨聳，高出眾峰，為巃嵸山，乃北來分脈之統會。從此直南，為筆峰，為寶峰，為擂鼓，而盡於龍光台。

　　從此西度南轉，為猛蚌。從此東度，為上乾峨；低伏而東度南起，為赤土山亂箭嶺；南下西轉，為羅生山；支分直北者，為球瓓，峙州東而北盡馬邑村；支分由西而南者，為來鳳，峙州南而西夾水口，北與龍光對。此州四面之山也。　　其水，一東南出羅生山，北流經雷打田，至城東北；一東出亂箭哨，北流西出馬邑村西南，至城東北；一出巃嵸山，滀貯水為海子，流為高河，南至城東北。三水合為一，是為大盈江，由城西而南，過二橋，墜峽下搗，其深十丈，闊三丈餘，下為深潭，破峽西南去，經和尚屯，又名大車江。此州四面之水也。

　　其北二日抵界頭，與上江對；其南一日抵南甸，與隴川、緬甸對；其西一日半至古勇，與茶山對；其東一日半至分水關，與永昌對。八關自其西北斜抵東南，遂分華、彝之界。此其四鄙之望也。

　　大盈江過河上屯合緬箐之水，南入南甸為小梁河；經南牙山，又稱為南牙江；西南入乾崖雲籠山下，名雲籠江；沿至乾崖北，為安樂河；折而西一百五十里，為檳榔江，至比蘇蠻界，注金沙江入於緬。按緬甸金沙江，不注源流，《志》但稱其闊五里，然言孟養之界者，東至金沙江，南至緬甸，北至乾崖，則其江在乾崖南、緬甸北、孟養東矣。又按芒市長官司西南有青石山，《志》言金沙江源出之，而流入大盈江，又言大車江自騰衝流經青石山下。豈大盈經青石之北，金沙經青石之南耶？其言源出者，當亦流經而非發軔，若發軔，豈能即此大耶？又按芒市西有麓川江，源出峨昌蠻地，流過緬地，合大盈江；南甸東南一百七十里有孟乃河，源出龍川江。而龍川江在騰越東，實出峨昌蠻地，南流至緬太公城，合大盈江。

　　是麓川江與龍川江，同出峨昌，同流南甸南乾崖西，同入緬地，同合大盈。

　　然二地實無二水，豈麓川即龍川，龍川即金沙，一江而三名耶？蓋麓川又名隴川，「龍」與「隴」實相近，必即其一無疑；蓋峨昌蠻之水，流至騰越東為龍川江，至芒市西為麓川江，以與麓川為界也，其在司境，實出青石山下，以其下流為金沙江，遂指為金沙之源，而非源於山下可知。又至乾崖西南、緬甸之北，大盈江自北來合，同而南流，其勢始闊，於是獨名金沙江。而至太公城、孟養之界，實當其南流之西，故指以為界，非孟養之東又有一金沙南流，乾崖之西又有一金沙出青石山西流；亦非大盈江既合金沙而入緬，龍川江又入緬而合大盈。大盈所入之金沙，即龍川下流，龍川所合之大盈，即其名金沙者也。分而岐之名愈紊，會而貫之脈自見矣。此其二水所經也。於是益知高黎貢之脈，南下芒市、木邦而盡於海，潞江之獨下海西可知矣。按《志》又有大車湖在州南，甚廣，中有山，如瓊浪中一點青。今惟城北上乾峨巃嵸山下有二海子，城南並無瀦水，豈洪流盡揚塵耶？

　　過新橋，西行半里，有岐：西北行者，為烏沙、尖山道；南下者，為跌水河道。余聞其勝甚，乃先南趨。出竹塢中一里，涉一東流小澗，南上坡，折而東約半里，有大石樑架大盈江上，其橋東西跨新橋下流。

　　從橋西稍南上坡，不半里，其水從左峽中透空平墜而下，崖深十餘丈，三面環壁。水分三派飛騰，中闊丈五，左駢崖齊湧者，闊四尺，右嵌崖分趨者，闊尺五，蓋中如簾，左如布，右如柱，勢極雄壯，與安莊白水河齊觀，但此崖更近而逼。從西崖繞南崖，平對而立，飛沫倒卷，屑玉騰珠，遙灑人衣面，白日間真如雨花雪片。土人所稱久雨不晴者以此，但「雨」字當易「旱」為是，用「雨」字則疊牀架屋矣。

　　其水下墜成潭，嵌流峽底甚深，因下蹈之，有屋兩重在夾壑中，乃王氏水舂也。

　　復上西崖。其南一峰高聳，憑空揖瀑，是為龍光台，上建關帝殿。回盼久之，復下西崖。其崖甚狹，東即瀑流墜空，西亦夾坑環屋。俯視屋下坑底，有流泉疊碓，亦水舂也，而當環坡間，其西即南下緬箐大道，不知水所從出。細瞰之，水從腳下透穴出，南分為二，一隨大道南注，一復入巨石下，入夾坑之屋為舂。回眺崖北有峽一線，深下五六丈，駢峙北來，闊僅一尺，而高不啻三丈餘，水從其底透入前崖之腹而出其南。計崖穴之上，高亦三丈餘，南至出水之穴，上連三四丈，不識其下透之穴與上駢之峽，從何而成，天巧人工，兩疑不能至此矣。

　　從崖上躡西峰，一里，有寺踞峰之東，門東向，為毗盧寺。由其西二里，直抵擂鼓尖峰下，見有路直躡峰西上，而路有二生指寶峰大道尚在北，乃橫涉田間。

　　半里，得大道，隨而西上坡。

　　二里，西抵擂鼓之北。

　　當西北從岐上，而余誤從西南，一里，躡峻，一里，漸轉南陟，復向擂鼓行。又一里，心知其誤，遂西逾嶺脊，則望見寶峰殿閣，在西北嶺半，與此脊齊等，而隔箐兩重，其下甚深，皆從西南嶺脊墜下。計隨坡東下，就大道復上，與躡坡西上，從峰脊轉下，其路相比，不若上之得以兼陟其頂也。遂西南上，甚峻，一里，直出擂鼓尖之西，有路自尖南向來合，同之西北度脊。脊北路分為二，一西北沿峰去，一東北攀嶺行。一里，再逾嶺陟脊，其脊兩旁皆東西下，乃飯於脊。過北，路複分為二如前，然東北者猶非寶峰路，尚隔一箐也。

　　乃復西北上頂，一里，躡其最高處，東俯州城東塢，西俯峨隴南塢，皆近夾此脊下，而峨隴之西，又有高峰一重，自北而南，夾峨隴之塢，南出緬箐，而與大盈之江合而南去焉。頂東南深樹密翳，乃從西北下，甚峻，半里就夷。隨東箐北行嶺脊，又半里，路交「十」字：一從南直北者，俱行其脊；一從東箐中上，橫過西北者，出山腰。知寶峰之寺在箐翳矣，乃折而東下。木葉覆叢條間，甚峻而滑，非攀枝，足無黏步。

　　下一里，轉殿角之右，則三清殿也。前有虛亭三楹，東攬一川之勝，而其下亭閣綴懸崖間，隔箐回坡，咫尺縹渺。殿西廡為二黃冠所棲。

　　余置行囊，令顧僕守其處，乃由亭前東下。

　　道分為二，一從右下危坡，一從左轉深箐。余先隨箐下，半里，右顧崖間，一亭飛綴，八角重櫺，高倚懸崖之上，乃參府吳君。新建以祀純陽者。由亭左再下，緣箐半里，南轉，仰見亭下之石，一削千仞，如蓮一瓣，高穹向空，其南又豎一瓣駢附之，皆純石無纖紋，惟交附處中垂一線，闊僅尺餘，鑿級其中，仰之直若天梯倒掛也。北瓣之上，大書「奠高山大川」五字，亦吳參府筆，其下新構建造一軒跨路，貌靈官於中。

　　南瓣側有尖特聳，夾級為門，其下玉皇閣倚之。

　　環騰多土山，獨是崖純石，危穹夾箐之間，覺耳目頓異。玉皇閣南亦懸箐無路，靈官軒北又鑿崖為梯，嵌夾石間。北下數丈，有石坊當其前，大書曰：「太極懸崖。」從此北度東下之箐，再上北坡，共里餘，則寶峰寺當峰而踞，高與玉皇閣等。

　　而玉皇閣東向。此寺南向，寺東龍砂最微，固不若玉皇閣當環箐中央，得一山之正也。寺頗寥落，有尼居之，此昔之摩伽陀修道處。

　　他處皆釋盛於道，而此獨反之。已復下箐中，躡太極崖，過北瓣下，從一線之級上。

　　其級峻甚，幾不能留趾，幸兩崖逼束，手撐之以登。一上者八十級，當純陽亭之南，峽始曲折為梯，又三十餘級而抵虛亭間。余擬眺月於此，以擴未舒之觀，因拭桌作記。令顧奴汲水太極下箐東以爂，二黃冠止之，以飯飯余。仍坐虛亭，忽狂飈布雲，迨暮而月色全翳。邵道謂虛亭風急，邀余臥其榻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余起，見日麗山幽，擬暫停憩其間，以囊中存米作粥，令顧奴入州寓取貴州所買藍紗，將鬻以供杖頭。而此地離州僅八里，顧奴去不返。抵下午，餒甚，胡道飯余。既而顧奴至，紗仍不攜來也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錄記於虛亭。先夜有虎從山下齧參戎馬，參戎命軍士搜山覓虎。

　　四峰瞭視者，吶聲相應，兩箐搜覓者，上下不一，竟不得虎。

　　巔塘關南越大山，西南繞古勇關北。分支東突者。為尖山；東南突者，為馬鞍山；又分支南下者，為寶峰，又南為打鼓尖，又南盡於龍光台。其馬鞍山正支東度者，一起為筆峰，又起為巃嵸，於是南環為赤土，為亂箭哨過脊，又南為半個山，而西北環來鳳而結州治。此所謂回龍顧祖也。從古勇關北分支南下者，為鬼甸西山，又南為鵝籠西山，又南低於緬箐；正支西南下者，為古勇西關，而南接於神護焉。八關之外，其北又有此古勇、巔塘二關，乃古關也。　寶峰山東向屏立其前，下分為二箐，中垂石崖高穹，兩旁倒插箐底。北箐之上，環岡一支，前繞如堵牆，石崖中裂，鑿級懸其間，名猢猻梯。梯南玉皇閣倚其下，梯北純陽閣踞其上，舊有額名為「太極懸崖」，而吳參戎又大書鎸其上，曰「奠高山大川」。純陽閣之上，則開軒三楹，左右當懸箐之中，而下臨絕壑。向東北，近則環岡前伏，平川繞其下，遠則東山之外，高黎貢北尖峰特出眾山之頂，正對其中，目界甚爽。其後為三清殿，則邵道所棲也。三清殿去西頂不遙，余前從之下。蓋是山之最高者，為三清殿，東北向；當石壁而居一山之中者，為玉皇閣，東向；居北箐之北，倚環岡腋間者，為寶峰寺，南向。玉皇閣當石壁下，兩箐夾之，得地脈之正；而純陽閣孤懸崖間，從蓮花尖上現神奇，是奇，正相生之妙也。蓋騰陽多土山，而此山又以土山獨裹石崖於中，如穎躍於囊即出類拔萃，且兩箐中怪樹奇株，鬱蔥蒙密。

　　竹之大者，如吾地之貓竹，中者如吾地之筋竹，小者如吾地之淡竹，無所不有，又非迤東西所有也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飯後別邵道，下純陽閣，東經太極崖。其處若橫北箐而上，半里而達寶峰寺；余以南箐懸峭，昨所未經，乃從大路循玉皇閣下懸崖。曲折下半里，又度北箐之下峽，從環岡大道復半里，北上寶峰寺。問道於尼。尼引出殿左峰頭，指山下核桃園，直北為尖山道，西北登嶺為打鷹山道。聞打鷹山有北直僧新開其地，頗異，乃先趨打鷹。於是東北下坡，一里，抵坡北。又北一里餘，有數家倚西山麓，是為核桃園。其西北有坳頗低，乃寶峰之從北度脊者，有大道西向之，有小溪東注。逾之，直北一里餘，乃西北登坡。四里，逾坡脊而西，是名長坡。又西半里。乃轉而北，挾西峰而循其北，仍西行脊上。其脊北下，即酒店嶺之東度為筆峰、巃嵸者，南下，即野豬坡之南出為鵝籠、緬箐者，蓋俱從分支之脊行也。西五里，嶺坳間路交「十」字，乃西北橫陟之。當從西北躡坡，誤從西行嶺之南。二里，遇樵者，知為鬼甸道，打鷹開寺處已在直北雙峰下。然此時已不見雙峰，亦不見路影，乃躡棘披礫。直上者三里，霧氣襲峰，或合或開。又上二里，乃得亂坪，小峰環合之，中多回壑，竹叢雜布。見有撐架數柱於北峰下者，從壑中趨之，仍無路。柱左有篷一龕，僧寶藏見余，迎入其中，始知即開山之人也。因與余遍觀形勢。飯後霧稍開，余欲行，寶藏固留止一宵。余乃從其後山中垂處上。

　　其山乃中起之泡也，其後復下，大山自後迴環之，上起兩峰而中坳，遙望之狀如馬鞍，故又名馬鞍山。據土人言，其上多鷹，舊《志》名為集鷹山，而土音又訛為打鷹云。

　　其山脈北自冠子坪南聳，從頂上分二岐，一峙西南，一峙東北，二峰之支，如抱臂前環。

　　西南下者，當壑右而伏，過中復起小阜而為中案，南墜而下，復起一峰為前案。東北下者，當壑左而伏，結為東窪之鑰。兩峰坳處正其環窩處，前蹲一峰當窩中，其脈復自東北峰降而中度，宛如一珠之托盤中。其前復起兩小阜，如二乳之列於胸。其脈即自中蹲之峰，從左度右，又從右前度，而復起一阜於中，與雙乳又成鼎足，前列為中峰近案，即南與中案並峙。

　　稍度而東，又起一阜，即北與東窪之鑰對夾。故兩乳之前，左右俱有窪中坳，中峰之後，左右亦有峽中扃，其脈若甚平，而一起一伏，隱然可尋。

　　其兩峰之高者，左右皆環而止，唯中之伏而起者，一線前度，其東為筆峰、巃嵸，南為寶峰、龍光者，皆是脈也。土人言，「三十年前，其上皆大木巨竹，蒙蔽無隙，中有龍潭四，深莫能測，足聲至則湧波而起，人莫敢近；後有牧羊者，一雷而震斃羊五六百及牧者數人，連日夜火，大樹深篁，燎無孑遺，而潭亦成陸，今山下有出水之穴，俱從山根分逗云。」山頂之石，色赭赤而質輕浮，狀如蜂房，為浮沫結成者，雖大至合抱，而兩指可攜，然其質仍堅，真劫灰之餘也。寶藏架廬在中峰之下，前臨兩乳，日後有擴而大者，後可累峰而上，前可跨乳為鐘鼓之樓云。今諸窪雖中坳，而不受滴水，東窪之上，依石為窞，有瀦水一方，豈龍去而滄桑倏易，獨留此一勺以為開山之供者耶！

　　寶藏本北直人，自雞足寶台來，見尖山雖中懸而無重裹，與其徒徑空覓山至此，遂龕坐篷處者二年。今州人皆為感動，爭負木運竹，先為結此一楹，而尚未大就云。徑空，四川人，向從戎為選鋒，復重慶，援遼援黔，所向有功，後為騰越參府旗牌，薙發於甘露寺，從師覓山。師獨坐空山，徑空募化山下，為然一指，開創此山，俱異人也。是晚宿龕中。有一行腳僧亦留為僧薙地者，乃余鄉張涇橋人，見之如見故人也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晨起，宿霧淨盡，寶藏先以點餉余，與余周歷峰前。憑臨而南為南甸，其外有橫山前列，則龍川後之界也；近嵌麓西為鬼甸，其外有重峰西擁，則古勇前南下之支也；下伏而東度，為筆峰，其外有高嶺東穹，則高黎貢後聳之脈也，惟北向則本山後屏焉。然昨已登嶺北眺，知東北之豁處，為龍川所合；西北之叢處，為尖山所懸；而直北明光六廠之外，皆野人之棲矣。久之，乃飯而別。

　　寶藏命其徒徑空前導，從東北行，皆未開之徑也。始逾東環之臂，即東北下，雖無徑而頗坦。三里餘，有路循嶺北西去，往鬼甸道，蓋是山前後皆向鬼甸道也。於是交之，仍東下，甚峻。一里，又有路自東南來，西北逾嶺去，此即州中趨冠子坪道。蓋冠子坪從北南度，穹起打鷹之頂，自北望之，不見雙峰如鞍，只覺層起如冠。逾脊西下，是為坪村所托，有龍潭西湧，乃鬼甸上流，經鵝籠而南下者也。余交其路，仍東北下，行莽棘中。一里餘，北向下，傍西小峽漸有微徑，徑右峽中亦有叢竹深藤。東轉，再逾一峽，一里，乃北行環岡上。

　　岡之西，大山始有峽中盤；岡之東，始隨坡東下。共二里，抵坡麓，則響水溝之峽在其東矣。有溪自西峽出，北涉之，隨西山北行。西山至是稍開，有路西入之。交其路而北，一里餘，稍下，又有小水從西塢出，是為王家壩。　又北半里，遂與南來大路合。

　　又北一里，有村在西山下，至是中塢始開。其塢南從酒店脊來，北至此東西乃辟，溪沿東麓北下，村倚西山東向，而路出其中。又北里許，有岐東北往界頭。余循西山西北下，渡一小峽，半里，西轉，其南谷為灣腰樹，蓋王家壩之後山也；其北塢為左所屯，乃巃嵸北又起一峰，其餘支西北而環者。

　　塢中始有田疇下辟，響水溝之流亦西北貫之，而路從南山西向行。一里餘，有小水北流。又西一里餘，有結茅賣漿在南山下，於是巨松錯立，高影深陰，午日俱碧。又西二里為馬站，其北坡下頗有隔林之廬，而當路左者止一家，州來者皆飯焉；其西始田塍環坡。

　　從田中西北行一里餘，抵北山下。稍西復北，一里，逾其坳，有墟場，為馬站街房。其北山坡雜沓，石齒高下，東岡與西山，遂夾溪北注。共三里，有山橫於前，乃西隨之，半里，北透其坳，其北則山開而下盤環壑，溪從西山透峽南來，繞壑北去，固知透坳之山，乃自南而西轉，坳西一峰，即西盡於溪者也。盤壑而西北一里餘，遂循溪東岸行，其西岡松檜稠密，有大寺基在焉。乃飯於溪旁。又北半里為邱坡，有兩三家倚西山下。其西則群山中進為峽，有岐西入之，為古勇道，其東則谷口橫拓，南北之水俱由之出焉。

　　於是北行田塍間，二里，屢逾其分流之水。又北一里餘。為順江村，古之順江州治也。西山至是中斷復起，其特聳頗厲，是為三清山。村多環石為垣，連竹成陰者。又北半里，有水自西峽來，東向而注，是為順江，有木梁跨其上。順江村之東，山塢東辟。過橋，復北上坡，行竹徑中。半里，北下，過乾海子。一里餘，北上坡，有虛茅在坡北，是為順江街子。

　　復西北行坡坂間。其坂西倚三清山，東臨夾壑，壑之東，則江東山南下而橫止焉。從此三清西亙，江東東屏，又成南北之塢。行坂間三里，北向稍下，忽聞水聲，則路東有溪反自南而北，至是乃東轉去，想順江之分流而至者。蓋江東山之西，已有兩江自北而來，此流何以反北耶？流既東，路遂北盤東垂之坡，二里，是為雞茨坪。逾坪北下一里餘，復得平疇，有賣漿者當路右。於是東北行田塍間，一里餘，有江自西北往東南，長木橋橫跨之，是為西江；其東又有一江自東北注東南，沿東山與西江並南行塢中，是為東江。既度西江橋，遂北行江夾中，一里而至固棟，宿於新街。固棟一名谷棟，聚落當大塢中，東、西二江夾之。其北則雅烏山南垂，橫亙兩山間，至此而止；其南則兩江交合於三里外，合流東南去，至曲石入龍川江；東則江東山，北自石洞東，南向而下；西則三清山北又起一峰，南與三清雁行而峙，其中有峽如門，而小甸之路從之。

　是峰即雲峰尖山東下北轉之脈，雲峰正在其西，為彼所掩，故固棟止西見此山而不見雲峰也。

　　其地直東與瓦甸對，直西與雲峰對，直北與熱水塘對，直南與馬站對。有新、舊二街，南為新，北為舊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命主人取園筍為晨供，味與吾鄉同。

　　北一里，過舊街。買飛松一梆於劉姓者家。

　　「飛松」者，一名狐實，亦作梧實，正如梧桐子而大倍之，色味亦如梧桐，而殼薄易剝；生密樹中，一見輒伐樹乃可得，遲則樹即存而子俱飛去成空株矣，故曰「飛松」，惟巔塘關外野人境有之。

　　野人時以茶、蠟、黑魚、飛松四種入關易鹽、布。其人無衣與裳，惟以布一幅束其陰，上體以被一方幃而裹之，不復知有衿袖之屬也。

　　此野人即茶山之彝，昔亦內屬，今非王化所及矣；然謂之「紅毛」，則不然也。

　　又北二里餘。

　　橫岡後亙。

　　望之若東西交屬於兩界崇山，不復知其內有兩江之嵌於兩旁也。

　　此岡即雅烏山南垂盡處，東、西二江皆從其兩腋南出，疑即挨河，而土人訛為「雅烏」耳。

　　陟岡而北，又二里，岡左漸突而成峰，岡右漸嵌而為坑，路漸逾坑傍峰而上，於是坑兩旁皆峰，復漸成峽。循峽西峰行二里，陟其北坳，遂挾西峰之北而西向下。二里，路右有大栗樹一株，頗巨而火空其中；路左則西江自西壑盤曲東來，破峽而東南去，於是出固棟西山之西北矣。

　　始下見盤壑西升，江盤壑底，而尖山兀然立其西南矣。又西下一里，隨江北岸西行二里，始有村廬倚岡頭，是為烏索。

　　其江反北向折而來，路乃南下岡就之，半里，則長木橋橫架江上，反自西而東度之。

　　橋東復有竹有廬，從其側轉而西南，則固棟西山與尖峰後大山圍環其南，而江曲其北者也。

　　又西半里，有村連竹甚盛。

　　半里，從其村南西轉，復行岡坂者二里，岡頭巨松錯落，居廬倚之。半里，西向下，涉一坑。又西南一里餘，連過兩村，又西向下，涉一坑，始及山麓。遂西向上，半里，有小水注坡坂間，就而滌體。

　　時日色亭午，解衣浣濯久之，乃西南循小徑上。一里，轉而西，始與東來路合。時雷雨大至，行草徑間，一里，稍西下，涉一峽底，於是巨木參霄，緯藤蒙塢，遂極幽峭之勢。

　　盤峽嘴而西，一里，又涉一峽底。

　　二峽皆在深木中，有小水淙淙自北而南，下注西來之溪，合而東行北出者也。涉峽之西崖，有巨石突立崖右。路由巨石之東，北向上，曲折躋樹蔭中，高崖滴翠，深水篩金，始知雨霽日來，陰暗弄影，不礙凌空之屐也。上三里，遂陟岡脊。

　　脊兩崖皆墜深涵碧，聞水聲潺潺在其底，而不辨其底也。

　　脊狹不及七尺，而當其中復有輔木以度者，蓋脊兩旁皆削，中復有窞下陷，故以木填之。行脊上一里，北復稍下，又涉一南墜之峽，半里，乃西北上，其上甚峻。一里餘而飯。稍夷，轉西南盤而北，半里，復曲折上，峻愈甚。一里，又稍夷，循峰崖而轉其腰，始望見尖峰在隔箐隴樹間，而不知所循者亦一尖峰也。北半里，抵其峰西腋，稍西下度一脊，遂西上，上皆懸崖削磴。回顧前所盤脊東峰，亦一峰復聳，山頭尖削，亦堪與尖山伯仲，但尖山純石中懸，而彼乃土峰前出耳。兩峰之北，復與西大山夾成深壑，支條盤突，箐樹蒙蔽，如翠濤沉霧，深深在下，而莫窮端倪，惟聞猿聲千百，唱和其間，而人莫至也。峰頭就豎石鑿級為梯，似太華之蒼龍脊。兩旁皆危崖，而石脊中垂，闊僅尺許，若龍之垂尾以度，而級隨之，仰望但見層累不盡，而亦不能竟其端倪也。梯凡三轉，一里而至其頂。頂東西長五丈，南北闊半之，中蓋玉皇閣，前三楹奉白衣大士，後三楹奉三教聖人，頂平者如是而止，其向皆東臨前峰之尖。南北夾閣為側樓，半懸空中，北祠真武，下臨北峽，而兩頭懸榻以待客；南祠山神，下臨南峽，而中敞為齋堂。皆川僧法界所營構，蓋其上向雖有道，而未開闢，莫可棲托。法界成之，不及五年，今復欲辟山麓為下殿，故往州未返。余愛其幽峻，遂止東側樓。守寺二僧，一下山負米，一供樵炊而已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晨起，天色上霽，四山咸露其翠微，而山下甸中，則平白氤氳，如鋪絮，又如潏波，無分遠近，皆若浮翠無根，嵌銀連疊，不知其下復有坡淵村塍之異也。

　　至如山外之山，甸外之甸，稍遠輒為嵐翠掩映，無能拈出，獨此時層層襯白，一片內，一片外，搜根剔奧，雖掩其下而愈疏其上。乃呼山僧與之指質遠近諸山，一一表出，因與懸南崖而下。有崖前臨絕壑，後倚峭壁，褘橫罅，下平上覆，恰如匡牀，雖小而可憩可臥，是名仙牀。俯層峭之下，巉覆累累，無可攀循，僧指其下有仙洞，須從梯級下至第二層，轉崖下墜，乃可得之，遂導而行。其洞乃大石疊綴所成，亂崖顛磴，欲墜未墜，迸處為罅，覆處為洞，穿處為門，門不一竅，洞不一層，中欠寬平，外支幽險，若疊級架板，亦可幽棲處也。洞門東向腋中者為大，入而南穿，一峽排空而下，南出峽門。其門南臨絕壑，上夾重崖，有二木球倒懸其前。仰睇之，其上垂藤，自崖端懸空下丈餘，即結為癭，如瓠匏之綴於蔓者。癭之端，綴旁芽細枝，上迎雨露，茸茁夭矯，花葉不一狀，亦有結細子圓綴枝間者，即山僧亦不能名之，但曰寄生，或曰木膽而已。一絲下垂，結體空中，馭風吸露，形似膽懸，命隨空寄，其取意亦不誣也。余心識其異，欲取之，而高懸數丈，前即崩崖直墜，計無可得。但其前有高樹自崖隙上聳，若得梯橫度樹間，緣柯而上，以長竹為殳，可鉤藤而截取之。

　　余乃識而行，復隨導僧由梯級北下懸空之台。

　　乃石脊一枝，下瞰北壑，三面盤空，矯若龍首，條岡回壑，紆鬱其下，與仙洞各綴梯級之旁，若左右垂珥。洞倚南崖，以幽峭見奇；台踞北壑，以憑臨為勝！此峰前兩概也。由峰後西南越脊而下，更多幽境。近法界新開小路，下十里至小甸，乃固棟西向入峽，經此而趨古勇之道。其坡有熱水塘，亦法界新開者，由此東可出固棟，西可窮古勇，而余時有北探滇灘、阿幸之興，遂不及兼收云。

　　是午返寺，同顧僕取斧縛竿負梯而往，得以前法升木取癭。而崖高峽墜，木杪難於著力，久而後得之。一癭圓若葫蘆倒垂，上大下小，中環的頸；一癭環若巨玦，兩端圓湊而中空：皆藤懸於上而枝發於下。如玦者輕而松，如葫蘆者堅而重，余不能兼收，後行時置輕負堅者而走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余留二詩於山，負木膽於肩，從東大道下梯級。一里餘，東度過坳，遂東南循前峰之腰。又半里，東度脊項，於是俱深木夾道。

　　由折峻下者二里，涉一南盤峽，復東北上。半里凌脊，乃東行脊間，左右皆夾壑甚深，而重木翳之。又半里，度脊間鋪木。脊兩旁甚狹，而中復空墜，故以木填而度之。又東南半里，復盤壑東北下。二里，至前巨石之左，遂涉南下之溪。半里，復東逾一岡。又半里，再涉一南下之溪，東向稍上，遂出箐東北行。一里，至下院分岐之路，仍從向來之小路，一里餘，至前浴流之所。

　　又半里，越塢而得一村，入問熱水塘道。仍東北三里，過烏索橋，從橋西逾岡而北，一里，與大道合。

　　隨之西北，循東山之麓行。

　　六里，有岡自東山直對西峰而下，驅江流漱西峰之麓，而路亦因之與江遇。

　　已復逾岡北下，北塢稍開。

　　有小水交流西注，蒸氣雜沓而起，即熱水塘也。半里，抵塘上，有池而無屋，雨霏霏撲人。乃令顧僕守行囊於塘側，北半里上坡，觀其街子，已散而無他物。望南岡有村廬在坳脊間，街子人指其上有川人李翁家可歇。復南半里回覓之。有閩人洪姓者，向曾寓余鄉，為導入同寓。余乃出就塘畔招顧僕入，出攜餐啖之。問阿幸路，須仍從此出。此中東至明光，雖止隔一山，險峻不可行也。見日色尚早而雨止，乃留熱水待出時浴，並木膽寄李翁家菜園中，遂仍西北行。

　　五里，北上坡，為左所，蓋其分屯處也。其處啟廬甚盛，行者俱勸余宿此，謂前皆僰彝家，不可棲，且多茶山彝出入，不可晚行。余不顧。又北二里，逾一坡，又三里，過後所屯。漸折而從西北，三里，直追西大山東北垂，復與江遇。回顧尖山與前峰並峙，中坳如馬鞍，而左所之南，復有峰一支自西山突出，橫亙其北，故路必東北從烏索橋抵熱水塘，又西北至此也。此地正當尖山之北，其北則西大山漸伏，中遜而西，為巔灘過脈處；東大山直亙而南，分墜西竄，下突小山，橫界於北，為松山坡，坡之北，即阿幸北進之峽。

　　其西北，高峰浮出於橫坡之上，則阿幸、巔灘之間，又中界之一峰，所謂土瓜山也。行江東岸一里，復折而東北一里，抵東山腋下。

　　山峰叢立處，有兩三家倚東坡而棲，是為松山。

　　從其前又北一里，上北山西亙之坡，一里躡坡脊。其脊正西與崩塘相對，有塢西盤，而江水自北橫界脊下，脊若堵牆。溯水北上，從脊間行二里，乃西北下。半里，有石屏西向立峰頭，是為土主碑，乃神之所托也。從石西隨坡下，涉江西上，乃滇灘關道，已茅塞不通。

　　惟茶山野人間從此出入，負茶、蠟、紅藤、飛松、黑魚，與松山、固棟諸土人交易鹽布。中國亦間有出者，以多為所掠，不甚往也。

　　其關昔有守者，以不能安居，多遁去不處，今關廢而田蕪，寂為狐兔之穴矣。其隘亦纖坦，不甚崇險，去此三里，已望而知之，遂北下坡。一道從塢間溯江東岸北行，為度橋捷徑；一道沿東坡北上，為托宿之所。乃下半里，渡東來小澗，復上東坡，北隨之行。

　　二里，有四五家倚東山而居，即托宿之所也。其主人王姓者，夫婦俱伐木山中未歸。

　　余將西度橋，望西山下投棲；聞其地江岸西廬，乃土舍所托，皆不納客，納客者惟東岸王店。

　　方躊躇間，一鋤於田者，乃王之鄰，謂其婦亦入山未歸，不識可徐待之否。

　　余乃還待於其門。

　　久之婦歸，為汲水而炊。

　　此地名土瓜山，西乃滇灘東北高峰南下之支，東乃雅烏直北崇亙之嶺，中夾成塢，江流貫其間；南則土主碑之橫岡自東而西突，北則土瓜山之東嶺自西而東突，中界此塢，南別松山坡，北別阿幸廠，而自成函蓋於中。蓋滇灘土巡檢昔為某姓，已絕，今為土居之雄者，日龍氏，與此隔江相向，雖末授職，而儼然以土舍自居矣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凌晨起飯，西下行田間，半里，抵江岸。

　　溯江北行，有木橋跨江而西，度之。

　　復溯江西岸北行，一里，北上坡。半里，折而東，盤其東突之嘴。半里，復轉而北，從坡上行。西循峰腰，東瞰江流，塢底至此，遂束而為峽。隔峽瞻東山之崖，崩石凌空，巖巖上擁，峽中之水，北自阿幸廠北姊妹山發源南下，南趨烏索而為固棟西江者也。

　　東西兩界山，自姊妹山分支：西下穹為滇灘東北峰，而下為土瓜山；東下穹為阿幸東山，而南接雅烏。東山之東，北為明光，南為南香甸，第此山峻隔，路仄難逾，故行者避之。

　　北行西坡五里，稍下，有小澗自西而東，涉之北上，於是屢陟東突之坡，再渡東流之澗。

　　八里，西坪稍開，然北瞻姊妹，反茫不可見。又北二里，盤西山之嘴，始復見姊妹山北倚，而前壑之下，爐煙氤氳，廠廬在焉。遂五里而至廠。廠皆茅舍，有大爐、小爐。其礦為紫色巨塊，如辰砂之狀。有一某姓者，方將開爐，見余而留飯於龕中。言其北姊妹山後，即為野人出沒之地，荒漠無人居，而此中時為野人所擾，每凌晨逾箐至，雖不滿四五十人，而藥箭甚毒，中之無不斃者。其妻與子，俱沒於此，現葬山前。

　　姊妹山出斑竹，北去此三十里，可望而盡，不必登。明光逾峻而過，東去此四十里，然徑仄無行者，恐箐深蔓翳，亦不可行。乃遂出，仍二十里下土瓜山。

　　又一里，過江橋而東，乃沿江南隨塢中捷徑，二里，抵西南坡下。江漱坡而南，路稍東，逾東峽來小澗。其澗西注於江，即前涉土主碑坡北之流。

　　江之西亦有小澗自滇灘南來，東注於江，其處乃正流之會也。

　　復東南上坡半里，至石屏土主碑下，與前來之道合。又南越岡而下，過松山及諸所，二十里而入熱水塘李老家。

　　時猶下午，遍觀熱水所泄，其出甚異。蓋塢中有小水自東峽中注而西者，冷泉也。小水之左右，泉孔隨地而出，其大如管，噴竅而上，作鼓沸狀，滔滔有聲，躍起水面者二三寸，其熱如沸，有數孔突出一處者，有從石窞中斜噴者，其熱尤甚。土人就其下流，作一圓池而露浴之。余畏其熱，不能下體，僅踞池中石上拂拭之而已。

　　此冷泉南坡之熱水也。其北倚東坡之下，復有數處，或出於砂孔，或出於石窞，其前亦作圓池，而熱亦如之。兩池相望，而溢孔不啻百也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晨起，飯而行。仍取木膽肩負之。由岡東南下峽一里餘，復有煙氣鬱勃，則熱水復溢塢中，與冷水交流而西出峽，其塢皆東大山之環壑也。

　　由其南復上坡里餘，有坑自東山橫截而西，若塹界之者，其下亦水流淙淙。

　　隨坑東向上一里，從坑墜處南渡其上。蓋其東未渡處，亦盤壑成坪，有村倚東峰下，路當其西南。半里，有岐：一南行坡上，一東向村間。余意向東者乃村中路，遂循東峰南行，前望尖山甚近。三里稍下，見一塢橫前，其西下即烏索之旁村，其南逾即雅烏之西坳矣，乃悟此為固棟道。亟轉而東，莽行坡坂間。一里，得南來大路，乃知此為固棟向南香甸道，從之。漸東北上一裡，稍平，東向半里，復上坡。平上者一里，行峰頭稍轉而南半里，即南雅烏之脊也。從其上可南眺巃嵸山，而北來之嶺，從其北下墜為坳，復起此坡。

　　東隨塢脊平行半里，乃東北下。抵坳東，則有路西自坳中來者，乃熱水塘正道，當從墜坑東村之岐上，今誤迂而南也。於是又東下一里餘，其下盤而為坪，當北山之東，山界頗開，中無阡塍，但豐草芃芃. 東北一峰東突，巀嶪前標，即石房洞山也，其後乃西北而屬於西山。西山則自北而南，如屏之列，即自熱水塘之東而南度雅烏者也。於是循西山又北下半里，見有兩三家倚南坡而廬，下頗有小流東向而墜，而路出其西北，莫可問為何所。已而遇一人，執而詢之。其人曰：「雅烏山村也。」亟馳去。後乃知此為畏途，行者俱不敢停趾，而余貿貿焉自適也。

　　又北一里，再逾一東突之坡，一里，登其坳中，始覺東江之形，自其南破雅烏東峽而去，而猶不見江也。北向東轉而下，一里，有峽自西北來，即巀嶪後西北之山，與西界夾而成者，中有小水隨峽東出，有小木橋度其上。過而東，遂循北山之麓，始見南壑中，東江盤曲，向西南而破峽。蓋此地北山東突而巀嵲，南山自石洞廠南，盤旋西轉，高聳為江東山北嶺，與北對夾，截江西下，中拓為塢，曲折其間。路從其北東行一里，有岐東南下塢中，截流渡舟，乃東趨石洞之道；有路東北挾巀嵲之峰而轉，乃北趨南香甸道。於是東北一里餘，轉巀嵲峰東。遙眺其塢大開，自北而南，東西分兩界夾之。

　　西山多東突之尖，東山有亙屏之勢，塢北豁然遙達，塢東則江東北嶂，矗峙當夾。惟東南一峽，窈窕而入，為楊橋、石洞之徑；西南一塢，宛轉而注，為東江穿峽之所。

　先是，余望此巀嵲之峰，已覺其奇；及環其麓，仰見其盤亙之崖，層聳疊上；既東轉北向，忽見層崖之上，有洞東向，欲一登而不見其徑，欲舍之又不能竟去。遂令顧僕停行李，守木膽於路側，余竟仰攀而上。

　　其上甚削，半里之後，土削不能受足，以指攀草根而登。已而草根亦不能受指，幸而及石。

　　然石亦不堅，踐之輒隕，攀之亦隕，間得一少黏者，繃足掛指，如平貼於壁，不容移一步。欲上既無援，欲下亦無地，生平所歷危境，無逾於此。蓋峭壁有之，無此蘇土；流土有之，無此蘇石。久之，先試得其兩手兩足四處不摧之石，然後懸空移一手，隨懸空移一足，一手足牢，然後懸空又移一手足，幸石不墜，又手足無力欲自墜。

　　久之，幸攀而上，又橫貼而南過，共半里，乃抵其北崖。稍循而下墜，始南轉入洞。洞門穹然，如半月上覆，上多倒垂之乳。中不甚深，五丈之內，後壁環擁，下裂小門。批隙而入，丈餘即止，無他奇也。出洞，仍循北崖西上。難於橫貼之陟，即隨峽上躋，冀有路北迂而下，久之不得。半里，逾坡之西，復仰其上崖高穹，有洞當其下，洞門南向，益竭蹷從之。

　　半里，入洞。

　　洞前有巨石當門，門分為二，先從其西者入。

　　門以內輒隨巨石之後東轉，其中夾成曲房，透其東，其中又旋為後室，然亦丈餘而止，不深入也。旋從其東者出。還眺巨石之上，與洞頂之覆者，尚餘丈餘。門之東，又環一石對之，其石中懸如台，若置梯躡之，所覽更奇也。出洞，循崖而北半里，其下亦俱懸崖無路，然皆草根懸綴。遂坐而下墜，以雙足向前，兩手反而後揣抓草根，略逗其投空之勢，順之一里下，乃及其麓。與顧僕見，若更生也。

　　日將過午，食攜飯於路隅，即循西山北行。三里而西山中遜，又一里，有村倚西山塢中，又半裡，繞村之前而北，遂與江遇，蓋江之西曲處也。其村西山後抱，東江前揖，而南北兩尖峰，左右夾峙如旗鼓，配合甚稱。有小溪從後山流出，傍村就水，皆環塍為田，是名喇哈寨，亦山居之勝處也。溯江而北，半里，度小溪東注之橋，復北上坡。二里，東北循北尖峰之東麓。一里餘，仰見尖峰之半，有洞東向高穹，其門甚峻，上及峰頂，如簷覆飛空，乳垂於外，檻橫於內，而其下甚削，似無陟境，蓋其路從北坡橫陟也。余時亦以負荷未釋，遂先趨廠。又北一里餘，渡一西來之澗，有村廬接叢於江之西岸，而礦爐滿布之，是為南香甸。乃投寓於李老家，時甫過午也。

　　先是，余止存青蚨三十文，攜之袖中，計不能為界頭返城之用，然猶可糴米為一日供。

　　退石房洞扒山，手足無主，竟不知拋墮何所，至是手無一文。乃以褶襪裙三事懸於寓外，冀售其一，以為行資。久之，一人以二百餘文買紬裙去。余欣然，沾酒市肉，令顧僕烹於寓。余亟索飯，乘晚探尖峰之洞。乃從村西溯西來之溪，半里，涉其南，從僰彝廬後南躡坡。

　　迤邐南上一里，遂造洞下。

　　洞內架廬三層，皆五楹，額其上曰「雲岩寺」。始從其下層折而北，升中層，折而南，升上層。其中神像雜出，然其前甚敞。石乳自洞簷下垂於外，長條短縷，繽紛飄颺，或中透而空明，或交垂而反卷，其狀甚異。復極其北，頂更穹盤而起，乃因其勢上架一台，而台之上又有龕西迸，復因其勢上架一閣。又從台北循崖置坡，盤空而升，洞頂氤氳之狀，洞前飄灑之形，收覽殆盡。台之北，復迸一小龕南向，更因其勢而架梯通之，前列一小坊，題曰「水月」，中供白衣大士。余從來嫌洞中置閣，每掩洞勝，惟此點綴得宜，不惟無礙。而更覺靈通，不意殊方反得此神構也。時洞中道人尚在廠未歸，雲磴不封，乳房無扃，憑憩久之，恨不攜囊托宿其內也。洞之南復有一門駢啟，其上亦有乳垂，而其內高廣俱不及三之一，石色赭黃如新鑿者。攀其上級，復透小穴西入，二丈後曲而南，其中漸黑，而有水中貯，上有滴瀝聲，而下無旁泄竇，亦神瀵也。洞中所酌惟此。其中穴更深迥，但為水隔而黑，不復涉而窮之。乃下，仍從北崖下循舊路，二里返寓。遂啜酒而臥，不覺陶然。

　　南香甸，余疑為「蘭香」之訛，蓋其甸在北，不應以「南」稱也。山自明光分脈來，西即阿幸東南下之山，東乃斜環而南，至甸東乃西突而南下，夾江流於中。其流亦發於明光，北即姊妹山東行之脈也，是為固棟東江之源。此中有「明光六廠」之名，而明光在甸北三十里，實無廠也，惟燒炭運磚，以供此廠之鼓煉。此廠在甸中，而出礦之穴在東峰最高處，過雅烏北嶺，即望而見之，皆采挖之廠，而非鼓煉之廠也。

　　東峰之東北有石洞廠，與西北之阿幸，東南之灰窯，共為六廠云。諸廠中惟此廠居廬最盛。然阿幸之礦，紫塊如丹砂；此中諸廠之礦，皆黃散如沙泥，似不若阿幸者之重也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晨起，霧甚。平明，飯而為界頭之行。其地在南香甸東南，隔大山、大江各一重。由南香東北大廠逾山，則高壑重疊，路小而近；由南香東南陽橋礦逾東嶺，則深峽平夷，路大而遙。時因霾黑，小路莫行，遂從土人趨陽橋道，且可並覽所云石洞也。從村東度江橋。其橋東西橫架於東江之上，覆亭數楹。由橋東，即隨江東岸，循東山南向行。東山者，即固棟江東山之脈，北自明光來，至大廠稍曲而東南，至是復西突而南下，屏立南香甸之東。其上有礦穴當峰之頂，茅捨緣之，自雅烏北嶺遙望，以為南香甸也，至而後知為朝陽出礦之洞。

　　然今為霧障，即咫尺東山，一無所睹，而此洞直以意想走之而已。南行八里，則有峽自東山出，遂東轉而蹈之。其峽北即東山至此南盡，南即東嶺之轉西，西矗於南香甸南，為江東山北嶺者也。開峽頗深，有泉西出而注於東江，即昨所以巀嵲山前分岐渡江而東入之峽也。峽徑雖深，而兩崖逼仄。循北山東行二里，望見峽內亂峰參差，扼流躍穎，亟趨之。

　　一里至其下，忽見北崖中迸，夾峙如門，路乃不溯澗東上，竟北轉入門。蓋門左之崖，石腳直插澗底，路難外瀠，故入而內繞耳。由門以內，仍東躡左崖之後，一里，遂逾亂峰之上，蓋石峰三四，逐隊分行，與流相鏖，獨存其骨耳。

　　循北峰攬澗南亂峰，又東一里，路復北轉，蹈北峰之隙北下。半里，則峰北又開一峽，自北而南，與東來之峽，會於北峰東突之下，同穿亂峰之隙而西。

　　所謂北峰者，從大廠分支西南下，即南香甸東突之峰，余今所行路，循其南垂向東者也，其東南垂亦至是而盡。是山之西北，有礦西臨南香甸者，曰朝陽洞；是山之東南，有礦東臨是峽者，曰陽橋。陽橋之礦，亦多挑運就煎煉於南香，則知南香乃眾礦所聚也。隨峽北望，其內山回壑辟，有廠亦爐煙勃勃，是為石洞廠。所云石洞者，大廠之脈，至是分環：西下者，自南香東界而南至陽橋，下從峽中，又東度一峰，突為「虎砂」而包其內；東下者，亦南走而東環之，至東嶺而西轉，穹為江東山北境，繞為「龍砂」而包其外。其水自石洞東，南出合東嶺北下之水，西注於亂峰，與陽橋度峽水合流，西注東江。是石洞者，眾山層裹中之一壑也，從陽橋峽北望而見之，峽中度脈而東，雖無中界之脊，而水則兩分焉。

　　余時欲從峽趨石洞，慮界頭前路難辨，不若隨同行者去。

　　遂舍石洞，從東峽溯流入，三里，則路東有峰前屏，北界陽橋東度之峰，至是東盡。石洞之水，隨東屏之山，南出而西轉，則陽橋南峽之上流也。

　　路抵東屏前山下，亦分岐為二：東北溯石洞水逾嶺者，為橋頭路；東南溯東嶺北下之水逾嶺者，為界頭路。然則西下峽中之水，以石洞者為首，以東嶺者為次也。於是東南上坡，二里餘，陟嶺巔，是即所謂陽橋東嶺矣。逾嶺即南下。一里，復陟峽而上，從嶺上南行。二里，就其東南坡而下，二裡，越東流之壑。復稍上二里，越其南坡，再下。有岐下東大峽，為同行者誤而南，一里餘，始知其誤。

　　乃莽陟坡而東北，一里，遇西來道，偕之東陟塍。

　　一里餘，則龍川東江之源，滔滔南逝，係藤為橋於上以渡。橋闊十四五丈，以藤三四枝高絡於兩崖，從樹杪中懸而反下，編竹於藤上，略可置足，兩旁亦橫竹為欄以夾之。

　　蓋凡橋鞏而中高，此橋反掛而中垂，一舉足輒搖蕩不已，必手揣旁枝，然後可移，止可度人，不可度馬也，從橋東遵塍上，始有村廬夾路。二里，復東上坡，由坡脊東行。其坡甚平，自東界雪山橫垂而西下者。行其上三里，直抵東山下，是為界頭村。其村倚東山面北，夾廬成街，而不見市集。詢之，知以旱故，今日移街於西北江坡之間，北與橋頭合街矣。蓋此地旱即移街，乃習俗也。乃令顧僕買米而炊。余又西北下抵街子，視其擾擾而已，不睹有奇貨也。既乃還飯於界頭。其地已在龍川江之東，當高黎貢雪山西麓，山勢正當穹隆處。蓋高黎貢俗名崑崙岡，故又稱為高侖山。其發脈自崑崙，南下至姊妹山；西南行者，滇灘關南高山；東南行者，繞小田、大塘，東至馬面關，乃穹然南聳，橫架天半，為雪山、為山心、為分水關；又南而抵芒市，始降而稍散，其南北之高穹者，幾五百里雲；由芒市達木邦，下為平坡，直達緬甸而盡於海：則信為崑崙正南之支也。

　　由界頭即從雪山西麓南行，屢逾西突之坡，十五里，遙望羅古城倚東山坡間，有寺臨之。又南二里，過磨石河。又南二里，越一山，又逾一西突之坳。

　　又南二里，過一小木橋。

　　又南一里，越一坡，乃循坡東轉。二里，抵東南峽口，有山自東大山南環而峙於門，大路逾坡而南上，小徑就峽而西南。乃就峽口出，則裡，宿瓦甸。瀕江東岸，亦南北大塢也，村塍連絡；東向大山，即雪山，漸南與山心近矣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飯而平明，隨江東岸行。二里餘，兩岸石峰交合，水流峽間，人逾崖上，江為崖所束，奔流若線，而中甚淵深。峽中多沸水之石，激流蕩波，而漁者夾流置罾於石影間，攬瑤曳翠，無問得魚與魚之肥否，固自勝也。半里，越崖南下。江亦出峽，有石浮波面，儼然一鼋鼍隨水出也。又南二里，過上莊，有山西突，中夾塢成田，村倚突峰之東，江曲突峰之西，而路循塢中。逾脊而西南，又一里餘，復與江遇，而兩崖復成峽，石之突峽迎流，與罾之夾流曳翠，亦復如前也。一里，江曲而西，路從江之南，亦曲而西截向北之塢。於是北望隔江南下之山，至是中分；其東支已盡橫突而東，即西峽之繞而下者；其西支猶橫突西南，即固棟兩江所合而南盤者；兩支之中，北遜成塢，而灰窯廠臨其上焉。是廠亦六廠之一，所出礦重於他處，昔封之而今復開，則不及他處矣。西一里，復上一北突小岡，有竹環坡，結廬其中者，是為苦竹岡。

　　越而南下，共一里，又越塢南上，遂從坡上南行。二里，江隨西峰之嘴曲而東南，始艤舟而渡其西岸，隨西山南行。一里，坡尾東掉，路亦隨而東。南逾之一里，有一二家倚坡北向而居，由其東更南上一里，遂逾其東下之脊。南行脊間二里，復稍下，有小峽自西而東，其峽甚逼，中有小水，搗坑東出。乃下半里，稍西轉，迎流行峽中，有數家倚峽北，是為曲石。而峽之西，其內反辟而成塢，亦有村廬倚之，則峽水之所從來也。於是南截峽流，又上坡。行坡間二里，有村當路左，亦曲石之村廬也。又南三里，乃隨坡西轉，始見坡南塢大開，水東貫之，則固棟兩江合而與順江、響水溝諸流一並東出者也。循此坡稍北，即與界頭、瓦甸之江合，是為龍川江之上流，蓋交會於曲除者也。固棟之江東山，自石洞南度脊，亦中盡於曲除者也。余先自固棟歷其西，又從陽橋東嶺逾其北，又從瓦甸瞻其東，又從灰窯、曲石轉其南，蓋江流夾其三方，而余行周其四隅矣。西行一里，又南向峻下者一里，及塢底，有橋跨江，亦鐵鎖交絡而覆亭於其上者，是為曲石橋。按《一統志》，龍川江上有藤橋二，其一在回石。按江之上下，無回石之名，其即曲石之誤耶？

　　豈其橋昔乃藤懸，而後易鐵鎖耶？

　　於是從江南岸上坡，西向由峽上。二里餘，復南向陟嶺，二里餘，登嶺頭。有三四家當嶺而居，是為酒店，以賣漿得名也。

　　飯而行，循嶺東南向二里下，稍西轉，復南行坡上。

　　又二里稍下，陟一塢而上。又南二里，過陳揮使莊。又南隨峽中行，二里，有隴環前峽折而自西來，有岐直南躡其隴，余乃隨眾從峽中西行。半里，漸西上，又半里，折而南上，又半里，南登隴脊，始逾東度之脈。於是南望，前壑大開，直南與羅生山相對，其中成塢甚遙，州城隱隱在三十裡外，東之球瓓，亦可全見，惟西之寶峰，又西北之集鷹，皆為巃嵸南下之支所掩，不得而見焉。余先賈勇獨上，踞草而坐。久之後行者至，謂其地前有盜，自東山峽中來，截路而劫，促余並馳南下。東望層峽重巒，似有尋幽之徑，而行者惟恐不去之速也。

　　下二里，望見澄波匯山麓，余以為即上乾峨清海子矣。

　　又峻下二里，有村廬當海子北岸，竹徑扶疏，層巒環其後，澄潭映其前。路轉其東北隅，有小水自峽間下注，有賣漿之廬當其下。入而少憩，以所負木膽浸注峽泉間，且問此海子即上乾峨澄鏡池否。其人漫應之，但謂海子中有魚，有泛舟而捕者，以時插秧，止以供餐，不遑出賣。然余憶《志》言，下海子魚可捕，上海子魚不可捕，豈其言今不驗耶？

　　循海東峻麓行二里，及海子南濱，遇耕者，再問之。始知此乃下海子，上海子所云澄鏡池者，尚在村東北重山之上，由此而上五里乃及之。余不能從。南二里，越一澗，有村連竹甚深，是為中乾峨村。由村南又南下三里，其村竹廬交映更遙，是為下乾峨村。至是東坡之下，辟為深塢，而溪流南貫。由是從村南稍西，即轉南向，隨坡上行。一里，漸南下，俯瞰塢中溪流，已有刺小舟而浮者。既而南行二里，有一二家倚坡灣而居，與下乾峨南北遙對。

　　從此東向隨坡上半里，乃躡坡之東嘴。從其上南轉，則東嘴之下，其崖甚峻，又數十家倚其麓而居，竹樹蒙茸，俯瞰若不可得而窺也。

　南半里，稍西復轉而南，半里，崖下居廬既盡，忽見一大溪東向而橫於前，乃透崖而出石穴者。

　　崖峻無路下墜，沿崖端南行半里，稍下，見有徑下沿坡麓，乃令顧僕守木膽於路隅，余策杖墜麓循崖北轉。又半里，投叢木中，則其下石穴交流，土人以石堤堰水北注。堤之上，回流成潭，深及四五尺；堤之下，噴壑成溪，闊幾盈四五丈。泉之溢處，俱從樹根石眼糾繆中出，陰森沁骨。掬而飲之，腑髒透徹，悔不攜木膽來一投而浸之也。既乃仍南沿崖麓，半里，至顧奴候處，取木膽負而行。

　　又南二里下坡，有數家當坡之東，指余東向逾梁。其梁東西跨乾峨下流之溪，《志》所謂馬場河也。逾梁東，即東南逾田塍間，三里，抵東山下，又有溪自東而西，有梁南北跨之，是為迎鳳橋，以其西有飛鳳山也。橋下水即東南出於赤土坡者，北流至羅武塘，出馬邑村，西向經此而與馬場河合。

　　過橋遂直趨而南。二里，再南逾一梁，梁下水如線將絕，則黃坡泉之向北而西轉者。又南一里，又南逾一梁，其水亦將絕，則飲馬河之向北而西轉者。又南一里，入騰越北門。行城中二里，出南門。城中無市肆，不若南關外之喧闐也。抵寓已下午矣。

滇游日記十

　　己卯（公元１６３９年）

　　五月初一日　　平明起，店主人言：「自往尖山後，參府吳公屢令把總來候，且命店中一至即入報。」余不知其因，令姑緩之，且游於市，而主人不聽。已而吳君令把總持名帖來，言：「欲躬叩，旅肆不便，乞即枉顧為幸。」余頷之，因出觀街子。遂往晤潘捷餘。捷餘宴買寶舍人，留余同事。余辭之，入城謁參府。一見輒把臂入林，款禮頗至。是日其子將返故鄉，內簡拾行囊，余辭之出。

　　下午還寓。集鷹山寶藏徒徑空來顧，抵暮別去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余止寓中。雲峰山即尖山老師法界來顧。州癢彥李虎變崑玉來顧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參府來候宴。

　　已又觀音寺天衣師令其徒來候，余以參府有前期，辭之。上午赴參府招，所陳多臘味，以斷屠故也。　下午別之出。

　　醉後過萬壽寺拜法界，不在。出西門半里，過凌雲橋，又西半里，由玉泉池南堰上西山之麓，則觀音寺在焉。寺東向臨玉泉池，寺南有古剎並列，即玉泉寺矣。天衣師拜經觀音寺，三年不出，一見喜甚，留余宿。余辭以他日，啜其豆漿粥而返，已昏黑矣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參府令門役以《州志》至。方展卷而李君來候。時微雨，遂與之聯騎，由來鳳山東麓循之南，六里，抵綺羅，入叩李君家。綺羅，《志》作矣羅，其村頗盛，西倚來鳳山，南瞰水尾山，當兩山夾湊間。蓋羅漢衝之水，流經大洞、長洞二小阜間，北曲而注於平塢，乃分為二流，北為飲馬河而抵城東，南為綺羅水而逼南山下，又西逼來鳳東南麓，乃南搗兩山夾間。是村綰其谷口，竹樹扶疏，田壑紆錯，亦一幽境云。是夜宿李君家。

　　余初望騰越中塢，東為球瓓、矣比，西為寶峰、毗盧，南為來鳳、羅生，北為乾峨、飛鳳。西北則巃嵸最聳，而龍潭清海之水溢焉；東南則羅漢衝最深，而羅生、黃坡之流發焉；東北則赤土山最遠，而羅武、馬邑之源始焉；大盈江惟西南破龍光台、來鳳西麓而去。則是州之脈，蓋西北由集鷹山分脈：南下者，為寶峰、毗盧，而盡於龍光台；東曲者，一峙為筆峰，再聳為巃嵸，遂東下而度乾峨之嶺，又東南而紆為永安、亂箭之哨。

　　其曲而西也，余初疑南自羅生、水尾，而北轉為來鳳，至是始知羅漢沖水又南下於羅苴衝，則來鳳之脈，不南自羅生、水尾，而實東自黃坡、矣比二坡也。

　　但二坡之西皆平塢，而南抵羅生，脈從田塍中西度。　 土人不知，乃分濬羅漢沖水一枝，北流為飲馬河而抵於城東。

　　是此脈一傷於分流，再鑿於疏隍，兩受其病矣。土人之為之解者曰，脈由龍光台潛度於跌水河之下。不知跌水河雖石骨下亙，乃大水所趨，一壑之流交注焉；飲馬河本無一水兩分之理，乃人工所為，欲以此掩彼不可得也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晨餐後，即從李君循南山之麓東向行。先半里，過水應寺。又東二里，兩逾南山北下之支，有寺在南峽中北向峙，即天應寺也。其後即羅生主峰，仰之甚峻，《志》稱其條岡分佈，不誣也。又東半里，上一北下之支，隨之北下。共一里，岡東盡處，竹樹深密，綠蔭襲人，披映心目。其前復起一圓阜，立平疇中，是為團山，與此岡斷而復續。岡東村廬連絡。余從竹中下，一老人迎入其廬，具臘肉火酒獻。

　　蓋是日端午，而老人與李君有故，遂入而哺之。既午，復東向循南山行，半里，其北復起一長阜，如半月橫於前，是為長洞山。又東二里，遂入山峽，有溪中貫而出，是為羅漢衝。

　　溪南北皆有村夾峙峽口。由南村溯溪而東，又二里，越溪之北，有大路倚北山下，乃東逾嶺趨猛連者，從其北塢中覓溫泉。其泉不熱而溫，流不急而平，一大石突畦間，水匯其旁，淺不成浴。東山下有「大洞溫泉」，為八景之一，即在其北嶺峽中，與此隔一支嶺，逾而北頗近，而李君急於還家，即導余從大路西出。二里，過溪南村，出峽口，隨溪西行。一里，過一橋，從溪南又西一里，過長洞北麓。北望大洞之阜，夾溪而峙，余欲趨之，浴其溫泉。李君謂泉在東峽中，其入尚遠，遂強余還。又西一里，過團山北麓，又西三里而還李君家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晨飯，令顧僕攜臥具，為楊廣哨之游。先是李君為余言，此地東南由羅漢衝入二百里，有滃呂山，東南由羅生四十里，有馬鹿塘，皆有峰巒可觀。余乃先其近者，計可從硫黃塘、半個山而轉也。東三里，從水應、天應二寺之間，南向上山。愈上愈峻，七里，登絕頂。北瞰即天應寺懸其坑麓，由州塢而北，惟巃嵸山與之對峙焉；西瞰則旁峽分趨，勢若贅旒，皆下墜於綺羅南向之峽，有龍井出其下焉；惟東眺則本峰頡頏自掩；而南眺則濃霧彌淪，若以山脊為界，咫尺不可見。於是南從嶺上盤峽，俱行氤氳中，茫若蹈海。半里，南下。下二里餘，山半復環一壑，其脊自東南圍抱而西，中藏圓塢，有小水西去。其內霧影稍開，而雨色漸逼，雖近睹其田塍，而不免遠罹其沾濕矣。復上南坡，躡坡脊而南，五里，一岐隨脊而西南，一歧墜坡而東向。

　　余漫從脊上直南，已而路漸東下而窮。

　　二里，有村倚東坡下，披霧就訊之，乃清水屯也。按《志》，城南三十里為清水朗，此其地矣。然馬鹿塘之徑，當從北歧分向而東，此已逾而過南。　　屯人指余從坡北東下，當得大路。從之，半里，東北涉一坑甚深，霧影中窺其東南旋壑下盤，當時不知其所出何向，後乃知其南界高峰，反西自竹家屯而東突，為陳播箕哨也。

　　復東北上坡半里，見有路東向下，輒隨之行，不意馬鹿塘正道尚在其北。

　　霧漫不辨，踉蹌東下。

　　一里餘，有峽自北而南，溪流貫之，有田塍嵌其底，而絕無人居。塍中插禾已遍，亦無一人。抵塍而路絕，塍狹如線，以杖拄畦中，東行抵溪，而溪兩岸蒙翳不可渡。復還依西坡南向，一里得小徑，渡溪東上。一里，路伏草間，復若斷若續，然其上甚峻。三里，東向登嶺頭，復從嶺上東南再陟一嶺。

　　半里，始見嶺北有坳，自北南度，中伏再起，其東則崩崖下墜，其勢甚拓，其墜甚峭，若中剖其脊並左右兩幃而平墜焉。

　　坳北有路自崩崖北嶺東行，南亦有微路，自崩崖南嶺東上，而坳中獨無北交之路。余遂循崖南路上。東一里，路為崩崖所墜，復歧而南，再陟南嶺。

　　半里，復東行嶺脊。二里始有南來之路，循之東。此瞰崩崖下陷，東向成坑，箐木深翳。又東半里，再陟嶺，嶺乃南去，微徑始東北下坡。曲折連下三里，余以為將及北坑之底，隨之出即馬鹿塘矣；孰知一坡中環，路歧而東西繞之，未幾遂絕，皆深茅叢棘，坑嵌其下甚深。余始從其南，不得道，轉而東，復不得道。往返躑躅，茅深棘翳，遍索不前。久之，復從南坡下得微徑，下一里餘而東抵坑底。

　　則坑中有水潺潺，自崩崖東南流，坑兩旁俱峭崖密翳，全無路影，而坑底甚平，水流亂礫間，時有平沙瀠之，遂隨之行。或東或南，仰眺甚逼，而終絕路影。三里，稍開，俯見瀠沙之上，虎跡甚明，累累如初印。隨之又東南一里餘，有小溪自西南來注，有路影南緣之，始舍坑而南陟坡，一裡，越其上。

　　余意將逾坡東下，而路反從坡脊南行，余心知其誤，然其路漸大，時亦漸暮，以為從大道，即不得馬鹿塘，庶可得棲宿之所。乃躡脊西馳二里，見西峰頂有峰特倚如覆鐘，大道從此分歧，一自東南坡下而上，一向西北峰頂而趨，一從西南盤壑而行。未審所從，姑解所攜飯啖之。余計上下二徑，其去人必遠，不若從盤壑者中行。於是又東南三里，遂墜坡而下，漸聞人聲。

　　下里餘，得茅二龕在峽間，投之，隘鄙不堪宿。望南坡上有數龕，乃下陟深坑，攀峻而上，共一里而入其龕，則架竹為巢，下畜牛豕，而上托爂臥，儼然與粵西無異。屈指自南丹去此，至今已閱十五月，乃復遇之西陲，其中數千里所不見也。

　　自登崩崖之脊，即望見高黎貢南亙之支屏列於東，下有深峽，而莫見龍川，意嵌其下也。又西南二十餘里，至所宿之坡，下瞰南峽甚深，即與高黎貢遙夾者，意龍江從此去。

　　西塢甚豁，遠見重山外亙，巨壑中盤，意即南甸所托也。時霧黑莫辨方隅，而村人不通漢語，不能分晰微奧。即征其地名，據云為鳳田總府莊，南至羅卜思莊一日餘，東北至馬鹿塘在二十里外，然無確據也。夜以所攜米煮粥，啜之而臥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陰雨霏霏，飯後余姑止不行。已而村人言天且大霽，余乃謀所行。念馬鹿塘在東北，硫磺塘在西北，北山之脊，昨已逾而來，西山之脊，尚未之陟，不若舍馬鹿而逾西脊，以趨硫磺塘，且其地抵州之徑，以硫磺塘為正道，遂從之。土人指余從村後西北向大山行。余誤由直北，一里餘，下涉一澗，溯之北上坡，一里餘，又下涉澗。其處一澗自西峽崩崖來，一澗自北峽崇山來，涉其西來者。又北上坡半里，路複分岐，一向北峽，一向西峽，皆盤其上坡。余從其北峽者，二里，路漸湮。已北下，則其澗亦自西來，橫塹於前，雖小而頗深，藤箐蒙塞，雨霧淋漓，遂不能入。乃復出，至岐口，轉向西峽。一里，路亦漸湮，其南崩崖下嵌，即下流之所從出，而莫能逾焉。復出，從岐口南涉其澗，從澗南又得一岐西上，其路甚微。一里，北逾一坡，又北一里，即崩崖西對之坡也，其上皆墾崖，而仍非通道。

　　躡之行，一里，上西頂。　　頂高雲黑，莫知所從，計返下山，乃轉南行莽棘中。　　濕茅壅箐，躑躅東南向，二里，漸有徑，下眺鳳田所宿處，相距止二三里間。

　　更南半里，得大道西去，遂從之。西循北山行一里，得耕者在坡下，問之，始知其上有小寨，名欏圖，即從楊廣哨入州正道矣。乃亟西北上，躡坡一里，有二茅當峽坪間，是為欏圖寨。由寨後更躡峻而北，半里，登岡。西望盤壑下開，水田漠漠，有溪流貫其中，壑西復有崇山外峙，其南又起一崇山，橫接而南，交接之中，似有水中貫而去。又北上一里半，遂凌大脊。北下回峽中，半里，一村廬倚南坡，是為楊廣哨。從此西北下峽底一里餘，有小溪自東北墜西南，其嵌甚深，乃從昨所度崩崖南嶺分墜而成者。涉之西北上，復一里餘而躋其脊，余以為即從此緣脊上北大峰矣，而孰意猶中界之支也。半里越脊，又即北下峽底。一里餘，有大溪自北南墜，皆從石崖中破壁而去，此即清水朗東溪也。水嵌峽底甚逼，橫獨木渡其上。余寧木下涉水，即西北上坡。始循崖石，繼躡隴脊，一里餘，轉而東北上，一里躋峰頭。由峰頭西盤半里，復隨峽北行。其峽頗平，行其中一里餘，當其東西分峽處，有村廬倚其中，是為陳播箕哨。從哨北即西北下，二里，循南山而西，一里，有村廬當坡，是為竹家寨。由寨東向北行，寨後復起一峰，有峽橫其中，路分為二：循北峰直去，為騰越、南甸大道；穿北峰南峽而西，為硫磺塘道。

　　余乃舍大道從橫峽西行。半里，忽墜峽西下。其峽甚逼，而下甚峻，墜級歷坎，與水爭隘。

　　一里餘，望見西峽自北而南，一溪貫其中，即矣羅村之水，挾水尾山西峽而南者。溪西之山，岦屼南踞，是為半個山。按《一統志》有羅苴衝，硫磺塘在焉，疑即此山。然《州志》又兩書之，豈羅苴衝即溪東所下之山耶？

　　又西下半里，直抵溪上，有二塘在東崖之下，乃溫水之小者。其北崖之下，有數家居焉，是為硫磺塘村，有橋架溪上。余訊大塘之出硫磺處，土人指在南峽中，乃從橋南下流涉溪而西，隨西山南行。時風雨大至，田塍滑隘，余躑躅南行，半里得徑。又南一里，則西山南迸，有峽東注大溪，遙望峽中蒸騰之氣，東西數處，鬱然勃發，如濃煙卷霧，東瀕大溪，西貫山峽。先趨其近溪煙勢獨大者，則一池大四五畝，中窪如釜，水貯於中，止及其半，其色渾白，從下沸騰。作滾湧之狀，而勢更厲，沸泡大如彈丸，百枚齊躍而有聲，其中高且尺餘，亦異觀也。時雨勢亦甚大，持傘觀其上，不敢以身試也。其東大溪，從南下，環山南而西合於大盈；西峽小溪，從熱池南東注大溪。小溪流水中亦有氣勃勃，而池中之水，則止而不流，與溪無與也。溯小溪西上半里，坡間煙勢更大，見石坡平突，東北開一穴，如仰口而張其上腭，其中下綰如喉，水與氣從中噴出，如有爐橐鼓風煽燄於下，水一沸躍，一停伏，作呼吸狀。躍出之勢，風水交迫，噴若發機，聲如吼虎，其高數尺，墜澗下流，猶熱若探湯。

　　或躍時，風從中卷，水輒旁射，攬人於數尺外，飛沫猶爍人面也。余欲俯窺喉中，為水所射不得近。其齦齶之上，則硫磺環染之。

　　其東數步，鑿池引水，上覆一小茅，中置桶養硝，想有磺之地，即有硝也。又北上坡百步，坡間煙勢復大，環崖之下，平沙一圍，中有孔數百，沸水叢躍，亦如數十人鼓煽於下者。似有人力引水，環沙四圍，其水雖小而熱，四旁之沙亦熱，久立不能停足也。其上煙湧處雖多，而勢皆不及此三者。有人將沙圓堆如覆釜，亦引小水四週之，雖有小氣而沙不熱。以傘柄戳入，深一二尺，其中沙有磺色，而亦無熱氣從戳孔出，此皆人之釀磺者。

　　時雨勢不止，見其上有路，直逾西嶺，知此為半個山道，遂凌雨躡崖。

　　其崖皆堆雲駢瓣，崡岈嵌空，或下陷上連，或旁通側裂，人從其上行，熱氣從下出，皆迸削之余骨，崩墜之剝膚也，所云「半個」之稱，豈以此耶？

　　躡崖半里，從其南循嶺西上一里，漸隨峽南轉，則其峽自南嶺頭墜，中有水懸而為瀑，作兩疊墜北下，即峽水之上流也。又上半里，遂西逾瀑布之上。復從峽西更西南上一里，漸轉而西半里，見大道盤西崖墜處，出南坳去，小徑則西上峰頂，漸轉北行，蓋此即半個山之頂，至此南下為坳，入城之路，當在其東北，不應西去，遂舍大道從小道。西上半里，隨峰東向北行二里餘，乃西北下，得竹塢村廬。時雨勢甚大，避雨廬中，就火沸湯，瀹飯而食之。其處即半個山村也，昔置鎮彝關於路次，此為屯哨，今關廢而村存云。由其東下坡，隨峽東行里餘，與南來大道合。隨西山北轉而行，於是水尾西溪即從此峽南下硫磺塘矣。

　　北行二里餘，復陟東突之坡。

　　行坡峽中，五里稍下，又一里面綺羅村在東坡下矣。時已薄暮，遂舍入州大道，東里餘，宿李虎變家。虎變以騎候於馬鹿道中，不遇，甫返，煮竹鼯相待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大雨，不成行，坐李君家作田署州《期政四謠》，以李君命也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大雨，復不成行，坐李君家錄《騰志》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雨不止。既午稍霽，遂同李君聯騎，由村西半里，橫陟半個山、南甸大路，經南草場，半里，西上嶺坡，乃來鳳南度半個山之脊也。來鳳至是南降而下伏，脊間中窪為平塘而不受水。窪之西為金銀堆，即南度之脊。窪北半里，有坪倚來鳳而南瞰半個山，乃昔王尚書驥駐營之處，《志》稱為尚書營。

　　陟坪北半里，有路橫沿來鳳峰南，西越金銀堆，出芭蕉關。

　　從此復轉騎，循來鳳東峰而北，八里，乃還官店。迨晚復雨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雨不止，坐官店。上午，李君來。下午，雨少止，泞甚，蹠泥往潘生家，不遇；以書促其為余買物，亦不答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雨，坐店中。李生以《期政四謠》私投署州田二府，不答。

  十三日　　雨時止時作，而泥泞尤甚。李生來，同往蘇玄玉寓觀玉。蘇，滇
省人本青衿，棄文就戎，為吳參府幕客。先是一見顧余，余亦目其有異，非風塵中人也。
  十四至十八日　　連雨不止，坐寓中，不能移一步。潘捷餘以倪院承差蘇姓者，索碧玉寶石，窘甚，屢促不過余寓，亦不敢以一物示人，蓋恐為承差所持也。幸吳參府以程儀惠余，更索其「八關」並「三宣」、「六慰『』諸圖，余一一抄錄之，數日無暇刻，遂不知在寓中，並在雨中也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晨，雨少止。　　覓擔夫，以連日雨泞，貴甚。　　既而雨復作，上午乃止而行。店人欲掯余羅一端，不遂，與之鬨而後行。　　由東街，始泞甚，已而漸燥。　　二里，居廬始盡，下坡行塍中。

　　半里，連越二小橋，水皆自東南來，即羅漢衝所出分流之水也。又二里餘，為雷打田，有數家東向。

　　從其前轉而東行里餘，又過一小亭橋，其流亦自東南向西北者，乃黃坡泉所溢也。

　　又東里餘，抵東坡下，停擔於酒家。

　　問大洞溫泉道，土人指在東南山坳中，此去尚有數里。時天色已霽，令擔夫與顧行待於其家，余即循東山而南。

　　二里，過土主廟。廟倚山西向，前二柏巨甚。又南二里，路歧為二：一南循山麓，為黃坡道；一東南上坡，為趨溫泉道。乃從上坡者，南一里，登坡嘴。西瞰山麓，有泉西向溢於下，即黃坡之發源處也。

　　於是東轉，有路頗大，橫越之，就其東南小徑。一里，漸上坡，折而東北。睨溫泉之峽，當在其南，中亦有峽南下，第茅塞無徑，遂隨道西北上。

　　一里，其道漸高，心知其誤。有負芻者二人至，問之。曰：「此入山樵道，可通芹菜塘者。溫泉在南，尚隔一峰。」遂與之俱返，一里，下至茅塞之峽，指余南去。余從之，橫蹈峽中，既漸得小徑。半里，忽有峽從足下下墜而西，其上石崖駢突如門。從其東又南半里，逾坡而下，其峽始大，有水淙淙流其中，田塍交瀠之，即大洞村之後峽也。有大道從峽中東上，又南下半里，從之東。半里，上一坡，大道東北上，亦芹菜塘道；乃從坡東南下，半里，及溪。又東溯溪半里，則溪流奔沸盤石中，右一崖突而臨之，崖下則就石為池，而溫泉匯焉。其池與溪同峽，而水不關溪流也。崖石疊覆如累棋，其下湊環三面，成一小孔，可容一人坐浴。

　　其後倒覆之石，兩片下垂而中划，如所謂試劍石，水從片石中淙淙下注，此溫泉之源也。池孔之中，水俱不甚熱，正可著體。其上更得一亭覆之，遂免風雨之慮矣。時池上有十餘人共浴，余恐其旁有石洞，姑遍覓之，不得，乃還浴池中。

　　又三里，隨山之西嘴抵黃坡，轉北一里，過麓間溢水之上。又北三里，乃入來時分岐處。又西北四里，至矣比坡之麓。促挑夫行，以晚辭，遂止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晨起，飯而登坡，雨色復來。平上二里，峻上八里，抵嶺頭。又平行嶺上四里，又稍下一里，過芹菜塘。

　　復東上坡，半里而下，半里過木廠，又下二里，過北下之峽。

　　又東上三里，至坡脊。平行脊間，一里至永安哨，五六家當坡間而已。又東南半里，逾嶺脊而下。一里，有水自北而南，路從之。半里，乃東陟坡，平行脊上。三里，至甘露寺，飯。

　　從寺東下三里，至赤土鋪橋，其下水自南而北，即大盈江水也。

　　《一統志》謂大盈之源出自赤土，其言不謬。橋東復上半里，有四五家當坡坳，為赤土鋪。鋪東又上半里，遂從嶺脊東南行。一里，有岐南去，為猛柳道；余仍東南，三里，乃東下，又十里而止於橄欖坡。時才午，雨時下時止，遂止不前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平明起飯。自橄欖坡東下，五里，抵龍川江西岸，過巡檢司，即下渡橋。西岸峻若堵牆，乃循岸北向疊級，始達橋。橋東有閣，登之可眺江流夭矯之勢。又南向隨東岸行半里，東向平上者一里餘，始曲折峻上。五里，過茶房，僧舍無一人。

　　又峻上三里，過竹笆鋪。

　　又上七里餘，飯於小歇場。又上五里，過太平輔，又平行入塢。二里餘，有水自北澗來，涉之，遂東上。

　　其上愈峻，兩旁皆竹石深翳，而風雨西來，一天俱漫，於是行雨浪中。三里，逾一最高之嶺，乃屢上屢下，屢脊屢坳，皆從密箐中行。七里抵新安哨，兩三家夾嶺頭，皆以劈藤竹為業。時衣濕透寒甚，就其家燒薪烘之。又二里餘，抵分水關，有五六家當關之東。余乃就火炙衣，貰燒酒飲四五杯乃行。

　　天色大霽，路磴俱燥，乃知關名分水，實分陰晴也。於是東向下者八里，始就東行之脊。又二裡，過蒲滿哨。又平行嶺上，東十五里，宿於磨盤石之盧姓者；家有小房五六處，頗潔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平明飯而行。

　　其下甚峻，曲折下者六里，及嶺北之澗。是嶺自蒲滿哨分大東突，左右俱有深峽夾流，來時從南峽上行，至此墜北峽之口過，涉北澗，又越北嶺東突之嘴，共一里餘而過八灣。八灣亦有數家居坡上，人謂其地暑瘴為甚，無敢置足者。

　　於是東向行平坡間，十二里抵江，則怒流奔騰，勢倍於來時矣。

　　乃坐巨樹下待舟，觀洪流洶湧，競渡者之紛紜，不啻從壁上觀也。俟久之，乃渡而東上坡。三裡，抵北山之麓，循坡東行。五里，逾南下之嘴，得一橋跨澗，是為箐口。於是渡澗入峽，循澗南崖東向上，二里，過一碑，即來時所見盤蛇谷碑也。又東三里，過一西來枯澗。又二里，南折而北，乃逾其北突之嘴而東，遂東南漸上，其峽遂曲折掩蔽，始不能西見高黎貢峰矣。又南六里，抵楊柳灣而飯。

　　乃逾南來之峽，溯東來之流，二里，有橋跨澗，西度之。從澗西溯管上，又一里，為打板箐，有數十家當澗西。又東北四里，過平度之脊。其脊度峽中，乃自北而南，即從冷水箐西度蒲縹，又北過此，夾蒲縹之水北出而入潞江者也。是日熱甚，得一蔭輒止而延颼，數息樹邊，不復問行之遠近矣。過脊東下一里，止於落馬廠。時才下午，以熱甚，擔夫不前也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平明，從落馬廠東行。三里，逾東突之山嘴而南，又一里餘，有一庵倚西山之上。又南四里，過石子哨，始南下。二里餘，望溫泉在東山下，乃從岐東南下。二里餘，轉而北涉北流一澗，又半里，東從石山之嘴，得溫泉焉。其水溫而不熱，渾而不澄，然無氣燄，可浴。其山自東山橫突而西，為蒲縹下流之案也。浴久之，從澗東溯流二里餘，抵蒲縹之東村，飯。以擔夫不肯前，逗留久之。乃東二里上坡，五里，迤邐上峰頭。又平行嶺夾，一裡稍東下，有亭橋跨峽間。時風雨大至，而擔夫尚後，坐亭橋待久之，過午始行。

　　又東南上坡，逾坡一重，轉而北，又逾坡一重，共六里，過孔雀寺。又東上坡五里，直躡東峰南突之頂。此頂自北而南，從此平墜度為峽，一岡西迤，乃復起為崖，度為蒲縹後山，北去而夾蒲縹之澗，南去而盡於攀枝花者也。又東一里稍上，復盤一南突之嘴，於是漸轉而北，二里，有公館踞岡頭。乃北下一里，而止於冷水箐。時方下午，以擔不能前，遂止。見邸榻旁有臥而呻吟者，乃適往前途，為劫盜所傷，還臥於此。被劫之處，去此才六里，乃日才過午，而盜即縱橫，可畏也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雨復達旦，但不甚大。平明，飯而行。隨東行之箐，上其北坡，三里，循嘴北轉。二裡漸下，一里下至坳，即昨被劫之商遇難處也。其北叢山夾立，穿其峽行三里，再過一東突之坡，其水始北下。隨之北二里，下至坳窪中，乃東轉而上。

　　一里，過坳子鋪，覓火把為芭蕉洞游計。

　　又東半里，過岡頭窪地，遂轉北下。三里餘，越一坡脊，過窪中匯水之崖。崖石上插而水蓄崖底，四面俱峻，水無從出而甚渾。由其南再越脊而下，一里餘，至芭蕉洞，乃候火於洞門。擔夫摘洞口黑果來啖，此真覆盆子也；其色紅，熟則黑而可食，比前去時街子所鬻黃果，形同而色異，其熟亦異，其功用當亦不同也。

　　火至，燃炬入洞口始向北，即轉東下四丈餘，至向所入昏黑處，即轉北向，其下已平，兩崖愈狹而愈高。

　　六七丈，更寬崇，一柱中懸，大如覆鐘，擊之聲鋐鋐然。其處蓋不特此石有聲，即洞底頓足，輒成應響，蓋其下亦空也。又入五六丈，兩崖石色有垂溜成白者，以火燭之，以手摩之，石不潤而燥，紋甚細而晶。

　　土人言，二月間石發潤而紋愈皎茁，謂之「開花」，洞名「石花」以此。石花名頗佳，而《志》稱為芭蕉，不如方言之妙也。更北路盡，由西腋透隙入，復小如門。五丈，有圓石三疊，如幢蓋下垂，又如大芝菌而三級累之者。從其下復轉而北，其中復穹然宏聳。又五六丈，西北路盡，洞分兩岐：一南上環為曲室，三丈而止；一北入降為墜道，七丈而止。

　　是洞曲折而旁竇不多，宛轉而底平不，故游者不畏深入，使中有通明之處，則更令人恍然矣。出至向所入昏黑北轉處，今已通明。見直東又一岐，入，有柱中間之，以余炬入探其中，亦穹然六七丈而止。出，從洞門外以余炬入探西崖間小竇。其竇北向懸壁間，其門甚隘，而中亦狹而深，穢氣撲人，乃舍之。出洞，下百餘步，抵坑峽下觀水洞。水洞，即此洞之下層也，雖懸數丈，實當一所，前中入有聲，已知其下之皆空矣。洞前亦東向，稍入，亦曲而自北來，與上洞同一格，但水溢其中，不能進也。由此東折而北，共里餘，抵臥獅窩村，飯於村婦家。

　　北三里，過一村，即東上堤，是為大海子。隨海子南堤東行，二里下堤，又東一里為沙河橋。其橋五鞏，名眾安橋。

　　越橋東，即從岐西北循山行。二里，過胡家墳，為正統間揮使胡琛墓。墓有穹碑，為王學士英所撰，又一碑，乃其子者，則王翰撰時之文，與吾家梧塍之隴，文翰規制頗相似，其頹蕪亦相似也。其一時崇尚，窮徼薄海，萬里同風，至荊棘銅駝，又曠代無異，可慨也！

　　其墓欲迎水作東北向，遂失下手砂，且偏側不依九隆正脈，故胡氏世賞雖僅延，而當時專城之盛遂易。 更循山而北，一里，上一東盤之嘴。於是循岡盤壠，甃石引槽，分九隆池之水，南環坡畔，以潤東塢之畦。路隨槽堤而北，遇有峽東出處，則甃石架空渡水，人與水俱行橋上，而橋下之峽反涸也。自是竹樹扶疏，果塢聯絡，又三里抵龍泉門，乃城之西南隅也。城外山環寺出，有澄塘匯其下，是為九隆池。由東堤行，見山城圍繞間，一泓清涵，空人心目。池北有亭閣臨波，迎嵐掬翠，灩瀲生輝。有坐堤垂釣者，得細魚如指；亦有就蔭賣漿者。惜有擔夫同行，急於稅駕，遂同入城。半里，北抵法明寺，仍憩會真樓。而崔君亦至，

　　遂與同入市，換錢畀給夫，市魚烹於酒家，與崔共酌。

　　暮返樓。夜大雨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曉霽。崔君來候余餐，與之同入市，買琥珀綠蟲。又有顧生者，崔之友也，導往碾玉者家，欲碾翠生石印池杯，不遇，期明晨至。

　二十六日　　崔、顧同碾玉者來，以翠生石界之。二印池、一杯子，碾價一兩五錢，蓋工作之費逾於買價矣，以石重不便於行，故強就之。

　　時囊中已無銀，以麗江銀杯一隻，

　　畀顧生易書刀三十柄，余付花工碾石。是午，工攜酒肴酌於北樓，抵晚乃散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坐會真樓作記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花工以解石來示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坐會真樓。上午往叩閃知願，將取前所留翰札碑帖。閃辭以明日。還過潘蓮華家，將入晤，遇雞足安仁師。與邱生，同行。萬里知己，得之意外，喜甚，遂同過余寓。坐久之，余亦隨訪其寓。下午乃返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晨餐後，往拜潘，即造閃知願。猶不出，人傳先生以腹瀉，延入西亭相晤。余以安仁遠來，其素行不凡，且齎有麗江《雲中全集》來至，並求收覽。閃公頷之。

　　余乃出，往安仁寓，促其以集往，而余遂出龍泉門觀九龍泉。

　　龍泉門，城之西南門也，在太保山之南麓。門外即有澗自西山北夾而出，新城循之而上。澗之南有山一支，與太保並垂，而易羅池當其東盡處，周回幾百畝，東築堤匯之，水從其西南隅泛池上溢，有亭跨其上，東流入大池。大池北亦有亭。池之中，則鄧參將子龍所建亭也，以小舟渡游焉。池之南，分水循山腰南去，東泄為水竇，以下潤川田。凡四十餘竇，五里，近胡墳而止焉。由池西上山，北岡有塔，南岡則寺倚之。

　　寺後有閣甚鉅。

　　閣前南隙地，有花一樹甚紅，即飛松之桐花也，色與刺桐相似，花狀如凌霄而小甚，然花而不實，土人謂之雄樹。既而入城，即登城北，躡其城側倚而上。

　　一里餘，過西向一門，塞而不開。

　　乃轉而北又里餘，則山東突之坪也。其西寶蓋山穹立甚高，東下而度一脊，其南北甚狹，度而東，鋪為平頂，即太保之頂也，舊為寨子城。

　　胡淵拓而包此頂於內，西抵度脊處而止，亦設門焉；塞而不開，所謂永定、永安二門也。

　　舊武侯祠在諸葛營，今移於此頂，余入而登其樓，姜按君有詩碑焉。坪之前有亭踞其東。由此墜而下，甚峻，半里即下臨玉皇閣後，由其西轉閣前，而入會真飯焉。

　　六月初一日　　憩會真樓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出東門，溪之自龍泉門灌城而東者，亦透城而出。度吊橋，遂隨之東行田塍中。十里至河中村，有石橋，北來之水遂分而為二：一由橋而東南注，一繞村而西南曲。

　　越橋東一里餘，則其地中窪而沮洳。

　　又里餘，越岡而東，一里，抵東山之麓。由岐東北二里，過大官廟。上山，曲折甚峻，二里餘，至哀牢寺。寺倚層岩下，西南向，其上崖勢層疊而起，即哀牢山也。飯於寺。由寺後沿崖上，一里轉北，行頂崖西，半里轉東，行頂崖北，一里轉南，行頂崖東。頂崖者，石屏高插峰頭，南北起兩角而中平。玉泉二孔在平脊上，孔如二大履，並列，中隔寸許，水皆滿而不溢，其深尺餘，所謂金井也。今有樹碑其上者，大書為「玉泉」。按玉泉在山下大官廟前，亦兩孔，而中出比目魚，此金井則在山頂，有上下之別，而碑者顧圂之，何也？又一碑樹北頂，惡哀牢之名，易為「安樂」焉，益無征矣。南一里至頂。南一里，東南下。又一里，西南下。其處石崖層疊，蓋西北與哀牢寺平對，俱沿崖而倚者也。

　　又南下里餘，為西來大道，有茅庵三間倚路旁，是為茶庵。由此東向循峽而入，五里，過一坳。坳中有廟西向。東一里，度中窪之客，復東過坳。又從嶺上二里餘，盤北突之嘴。其北峽之底，頗見田形。於是東南下，二里，越一峽而東，一里，東上岡。又里餘，逾坳東南行，見其東有南北峽，中乾無水。峽東其山亦南北亙，有一二家倚之，是為清水溝。

　　溝中水不成流，以從峽底東度脈者。隨峽南行一里，復度而東上岡，始望見南壑中窪，其南有峰危聳中立，即筆架山之北峰也；前從水寨西南盤嶺時，所望正南有峰雙突如馬鞍者，即此峰也。

　　其峰在郡城東南三十餘里，即清水西山南下之脈，至此而盡，結為此山，南北橫亙，西自郡城望之，四頂分尖，北自此臨之，只見北垂一峰如天柱。從岡上東盤北峰，三里降而下窪，始有小水自北峽下，一里，涉之。又東循北山一里餘，過一脊坳。又西稍降一里，始見東山漸豁。山岡向東南下，中路因之；又一岐東北分趨瓦渡；又一岐西南下坑，坑中始聞水聲。有三四家倚西山崖下，是為沈家莊，其下有田塍當坑底焉。

　　已暮，欲投之宿，遂西南下一里餘，及坑底。

　　渡小水，西南半里，投宿村家，暮雨適來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雨潺潺不止。飯而登途，稍霽。復南下坑底，半里，渡坑澗。復東南上坡，一里餘，得北來大路，隨之南行岡脊三里。其岡在垂塢中，遂隨之下一里，南行塢中。其中有小水唧唧，乃穿壑西南，逼近筆架東北之麓，合北來沈莊水，同東而繞於閃太史墓前者也。路又南一里，逾一小坳。一里稍下，遂沿塢東行，其塢始豁而東向去，水從其西南瀕筆架山之北岡，亦隨之東折。一里餘，逾一小岡而下，即閃墓之虎砂也。北望有塋當中坡之嘴，乃涉壑而登之，即閃太史夫人馬氏之塚，太翁所擇而窆者，已十餘年矣。其脈西北自昨所度沈家莊東岐之脊東南下，又峙為一巨山下墜。

　　自西而東者為虎砂，即來道所再逾者；自東而南為龍砂，即莊居外倚者，而穴懸其中，東南向。外堂即向東之塢，水流橫其前，而內堂即涉壑而登者，第少促而峻瀉。當橫築一堤，亙兩砂間，而中蓄池水，方成全局。

　虎砂上有松一圓獨聳，余意亦當去之。其莊即在龍砂東坡上，又隔一小塢，亦有細流唧唧，南注外堂東下之水。從墓又東半里，逾小水抵莊。莊房當村廬之西，其門南向。前三楹即停太翁之柩者，鑰之未啟；後為廬居，西三楹差可憩。時守者他出，止幼童在。

　　余待久之，欲令其啟鑰入，叩太翁靈幾，不得。遂從村東問所謂落水坑者，其言或遠或近，不可方物。有指在東北隅者，趨之。逾岡脊而北，二里餘，得一中窪之潭，有水嵌其底，四面皆高，週遭大百畝，而水無從出。從窪上循其北而東上坡，又里餘而得儸儸寨，數十家分踞山頭。其嶺亦從北而亙南，東南接天生橋者，為閃莊東障之山。余時不知其為天生橋，但求落水坑而不得，惟望閃莊正東，其山屏起下陷，如有深穴，意此中必有奇勝，然已隨土人之指逾其北矣。

　　遍叩寨中儸儸，終無解語者。遂從東嶺西南下，仍抵窪潭之東，得南趨之道，乃隨之循東嶺而南。二里，見有峽東自屏山下陷處出，峽中無水而水聲甚沸。乃下，見有水西自壑底，反東向騰躍，而不見下流所出，心奇之而不能解。乃先溯旱峽遵北嶺東入，二里抵下陷處，見石崖駢列，中夾平底。半里，峽分兩岐：一北向入者，峽壁雙駢而底甚平，中無滴水，如扶塹而入，而竟無路影；一南向入者，東壁甚雄，峽底稍隆起，而水與路影亦俱絕。路則直東躡嶺而上，余意在窮崖、不在陟岵，乃先趨北向峽中。

　　底平若嵌，若鴻溝之界，而中俱茅塞，一里未有窮極。復轉，再趨南向峽中，披茅而入。半里，東崖突聳，路輒緣西崖上。俯瞰峽中，其南忽平墜而下，深嵌數丈。東崖特聳之下，有洞岈然，西向而辟於坑底。路亦從西崖陡下坑中，遂伏莽而入洞。洞門高數丈，闊止丈餘，水痕尚濕，乃自外入洞中者。時雨甫過，坑源不長，已涸而無流。入洞二丈，中忽闇然下墜，其深不測。

　　余乃以石塊擲之，久而硿然，若數十丈不止。然有聲如止洞底，有聲如投水中，固知其下有水而又不盡水也。出洞南眺，其坑亦南夾，不知窮極，然或高或窪，底亦無有平准。乃從舊路北出半裡，復隨大路行峽底半里，復隨北嶺小徑二里，西抵聞水聲處，其坡在閃墓正東。二里，逾橫峽而南，有寨數家，乃西通山窠，南通落水寨總道，大路自山窠走天生橋，出枯柯、順寧，即從此寨沿南嶺而入者。余時尚不知所入嶺即天生橋也，惟亟西下絕壑，視西來騰躍之水。一里，抵壑之懸絕處，則水忽透石穴下墜。其石皆磊落倚伏，故水從西來，掏空披障而投之，當亦東合天生橋之下者也。其水即沈家莊西北嶺坳諸水，環閃墓、閃莊之前，又東盤岡嘴，始北曲而東入於此。此所謂小落水坑也，即土人所謂近者，余求之而不得，不意過而遇之。

　　時已過午，遂南越一岡，又西下一里，仍南渡其水曲，復西逾坡，一里再至閃莊。余令顧奴瀹水餐飯。既畢，而其守者一人歸，覓匙鑰不得，乃開其外門而拜於庭，始詢所為天生橋、落水洞之道。乃知落水有二洞，小者近，即先所遇者，為本塢之水；大者遠，在東南十里之外，乃山窠南道所經，為合郡近城諸流。

　　又知天生橋非橋也，即大落水洞透穴潛行，而路乃逾山陟之，其山即在正東二里外。

　　余隨其指，先正東尋天生橋。

　　二里，至橫峽南嶺之寨，將由南嶺大路東入。再執途人問之，始知即前平底峽中東上之坡，是為天生橋，逾之即為枯柯者。余乃不復入，將南趨落水寨。

　　一土人老而解事，知余志在山水，曰：「是將求落水洞，非求落水寨者，此洞非余不能指。若至落水寨而後回，則迂折多矣。」遂引余從其寨之後東逾嶺。莽蒼無路，姑隨之行。

　　二里，越嶺東下，即見一溪西南自落水寨後破石門東出，盤曲北來，至此嶺東麓，即搗入峽。

　　峽東即屏山下陷之南峰，與所逾之嶺夾成南北峽。水從南入峽，懸溜數丈，匯為潭。東崖忽迸而為門，高十餘丈，闊僅數尺，西向峙潭上，水從潭中東搗而入之，其勢甚沸。余從西崖對瞰，其入若飲之入喉，汨汨而進，而不知其中之崆峒作何狀也。余從西崖又緣崖石而北，見峽中水雖東入，而峽猶北通，當即旱峽南或高或窪南出之峽，由此亦可北趨。峽底西向旱壑洞，固知兩洞南北各峙，而同在一峽中，第北無水入而南吸大川耳，其中當無不通，故前投石有水聲，而上以橋名也。

　　從西崖俯瞰久之，仍轉南出。土老翁欲止余宿，余謂日尚高，遂別之，遵南路可以達郡，惟此處猶不得路，蓋沿大溪而南，抵西山峽門，即落水寨；西越坡，溯小溪而西上嶺，盤筆架山之南，即郡中通枯柯大道。余乃西從之。

　　沿坡涉塢，八里抵西坡下，有儸儸寨數家，遂西上坡。

　　層累而上八里，其山北盤為壑，而南臨下嵌之澗，有四五家倚北峽而居，上復成田焉。又西盤西峰南嘴而上三里，其上甚峻。又平行峰頭二里，余以為此筆架南峰矣，而孰知猶東出之支也，其西復下墜為坑，與筆架尚隔一塢。乃下涉坑一里，越坑西上，始為筆架南垂。有數十家即倚南崖而居，是為山窠。當從投宿，而路從樹底行，不辨居址，攀樹叢而上，一里遂出村居之後。

　　意西路可折而轉，既抵其西，復無還岐，竟遵大路西北馳。　　二里餘，下涉一澗，復西北上坡。

　　二里餘，越坡，復下而涉澗。共三里，又上逾一坡，乃西向平下。二里出峽門，已暮，從昏黑中峻下二里，西南渡一溪橋，又西北從岐逾坡，昏黑中竟失路。

　　躑躅二里，得一寨於坡間，是為小寨。　　叩居人，停行李於其側，與牛圈鄰，出橐中少米為粥以餐而臥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其家插秧忙甚，竟不為余炊。　　余起問知之，即空腹行，以為去城當不及三十里也。

　　及西行，復逾坡兩重，共八里，有廬倚山西向而居，始下見郡南川子。又隨坡西向平行五里，趨一西下小峽，復上一西突之岡，始逼近西川。下瞰川中之水，從坡西南環坡足，東南抱流而入峽，坡之南有堰障之，此即清水關沙河諸水，合流而東南至此，將入峽東向而出落水寨者也。於是東北一里餘，下至坡麓。循嘴北轉半里，始舍山而西北行平陸間。二里，西及大溪，有巨木橋橫其上，西渡之。西北行川間，屢過川中村落，十六里而及城之東南隅。度小橋，由城南西向行，一里而入南門，始入市食饅面而飽焉。下午，返會真樓。

　　初五、初六兩日　　憩會真樓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閃知願來顧，謝余往叩靈幾，禮也。知願饋餅二色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知願又饋豬羊肉並酒米甚腆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閃太史招游馬園。

　　園在龍泉門外，期余晨往。　　余先從法明寺南，過新建太翁祠。　　祠尚未落成，倚山東向，與法明同。其南即方忠愍公祠，亦東向。

　　正室三楹，俱守者棲止於其中，兩廡祀同難者俱傾倒，惟像露坐焉。出祠，遂南出龍泉，由池東堤上抵池南，即折而西入峽。半里，園臨峽西坡上，與龍泉寺相並。園之北，即峽底也，西自九隆山後環峽而來。有小水從峽底東出，僅如線不絕。而園中則陂池層匯。其北一池，地更高，水從其底泛珠上溢，其池淺而水獨澄映有光，從此遂潺潺瀉外池。外池中滿芰荷。東岸舊有菜根亭，乃馬玉麓所建者，並園中諸榭俱頹圮。太史公新得而經始之，建一亭於外池南岸，北向臨流。隔池則龍泉寺之殿閣參差，岡上浮屠，倒浸波心。其地較九龍池愈高，而破池罨映，泉源沸漾，為更奇也。蓋後峽環夾甚深，其水本大，及至峽口，此園當之，峽中之水，遂不由溪而沁入地中。故溪流如線，而從地旁溢如此池與九龍池，其滔滔不捨者，即後峽溪中之流也。

　　余至，太史已招其弟知願相待。先同觀後池溢泉，遂飯於池南新亭。　　開宴亭中，竟日歡飲，洗盞更酌，抵暮乃散。

　　是日始聞黃石翁去年七月召對大廷，與皇上面折廷諍，後遂削江西郡幕。項水心以受書帕，亦降幕。劉同升、趙士春亦以上疏降幕。翰苑中正人一空。東省之破，傳言以正月初二，其省中諸寮，無不更易者。雖未見的報，而顏同蘭之被難可知矣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馬元中、劉北有相繼來拜，皆不遇，余往玉工家故也。返樓知之，隨拜馬元中，並拜俞禹錫。二君襟連也，皆閃太翁之婿，前於知願席相會而未及拜。且禹錫原籍蘇州，其祖諱彥，中辛丑進士，移居金陵大功坊後。其祖父年俱壯，閃太翁寓金陵時，欲移家南來，遂以季女字俞。前年太翁沒，俞來就婚，擬明春偕返云。時禹錫不在，遂返會真。閃太史以召對報來示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禹錫招宴。候馬元中並其內叔閃孩識、孩心等同飲，約同游臥佛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禹錫饋兼金。下午，元中移酌會真樓，拉禹錫同至。雷風大作，既暮乃別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禹錫以他事不及往臥佛，余遂獨行。東循太保山麓，半里，出仁壽門。仁壽西北倚太保山北麓，城隨山西疊而上，與龍泉同。出城，即有深澗從西山懸坑而下，即太保山頂城後度脊所分之水也。逾橋循西山直北半里，有岐東北行平川中，為紙房村間道；其循山直北者，乃逾嶺而西，向青蒿壩通乾海子者。余乃由間道二里，北過紙房村，又東一里餘，出大道，始為拱北門直向臥佛寺者。又北一里，越一東出小澗，其北有廟踞岡頭，乃離城五里之舍也。大道中川而行，尚在板橋孔道之西。又北五里，再過一廟，在路之西。其西又有巨廟倚西山，村落倚之，所謂紅廟村也。又北八里，有一澗自西山東出，逾之而北，是為郎義村。村廬聯絡，夾道甚長，直北二里，村始盡。緣村西轉，有水自北堰中來，即龍王塘之下流也。溯流沿坡西北行，三里，有一卷門東向列路旁，其北即深澗緣坡下，乃由卷門西入，緣南坡俯北澗西入。半里，聞壑北水聲甚沸，其中深水叢箐，虧蔽上下，而路乃緣壑北轉。不半里，穿門北上，則龍王祠巍然東向列，其前與左，皆盤壑蒙茸，泉聲沸響。乃由殿左投箐而下，不百步，而泓泉由穴中溢，東向墜坑。其北坑中，又有水瀉樹根而出，亦墜壑同去。其下懸墜甚深，而藤蘿密蔓。

　　余披蔓涉壑求之，抵下峽則隔於上，凌上峽則隔於下，蓋叢枝懸空，密蔓疊幕，咫尺不能窺，惟沸聲震耳而已。已乃逾其上，從棘蔓中攀西北崖而上。按《統志》謂龍王岩斷崖中劈，兀立萬仞。余望雙岩上倚山頂，謂此有路可達，宛轉上下，終不可得，乃返殿前而飯。

　　仍出卷門，遂北下度澗橋，見橋北有岐緣澗西入，而山頂雙岩正峙其西，余遂從之。

　　始緣澗北，半里遂登坡西上。

　　直上者三里，抵雙岩之下，路乃凌北岩之東，逾坳而西北去。

　　余瞰支峰東北垂，意臥佛當在其西北峰下，遂西北逾支峰，下坑盤峽，遵北坡東行。二里，見有路自北坡東來，復西北盤坳上，疑以為此即臥佛路，當從山下行，不登山也，欲東下。

　　土人言：「東下皆坑崖，莫可行；須仍轉而南，隨路乃下。」從之轉南，又二里，隨前東來之路下坡。二里，從坡麓得一村，村之前即沿麓北行之大道。

　　沿之北，又五里，稍西向入谷，則臥佛寺環西谷中，而谷前大路，則西北上坡矣。

　　蓋西山一支，至是東垂而出，北峽為清水關，南抱為臥佛岩，但清水深入，而臥佛前環耳。入谷即有池一圍當寺前，其大不及九隆池，而回合更緊。池東有一亭綰谷口。由池北沿池入，池盡，其西有官房三楹臨其上。北楹之下，泉汨汨從坳石間溢入池中，池甚清淺。官房之西曆砌上，即寺門也，亦東向臨之。其內高甍倚岩，門為三卷，亦東向。卷中不楹而磚亦橫鞏如橋，卷外為簷，以瓦覆石連屬於洞門之上壁。

　　洞與鞏連為一室，鞏高而洞低，鞏不掩洞，則此中之奇也。其洞高丈餘，而深入者二丈，橫闊三丈，其上覆之石甚平。西盡處，北有門，下嵌而入；南有台，高四尺，其上剜而入。台如胡牀橫列，而剜有石像，曲肱臥台上，長三丈，頭北而足南。蓋此洞橫闊止三丈，北一丈嵌為內洞之門，南二丈猶不足以容之，自膝以下，則南穴洞壁而容其足。其像乃昔自天成者，自鎮守內官鞏其前軒，又加斧琢而貼之金，今則宛然塑像，失其真矣。

　　內洞門由西北隅透壁入，門凹而下，其內漸高，以覓炬未入。時鞏殿有攜酒三四生，挾妓呼僧，團飲其中，余姑出殿，從北廡廂樓下覓睡處，且買米而炊焉。

　　北廡之西亦有洞，高深俱丈五尺，亦卷其門，而南向於正洞之北隅，其中則像山神以為護法者。是夜臥寺中，月頗明，奈洞中有嬲，寺中無好僧，懨懨而臥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早飯於僧舍，覓火炬入內洞。初由洞門西向直入，其中高四五丈，闊二丈，深數丈，稍分岐輒窮，無甚奇也。

　　仍出，從門內南向覓旁竇而上。

　　入二丈，亦窮而出，笑此洞之易窮。有童子語於門外曰：「曾入上洞乎？余今早暗中入，幾墜危竇。若穿洞而上，須從南，不可從北也。」余異其言，乃益覓炬再入。從南向旁竇得一小穴，反東向上，其穴圓如甑。既上，其穴豎而起，亦圓如井。從井中攀南岸，則高而滑，不可上，乃出，取板凳為梯以升。既上，其口如井欄，上有隙橫於井口之西。復盤隙而北，再透出一口，則有峽東西橫峙。北向出峽，則淵然下墜，其深不可睹，即前內洞直入之底也，無級可梯，故從其東道層穴而上耳。南向下峽丈餘，有洞仍西向入，其下甚平，其上高三四丈，闊約丈五，西入亦五六丈，稍分為岐而止，如北洞之直入者焉。此洞之奇，在南穿甑穴，層上井口，而復得直入之洞。蓋一洞而分內外兩重，又分上下二重，又分南北二重，始覺其奇甚也。

　　既出，仍從池左至谷口大路。余時欲東訪金雞溫泉，當截大川東南向板橋，姑隨大路北瞰之，半里，稍西北上坡，見其路愈西上，乃折而東，隨旁岐下坡。蓋西北上者為清水關道，乃通北衝者；川中直北五里，為章板村，為雲龍州道；川東躡關坡而上，為天井鋪道，從此遙望皆相對也。下坡一里，其麓有一村。從此由田塍隨小溪東南行，二里，始遇清水關大溪，自北而南流川中。隨之南行半里，渡橫木平橋，由溪東岸又東半里，過一屯，遂從田塍中小徑南行。半里，稍折而西，復南就一小水。

　　隨之東下，遂無路。　　莽蒼行草畦間，東南一里半，始得北來小路。　　隨之南，又得西來大路，循之。

　　其東南一里，又有溪自北而南，其大與清水溪相似，有大木橋架其上。度橋東，遂南行。二水俱西曲而合，受龍王塘之水，東折於板橋之南焉。

　　路南行塍中，又二里半而出板橋街之中。

　　由街稍南過一小橋，則沿小溪東上。半里，越溪上梗，東南二里半，漸逼東山。過一村，稍南又東，半里，有小溪自東北流西南，涉之。從溪東岸，又東南二里，直逼東山下，復有村倚之。從村南東向入，有水舂踞岡上。岡之南，即有澗自木鼓山北峽來，繞岡南西去，有亭橋跨其上，此大道也；小徑即由北脊入峽，盤岡東下。遂溯溪岸東行。一里，有小木橋平跨上流，乃南度之。又東上坡，一里而至金雞村。其村居廬連夾甚盛，當木鼓山之東南麓。村東有泉二池，出石穴中，一溫一寒。居人引溫者匯於街中為池，上覆以屋。又有正屋三楹臨池之南，庭中紫薇二大樹甚豔，前有門若公館然。

　　乃市酒餐於市，而後浴於池。

　　池四旁石甃，水止而不甚流，亦不甚熱，不甚清，尚在永平溫泉之下，而有館有門則同也。

　　從村後東南循峽上嶺數里，自金雞村逾嶺東下，通大寨、瓦渡之路也；從村後直東，上木鼓西南峰，二十里，有新建寶頂寺。余不及登，遂從村西南下。

　　三里，北折，度亭橋北，隨溪西南行塍中。五里，西值大溪，溪之東有村傍之，乃稍溯之北，度大木橋而西行塍中。　　又四里而至見龍裡。其南有報功祠甚巨，門西向，而祠樓則南面。入其中，祠空而樓亦空，樓上止文昌一座當其中。寺僧雲，昔有王靖遠諸公神位，覓之不見也。由此又十里，入拱北門。又二裡而返會真。令人往訊安仁，已西往騰越矣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憩會真樓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往晤閃知願。還拜劉北有，留飯，即同往太保山麓書館。館中花木叢深，頗覺幽閒。坐久之，雨過，適閃知願送《南園錄》並《永昌志》至，即留館中。北有留余遷寓其內，余屢辭之，至是見其幽雅，即許之，約以明日。

　　雨止，劉以鑰匙付余，以劉將赴秋闈，不暇再至也。　　余乃別，還會真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閃知願再候宴，並候其兄太史及其族叔孩識同宴。深夜乃別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遷館於山麓西南打索街，即劉北有書館也。

　　其館外有賃居者，以日用器進，亦劉命也。余獨坐館中，為抄《南園漫錄》。既而馬元中又覓《續錄》至，余因先抄《續錄》。乘雨折庭中花上花，插木球腰孔間輒活，蕊亦吐花。　 又以杜鵑、魚子蘭、小山茶分植其孔，無不活者。既午，俞禹錫雨中來看，且攜餐貰酒，贈余詩有「下喬」之句。余答以「幽棲解嘲」五律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抄書書館。閃知願以竹紙湖筆饋，以此地無紙筆，俱不堪書也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抄書麓館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孩識來顧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抄書麓館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晨，大雨。稍霽，還拜孩識，並謝劉北有。　　下午，赴孩識之招，閃、俞俱同宴。深夜乃別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絕糧。

　　知劉北有將赴省闈，欲設酌招余，余乃作書謂：「百杯之招，不若一斗之粟，可以飽數日也。」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新添邱術士挾一劉姓者至，招游九龍池，遂泛池中亭子。　　候劉攜酌不至，余返寓抄書。　　北鄰花紅正熟，枝壓牆南，紅豔可愛。摘而食之，以當井李。　　下午，北有以牛肉鬥米饋，　　劉以素肴四品饋。

　　二十六至二十九日　　俱抄書麓館。　　俱有雨，時止時作，無一日晴也。

滇游日記十一

　　己卯（公元１６３９年）七月初一至初三日　　抄書麓館，亦無竟日之晴。先是俞禹錫有僕還鄉，請為余帶家報。余念浮沉之身，恐家人已認為無定河邊物，若書至家中，知身猶在，又恐身反不在也，乃作書辭之。至是晚間不眠，仍作一書，擬明日寄之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送所寄家書至俞館，而俞往南城吳氏園。余將返，其童子導余同往。過南關而西，一里，從南城北入其園。有池有橋，有亭在池中。主人年甚少，昆仲二人，一見即留酌亭中。

　　薄暮與禹錫同別。　　始知二主人即吳麟征之子，新從四川父任歸者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又絕糧。余作中寄潘蓮華，復省中吳方生，　　且與潘索糧。

　　不及待，往拜吳氏昆仲，不遇，即乘霽出龍泉門，為乾海子之游。由九龍池左循北坡西向上，一里，出寺後，南瞰峽中馬家園，即前日閃太史宴余其中者，昔為馬業，今售閃氏矣。

　　從此益西向上，一里，瞰其北峽，乃太保新城所環其上者，乃知其西即寶蓋山之頂，今循其南岡而上也。又迤邐上者三里，始隨南峽盤坡入。二里，路北之樹木，森鬱而上，路南之樹木，又森鬱而下，各有莊舍於其中。其北者為薛莊，其南者為馬莊，其樹皆梨柿諸果。

　　余夙聞馬元中有兄居此，元中囑余往游，且云：「家兄已相候久矣。」至是問主人，已歸城，莊虛無人。時日甫上午，遂從其後趨乾海子道。其處峰稍南曲，其下峽中有深澗，自西北環夾東出，水聲驟沸，即馬家園綰九隆南塢之上流也。此處騰湧澗中，外至塢口，遂伏流不見。南溢而下泛者，為馬園內池；北溢而下泛者，為九隆泉池，皆此水之伏而再出者也。

　　於是循澗北崖盤坡而上，一里，北折入峽。二里，稍下就澗行。其處東西崖石夾峙，水騰躍其中，路隨之而上，蓋已披寶蓋山之西麓矣。或涉水西，或涉水東，或涉水中而上。

　　北五里，漸西，其溪分兩道來。由其中躡嶺西北上，始望見由此而北，分峽東下者，為寶蓋之脊，又東下而為太保；由此而南，分峽東下者，為九隆南山之脊，又東下為九隆岡。

　　此其中垂之短支，躡之迤邐上，五里始西越其脊。下瞰脊西有峽下繞甚深，水流其中沸甚，此即沙河之上流也。其西又有山一重橫夾之，乃為南下牛角關之脊，而此脊猶東向之旁支也。循北崖西行三里餘，始西南墜壑下。下又三里餘，始抵溪之東岸。兩崖夾溪之石甚突兀，溪流逗石底而下，層疊騰湧，而蒙箐籠罩之，如玉龍踴躍於青絲步障中，《志》所謂溜鐘灘，豈即此耶？路緣東崖下，北溯溪，有小洞倚崖，西瞰溪流。入坐其間，水乳滴瀝，如貫珠下。出，復北溯溪三里，有木橋跨而西。度其西上嶺，遂與沙河上流別。

　　三里，登南度之脊。其脊中低，南北皆高，南即牛角關之脈，北高處為虎坡，乃從西北度脈而來者。路逆溯之，循北嶺東坡而上，又二里，從嶺北西向穿坳，是為虎坡。此坡由北衝東蒲蠻寨嶺度脊西南下，繞為北衝南峰，南向逶迤，東墜沙河之源，西環乾海子之塢，南過此嶺，稍伏而南聳牛角關。又伏而度脈，分支西北掉尾者，為蒲縹西嶺；正支東峙松子山，繞石甸東而南盡於姚關者也。

　　過坳西即有坑西墜，路循北坡西北行，五里西下，行峽中。溯流躡澗，三里，再逾嶺。又三里，出嶺西。始見西南下壑稍開，有西峽自北而南，與南峽合而西去，有茅數龕嵌峽底，曰鑼鼓寨。　於是盤東坡北向，而轉溯西峽之上行。蓋西峽有山自北坳分支南亙，環於東界之西，路由其中直披北坳而入。三里，涉北來小水，遂西盤其坳脊。二里，出坳西，其西南盤壑復下開，而路乃北向躡嶺，曲折西北，盤之而升，三里餘，登嶺頭。

　　蓋此嶺從虎坡北乾海子東分支西突，又西度為大寨西峰，西北橫亙於大寨、瑪瑙山之間，此其東下之嶺也；其北為崇脊，其南為層壑。遙望數十家倚西亙橫峰下，即大寨也。於是西南盤層壑之上，二里，越岡西下，又二里，西南下至塢間。涉北來小峽，又西上半里，是為大寨。

　　所居皆茅，但不架欄，亦儸儸之種。俗皆勤苦墾山，五鼓輒起，昏黑乃歸，所墾皆磽瘠之地，僅種燕麥、蒿麥而已，無稻田也。余初買米裝貯，為入山之具，而顧僕竟不之攜，至是寨中俱不稻食。煮大麥為飯，強齧之而臥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天色陰沉。飯麥。由大寨後西涉一小峽，即西上坡。半里，循西山北向而升。二里，坡東之峽，駢束如門，門以內水猶南流，而坡峽俱平，遂行峽中。

　　又北一里，有岐逾西山之脊，是為瑪瑙坡道。余時欲窮乾海子，從峽中直北行，徑漸翳，水漸縮。一里，峽中累累為環珠小阜，即度脈而為南亙西山，此其平脊也。半里過北，即有坑北下。由坑東循大山西北行，又一里而見西壑下嵌，中圓如圍城，而底甚平，即乾海子矣。

　　路從東山西向，環海子之北，一里，乃趁峽下。東山即虎坡大脊之脈，有岐東向，逾脊為新開青江壩道，入郡為近。

　　南下半里，抵海子之北，即有泉一圓在北麓間，水淙淙由此成流出。　　其東西麓間，俱有茅倚坡臨海而居，而西坡為盛。　　又半里，循麓而入西麓之茅。其廬俱橫重木於前，出入皆逾之。　　其人皆不解漢語，見人輒去。廬側小溪之成流者，南流海子中。　　海子大可千畝，中皆蕪草青青。　　下乃草土浮結而成者，亦有溪流貫其間，第不可耕藝，以其土不貯水。

　　行者以足撼之，數丈內俱動，牛馬之就水草者，只可在涯涘間，當其中央，駐久輒陷不能起，故居廬亦俱瀕其四圍，只墾坡布麥，而竟無就水為稻畦者。其東南有峽，乃兩山環湊而成，水從此泄，路亦從此達瑪瑙山，然不能逕海中央而渡，必由西南沿坡灣而去。於是倚西崖南行一里餘，有澄池一圓，在西崖下蕪海中，其大徑丈餘，而圓如鏡，澄瑩甚深，亦謂之龍潭。

　　在平蕪中而獨不為蕪翳，又何也？

　　又南一里，過西南隅茅舍，其廬亦多，有路西北逾山，雲通後山去，不知何所。其南轉脅間，有水從石崖下出，流為小溪東注。余初狎之，欲從蕪間涉此水，近水而蕪土交陷，四旁搖動，遂復迂陟西灣，盤石崖之上，乃倚南山東向行。一里餘，有岐自東峽上，南逾山脊，為新開道，由此而出爛泥壩者。余乃隨坡而下東峽。半里，則峽中橫木為橋，其下水淙淙，北自海子菰蒲中流出，破峽南墜。峽甚逼仄，故一木航之，此水口之最為瀠結者。

　　度橫木東。復上坡，半里，陟其東岡，由脊上東南行。還顧海子之窩，嵌其西北；出峽之水，墜其西南；其下東南塢中，平墜甚深，中夾為箐，叢木重翳，而轟崖倒峽之聲不絕。其前則東西兩界山又伸臂交舒，辟峽南去，海子峽橋之水，屢懸崖瀉箐中，南下西轉而出羅明壩焉。於是循東山，瞰西峽，東南行一里餘，轉而南下。

　　一里，有路逾東嶺來，即大寨西來者，隨之西南下坡。

　　半里，忽一廬踞坡，西向而居，其廬雖茅蓋，而簷高牖爽，植木環之，不似大寨、海子諸茅舍。姑入而問其地，則瑪瑙山也。一主人衣冠而出，揖而肅客，則馬元康也。余夙知有瑪瑙山，以為杖履所經，亦可一寓目，而不知為馬氏之居。馬元中曾為余言其兄之待余，余以為即九隆後之馬家莊，而不知有瑪瑙山之舍。

　　元康一見即諦視曰：「即徐先生耶？」問何以知之。曰：「吾弟言之。余望之久矣！」蓋元中應試省中，先以書囑元康者，乃瑪瑙山，而非九隆後之馬家莊也。

　　元康即為投轄，割雞為黍，見其二子。深山杳藹之中，疑無人跡，而有此知己，如遇仙矣！

　　下午，從廬西下坡峽中，一里轉北，下臨峽流，上多危崖，藤樹倒置，鑿崖迸石，則瑪瑙嵌其中焉。其色有白有紅，皆不甚大，僅如拳，此其蔓也。

　　隨之深入，間得結瓜之處，大如升，圓如球，中懸為宕，而不黏於石。宕中有水養之，其精瑩堅致，異於常蔓，此瑪瑙之上品，不可猝遇，其常積而市於人者，皆鑿蔓所得也。　 是山從海子峽口橋東，南環而下，此其西掉而北向處，即大寨西山之西坡也。峽口下流懸級為三瀑布，皆在深箐回崖間，雖相距咫尺，但聞其聲，而樹石擁蔽，不能見其形，況可至其處耶。坐瑪瑙崖洞間，有覆若堂皇，有深若曲房，其上皆垂於虯枝，倒交橫絡，但有氤氳之氣，已無斧鑿之痕，不知其出自人工者。元康命鑿崖工人停捶，而垂箐覓樹蛾一筐，且謂余曰：「箐中三瀑，以最北者為勝。為崖崩路絕，俱不得行。當令僕人停鑿芟道，異日乃可梯崖下瞰也。」因復上坡，至其廬前，乃指點四山，審其形勢。元康瀹茗命醴，備極山家清供，視隔宵麥飯糲口，不謂之仙不可也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雨。與元康為橘，中之樂。棋子出雲南，以永昌者為上，而久未見敵手。元康為此中巨擘，能以雙先讓。余遂對壘者竟日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晨飯，欲別而雨復至。　　主人復投轄布枰。下午雨霽，同其次君從廬右瞰溪。

　　懸樹下，一里，得古洞，乃舊鑿瑪瑙而深入者，高四五尺，闊三尺，以巨木為橋圈，支架於下，若橋樑之鞏，間尺餘，輒支架之。其入甚深，有木朽而石壓者，上透為明洞。余不入而下，仍懸樹，一里墜澗底。其奔湧之勢甚急，而掛瀑處俱在其上下峽中，各不得達，仍攀枝上。所攀之枝，皆結異形怪果，苔衣霧須，蒙茸於上。

　　仍二里，還廬舍。

　　元康更命其僕執殳前驅，令次君督率之，從向來路上。二里，抵峽口橋東岡，墜崖斬箐，鑿級而下。一里餘，憑空及底，則峽中之水，倒側下墜，兩崖緊束之，其勢甚壯，黔中白水之傾瀉，無此之深；騰陽滴水之懸注，無此之巨。勢既高遠，峽復逼仄，蕩激怒狂，非復常性，散為碎沫，倒噴滿壑，雖在數十丈之上，猶霏霏珠卷霰集。滇中之瀑，當以此為第一，惜懸之九天，蔽之九淵，千百年莫之一睹，余非元康之力，雖過此無從寓目也。

　　返元康廬，挑燈夜酌，復為余言此中幽勝。其前峽下五里，有峽底橋；過之隨峽南出，有水簾洞；溯峽北入，即三瀑之下層。而水簾尤奇，但路閟難覓，明晨同往探之。此近勝也。

　　渡上江而西，有石城插天，倚雪山之東，人跡莫到，中夜聞鼓樂聲，土人謂之鬼城。此遠勝也。上江之東，瑪瑙之北，山環谷迸，中有懸崖，峰巒倒拔，石洞崡岈，是曰松坡，為其家莊。

　　其叔玉麓構閣青蓮，在石之阿，其人云亡，而季叔太麓今繼棲遲，一日當聯騎而往。

　　此中道之勝也。

　　余聞之，既喜此中之多奇，又喜元康之能悉其奇，而余之得聞此奇也。地主山靈，一時濟美，中夜喜而不寐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余晨起，欲為上江之游。元康有二騎，一往前山未歸，欲俟明日同行。余謂游不必騎，亦不必同，惟指示之功，勝於追逐。余之欲行者，正恐其同，其不欲同者，正慮其騎也。元康固留。余曰，「俟返途過此，當再為一日停。」

　　乃飯而下山。元康命其幼子為水簾洞導。

　　於是西下者五里，及峽底，始與峽口橋下下流遇。蓋歷三瀑而北迂四窠崖之下，曲而至此，乃平流也，有橋跨其上。

　　度橋，西北盤右嶺之嘴，為爛泥壩道。

　　從橋左登左坡之半，其上平衍，有水一塘匯岡頭，數十家倚南山而居，是為新安哨，與右嶺盤坡之道隔峽相對也。水簾洞在橋西南峽底，倚石嶺之麓，幽閟深阻，絕無人行。初隨流覓之，傍右嶺西南，行荒棘中，三里，不可得，其水漸且出峽，當前坳尖山之隩矣。乃復轉，迴環遍索，得之絕壁下，其去峽底橋不一里也，但無路影，深阻莫辨耳。其崖南向，前臨溪流，削壁層累而上，高數丈。其上洞門崡岈，重覆疊綴，雖不甚深，而中皆旁通側透，若飛甍復閣，簷牖相仍。有水散流於外，垂簷而下，自崖下望之，若溜之分懸，自洞中觀之，若簾之外幕，「水簾」之名，最為宛肖。

　　洞石皆櫺柱綢繆，纓幡垂颺，雖淺而得玲瓏之致。

　　但旁無側路可上，必由垂簷疊覆之級，冒溜衝波，以施攀躋，頗為不便。若從其側架梯連棧，穿腋入洞，以睇簾之外垂，只中觀其飛灑，而不外受其淋漓，勝更十倍也。崖間有懸乾虯枝，為水所淋滴者，其外皆結膚為石。

　　蓋石膏日久凝胎而成，即片葉絲柯，皆隨形逐影，如雪之凝，如冰之裹，小大成象，中邊不欹，此又凝雪裹冰，不能若是之勻且肖者。余於左腋洞外得一垂柯，其大拱把，其長丈餘，其中樹幹已腐，而石膚之結於外者，厚可五分，中空如巨竹之筒而無節，擊之聲甚清越。余不能全曳，斷其三尺，攜之下，並取枝葉之綢繆凝結者減其中，蓋葉薄枝細，易於損傷，而筒厚可借以相護，攜之甚便也。

　　水簾之西，又有一旱岩。其深亦止丈餘，而穹覆危崖之下，結體垂象，紛若贅旒，細若刻絲，攢冰鏤玉，千萼並頭，萬蕊簇穎，有大僅如掌，而筍乳糾纏，不下千百者，真刻楮雕棘之所不能及！

　　余心異之，欲擊取而無由，適馬郎攜斧至，借而擊之，以衣下承，得數枝。取其不損者二枝，並石樹之筒，托馬郎攜歸瑪瑙山，俟余還取之。遂仍出橋右，與馬郎別。乃循右坡西上里餘，隔溪瞰新安哨而行。大雨忽來，少憩樹下。又西里餘，盤石坡之嘴，轉而北行。蓋右坡自四窠崖頡頏西來，至此下墜，而崖石遂出，有若芙蓉，簇萼空中，有若繡屏，疊錦崖畔，不一其態。

　　北盤三里，又隨灣西轉，一里餘，又北盤其嘴，於是向北下峽中。蓋四窠橫亙之峰，至此西墜為壑，其餘支又北轉而突於外，路下而披其隙也。二里餘，塢底有峽自東北來，遂同盤為窪而西北出。路乃挾西坡之麓，隨之西轉，其中沮洳，踔陷深泞，豈爛泥壩之名以此耶？

　　西北出隘一里，循東坡平行，西瞰墜壑下環，中有村廬一所，是為爛泥壩村。路從其後分為二岐：一西向下塢，循村而西北者，為上江道；一北向盤坡，轉而東北登坳者，為松坡道。余取道松坡，又直北一里，挾東坡北嘴，盤之東行。

　　半里，遂東北披峽而上，躡峻半里，其上峽遂平。

　　溯之東入，一里，峽西轉，半里，越西峽而西北上。其坡高穹陡削，一里餘，盤其東突之崖，又里餘，逾其北亙之脊。由脊東北向隨坡一里，路又分岐為二：一直北隨脊平行者，橫松枝阻絕，以斷人行；一轉東入腋者，余姑隨之。一里，其坡東垂為脊，稍降而東屬崇峰。此峰高展眾山之上，自北而南，東截天半，若屏之獨插而起者，其上松羅叢密，異於他山，豈即松坡之主峰耶？脊間路復兩分：一逾脊北去，一隨脊東抵崇峰。乃傍之南下，二里，徑漸小而翳。余初隨南下者半里，見壑下盤，繞祟峰南垂而東，不知其壑從何出，知非松坡道，乃仍還至脊，北向行，東截崇峰西塢。二里，塢北墜峽西下，路從崇峰之西北崖行，盤其灣，越突坡，三里餘，西北下峽中。其下甚峻，而路荒徑窄，疑非通道。下二里，有三四人倚北坡而樵，呼訊之，始知去松坡不遠，乃西轉而就峽平行。里餘，出峽口，其西壑稍開，崇岡散為環阜，見有參差離立之勢。又西下里餘，有村廬當中窩而居，村中巨廬，楊氏在北，馬氏在南，乃南趨之。一翁方巾藜杖出迎，為馬太麓；元康長郎先已經此，為言及。翁訝元康不同來，余為道前意。翁方瀹茗，而山雨大至。俟其霽，下午，乃東躡坡上青蓮閣。閣不大，在石崖之下，玉麓先生所棲真處。太麓於是日初招一僧止其中，余甫至，太麓即攜酒授餐，遂不及覽崖間諸勝。

　　太麓年高有道氣。　　二子：長讀書郡城，次隨侍山中，

　　為余言：其處多巖洞，亦有可深入者二三處，但路未開闢，當披荊入之。地當山之翠微，深崖墜壑，尚在其下，不覺其為幽閟；亂峰小岫，初環於上，不覺其為孤高。

　　蓋崇山西北之支，分為雙臂，中環此窩，南夾為門，水從中出，而高黎貢山又外障之，真棲遁勝地，買山而隱，無過於此。惟峽中無田，米從麓上尚數里也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晨起，霽色可挹。遂由閣東竹塢，繞石崖之左，登其上。其崖高五六丈，大四丈，一石擎空，四面壁立，而南突為岩，其下嵌入，崖頂平展如台。岡脊從北來環其後，斷而復起，其斷處亦環為峽，繞崖左右，而流泉瀠之。種竹峽中，嵐翠掩映，道從之登。昔玉麓構殿三楹在頂，塑佛未竟，止有空梁落燕泥也。

　　已復下青蓮閣，從閣側南透崖下，其岩忽繃雲罨幕，亭亭上覆，而下臨復跫然無地。轉其西，岩亦如之，第引水環流其前，而斷北通之隘，致下岩與上台分為兩截。余謂不若通北隘，斷東路，使青蓮閣中道，由前岩之下從西北轉達於後峽，仍自後峽上崖台，庶漸入佳境，不分兩岐也。

　　既而太麓翁策杖攜晨餐至。餐畢，余以天色漸霽，急於為石城游。太麓留探松坡石洞，余以歸途期之。太麓曰：「今日抵江邊已晚，不必渡，可覓土官早龍江家投宿。彼自為登山指南。不然，其地皆彝寨，無可通語者。」余識之，遂行。

　　乃西南下，至其廬側，遂渡塢中南出之水，其西一里，上循西坡北向行。一里，轉而披其西峽，半里，逾脊西下。一里，下至壑中，其處忽盤窩夾谷，自東北而透西南之門。路循其南坡西行，一里，涉峽中小水，同透門出，乃西南隨坡下。

　　三里，復盤坡西轉，望見南塢中開，下始有田，有路從東南來合，即爛泥壩北來道也。坡西南麓，有數家倚坡南向，是為某某。仍下坡一里，從村左度小橋。是坡左右俱有小水從北峽來，而村懸其中。又西北開一峽，其水較大，亦東來合之，會同南去，當亦與松坡水同出羅明者。

　　由是望其西北而趨，一里，逾坡入之。　　又渡一東北來小水，即循北坡溯澗西北行。

　　二里西下，渡塢中澗，復西北上澗西之山。又隨其支峽入，二里，再上盤西突之坡。坡西有壑中盤，由壑之北崖半里，環陟其西脊，約三里，由脊西南下。半里，平行枯峽中，一里，有枯峽自北來合，橫陟之，循北嶺之坡西行。一里，其處峽分四岐：余來者自東，又一峽自北，又一峽自南，雖皆中枯，皆水所從來者；又一峽向西，則諸流所由下注之口。路當從西峽北坡上行，余見北來峽底有路入，遂溯之。二里，其中復環為一壑，聞水聲淙淙，數家倚西坡而居，是為打郎。入詢居人，始知上江路在外峽之西，壑東北亦有路逾嶺，此亦通府之道，獨西北乃山之環脊，無通途也。乃隨西山之半南向出，二里，盤西山之南嘴而西，其前有路自峽底來合，則東來正道也。於是倚北崖西行西峽之上，峽南盤壑屢開，而水仍西注；峽北西垂漸下，石骨迸出。行二里，時上午暑甚，余擇蔭臥石半晌，乃西北下坡。半里，有澗自東來，其水淙淙成流，越之，仍倚北坡西北行。二里，飯於坡間。又西北二里，越岡西下，其間坑塹旁午，陂陀間錯，木樹森羅。二里，路岐為兩，一西南，一西北。余未知所從，從西北者。已而後一人至，曰：「西南為猛賴渡江徑道，此西北道乃曲而從猛淋者。」余欲轉，其人曰：「既來一里，不必轉，即從猛淋往可也。」乃西北隨峽稍下。

　　二里餘，有聚落倚南坡，臨北壑，是為猛淋。

　　此乃打郎西山，南下西轉，掉尾而北，環為此壑。其壑北向頗豁，遙望有巨山在北，橫亙西下，此北衝後山，夾溪西行，而盡於猛賴溪北王尚書寨嶺者也。壑中水當北下北衝西溪。

　　其人指余從猛淋村後西南逾嶺行。

　　一里，陟嶺頭，逾而南下，遂失路。下一里，其路自西來合，遂稍東下，度一小橋，乃轉西南越坡。二里，則坡南大澗自東而西向注，有路亦自澗北西來，其路則沿坡而上，余所由路則墜崖而下，於是合而西向。半里，沿溪半線路行。其崖峭石凌空，下臨絕壑，其下奔流破峽，倒影無地，而路緣其間，嵌壁而行。西南半里，稍下離崖足，回眺北崖上插，猶如層城疊障也。又西二里餘，從崖足盤西南突嘴，半里，始見上江南塢，其峽大開，中嵌為平疇，只見峽底而不見江流。有溪自西山東南橫界平疇中，直抵東山之麓，而余所循之溪，亦西南注之。峽口波光，四圍蕩漾，其處不審即峽溪所匯，抑上江之曲。余又疑東南橫界之流即為上江，然其勢甚小，不足以當之。方疑而未定，逾突嘴而西，又半里，轉而北，隨北峽下一里，從北峽西轉，始見上江北塢，雖平疇較小於南塢，而北來江流盤折其中，東峽又有溪西向入之。其南流雖大，而江流循東山之麓，為東山虧蔽，惟當峽口僅露一斑，不若此之全體俱現也。又西向者一里，有十餘家倚南山北向而居，其前即東峽所出溪西南環之。問上江渡何在，村人指在其西北。問早土官何在，在其西南二里。乃北渡其溪。溪水頗大，而其上無橋，僅橫一木，平於水面，兩接而渡之，而木為水激，撼搖不定，而水時踴躍其上。

　　雖跣足而涉，而足下不能自主，危甚。於是上西坡，南向隨流。行塍間，一里，稍折而西南，又一里，入早氏之廬，已暮。始在其外室，甚陋，既乃延入中堂，主人始出揖，猶以紅布纏首者。訊余所從來，余以馬氏對。曰：「元康與我厚，何不以一柬相示？」余出元康詩示之，其人乃去纏首，易巾服而出，再揖，遂具晚餐，而臥其中堂。

　　此地為猛賴，乃上江東岸之中，其脈由北衝西溪北界之山，西突為王尚書營者，下墜塢中為平疇，南衍至此；上江之流西瀠之，北衝西溪東夾之，而當其交會之中；溪南即所下之嶺，自猛淋南夾溪南下，峙為下流之龍砂，而王尚書營嶺即其本支，而又為上流之虎砂也。上江之東，尚稱為「寨」，江以西是為十五喧，而早龍江乃居中而轄之者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晨起，早龍江具飯，且言：「江外土人，質野不馴，見人輒避。君欲游石城，其山在西北崇峽之上，路由蠻邊入。蠻邊亦余所轄，當奉一檄，令其火頭供應除道，撥寨夫引至其處，不然，一時無棲托之所也。」余謝之。龍江復引余出廬前曠處，指點而言曰：「東北一峰特聳，西臨江左者，為王尚書駐營之峰。

　　西北重峽之下，一岡東突江右者，是為蠻邊，昔麓川叛酋思任踞為巢。

　　其後重岸上，是為石城，思酋恃以為險，與王尚書夾江相拒者也。此地昔為戰場，為賊窟。今藉天子威靈，民安地靜，物產豐盈，盛於他所。他處方苦旱，而此地之雨不絕；他處甫插蒔，而此中之新谷已登，他處多盜賊，而此中夜不閉戶。敢謂窮邊非樂土乎！第無高人至此，而今得之，豈非山川之幸！」余謝不敢當。時新谷、新花，一時並出，而晚稻香風，盈川被隴，真邊境之休風，而或指以為瘴，亦此地之常耳。

　　既飯。龍江欲侍行，余固辭之，期返途再晤，乃以其檄往。出門，即溯江東岸北行。二里，時渡舟在西岸，余坐東涯樹下待之，半晌東來，乃受之。溯流稍北，又受駝騎，此自北衝西來者。

　　渡舟為龍江之弟龍川所管，只駝騎各畀之錢，而罄身之渡，無畀錢者。時龍川居江岸，西與蠻邊之路隔一東下小溪。渡夫謂余，自蠻邊回，必向溪南一晤龍川。余許之。乃從小溪北岸登涯，即西北行，於是涉上江之西矣。此十五喧之中也，循西山北二日為崩戛，南二日為八灣。

　　昔時造橋，西逾山心，出壺瓶口，至騰陽道，尚在其南下流二十里。其天生石崖可就為橋址者，又在其下。

　　西北三里，有溪自西峽出，北渡之。半里，有聚落倚坡東向羅列，是為蠻邊。　 覓火頭不見。其妻持檄覓一僧讀之，延余坐竹欄上而具餐焉。

　　其僧即石城下層中台寺僧，結庵中台之上，各喧土人俱信服之，今為取木延匠，將開建大寺。此僧甫下山，與各喧火頭議開建之事，言庵中無人，勸余姑停此，候其明日歸，方可由庵覓石城也。余從之，坐欄上作紀。下午浴於澗。復登欄，觀火頭家烹小豚祭先。令一人從外望，一人從內呼。問：「可來？」曰：「來了。」如是者數十次。以布曳路間，度入龕而酌之飯之，勸亦如生人。薄暮，其子以酒肉來獻，乃火酒也。酌於欄上，風雨忽來，雖欄無所蔽，而川中蘊熱，即就欄而臥，不暇移就其室也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火頭具飯，延一舊土官同餐。其人九十七歲矣，以年高，後改於早龍江者。喧中人皆言，其人質直而不害人，為土官最久，曾不作一風波，有饋之者，千錢之外輒不受。當道屢物色之，終莫得其過跡。喧人感念之，共宰一牛，賣為贍老之資。既飯，以一人引余往中台寺。余欲其人竟引探石城，不必由中台。其人言：「喧中人俱不識石城路，惟中台僧能識之；且路必由中台往，無他道也。」余不信，復還。遍征之喧中，其言合，遂與同向中台。

　　由村北溯溪西向入，二里，過上蠻邊，漸入峽。又西一里餘，涉一水溝，逐臨南澗倚北坡而行。又里餘，則北坡稍開，有岐北去。又西逾坡，過一水塘，北下峽中。共二里，有溪自北峽來，架木為橋，西度之。橋之南，又有溪自南峽西來，與橋水合進，而出於蠻邊南大溪者。既度橋西，即北向上坡。其坡峻甚，且泞甚，陷淖不能舉足，因其中林木深悶，牛畜蹂踐，遂成淖土，攀陟甚難。

　　二里，就小徑行叢木中。

　　三里，復與大路合，峻與泞愈甚。又北上一里，折而西南上峽中。一里，南逾其岡，則中台東下之脊也，始見有茅庵當西崖之下，其崖矗然壁立於後，上參霄漢，其上蓋即石城云。

　　乃入庵。

　　庵東向，乃覆茅為之者，其前積木甚巨，一匠工斲之為殿材。昨所晤老僧。已先至，即為余具飯。余告以欲登石城，僧曰：「必俟明日，今已無及矣。此路惟僧能導之，即喧中人亦不能知也。」余始信喧人之言不謬，遂停其茅中。此寺雖稱中台，實登山第一坪也。石城之頂，橫峙於後者，為第二層。其後又環一峽，又矗而上，即雪山大脊之東突，是為第三重。

　　自第一坪而上，皆危嶂深木，蒙翳懸阻，曾無人跡。惟此老僧昔嘗同一徒，持斧秉炬，探歷四五日，於上二層各斲木數十株，相基卜址，欲結茅於上，以去人境太遠，乃還棲下層。今暄人歸依，漸有展拓矣。

　　十三日　　僧滄海具飯，即執殳前驅。余與顧僕亦曳杖從之。從坪岡右腋僕樹上，度而入。過樹，沿西崖石腳，南向披叢棘，頭不戴天，足不踐地，如蛇游伏莽，狨過斷枝，惟隨老僧，僧攀亦攀，僧掛亦掛，僧匍匐亦匍匐。二里，過崇崖之下。又南越一岡，又東南下涉一箐，共里餘，乃南上坡，踐積茅而橫陟之。其茅倒者厚尺餘，豎者高丈餘，亦仰不辨天，俯不辨地。又里餘，出南岡之上。此岡下臨南峽，東向垂支而下，有微徑自南峽之底，西向循岡而上，於是始得路。隨之上躡，其上甚峻，蓋石城屏立，此其東南之趺，南峽又環其外，惟一線懸崖峽之間。遂從攀躋西向上者五里，乃折而北上。一里，西北陟坎坷之石，半里，抵石城南垂之足。乃知此山非環轉之城，其山則從其後雪山之脊，東度南折，中兜一峽，南嵌而下，至此南垂之足，乃峽中之門也。其崖則從南折之脊，橫列一屏，特聳而上，至此南垂之足，則承趺之座也。峽則圍三缺一，屏則界一為二，皆不可謂之城。然峽之杳渺障於內，屏之突兀臨於外，此南垂屏峽之交，正如黃河、華岳，湊扼潼關，不可不謂險之極也。從南垂足，盤其東麓而北，為崖前壁，正臨台庵而上。壁間有洞，亦東向，嵌高深間，登之縹緲雲端，憑臨瓊閣，所少者石髓無停穴耳。盤其西麓而北，為崖後壁，正環墜峽之東。削壘上壓，淵塹下蟠，萬木森空，藤蘚交擁，幽峭之甚。循崖北行一里，路分為二：一東北上，為躡崖頂者；一西北，為盤峽坳者。乃先從峽。半里，涉其底，底亦甚平，森木皆浮空結翠，絲日不容下墜。　 當其中有木龍焉，乃一巨樹也。其下體形扁，縱三尺，橫尺五。自地而上，高二尺五寸，即半摧半茂。摧者在西北，止存下節；茂者在東南，聳於而起。其乾正圓，圍如下體之半，而高不啻十餘丈。

　　其所存下節並附之，其圓亦如聳乾，得下體之半，而其中皆空，外膚之圍抱而附於聳乾者，其厚止寸餘，中環空腹如桶，而水盈焉。桶中之水，深二尺餘，蓋下將及於地，而上低於外膚之邊者，一寸有五，其水不甚清，想即樹之瀝也。

　　中有蝌蚪躍跳，杓而乾之則不見。

　　然底無旁穴，不旋踵而水仍滿，亦不見所自來，及滿至膚邊下寸五，輒止不溢。若有所限之者，此又何耶？　 樹之北，有平岡自西而東，屬於石崖之峰。即度岡之北，有窪匯水，為馬鹿潭，言馬鹿所棲飲者。窪之北，則兩岸對束如門，潭水所從泄也。循岡西上半里，西大山之麓有坡一方，巨木交枕，雲日披空，即老僧昔來所砍而欲卜之為基者，寄宿之茅，尚在其側。由此西上，可登上台，而路愈蔽，乃返由前岐東北躡岸，半里而凌其上。南瞰下台之龕庵，如井底寸人豆馬，蠕蠕下動。此庵遂成一畫幅，其頂正如堵牆，南北雖遙而闊皆丈餘，上下雖懸而址皆直立。

　　由其上東瞰上江如一線，而東界極北之曹澗，極南之牛角關，可一睫而盡；惟西界之南北，為本支所掩，不能盡崩戛、八灣之境也；西眺雪山大脊，可以平揖而問，第深峽中嵌，不能竟陟耳。乃以老僧飯踞崖脊而餐之，仍由舊徑下趨中台庵。未至而雨，為密樹所翳不覺也。既至而大雨。

　　僧復具飯。下午雨止，遂別僧下山，宿於蠻邊火頭家，以燒魚供火酒而臥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從蠻邊飯而行。

　　仍從舊路東南一里，宜東下，誤循大路倚西山南行。

　　二里，望渡處已在東北，乃轉一里，得東下之路，遂涉坑從田塍東行。一里，至早龍川家，即龍江之弟，分居於此，以主此渡者。時渡舟尚在江東岸，龍川迎坐以待之，其妻女即織綎於旁。出火酒糟生肉以供。余但飲酒而已，不能啖生也。雨忽作忽止，上午舟乃西過。又候舟人飯，當午乃發，雨大作。同渡者言，猛賴東溪水暴漲，橫木沉水底，不能著足；徒涉之，水且及胸，過之甚難。余初以路資空乏，擬仍宿早龍江家，一日而至松坡，二日而至瑪瑙山，皆可無煩杖頭，即取所寄水簾石樹歸。今聞此，知溪既難涉，且由溪北岸溯流而入，由北衝逾嶺，既免徒涉之險，更得分流之脊，於道里雖稍遠，況今日尚可達歪瓦，則兩日即抵郡，其行反速也。遂從渡口東向截塢望峽入，先由塢東行田塍間。一里，路為草擁，草為雨偃，幾無從覓。幸一同渡者見余從此，亦來同行，令之前驅。半里，遂及峽口，循峽北突峰南麓東向入，溪沸於下，甚洶湧。五里，峽自北來，有村在東山下，曰猛岡。路挾西山北轉上坡。五里，遂東盤東峰之南椒。又東十里，有峽自東南來，想即猛淋所從來之小徑也。於是折而北上山坳，二里，聞犬聲。又里餘。山環谷合，中得一坪，四五家倚之南向而居，日歪瓦，遂止而宿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昧爽而炊，平明，飯而行。雨色霏霏，南陟東坡一里，稍北下三里餘，不得路。乃西向攀茅躡坡，二里，登嶺，乃得南來之路。又稍北，循崖曲復東向行。八里，有峽自東來，而大溪則自北峽來受，其回曲處藤木罨蔽，惟見水勢騰躍於下。路仍北轉溯之，遂從深箐中行。又二里稍下，漸下溪逼。又北五里，峽復轉東，路乃東，溯之。屢降而與溪會，一路皆從溪右深管仄崖間，東北溯流行十五里，有一溪自北峽出，而下有田緣之，漸出箐矣。又東五里，其下田遂連畦夾溪。又東五里，又有水自西北峽來，溪源遂岐為兩，有橋度其北來者，仍溯其東來者。其下田愈辟，路始無箐木之翳。又東五里，北界之山，中環為坪，而土官居之；南界之峽，平拓為田，而村落繞之，此即所謂北衝也。又東五里，山箐複合，是為箐口。時才下午，而前無宿店，遂止。是夕為中元，去歲在石屏，其俗猶知祭先，而此則寂然矣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平明飯。由箐口東稍下入峽，二里，有澗自東北來，越之。其大溪則自峽中東來，猶在路之南。路從兩澗中支中東上，已復北倚中支，南臨大溪，且上且平。七里稍下，又一里，下及溪，瀕溪溯水而行。又里餘，有木橋跨溪，遂度其南岸，倚南崖東向行。

　　又里餘，復度橋，行溪北岸。

　　由是兩崖夾澗，澗之上屢有橋左右跨，或度橋南，或度橋北，俱瀠澗倚坡，且上且折。

　　又連度六橋，共七里，水分兩派來，一東南，一東北，俱成懸流，橋不復能施，遂從中坡躡峻，盤垂磴而上。曲折八里，岡脊稍平，有廬三楹橫於岡上，曰茶庵，土人又呼為蒲蠻寨，而實無寨也。

　　有一道流瀹茗於中。

　　余知前路無居廬，乃出飯就之而啖。又北上，始臨北坑，後臨南坑，始披峽涉水，後躡磴盤脊，十里，乃東登嶺坳。既至嶺頭，雨勢滂沱，隨流南下，若騎玉龍而攬滄海者。南下三里，雨忽中止，雲霾遙滌。又二里，遂隨西峽下，墜峽穿箐，路既蒙茸，雨復連綿。又五里，從箐底踏波隨流出。又南五里，稍東，逾一東障西突之坡。從其南墜坡直下者三里，復隨峽倚東障之支南向行，其西中壑稍開，流漸成溪。

　　二里，雨益大，沾體涂足，足滑不能定，上險涉流，隨起隨僕。如是者三四里，頭目既傷，四肢受病，一時無可如何。

　　雨少止，又東南五里，塢稍東曲，乃截塢而度一橋。橋下水雖洶湧渾濁，其勢猶未大，僅橫木而度。至是從溪西隨西山行，溪逼東障山去。復逾坡墜箐向東南下，五里，又東南盤一坡，下涉一箐。又五里，轉坡南，腋間得臥佛寺，已暮。急入其廚，索火炙衣，炊湯啖所存攜飯，深夜而臥其北樓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晨起絕糧。計此地去郡不過三十餘里，與前東自小寨歸相似，遂空腹行。仍再上岩殿，再下池軒，一憑眺之。東南里許，過一小室，始有二家當路，是為稅司。又南八里，過龍王塘峽，皆倚西山行。

　　又東南五里，過郎義村，村西有路逾嶺，為清江壩、打郎道。又南二十里，至郡城北通華門外，即隨城北澗西上。二里入仁壽門，由新城街一里餘，過法明寺前，西抵劉館。余初擬至乾海子一宿即還，至是又十三日矣。館前老嫗以潘蓮華所留折儀、並會真陶道所饋點畀余，且謂閃知願使人以書儀數次來候。蓋知願往先塋，恐余東返，即留使相待也。下午安仁來，俞禹錫同閃來，抵暮乃別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余臥未起，馬元真同其從兄來候。　　余訝其早。

　　曰：「即在北鄰，而久不知。昨暮禹錫言，始知之。且知與老父約，而不從松坡返，能不使老父盼望耶？」余始知為太麓乃郎。太麓雖言其長子讀書城中，而不知即與劉館並也。禹錫邀飯，出其岳閃太翁降乩語相示，錄之，暮乃返。閃知願使以知願書儀並所留柬札來，且為余作書與楊雲州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閃太史手書候敘，既午乃赴之。留款西書舍小亭間，出董太史一卷一冊相示，書畫皆佳，又出大理蒼石屏置座間。另覓鮮雞葼瀹湯以佐飯。深夜乃歸館。知安仁所候閃《序》已得，安仁將反命麗江矣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作書並翠生杯，托安仁師齎送麗江木公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命顧僕往瑪瑙山取石樹，且以失約謝馬元康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雨，禹錫同閃太史來寓，坐竟日，貰移酒移肴，為聯句之飲。

　　二十三日　　早，馬元真邀飯。以顧奴往瑪瑙山，禹錫知余無人具餐，故令元真邀余也。先是自清水關遇雨，受寒受跌，且受饑，連日體甚不安，欲以汗發之。

　　方赴市取藥，而禹錫知余僕未歸，再來邀余，乃置藥而赴之，遂痛飲。入夜，元真輩先去，余竟臥禹錫齋。禹錫攜袱被連榻，且以新綿被覆余，被褥俱麗甚。余以醉後覺蒸蒸有汗意，引被蒙面，汗出如雨，明日遂霍然，信乎挾纊之勝於藥石也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還寓。　　夜深而顧奴返。　　以馬元康見余不返，親往松坡詢蹤跡，故留待三日而後歸也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閃太史以所作長歌贈，更饋以贐。其歌甚暢，而字畫遒勁有法，真可與石齋贈余七言歌並鎸為合璧。

　　已而俞禹錫又使人來邀移寓。余乃令顧僕以石樹往視之，相與抵掌為異。已而往謝太史之賜，太史亦為索觀，遂從禹錫處送往觀之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禹錫晨至寓，邀余移往其齋。

　　余感其意，從之。比至而知願歸，即同往晤，且與之別，知此後以服闋事，與太史俱有哭泣之哀，不復見客也。比出門，太史復令人詢靜聞名號寺名，蓋為靜聞作銘已完，將欲書以界余也。更謂余，石樹甚奇，恐致遠不便，欲留之齋頭，以挹清風。余謂：「此石得天祿石渠之供甚幸，但餘石交不固何。」知願曰：「此正所謂石交也。」遂置石而別。余仍還劉館，作紀竟日。

　　晚還宿於俞。　　既臥，太史以靜聞銘來賜，謂明日五鼓祭先，不敢與外事也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余再還劉館，移所未盡移者。並以銀五錢畀禹錫，買雞葼六斤。濕甚，禹錫為再蒸之，縫袋以貯焉。乃為余定往順寧夫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夫至欲行，禹錫固留，乃坐禹錫齋頭閱《還魂記》，竟日而盡。晚酌遂醉。夜大雨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晨，雨時作時止。待飯待夫，久之乃別禹錫。適馬元真、閃太史亦來送。

　　遂出南門，從大道南二里，至夾路村居之街，遂分路由東岐，當平塢中南行，西與沙河之道相望。五里，過神濟橋。其南居廬連亙，是為諸葛營，諸葛之祠在焉，東向，頗小。又南為東嶽廟，頗巨，亦東向。又南五里，為大樹墩，亦多居廬，村之北有小溪東南流，村之南有小溪東北流，合於村之東而東去，此兩流即臥獅窩之水也。又南三里，有水自西沿南坡而東，此乃坳子鋪東注之水，小石橋跨其上。越橋南上坡，路分為三：一西南向大山之麓，一東南為石甸、姚關之道，一直東為養邑道。於是直東行坡上。三里，有小溪自南而北，此亦自西南而來，至此北注而入於東溪，同東向落水坑者，其源當出於冷水管。於是下越一木橋，復東上坡，坡北有村倚之，其地為三條溝。由坡東東南下而復上，三里，越一岡，有兩三家當岡頭，是為胡家坡。越岡而東，三里又下，有水自南而北，南塢稍開，下盤為田，有數家倚南岡，是為阿今。過阿今，復東上三里，其南塢水遂分東西下。又東五里，乃飯。又三里稍下，為養邑。南有塢盤而為田，北正對筆架山之南垂，有數家當塢。日才下午，而前無止處，遂宿。

　　三十日　　店婦雞鳴起炊，平明余起而飯，出店東南行。稍下，渡南來小溪，即上坡東逾南轉，即養邑東環之支也。有公館當坡，西瞰壑中，田廬歷歷。車逾坡而下，又涉一小塢而東上坡，遂行岡頭，共五里。路分二岐：一東南者，為西邑道；一西北者，為山河壩道。先是問道，多言由西邑逾芭蕉嶺達亦登，有熱水從石盤中溢出，其處有大道通順寧。余欲從之，而養邑店主言，往西邑路近，而山溪無橋，今雨後無橋，水漲難渡；當折而北，由山河壩渡其下流，仍由枯柯而達亦登為便。至是，見同行者俱不走西邑而走山河壩，余亦從之。

　　遂西北兩涉小塢，二里餘，升坡而東，遂循永昌溪南崖行。溪嵌崖底，止見北崖削壁下嵌，而猶不見水。又東二里稍下，見水嵌崖底如一線，遂東見其門對束如削，門外環疇盤錯，溪流曲折其中，有村倚北崖之東，即落水寨也。其南崖之夾溪為川者，東突如踞獅，水從其北出，路從其南下。

　　半里，遂由獅腋下降，路甚逼仄，半里，抵獅麓。又東半里，一溪自南塢來，有壩堰其上流，有橋跨其下流。度橋東行田塍間，泞甚。一里，登塢東岡南行。一里，見塢西有瀑掛西崖，歷兩層而下，注塢中南來之溪。路隔對之，東向入峽，雨大至。二里，逾嶺頭，有路西南來合，山頭坑窪旁錯，亂水交流。又東三里，再度坑坳，盤而東北行。其下有坑，破石搜崖，亦突而北注。隨之一里餘，乃東下越其流。又東北上半里，見東塢又有小水自東而西向，與南來之溪合於北崖下。

　　北崖純石聳起，其上樹木蔥鬱，而下則有穴，伏而暗墜，二水之所從入也。又東向上嶺，半里，逾其脊。行嶺頭半里，始見東壑有田下盤，其東復有山夾之。路從嶺上轉而南行，一里餘而下。下半里，其塢自南而北，水亦經之。度橋溯流而南，二里，南塢稍開，是為五馬。其西南壑中居廬頗多，東坡上亦有四五家居路左。坡南有一坑，自東峽出，有小水從其中注西南壑。下坑，涉其水之南，溯之東上。里餘，隨峽南轉，而坑中水遂窮，有脊自東而西。度脊南，復墜坑而下，從脊東行，轉坑東之崖。

　　其下亦嵌而成壑，壑中亦有人家，隱於深崖重箐之間，但聞雞鳴舂響而已。東坑既盡，從其上涉塢升岡，見岡南一峰特聳而卓立，白霧偏籠其半，乃東來脊上石峰之層起者。由其北穿坳而東，共二里而抵坳中之脊。

　　有巨石當脊而中踞，其高及丈，大亦如之，其上有孔，大及尺，深亦如之，中貯水及其半，不涸不盈，正與哀牢金井之孔相似。踞大石而飯。土人即名此嶺為大石頭。

　　從石東下塢中，道分為二：一由東向逾岡者，為大道，稍迂而達大臘彝；一由東南下峽者，為捷道，稍近而抵小臘彝。

　　此皆枯柯屬寨也。

　　乃由峽中下，於是石崖南突，叢箐交縈，北嵌為峽，南聳為崖。二里，行南岡之上。又二里，盤岡嘴而南，其東峽中，平墜南繞。蓋由此嘴東墜，其下皆削崖，故路又分為二：一由崖下循崖根南轉，一由崖上躡崖端南曲。　　乃從崖端南逾石隙而下，一里，仍隨南坡東轉。還瞰所逾之崖，壁立下嵌，其下盤為深塢，崖根有泉淙淙出穴間，小路之下盤者因之；遙望北崖山岡，排闥東出，大道之東陟者因之。

　　余平行南岡，又東一里，下盤之小路逾岡來合。

　　又東一里餘，南岡復東突，路下其北腋間。復盤坳東上半里，登東岡之南坡，始東見枯柯之川，與東山相夾，而未見其西底。又西南見嶺頭一峰，兀突插雲霧中，如大士之披絡而坐者，閃爍出沒，亭亭獨上，乃南來脊上之峰，不知其為何名也。又東一里，復轉岡之北坡，東下一里，有四五家倚岡而居，是為小臘彝。

　　眾欲下坡問亦登道，土人行人皆言下坡至江橋不可止宿，亦無居停之家，循江而南至亦登，且五六十里，時已不及，而途無可宿，必止於是。時才過午，遂偕止而止。幸主人楊姓者，知江流之源委，道路之曲折，詢之無不實，且知溢盤溫泉。

　　不在亦登而在雞飛。乃止而作紀，抵暮而臥。

永昌志略

　　漢永昌郡，元為大理金齒等處宣撫司，總管置司治於永昌，後改為宣慰使司都元帥府。洪武十五年平雲南，前永昌萬戶阿鳳率其眾詣指揮王貞降附，仍置永昌府，立金齒衛。

　　十六年六月，麓川彝叛，屠其城。二十三年，省府，改金齒衛為金齒軍民指揮使司。

　　於是遂名金齒，不名永昌，而實非金齒之地，如瀾滄江在永昌，而瀾滄衛在北勝，各不相蒙。蓋國初立衛，經理皆出武臣，故多名實悖戾耳。

　　景泰中設鎮守，弘治二年設金騰道。　　嘉靖元年巡撫何孟春、巡按御史陳察。

　　疏革鎮守，設永昌府，立保山縣，改金齒指揮使司為永昌衛府，領州縣二，仍統潞江安撫司、鳳溪、施甸二長官司。

　　保山編戶十里。又城北彝民曰「喧」，共十五；城南彝民曰「寨」，共二十八。

　　洪武三十三年，改騰衝守禦千戶所隸金齒司。正統十四年，升為騰衝軍民指揮使司，與金齒並。嘉靖二年，復置州，隸永昌府，改指揮使司為騰衝衛，州名騰越。

　　永平，即東漢之博南縣。　 洪武初隸永昌府。　　三十二年，改府為金齒指揮司，屬指揮司管轄。　　嘉靖二年，復府，仍屬府。　　潞江安撫司，在城西南一百三十里。　　鳳溪長官司，在城東二十五里。施甸長官司，在城南一百里。

近騰諸彝說略

　　騰越密邇諸彝，實滇西藩屏。而滇境大勢，北近吐蕃，南皆彝緬，郡邑所置，介於其間，不過以聲教羈縻而已。正統以來，經略南彝者，設宣慰司六，御彝府二，宣撫司三，州四，安撫司一，長官司二。如孟養阻負於西，最為荒僻，而緬甸、八百、老撾，地勢瀕海，木邦、車裡、孟密，又在其內，業非羈縻所可制馭，而近聽約束者，惟南甸、乾崖、隴川而已。數十年頻為緬患，如刁落參以南甸近彝，奪刁落寧之官，尚構緬內訌，為兵備胡公心忠所殲；岳鳳父子以隴川舍目謀主多思順之地，造逆犯順，為參將劉綎所擒，邊境賴以安。其後阿瓦日強，蠶食日多。幸撫彝同知漆文昌、知州余懋學，請大司馬陳公用賓檄暹羅以弱緬，而騰獲稍康。迨思正就戮，瓦酋猖獗，命思華據迤西，思禮據木邦，思綿據蠻莫，而內地漸為逆緬所竊。至若多俺席麓川之舊，附緬而叛天朝，參將胡顯忠平之。多安民藉安酋、瓦酋之援，負固以拒天兵，兵備黃公文炳、參將董獻策取之，騰之獲存者，幸也！目今瓦酋梟悍稱雄，諸彝悉聽號召，倘經略失馭，其造亂者，尤有甚於昔也。為騰計者慎之，外芒市雖屬府，近於猛穩為木邦轄，藏賊劫掠，騰境不安，所恃放廷臣防禦之，而反罹其害。自後當重其責以弭變，庶於騰少安云。

滇游日記十二

　　己卯（公元１６３９年）　　八月初一日　　余自小臘彝東下山。

　　臘彝者，即石甸北松子山北曲之脈，其脊度大石頭而北接天生橋，其東垂之嶺，與枯柯山東西相夾。永昌之水，出洞而南流，其中開塢，南北長四十里，此其西界之嶺頭也。有大小二臘彝寨，大臘彝在北嶺，小臘彝在南嶺，相去五里，皆枯柯之屬。自大石頭分嶺為界，東為順寧，西為永昌，至此已入順寧界八里矣。然余憶《永昌舊志》，枯柯阿思郎皆二十八寨之屬，今詢土人，業雖永昌之產，而地實隸順寧，豈順寧設流後畀之耶？又憶《一統志》、《永昌志》二者，皆謂永昌之水東入峽口，出枯柯而東下瀾滄。余按《姚關圖說》，已疑之。

　　至是詢之土人，攬其形勢，而後知此水入峽口山，透天生橋，即東出阿思郎，遂南經枯柯橋，漸西南，共四十里而下哈思坳，即南流上灣甸，合姚關水，又南流下灣甸，會猛多羅，而潞江之水北折而迎之，合流南去，此說余遍訪而得之臘彝主人楊姓者，與目之所睹，《姚關圖》所云，皆合，乃知《統志》與《郡志》之所誤不淺也。其流即西南合潞江，則枯柯一川，皆首尾環向永昌，其地北至都魯坳南窩，南至哈思坳，皆屬永為是，其界不當以大石頭嶺分，當以枯柯嶺分也。

　　由嶺頭東南直下者三里，始望見江水曲折，南流川中。

　　又下三里，乃抵江上。有鐵鎖橋橫架江上，其制一如龍江曲尺，而較之狹其半。

　　其水自阿思郎東向出石崖洞，而西南入哈思坳峽中者，即永昌峽口山入洞之下流也。按阿思郎在臘彝北二十里，其北有南窩都魯坳，則此塢極北之迴環處也。逾嶺而北，其下即為滄江東向之曲。乃知羅岷之山，西南下者盡於筆架，直南下者盡於峽口山，東南挾滄江而東，為都魯南窩北脊，山從其東複分支焉。

　　一支瀕江而東；一支直南而下，即枯柯之東嶺也，為此中分水之脊，迤邐由灣甸、都康而南界瀾滄、潞江之中，為孟定、孟艮諸彝，而直抵交趾者也。其瀕江東去之支，一包而南，為右甸，再包而南，為順寧、大侯。焉。是塢南北二坳。相距四五十里，甚狹而深。瀕江兩岸俱田，惟僰彝、儸儸居之，漢人反不敢居，謂一入其地即「發擺」也。故雖有膏腴而讓之彝人焉。

　　渡橋沿江東岸，西南至哈思坳，共四十里而至亦登；沿江東岸，東南逾岡入峽，六十里而至雞飛，余初聞有熱水溢於石盤中，盤復嵌於台上，皆天成者；又一冷水流而環之，其出亦異。始以為在亦登；問道亦登，又以為在雞飛；問道雞飛，又以為瘴不可行，又以為茅塞無路，又以為其地去村遲，絕無居人，晚須露宿。余輾然曰：「山川真脈，余已得之，一盤可無問也。」遂從東大路上坡，向枯柯、右甸道。始稍北，遂東上一里，而平行西下之岡，三里，有墟茅三四在岡頭，是為枯柯新街。又東一里，有一樹立岡頭，大合抱，其本挺植，其枝盤繞，有膠淋漓於本上，是為紫梗樹，其膠即紫梗也，初出小孔中，亦桃膠之類，而蟲蟻附集於外，故多穢雜云。岡左右俱有坑夾之，北坑即從岡盤窟下，南坑則自東峽而出。於是南轉東盤北坑，又半里轉東，半里抵東峰下，乃拾級上躋。

　　三里，始登南突之嶺，始望見南峽兩山壁夾，自東而西，從此西出，則盤壑而西注於江橋之南，同赴哈思之坳者。乃知其山之度脊，尚在嶺之東上，不可亟問也。此坡之上即為團霸營，蓋土官之雄一方者，即枯柯之夜郎矣。於是循南峽而東躡，又一里，再登嶺頭，有一家隱路南，其後竹樹夾路。從樹中東行一里，稍轉而北，盤一南突之坳，又向上盤坡而東，有大樹踞路旁，下臨西出之澗。其樹南北大丈餘，東西大七尺，中為火焚，盡成空窟，僅膚皮四立，厚二尺餘，東西全在，而南北俱缺，如二門，中高丈餘，如一亭子，可坐可憩，而其上枝葉旁覆，猶青青也。是所謂枯柯者，裡之所從得名，豈以此耶？由此又東二里，折而北，上一坡，盤其南下之坳。坳北有居廬東西夾峙，而西廬茅簷竹徑，倚雲臨壑，尤有幽思。其東有神宇踞坡間，聞鯨音鼓賽出絕頂間，甚異之。

　　有一家踞路南，藩門竹徑，清楚可愛。

　　入問之，曰：「此枯柯小街也」。距所上坡又二里矣。於是又東沿北坡平上。其南即西出深澗，北乃崇山，竹樹蒙蔽，而村廬踞其端，東向連絡不絕。南望峽南之嶺，與北峰相持西下，而蕎地旱谷，墾遍山頭，與雲影嵐光，浮沉出沒，亦甚異也。

　　北山之上雖高，而近為坡掩，但循崖而行，不辨其崇墜；而南山則自東西墜，而盡於江橋之南，其東崇巚穹窿，高擁獨雄，時風霾蒙翳，出沒無定，此南山東上最高之峰，自北嶺東度，再突而起者也。

　　沿之東行，南瞰深壑，北倚叢巚.又東二里有岐：一南下塢中，為墾壑之道；一北上叢嶺，為廬坡之居；而路由中東行，南瞰下坳，有水出穴間。又東二里，下瞰南壑，有水一方倚北坡之上，路即由之北向而上，以有峽尚環而東也。北上里餘，又轉而東，盤北坳而東上坡，屢上不止，又七里而至中火鋪。

　　其坡南突最高，中臨南峽之上，峽脊由其東南環而西下。

　　於坡之對崖，南面復聳一峰，高籠雲霧間，即前所望東畔穹窿之頂也。自枯柯江橋東沿峽坡迤邐而上，約三十里矣。踞坡頭西瞰江橋峽中，其水曲折西南下，松子山北環之嶺，東北而突為臘彝之嶺，峽南穹窿之峰，又南亙分支西繞，橫截於江橋塢之南，西至哈思坳。坳之南復有小支，自臘彝西南灣中東突而出，與橫截塢南之山湊，西南駢峙如門。門內之灣，即為哈思坳，門外又有重峰西障，此即松子山南下之脊，環石甸於西者也。自此坡遙望之，午霧忽開，西南五十里歷歷可睹。

　　坡之東有瓦室三楹，踞岡東南，兩旁翼以茅屋，即所謂中火鋪。有守者賣腐於中，遂就炊湯而飯。及出戶，則濃霧自西馳而東，其南峽近嶺俱不復睹。東下半里，渡一脊，瞰其南北二峽，環墜如阱，而叢木深翳，不見其底，當猶西下而分注江橋南北者也。其脊甚狹，度而東，復上坡，山雨倏至。從雨中涉之，得雨而霧反霽。一里餘，盤崖逾坳，或循北峰，或循南峰，兩度過脊，始東上。沿北坡而東，一里餘，又涉一南突最高之嶺，有哨房一龕踞其上，是為瓦房哨。於是南臨南峽，與峽南穹窿之頂平揖而對瞰矣。

　　至是雨晴峰出，復見峽南穹頂直南亙而去，其分支西下者，即橫截塢南之岡，西與哈思坳相湊成門者也。穹頂東環之脈，尚從東度，但其脊稍下，反不若西頂之高，皆由此北坡最高之嶺，東下曲而度脈者。始辨都魯坳東所分南下之脊，至此中突，其分而西者，為中火鋪、枯柯寨之嶺，其曲而東降者，度脊南轉西向而突為穹窿之頂。此分水之正脈也。

　　由瓦房哨東下半里，復東度脊，始見北峽墜坑，為東北而下右甸之上流，是北水之所分也，而南水猶西下南峽。又東度兩脊，穿兩夾嶺，一里，復盤南嶺之陰而上。其處深木叢篁，夾坡籠坳，多盤北坑之上。又一里，南轉而凌其西下之坳，始逾南峽上流，從其東涉岡東上，始逾南渡之脊，此分水正脈所由度而西轉者也。又東一里，有草龕踞北岡，是為草房哨。從其東又東北下一里，稍轉而東南半里，有脊又南度而東轉，此右甸南環之嶺所由盤礴者也。於是東向而下二里餘，下度一曲，有小水北下成小溪，小橋橫涉之。又東逾一岡，共下四里，始南峽成溪，遂望見右甸城在東塢中，有岐從東北坡去，而大道循南峽東向平下。二里，南峽中始有村廬夾塢，舂杵之聲相應。又南三里，遂出坡口。乃更下一里而及坡麓。路由田塍中東南行，望見右甸之城，中懸南坡之下，甸中平疇一圍，聚落頗盛。四面山環不甚高，都魯坳東分之脈，北橫一支，直亙東去，又南分一支，南環右甸之東；草房哨南度之脈，東環右甸之南，從甸南界東北轉，與甸東界南環之支湊；甸中之水，東向而破其湊峽，下錫鉛去。

　　甸中自成一洞天，其地猶高，而甸乃圓平，非狹嵌，故無熱蘊之瘴，居者無江橋毒瘴之畏，而城廬相托焉。

　　由塍中行，共四里，入其北門。暮宿街心之葛店。右甸在永昌東一百五十里，在順寧西一百三十里。其東北鄰莽水之境，正與蘆塘廠對；其西南鄰雞飛之境，正與姚關對。其正南與灣甸對，正北與博南山對，正西與潞江安撫司對，正東與三台山對。數年前土人不靖，曾殺二衛官之蒞其地者，今設城，以順寧督捕同知駐守焉。城不大而頗高，亦邊疆之雄也。

　　初二日　　晨起，霧色陰翳。方覓飯而夫逃。再覓夫代行，久之不得。雨復狎至，遂鬱鬱作記寓中者竟日。

　　初三日　　雨復霏霏，又不得夫，坐邸樓鬱鬱作記竟日。　　其店主葛姓者，乃市儈之尤，口云為覓夫，而竟不一覓，視人之悶以為快也。

　　初四日　　早霧而晴。顧僕及主人覓夫俱不足恃，乃自行市中。是日為本甸街子。仍從北門內南轉岡脊，是為督捕同知公署，署門東向，其南即往南門街，而東則曲向東門街，皆為市之地也。余往來稠人中，得二人，一擔往順寧，一駝往錫鉛，皆期日中至葛寓，余乃返。迨午，往錫鉛駝騎先至，遂倩之；而往順寧者亦至，已無及矣。乃飯，以駝騎行。

　　出東門，循南坡東向半里，涉東來之塢，渡小溪東，山岡漸折而東南行，四里，遂臨東塢。東塢者，右甸東南落水之塢尾也。城北大甸圓而東南開此塢，南北西三面之水，皆合而趨之。路臨其西坡，於是南轉二里餘，又涉二東北注之坑，復依南麓東行二里餘，上北突之嘴，則甸東之山，亦自北南環，與嘴湊峽，於是相對若門，而甸水由其中東注焉。

　　此甸中第一重東鎖之鑰，亦為右甸東第一重東環南下之分支，雖不峻，而蜿蜒山頂，地位實崇也。

　　逾嘴東稍下，湊峽之外，復開小塢而東，水由其底，路由其南坡之半。又東二里餘，有數家倚坡，北向塢而廬。過此東南下，有水自南峽出，涉之，上其東坡，遂循坡之南峽東南上，水流其岡北，路由其岡南，於是始不與水見。又東南循岡三里，盤一北下之坳而上岡頭，是為玉壁嶺。其嶺自南北突，東西俱下分為坑，有兩三家駐峰頭。時日尚高，以前路無可止，遂歇。

　　初五日　　平明起，飯而行，宿霧未收。下其東坑，涉之，復東南上一里，又循東來之峽，而行夾岡之南。東向四里，度其北過之脊，仍循峽東下，行夾岡之南。二里餘又稍下，涉北出之水，又循東來之峽，而行夾岡之南。東向二里，復度其北過之脊，於是從脊北東行之支，東向行其上。半里，有兩三家夾道，是為水塘哨。由此東南行山夾間，五里，始墜坡而下。

　　其右又墜一峽東下，其左路再隨崖東下者二里，西臨右峽之上。而路左忽墜一坑，盤阱而下者二丈，有水沉其底，長二丈，闊八尺，而狹處僅二尺，若琵琶然，淵然下嵌。

　　左倚危壁，右界片棧，而外即深峽之下盤者，不知此水之何以獨止也。由其南又半里，而躡嘴下墜者半里，左崖之端遂盡，而右峽來環其前。還望左崖盡處，叢石盤崖，儼如花簇，而右崖西界大山，亦懸屏削於重樹間，幽異之甚。由峽底又東南行一里，其峽外束如門。披門南出，稍轉東而下坡，半里，有水自東曲而西，大木橫架其上，南度之，是為大橋。

　　橋下水即右甸下流，東行南轉，至是西折過橋，又盤西崖南去，已成湯湯之流。橋南沿流之峽，皆隨之為田，而三四家倚橋南東坡上，有中火之館。

　　此右甸第二重東鎖之鑰，亦為右甸東第二重東環南下之分支，與東南行大脊相對成峽，夾溪南去者也。由橋南即躡東南坡而上，水由峽直南去，路躡坡東南升。

　　一上者二里，凌嶺頭。西望夾溪之山，稍南有破峽從西來者，即水塘哨西下之水也；其南夾水一支，亦至是東盡，而有寨盤其上焉；其又南一支，嶙峋獨聳，上出層巒，是為杜偉山。

　　此乃右甸南東來之正脊，自草房哨度脈至此，更崇隆而起，轉而直南去，而東夾此溪，其脊乃東南下老龍，自云州南下，分瀾滄、潞江之脊，而直下交南者也。所望處尚在寨盤頂之東北，從此更夭矯南向，夾溪漸上，又二里而隔溪與寨盤之頂對。又二里，降坡南下，穿坳而東，見其東又墜為小坑，路下而涉之。一里，又南逾東坡西環之坳。又一里，有數家倚東坡而居，其東又有一溪自東北來，環所廬之坡而注西峽，西峽水自北南下，與此水夾流而合於坡南。此坡居廬頗盛，是為小橋，正西與杜偉山對。遙望杜偉山自西北來，至此南轉，其挾臂而抱於西南者，皆灣甸州之境，水亦皆西南流；其北峽與寨盤之頂夾而東出者，皆順寧之境，水皆東南流。則此山真一方之望，而為順寧、灣甸之東西界者也。

　　飯於村家，大雨復至。久而後行，由坡東下，渡北來之溪，小石樑跨之。所謂小者，以別於大溪之橋也。復東南上，隔溪對杜偉山而南，下瞰西峽之底，二流相合，盤壑南去。

　　此山為右甸東第三重東環南下之分支，為錫鉛之脈者也。南五里，或穿嶺而左，見嶺東近峽墜坑，其遠峰又環峙而東，又或分而南；穿嶺而右，見嶺西近峽，西溪盤底，杜偉駢夾。

　　如是二里，乃墜其南坡，或盤壑西轉，或躡坳東折，或上或下，又五里，有兩三家當坳而廬，是為免威哨。於是再上其東坡，則東西壑皆可並睹矣。

　　西壑直逼西麓而長，以杜偉西屏也；東壑遙盤東谷，其下叢沓，而猶不見底。其東北有橫浮一抹者，此挾江而東南之嶺也；其正東有分支南抱者，此中垂而為順下之脈也。從嶺漸下，或左或右，嶺脊漸狹。四里，始望見東塢有溪，亦盤折其底，與西峽似；而西界外山，自杜偉頂南，其勢漸伏，又紆而南，則東轉而環其前；東界外山則直亙南向，與東轉前環之嶺湊。問東西峽水，則合於錫鉛之前，而東南當湊峙之峽而去。問順寧之道，則逾東界之嶺而行；有道逾前山南環之嶺者，為猛峒道，從獵昔、猛打渡江而至興隆廠者也。

　　於是從岡脊轉東行。

　　其脊甚狹，又二里，西峽之溪直逼南麓下，而東峽溪亦近夾，遂如堵牆上行。又東二里，又東南下者二里，坡盡而錫鉛之聚落倚之。此右甸東分支南下第三重之盡處也。其前東西二溪交會，有溫泉當其交會之北涘，水淺而以木環其四週，無金雞、永平之房覆，亦無騰越、左所之石盤，然當兩流交合之間而獨有此，亦一奇也。

　　是日下午至駝騎，稅駕逆旅，先覓得一夫，索價甚貴，強從之，乃南步公館，即錫鉛驛也。返飯於肆，亟南由公館側浴於溫泉，暮返而臥。

　　初六日　　晨起而飯。其夫至，付錢整擔而行；以一飯包加其上，輒棄之去，遂不得行。余乃散步東溪，有大木橫其上為橋，即順寧道也。仍西上公館，從其西南下西溪，是為猛峒道。有茅茨從北岡上，是為錫鉛街子。問得一夫，其索價亦貴甚，且明日行，遂返邸作記。

　　初七日　　前棄擔去者復來，乃飯而同之行。從公館東向下，涉東溪獨木橋，遂東上坡。半里，平行坡上，或穿坳而南，或穿坳而北，南北皆深坑，而路中穿之。東去二里餘，沿南崖北轉，半里，穿西突之坳，半里，復東逾嶺而南，半里，又出南崖上。於是見南壑大開，壑中支條崩疊，木樹茸蘢，皆出其下，而錫鉛南山，其南又疊一支，紆而東南下，以開此壑。所陟山東自東大山分支，西突此岡，為錫鉛東鎖鑰，直西南逼湊南山，水下其中甚束，至此而始出東壑也。瞰南倚北，又二里，見岡北亦嵌為東西塢，聞水聲淙淙，余以為即西下錫鉛東溪者，而孰知從倚北之嶺已分脊，此塢且東南下矣。於是反倚坡北下，共半里而涉一橋，度塢中水，是為孟祐之西溪，其水南出前塢，與錫鉛之水合於孟祐之南，所謂孟祐河者也。澗之東，居廬疊出，有坡自北來懸其中，一里，東向躡其上，當坡而居者甚盛；又東轉，再盤一坡，共一里，又有居廬當坡，皆所謂孟祐村矣。此右甸東分支南下第四重之盡處也。於是又見一溪自東塢出，環塢而前，與西溪交盤南壑中。南壑平開，而南抵南山下，錫鉛之水，沿其北麓，又破峽東南去，東南開峽甚遙，而溪流曲折其間，直達雲州舊城焉。

　　由村東即循峽北入東塢，一里東下，度峽中橋，其橋東西跨溪上，上覆以亭，橋內大水自東北透峽出，橋外小水自東南透峽出。過橋東向，緣西垂之嶺上，其上甚峻，曲折梯危，折而左，則臨左峽，折而右，則臨右峽，木蔭藤翳，連幄牽翠，高下虧蔽，左右疊換，屢屢不已。五里漸平，則或沿左坡，或沿右坡，或涉中脊，脊甚狹，而左右下瞰者，亦與前無異也。又三里，則從坡右稍下。約一里，陟脊坳而東，又緣坡左上。一里，臨南坡之上，於是回望孟祐、錫鉛諸山，層環疊繞，山外復見山焉。余初疑錫鉛西嶺頗伏，何以猛峒之道不西由其坳而南陟其岑。

　　又疑灣甸之界，既東以猛峒，而猛峒以北，杜偉山以南，其西又作何狀？至是而遙見西嶺，又有崇峰一重臂抱於西。蓋枯柯東嶺老脊之南度者，一由瓦房哨東度脊西南下，其亙反高，夾永昌之流而南下哈思坳；坳之南其脈猶未盡，故亦登、溫板、雞飛在此脊之西者，猶順寧屬；而其南即東與杜偉山自草房哨度脊者，如椅之交環其臂，其中皆叢沓之山，直下東南，而開峽底於猛峒西坳之伏處，其西正開峽之始，南降三十里而後及猛峒焉。

　　此正西遙望之所及者。

　　而正南則前夾之頂，至是平等，而猶不能瞰其外，正北則本坡自障之；正東即其過脈分支之處，第見南峽之猶自東北環來也。

　　又東上五里餘，坡脊遂中夾為槽。路由槽中行里餘，透槽東出，脊乃北轉，其下右壑盤沓如初，而左峽又墜南下之坑，故路隨脊北轉焉。又一里，脊東有峰中突，稍上，有中火之館，西向倚峰而峙，額日「金馬雄關」，前有兩家，即所謂塘報也。　 賣腐以供旅人之飯雲，既飯，由館左又東半里，轉而北透一坳。其西峰即中火之館所倚者，比其後過脈處，與東峰夾成坳。由其中北透半里即東轉，挾過脈東峰之北東向下。半里，又臨北壑之上，旋入夾槽中，兩崖如剖，中嵌僅通三尺，而底甚平。槽上叢木交蔽。半里，有倒而橫跨其上者，連兩株，皆如從橋下行，又一里，其跨者巨而低，必傴伏而過焉。槽南闕處猶時時見西墜之峽，最後又見槽北之峽猶西墜也。

　　共二里，稍東上，逾脊南轉，有架木為門踞嶺東者，為白沙鋪哨。此南度之脊也，乃右甸東分支南下之第五重。其脈獨長。挾西分四支而抱於內，又南度而東南行，與右甸南杜偉山之脊，西夾孟祐河而出於雲州舊城西；又與第六重沿瀾滄南崖之脊，東夾順寧河而出於雲州舊城東；從此南度，紆而西南，折而東南下，東突為順寧郡城，又東南而盡於雲州舊城焉。

　　由哨門南向稍下，輒聞水聲潺潺，從西南迸峽下，即東北墜坑去，而路從其南東向下，猶有夾槽墜其中。

　　二里餘，出槽，東行岡脊上，於是見北壑之北，則瀾滄南岸之山，紆迴東抱而南，為老脊東之第六支，屏亙於順寧河之東，今謂之東山，即《志》所稱某山也。其脊南至雲州西南突者，盡於新城西；東北由茅家哨過脈而南者，盡於雲州日城所合二水東下而入瀾滄處。南壑之南，則即此白沙脊南度東轉，為老脊東之第五支，屏亙於順寧城之西。

　　今謂之西山，即《志》所稱某山也。兩山夾塢東南去，而順寧郡城踞其中西山下；西北盤東山之坳，為三台山渡江大道；東南塢盡之隙，則雲州在焉。此一川大概也，而川中欹側，不若永昌、騰越之平展云。

　　從岡平行二里，又稍下一里，前有一峰中道而突，穿其坳而上，約一里，有一二家倚坡東，是為望城關，從東南壑中遂見郡城故也。從此又迤邐下坡，十里，抵坡下。東出大路，兩度小橋，上一坡，約二里，入郡城新城之北門。南過郡治前，稍轉東街，則市肆在焉。又南逾一坡，出南門，半里而入龍泉寺，寺門亦東向，其地名為舊城，而實無城也。

　　時寺中開講甫完，僧俗擾擾，余入適當其齋，遂飽餐之而停擔於內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晨起，從殿後靜室往叩講師，當其止靜，未晤而出。余時欲趨雲州，雲州有路可達蒙化。念從此而往，則僱夫尚艱，不若仍返順寧，可省兩日負載。乃以行李寄住持師達周，以輕囊同僕行。達師留候飯。上午，乃出寺前，東隨小溪下川中。一里，渡亭橋，循東界山麓南行。

　　三里，稍上一西突之坡，村廬夾道，有普光寺傍東山西向。

　　又東南半里，下涉一小澗，仍南上坡，居廬不絕。已而其山東夾而入，又有小水自東壑來，渡之。又東南逾一坡，共五里，則大溪之水自西而東折，有亭橋。跨之，其水湯湯大矣。由橋南里餘，漸西南上東突之坡。上一里，村廬夾道。倚西山東向，有長窯高倚西坡，東下而西上，是為瓦罐窯。

　　由其南再越東突之脊一里餘，東南下東出之峽一里，又東南上，循西界山麓南行。再下再上，五里，有一二家倚東突之坡，坡間有小池一方，是為鴨子塘。又東南五里，岡頭有村，倚西岡東向，是為象莊，此未改流時土酋猛廷瑞畜象之所也。

　　由其南稍折而下，一里，渡一澗。　　其澗懸岡東下，其西山環峽復東。　　南上二里，逾其東突之岡，盤之而西南下。

　　二里，抵西坳下，折而循南岡東上。盤嘴而南，六里，有坊倚路左，其上有村，曰安樂村。又東南四里，稍下，有村倚西坡東向，是為鹿塘。自歸化橋渡溪右。循西界山行，其南支峰東突，溪流盤峽中；至鹿塘，其下壑稍盤而開，田塍益盛，村廬之踞東西兩山者甚繁，而西坡之鹿塘尤為最云。時日才下午，前無宿店，遂止邸樓作記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平明，飯而行。仍循西界山南行，八里，西界山忽橫突而東，大溪乃東北折入峽，有小溪自西南山腋來合。乃舍大溪，溯小溪南半里，東度小溪石橋，又南半里，有村三四家倚南山東坳。由南山躡西坳而上，一里，南逾東突之脊，有茅屋三楹踞脊間，是為把邊關，有兩三家傍之居，即西山之東突者，而溪流則繞其東峽而南焉。

　　由關南下峽中，半里，透峽，仍循西山行，復東見溪流自其東破峽南出。又下一里，溪流西南來，路東南臨其上。兩盤西灣之峽，又稍上，共一里，有村踞路右岡上。又南一里，稍下，再盤西灣，南逾小石東行之脊，遂東南行坡塍間。一里餘，又稍上東突之坡，東南盤其嘴。一里餘，路分兩岐，一東南下峽者，為渡溪往新城道，一西南循嶺者，為翁溪往舊城道，蓋新城道由溪東峽中行，舊城道由溪西崖半行也。時峽中溪橋已為水漲衝去，須由翁溪涉溪而渡，而水急難涉，不若由舊城東北度橋，迂道至新城，雖繞路十里，而免徒涉之艱焉。時聞楊州尊已入簾去，閃知願書亦不必投，正可從舊城兼收之。

　　乃由溪西西南循山行，復入坡塍，一里，東南上東突之坡。又南二里，有村倚西山嶺上，是為翁溪村。村之南，西界山又環而東突，東界山亦折而東向去，中開東西塢，大溪東盤塢底，平疇夾之。翁溪之村，正東向而下臨塢中，有路下涉塢中者，即渡溪往新城道也，由村南循南山東轉者，即舊城道也。

　　乃循山東行一里，復東南緣坡上，北瞰塢中溪，南逼坡足，瀠而東流。路躡坡上，甚峻，二里，東登嶺頭，乃轉南行，塢亦隨之，南向破峽出。路南行西坡，一里，大溪紆東南去，路乃南下坡。二里，有數家分廬塢中，是為順德堡。堡南有山，自西界橫度而東突，大溪紆之。路南由其度脊處穿坳而過，半里，抵坳南，輒分峽下。又一里，有峽自南來。蓋西大山由坳西直南去，南抵舊城之後，其東餘支又北轉如掉尾，而中夾為塢，其來頗深，有村廬倚西坡上，二峽合於前，遂東向成流墜峽下。路亦挾北坡東下，隨之半里，度峽中小橋，其南則掉尾之支，又橫度東突，路復南向其度脊處穿坳而上。一里餘，逾嶺坳南下，有村在南塢，大溪自馬鞍山西，盤西界東突之嘴，循東山南行塢東，路循西麓南行塢西。二里，西界山之南，復一支橫障而東，又有數家倚南山，廬間曲路隨山東轉，溪亦隨塢東折。一里餘，盤其東突之嘴，大溪亦直搗其下，路與水俱抱之而南。

　　南壑頗開，廬塍交錯，黍禾茂盛，半秀半熟，間有刈者。壑中諸廬，函宗最大，倚西山而居壑中。一里餘及之，由其前東南行塍間，一里餘，南從大溪西岸行。二里餘，東西兩界餘支交環於前，而西支回突為尤甚，既東向環而至，中復起一小下，則其南壑又大開，坡流雜沓於其間。而遠山旁午，或斜疊於南，則西大脊自錫鉛南盤繞而東者；或夭矯於東，則東界分支，沿瀾滄西岸，度茅家哨而南盡於順江小水者。此其外繞之崇峰也。而近山，則塢北西山之脈，至此南盡於西，為舊城，東山之脈，至此南盡於東，為新城；塢西則西大脊之中，一峰從灣中東突，直臨舊城之西；塢南，則西大脊東轉之支，又從南大脊之北，先夾一支為近案；塢東，則東界沿江之支，又從東西轉，直抱於新城之前為龍砂。此其內逼之回巒也。然猶近不見壑中諸水，而只見舊城廬落即在南岡；一里及之，亦飯於舊城，乃東向下坡。

　　半里，有大道沿坡西南去者，興隆廠道也；東北去者，新城道也。於是東北行田塍間。半里，有新牆一圍，中建觀音閣甚整，而功未就，然規模雄麗，亦此中所未睹也。其處當壑之中兩水交會處，目界四達。於是始見孟祐河即繞其東，順寧河即出其北，遂共會於東北焉。

　　於是西向遙望，有特出而臨於西者，即大脊灣中東突之峰；其北開一隙自西北來者，孟祐河所從出也，其南紆一隙向西南峽者，興隆廠所從逾也。有中界而垂於東者，即沿江渡茅家哨西環之支；其北開一隙，直上而夾茅家哨者，新城所托之塢也；其南進一隙，東疊而注於順江小水者，諸流所匯之口也。

　　小憩閣中，日色正午，涼風悠然。僧瀹茗為供。已出圍牆北，則順寧之水，正出當門之塹。循北崖東轉，架亭橋其上，名曰砥柱。其水出橋東，繞觀音閣後，則孟祐河自西南來合之，東去入水口峽者也。度橋即東北上坡。是坡即順寧東山之支，自瀾滄西岸迤邐而來，其東南直下者，過茅家哨；此其西南分支者，至此將盡，結為馬鞍山，東下之脈為新城，而此其東南盡處也。

　　登坡里餘，下瞰二流既合，盤曲壑底，如玉龍曲折。其北又有一坡東下，即新舊兩城中界之砂，夾水而逼於南山者。稍下而上，里餘，又越其脊，始望見新城在北峽之口，倚西山東下之脈。又三里，稍下，越一小橋，又半里，抵城之東南角。循城北行，又半里，入雲州東門。州中寥寥，州署東向，只一街當其前，南北相達而已。至時日才過午，遂止州治南逆旅。雲州即古之大侯州也。昔為土知州俸姓，萬曆間，俸貞以從逆誅，遂並順寧，設流官，即以比州屬之。州治前額標「欽命雲州」四字，想經御定而名之也。今順寧猛廷瑞後已絕，而俸氏之後，猶有奉祀子孫，歲給八十五金之餼焉。

　　雲州疆界：北至順寧界止數里，東北至滄江渡八十里為蒙化界，西南逾猛打江二百三十里為耿馬界，東至順江小水一百五十里為景東界，東南至夾裡滄江渡二百里亦景東界。

　　余初意雲州晤楊州尊，即東南窮瀾滄下流，以《一統志》言瀾滄從景東西南下車裡，而於元江府臨安河下元江，又注謂出自禮社江，由白崖城合讕滄而南。余原疑瀾滄不與禮社合，與禮社合者，乃馬龍江及源自祿豐者，但無明證瀾滄之直南而不東者，故欲由此窮之。前過舊城遇一跛者，其言獨歷歷有據，曰：「潞江在此地西三百餘里，為雲州西界，南由耿馬而去，為渣裡江，不東曲而合瀾滄也。瀾滄江在此地東百五十里，為雲州東界，南由威遠州而去，為撾龍江，不東曲而合元江也。」於是始知撾龍之名，始知東合之說為妄。

　　又詢之新城居人，雖土著不能悉，間有江右、四川向走外地者，其言與之合，乃釋然無疑，遂無復南窮之意，而此來雖不遇楊，亦不度也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平明起飯。出南門，度一小坑橋，即西南循西山坡而行。二里餘，漸折而沿其南坑之崖西向上，二里餘，南盤崖嘴。

　　此嘴東北起為峰頂，分兩丫，即所謂馬鞍山也；東南下為條岡，直扼舊城溪而東逼東山，界兩城之間，為舊城龍砂，新城虎砂者也。此乃順寧東山之脈，由三溝水西嶺過脊南下而盡於此者。由此循峰西向北上，又二里，始平行峰西。一里，出馬鞍峰後，為馬鞍嶺。有寺倚峰北向，前有室三楹當嶺頭，為茶房。從嶺脊西向峻下，二里始平，又半里及山麓，有澗自東北小峽來，西注順寧河，此已為順寧屬矣。

　　蓋雲州北界，新城以馬鞍山，舊城以函宗南小尖束水之坳，其相距甚近也。

　　渡澗北上坡，盤北山西麓行，四里，東西崖突夾，順寧溪搗其中出，路逾其東崖而入。

　　又北一里，其坡西懸塢中，是為花地，其坡正與翁溪村東西遙對，中墜為平塢，則田塍與溪流交絡焉。乃西北下坡，半里及塢，又有澗自東北小峽來，西注順寧溪。路從溪北西向行塢中，三里餘，將逼翁溪村之麓，大溪自北峽出，漱西麓而界之，當從此涉溪上翁溪村，出來時道，見溪東有路隨北峽入，遂從之。

　　又里餘，路漸荒。

　　又里餘，墜崖而下，及於溪，即斷橋處也。新城之道，實出於此，不由翁溪，從東崖墜流間架橋以渡；自橋為水汨，乃取道翁溪，以溪流平塢間，可揭而涉也。臨溪波湧不得渡，乃復南還三里，西渡翁溪。然溪闊而流漲，雖當平處，勢猶懸激，抵其中流，波及小腹，足不能定，每一移趾，輒幾隨波蕩去。半晌乃及西岸，復由田塍間上坡。一里，西抵村下大路，乃轉而北，即來時道也。循西山躡坡而下，三里，有岐自峽中來合，即斷橋舊境矣，於是隨大路又六里，過把邊關，瀹湯而飯。下坳東北一里餘，渡小橋。又一里，復與大溪遇，溯其西崖，北十里而至鹿塘。時才過午，以暑氣逼人，遂停舊主人樓作記。

　　十一日　　由鹿塘三十里，過歸化橋。從溪東循東山麓行，五里，入普光寺。余疑以為即東山寺也，入而始知東山寺尚在北。乃復隨大路三里，抵南關坡下亭橋，即從橋東小徑東北上坡。又二里而東山寺倚東山西向，正臨新城也。入寺，拾級而上。正殿前以樓為門，而後有層閣，閣之上層奉玉帝，登之，則西山之支絡，郡堞之回盤，可平揖而盡也。

　　下閣，入其左廬，有一僧曾於龍泉一晤者，見余留同飯。既飯而共坐前門樓，乃知其僧為阿祿司西北山寺中僧也，以聽講至龍泉，而東山僧邀之飯者。為余言，自少曾遍歷撾龍、木邦、阿瓦之地，其言與舊城跛者、新城客商所言，歷歷皆合。

　　下午乃出寺。　　一里，度東門亭橋，入順寧東門。　　覓夫未得，山雨如注，乃出南關一里，再宿龍泉寺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飯於龍泉。命顧僕入城覓夫，而於殿後靜室訪講師。既見，始知其即一葦也。為余瀹茗炙餅，出雞葼松子相餉。坐間，以黃慎軒翰卷相示，蓋其行腳中所物色而得者。下午，不得夫，乃遷寓入新城徐樓，與蒙化妙樂師同候駝騎。　　十三日　　與妙樂同寓，候騎不至。薄暮乃來，遂與妙樂各定一騎，帶行囊，期明日行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晨起而飯，駝騎以候取鹽價，午始發。出北門，東北下涉溪。約二里，過接官亭，有稅課司在焉。其岐而西者，即永昌道也。時駝騎猶未至，余先至，坐覽一郡形勢，而並詢其開郡始末。

　　順寧者，舊名慶甸，本蒲蠻之地。其直北為永平，西北為永昌，東北為蒙化，西南為鎮康，東南為大侯。此其四履之外接者。土官猛姓，即孟獲之後。萬曆四十年，土官猛廷瑞專恣，潛蓄異謀，開府陳用賓討而誅之。大侯州土官俸貞與之濟逆，遂並雉獮之，改為雲州，各設流官，而以雲州為順寧屬。今迤西流官所蒞之境，以騰越為極西，雲州為極南焉。

　　龍泉寺基，即猛廷瑞所居之園也，從西山垂隴東下。寺前有塘一方，頗深而澈，建水月閣於其中。其後面塘為前殿。

　　前殿之右庭中皆為透水之穴，雖小而所出不一。

　　又西三丈，有井一圓，頗小而淺，水從中溢，東注塘中淙淙有聲，則龍泉之源矣。前殿後為大殿，余之所憩者，其東廡也，皆開郡後所建。

　　舊城即龍泉寺一帶，有居廬而無雉堞。新城在其北，中隔一東下之澗。其脈亦從西山垂隴東下，謂之鳳山。府署倚之而東向。余入其堂，欲觀所圖府境四止，無有也。

　　順寧郡城所托之峽，逼不開洋，乃兩山中一塢耳。本塢不若右甸之圓拓，旁塢亦不若孟祐村之交錯。其塢西北自甸頭村。東南至函宗百里，東西闊處不及四里。

　　順寧郡之境，北寬而南狹。由郡城而南，則灣甸、大候兩州。

　　東西夾之，尖若犁頭。由郡城而北，西去繞灣甸之北，而為錫鉛，為右甸，為枯柯，而界逾永昌之水；東去入蒙化之腋，而為三台，為阿祿，為牛街，而界逾漾備之流；其直北，則逾瀾滄上打麥隴，抵舊爐塘北嶺，始與永平分界。俱在二百里外，若扇之展者焉。自以雲州隸之，而後西南、東南各抵東、西二江，不為蹙矣。

　　瀾滄江從順寧西北境穿其腹而東，至苦思路之東，又穿其腹而南，至三台山之南，乃南出為其東界，既與公郎分蒙化，又南過雲州東，又與順江分景東。郡之經流也。

　　郡境所食所燃皆核桃油。其核桃殼厚而肉嵌，一錢可數枚，捶碎蒸之，箍搞為油，勝芝麻、菜子者多矣。

　　駝騎至，即東下坡，渡北來溪身。以鐵索架橋亭於其上，其制仿瀾滄橋者，以孔道所因也。度橋東，即北上坡，循東山之麓，北向而登。是時駝騎一群，以遲發疾趨，余賈勇隨之。上不甚峻，而屢過夾坑之脊，三里，從脊上西望望城關，只隔一峽也。

　　又北上，兩過旁墜之脊，三里，忽隨西坡下。

　　轉一拗，復一里，越一西突之岡。由其北下，環山為塢，有坪西向而拓，豐禾被塍，即西突之岡所抱而成者。一里，陟坪而北，又下，連越二小溪，皆從東南腋中來下西峽者。其處支流縱橫，蹊徑旁午，而人居隱不可見。

　　從此復北上五里，有兩三家倚岡頭，是為二十里哨。登岡東北，平行其脊。一里，復轉東向，循岡北崖下。又里餘，則有溪自東峽來。余初以為既登岡，歷諸脊，當即直上逾東大山，而不意又有此溪中間之也。既下，乃溯流東入峽。半里，其水分兩峽出，一西南自岡脊後，一北自大嶺過脊處。

　　乃依南麓涉其岡後之流，溯北澗之左，復北向上，蓋即兩水中垂之坡也。於是從叢木深翳中上，二里，逾一岡，復循南崖之上行。一里餘，又穿坳而西，臨西崖之上。兩崖俱下盤深箐，中翳叢木，而西箐即順寧北塢大溪源所出矣。

　　又穿夾槽而上半里，循西箐北崖上。

　　西北平行一里，轉入北坳。平透坳北一里，其脊南之菁，猶西墜也。半里，復入夾壁之槽。平行槽中半里，亦有上跨之樹。又北一里，稍高，有石脊橫槽底，即度脈也。此脊自羅岷山東天井鋪南度，迤邐隨江西岸，至此為順寧東山、雲州北山，而南盡於順江小水之口；若羅岷大脊，則自南窩東北折而南，自草房哨而去矣。已出夾槽，東北墜坑而下。一里，即有水自東南腋飛墜下西北坑者，路下循之，與白沙哨之東下者，同一胚胎。又東北陟脊，度脊再上，共三里，有四五家踞岡頭，是為三溝水哨。蓋岡之左右，下墜之水分為三溝，而皆北注瀾滄矣。又東北下七里，盤一岡嘴。又下三里，有一二家當路右，是為塘報營。

　　又下三里，過一村，已昏黑。　　又下二里，而宿於高簡槽。店主老人梅姓，頗能慰客，特煎太華茶飲予。

　　十五日　　平明，東北下破。坡兩旁皆夾深崖，而坡中懸之，所謂高簡諸村廬，又中踞其上。二里，轉坡北，下峽中。一里，復轉東北，循坡而下。四里，始望見瀾滄江流下嵌峽底，自西而東；其隔峽三台山猶為夙霧所籠，咫尺難辨。

　　於是曲折北下者三里，有一二家瀕江而居，是為渡口。

　　瀾滄至此，又自西東注，其形之闊，止半於潞江，而水勢正濁而急。甫聞擊汰聲，舟適南來，遂受之北渡，時駝騎在後，不能待也。

　　登北岸，即曲折上二里餘，躋坡頭。轉而東行坡脊，南瞰江流在足底，北眺三台山屏回嶺北，以為由此即層累而升也。又聞擊汰聲，則渡舟始橫江南去，而南岸之駝騎，猶望之不見。乃平行一里，折而北向逾脊。半里，乃循東崖瞰西塢北向行。二里，始望見三台村館，在北山之半，懸空屏峙，以為賈勇可至。

　　又一里，路盤東曲，反漸而就降，又二里，遂下至壑底。壑中澗分二道來，一自西北，一自東北，合於三台之麓，而三台則中懸之，其水由西塢而南入瀾滄。乃就小橋渡東北來澗，約一里，即從夾中上躋中懸之坡。曲折上者甚峻，六里，始有數十家倚坡坪而居，是為三台山，有公館焉。又東北瞰東塢循西崖而上，十二里，躡南亙之脊，其脊之東西塢，猶南下者。又躡蹬三里，有坊，其岡頭為七碗亭者。岡之東，下臨深壑，廬三間綴其上，乃昔之茶庵，而今虛無人矣。又上里餘，盤突峰之東。其峰中突，而脊則從北下而度，始曲而東起，故突峰雖為絕頂，其東下之塢，猶南出云。乃踞峰頭而飯。其時四山雲霧已開，惟峰頭猶霏霏釀氤氳氣。

　　由峰北隨北行之脊，下墜一里餘，乃度脊東突，是為過脈。是山北從老君山南行，經萬松嶺、天井鋪度脊南來，其東之橫嶺，西之博南二脊，皆繞斷於中，惟此支則過此而南盡於泮山。從其北臨西壑行，再下再上三里餘，有哨房當路，亦虛無棲者。又東北隨嶺脊下六里，循東塢，盤西嶺，又下二里，乃北度峽中小石橋。其水從西峽來，出橋而合於南峽，北從阿祿司東注於新牛街，入漾濞者也。石橋之南，其路東西兩岐：東岐即余所從來道，西岐乃四川僧新開，欲上達於過脊者。度橋，即循北坡臨南壑東北上。三里，躡岡頭，有百家倚岡而居，是為阿祿司。

　　其地則西溪北轉，南山東環，有岡中突而垂其北，司踞其突處。其西面遙山崇列，自北南紆，即萬松、天井南下之脊，挾瀾滄江而南者；其北面亂山雜沓，中有一峰特出，詢之土人，即猛補者後山，其側有寺，而大路之所從者。

　　余識之，再瀹湯而飯，以待駝騎。

　　下午乃至，以前無水草，遂止而宿。是夜為中秋，余先從順寧買胡餅一圓，懷之為看月具，而月為雲掩，竟臥。

　　十六日　　昧爽，飯而北行。隨坡平下十里，而下更峻。

　　五里，至坡底，東西二塢水來合而北去，乃度東塢小橋，沿東麓北行塢中。隨水三里，又一溪自東峽來，渡其亭橋。又北一里，渡一大溪亭橋，是為猛家橋。

　　水由橋東破峽北出，路從橋北逾岡而上。其岡東綰溪口，有數家踞其上。從其北下，復隨溪行西岸，曲折盤塢十二里，有百家之聚踞岡頭，東臨溪口，是為新牛街。

　　俱漢人居，而地不開洋，有公館在焉，今以舊街巡司移此，由其北西北下二里，有小江自西而東，即漾濞之下流也，自合江鋪入蒙化境，曲折南下，又合勝備江、九渡、雙橋之水，至此而東抵猛補者，乃南折而環泮山，入瀾滄焉。江水不及瀾滄三之一，而渾濁同之，以雨後故也。

　　方舟渡之，登北岸，即隨江東南行。

　　半里，隨江東北轉，遂循突坡而上。二里，登南突之坡，下瞰隔江司，與阿祿司溪出江之口對，江流受之，遂東入峽，路從北山之半，亦盤崖而從之。半里，有一家獨踞岡頭，南臨江坡而居，頗整。又東三里，有削崖高臨路北，峭壁間有洞南向，其色斑赭，即阿祿所望北面特出之峰，此其西南隅之下層也。又東四里，有兩三家倚岡而居，是為馬王箐，江流其前峽中，後倚特出崇峰。東望遙壑中開，東北坳中有管盤峽而下，西與江流合而南去，其東南兩峰對峙，夾束如門，而江流由此南出焉。

　　乃瀹湯而飯於村家。

　　由村東北上三里餘，興特出祟峰之南，其下江流峽中，至此亦直南去。又東北二里，盤其東南之垂支，有兩三家踞岡上，是為猛補者，亦哨寨之名也，於是逼特出崇峰東南麓矣。其東下盤壑中回，即東北桫松哨南箐之所下者；其正南江流直去，恰當兩門之中。

　　又從門隙遙見外層之山，浮青遠映，此乃讕滄江畔公郎之境矣。又東北盤崖麓而上，二里而下。半里，忽澗北一崖中懸，南向特立，如獨秀之狀，有僧隱庵結飛閣三重倚之。大路過其下，時駝馬已前去，余謂此奇境不可失，乃循回磴披石關而陟之，閣乃新構者，下層之後，有片峰中聳，與後崖夾立，中分一線，而中層即覆之，峰尖透出中層之上，上層又疊中層而起。其後皆就崖為壁，而綴之以鐵鎖，橫係崖孔，其前飛甍疊牖，延吐煙雲，實為勝地，恨不留被崑於此，倚崖而臥明月也。隱庵為瀹茗留榻，余恐駝騎前去不及追，匆匆辭之出。此岩在特出崇峰東南峽中，登其閣，正南對雙突之門。門外又見一遠峰中懸，圓亙直上如天柱，其地當與瀾滄相近，而不知為何所。隱庵稱為缽盂山，亦漫以此岩相對名之耳；又謂在江外，亦不辨其在碧溪外，抑在瀾滄外也。

　　由其東又上坡，二里，登東岡。又東北迢遙而上，八里而至桫松哨。是哨乃東來之脊，西度而起為特出崇峰，南盡於碧溪江東北岸，是為順寧東北盡處，與蒙化分界者也，以嶺有桫松樹最大，故名。時駝騎方飯於此，遂及之。又隨脊東上四里，轉而北，登嶺頭，是為舊牛街。是日街子猶未散，已行八十里矣。此東來度脊之最高處，北望直抵漾濞，其東之點蒼，直雄插天半；南望則瓦房突門之峰，又從東分支西繞，環壑於前；西望則特出崇峰，近聳西南，江外橫嶺諸峰，遙環西北，亦一爽心快目之境矣。

　　於是北向隨嶺下，二里，盤崖轉東，循脊北東行，八里，至舊巡司。又東北下二里，盤南壑之上，有路分岐：逾脊北下，想北通漾濞者；正路又東隨脊。

　　二里餘，逾東嶺北下，於是其峽北向墜，即隨峽東坡東北行。五里，至瓦葫蘆，有數十家倚坡嘴，懸居環壑中。坡東有小水，一自西腋，一自南腋，交於前壑而北去。

　　則此瓦葫蘆者，亦山叢水溢之源也。

　　是夜宿邸樓，月甚明，恨無貰酒之侶，悵悵而臥。

　　十七日　　昧爽，飯而行，即東下坡。一里，渡西來小水，循北山而東。半里，南來小水與之合，同破峽北去，路亦隨之，挾山北轉，一里，有亭橋跨其溪，曰廣濟。渡而東，循東麓北行二里餘，有峽自西山來合。又北五里，北壑稍開，水走西北峽去；又有一水自東峽來合，其勢相埒，即溯之入。

　　東行里餘，有小橋架其上，北度之。復循北坡東上半里，溯溪北轉二里餘，轉而東一里餘，有數十家倚北山而居，是為鼠街子。峽至是東西長亙，溪流峽底，路溯北崖。北崖屢有小水掛峽而下，路東盤之，屢上屢下。十里，逾坡東降，東峽稍開，盤北崖之紆，蓋北崖至是稍遜，而南障之屏削尤甚也。東三里，其溪一自北來，一自南墜，而東面則橫山障之，路乃折而溯北來之溪。二里稍下，一里餘，涉溪東岸，復溯溪北行。半里，溪仍兩派，一西北來，一東來，乃折而從東來者上。半里，有數家倚坡間，是為豬矢河哨。

　　其處山回峽湊，中迸垂坡：一岐直北逾嶺者，為漾備道；一岐逾坡東北去者，為爐塘道；惟東向隨峽上者，為蒙化大道。乃東上三里，稍隨一北曲之灣。

　　灣中有小水南墜其側，岐徑緣之而北，此非漾備，即下關捷徑，惜駝騎不能從也。又東隨大道上，或峻或平，皆瞰南壑行，五里，乃逾嶺脊。脊稍中坳，乃東北自定西嶺分支，西度為甸頭山，又分兩支：一支北轉，挾洱水北出蒼山後，一支南下，亙為蒙化西夾之山，而此其脊出。脊東即見大塢自北而南，其東界山與此脊排闥相對；而北之甸頭山，則中聯而伏，其外浮青高擁者，點蒼山也；南之甸尾，陽江中貫，曲折下墜，而與定邊接界焉。蒙化郡城已東伏平川之中，而不即東下也。

　　從嶺脊平行而南半里，其脊之盤礴西去者，桫松、猛補者之支所由分；旁午東出者，郡城大路隨之下。始由峽中墜者二里，即隨北坡下者三里，又從坡脊降者五里，於是路南之峽。墜而愈開，路北之峰，斷而復起。其峰自西脊下垂至是，屢伏屢聳，若貫珠而下，共四五峰，下至東麓，而陽江之水，自城西西曲而朝之，亦一奇也。

　　路從其南連盤二峰，則南塢大開，有數家倚南山下，而峽中皆環塍為田。又東一里，乃轉北。穿一東突峰後而透其坳。此峰即連珠下第五峰盡於東麓者，其上諸峰，皆隨下而循其南，至此峰獨中穿而逾其北。此處擬有神臯蘊結，而土人不識，間有旁綴而廬者，皆不得其正也。挾突峰之北而下，半里至麓。又東半里，則陽江自東來，抵山而南轉去。路溯江北岸東行，半里，有三鞏石橋南架江上。逾橋南，復東一里，入蒙化西門。一里餘，竟城而抵東門，內轉半里，過等覺寺，稅駕於寺北之冷泉庵，即妙樂師棲靜處。

　　中有井甚甘冽，為蒙城第一泉，故以名庵。

　　蒙化城甚整，乃古城也，而高與洱海相似。城中居廬亦甚盛，而北門外則闤闠皆聚焉。聞城中有甲科三四家，是反勝大理也。

　　蒙化土知府左姓，世代循良，不似景東桀驁，其居在西山北塢三十里。蒙化有流官同知一人，居城中，反有專城之重，不似他土府之外受酋制，亦不似他之流官有郡伯上壓也。蒙化衛亦居城中，為衛官者，亦勝他衛，蓋不似景東之權在土酋，亦不似永昌之人各為政也。

　　蒙化疆宇較蹙，其中止一川，水俱西南下瀾滄者，以定西嶺南脊之界其東也。

　　定西嶺從大脊分支，又為一東西之界，其西則蒙化、順寧、永昌，其東則元江、臨安、澂江、新化及楚雄。脊南之州縣水，皆從是嶺而分，南龍大脊雖長，此亦南條第一支也。至脊西之大理、劍川、蘭州，脊東之尋甸、曲靖，雖在其北為大脊所分，而定西實承大脊而當其下流，謂非其區域所判不可也。

　　蒙化有四寺，曰天姥、竹掃、降龍、伏虎，而天姥之名最著，在西北山塢間三十五里。余不及遍窮，欲首及之。

　　十八日　　從冷泉庵晨起，令顧僕同妙樂覓駝騎，期以明日行。余亟飯，出北門，策騎為天姥游，蓋以騎去，始能往返也。北二里，由演武場後西北下，約一里，渡一溝，西北當中川行。五里，過荷池。又北一里，過一溝。又西北三里，則大溪自東曲而西流，北涉之。四里，盤西山東突之嘴，其嘴東突，而大溪上流，亦西來逼之，路盤崖而北，是為蒙化、天姥適中處。又北二里，過西山之灣，又北二里，再盤一東突之嘴。又過西灣三里，其東突之嘴更長。逾其坳而北，有岐西向入峽，其峽灣環西入，內為土司左氏之世居。天姥道由坳北截西峽之口，直度北去。約三里，又盤其東突之嘴，於是居廬連絡，始望見天姥寺在北塢之半回腋間，其山皆自西大山條分東下之回岡也。

　　又三里，有一圓阜當盤灣之中，如珠在盤，而路縈其前。又北三里，循坡西北上，一里而及山門，是為天姥崖，而實無崖也。其寺東向，殿宇在北，僧房在南。山門內有古坊，曰「雲隱寺」。按《一統志》，巄屽圖山在城西北三十五里，蒙氏龍伽獨自哀牢將其子細奴邏居其上，築巄屽圖城，自立為奇王，號蒙舍詔，今上有浮屠及雲隱寺。始知天姥崖即雲隱寺，而其山實名巄屽圖也。其浮屠在寺北回岡上，殿宇昔極整麗，蓋土司家所為，今不免寥落矣。時日已下午，亟飯而歸。渡大溪，抵荷池已昏黑矣。入城，妙樂正篝燈相待，乃飯而臥。

　　十九日　　妙樂以乳線贈余。余以俞禹錫詩扇，更作詩贈之。駝騎至，即飯而別，妙樂送出北門。仍二里，過演武場東。又北循東麓一里，有岐分為二：一直北隨大塢者。為大理、下關道；一東向入峽逾山者，為迷渡、洱海道。乃從迷渡者東向上。五里，涉西下之澗，於是上躋坡。二里，得坪，有數家在坪北，曰阿兒村。

　　更躡坡直上五里，登坡頭，平行岡脊而南度之。此脊由南峰北度而下者，其東與大山夾為坑，北下西轉而入大川，其西則平墜川南，從其上俯瞰蒙城，如一甌脫也。又北倚坡再東上三里，有三四家當脊而居，是為沙灘哨。脊上有新建小庵，頗潔。又躡脊東上二里，盤崖北轉，忽北峽駢峙，路穿其中，即北來東度而南轉之脊也，是為龍慶關。

　　透峽，即隨峽東墜，石骨嶙峋。

　　半里，稍平。是脊北自定西嶺南下，東挾白崖、迷渡之水，為禮社江，南由定邊縣東而下元江；西界蒙化甸頭之水，為陽江，南由定邊縣西而下瀾滄，乃景東、威遠、鎮沅諸郡州之脈所由度者也。東向下者四里餘，有數家居峽中，是為石佛哨，乃飯。

　　又三里，有三四家在北坡，曰桃園哨。於是曲折行峽中，隨水而出，或東或北。

　　不二里，輒與峽俱轉，而皆在水左。

　　如是十里，再北轉，始望見峽口東達川中，峽中小室累累，各就水次，其瓦俱白，乃磨室也，以水運機，磨麥為面，甚潔白，乃知迷渡川中，饒稻更饒麥也。又二里，度橋，由溪右出峽口，隨山南轉半里，乃東向截川而行。其川甚平拓，北有崇山屏立，即白崖站也，西北有攢峰橫亙而南。即定西嶺南度之脊也。兩高之間，有坳在西北，即為定西嶺。逾嶺而西，為下關道，從坳北轉，為趙州道。余不得假道於彼，而僅一涉禮社上流，攬迷渡風景，皆駝騎累之也。東行平堤三里，有圍牆當路，左踞川中，方整而甚遙，中無巨室，乃景東衛貯糧之所，是曰新城。半里，其牆東盡，復行堤上三里，有碑亭在路右，乃大理倅王君署事景東，而衛人立於此者。又東半里，有溪自北而南，架木橋於上，水與溪形俱不大，此即禮社之源，自白崖定西嶺來，南注定邊，下元江，合馬龍，為臨安河，下蓮花灘者也。時川中方苦旱，故水若衣帶。從此望之，川形如犁尖，北拓而南斂，東西兩界山，亦北高而南伏，蓋定邊、景東大道，皆由此而南去。又東半里，入迷渡之西門。其牆不及新城之整，而居廬甚盛，是為舊城，有巡司居之。其地乃趙州、洱海、雲南縣、蒙化分界，而景東之屯亦在焉。買米於城。出北門，隨牆東轉一里，有支峰自東南繞而北，有小浮屠在其上。盤其嘴入東塢中，又一里，其中又成一小壑，曰海子。有倚山北向而居者，遂投之宿。

　　二十日　　平明，飯而行。又東一里，入峽，其中又成一小壑。二里，隨壑北轉，漸上坡。再上再平，三里，逾嶺頭，遵岡北行。又三里，有村在西坡腋間，為酒藥村。又北循坡行，其坡皆自東而西向下者，條岡縷縷，有小水界之，皆西出迷渡者。

　　再下再上約十里，有賣漿者廬岡頭，曰飯店，有村在東山下，曰飯店村。又北逾一岡，二里，坡西於是有山，與東坡夾而成峽，其小流南下而西注迷渡。路乃從峽中溯之北，二里餘，轉而東北上，二里餘，陟而逾其坳。此烏龍壩南來大脊，至此東度兩轉，而峙為水目者也。脊頗平坦，南雖屢升降坡間，而上實不多，北下則平如兜，不知其為南龍大脊。

　　余自二月十三從鶴慶度大脊而西，盤旋西南者半載餘，乃復度此脊北返，計離鄉三載，陟大脊而東西度之，不啻如織矣！

　　脊北平下半里，即清華洞，倚西山東向。再入之，其內黃潦盈瀦，及於洞口。余去年臘月十九日，當雨後，洞底雖泞，而水不外盈，可以深入；茲方苦旱，而水當洞門，即外台亦不能及，其內門俱垂垂浸水中，止此穿一隙，其上亦透重光，不如內頂之崇深也。　　稍轉而北，其上竇即黑暗而窮，其下門俱為水沒，無從入中洞也。此洞昔以無炬不能深入，然猶踐泞數十丈，披其中透頂之扃，茲以張望門而止，不知他日歸途經此，得窮其蘊藏否也。

　　出洞，北行半里，逾嶺即西向白崖大道，仍舍之而北。

　　二里，有池一方，在西坡下，其西南崖石嶙峋，亦龍潭也。又北一里，過一村聚，村北路右有牆一圍，為楊土縣之宅。又北一里，即洱海衛城西南隅。從西城外行半里，過西門，余昔所投宿處也。又隨城而北半里，轉東半里，抵北門外，乃覓店而飯。先是余從途中，見牧童手持一雞葼，甚巨而鮮潔，時雞葼已過時，蓋最後者獨出而大也。余市之，至是瀹湯為飯，甚適。

　　洱海往雞山道，在九鼎、梁王二山間，余昔所經者，騎夫以家在蕎甸，故強余迂此。蓋洱海衛所環之塢甚大，西倚大脊崇岡，東面東山對列，東南匯為青龍海子，破峽而繞小雲南驛為水口，其南即清華洞前所逾南坳。其北即瀹王山東下之支，平伏而橫接東山者，自洱海北望，以為水從此泄，而不知反為上流。余亦欲經此驗之，於是北行田塍間，西瞻九鼎道，登緣坡，在隔澗之外數里也。六里，抵梁王山東支之南，有寺在其西腋，南向臨川，曰般若寺。

　　路乃東向逾岡，一里餘，有村廬倚西山而居，曰品甸。由其東一里餘，再北上坡，乃一堤也。堤西北山回壑抱，東南積水為海，於時久早，半已涸矣。從堤而東半里，一廟倚堤而北懸海中，為龍王祠。

　　又東半里轉北，堤始盡。復逾東突之坡，一里，復見西腋尚蟠海子支流。平行嶺脊，又北三里，則東峽下墜，遙接東山，腋中有水盈盈，則周官些海子也。其北則平岡東度，而屬於東山，此海實青龍海子之源矣。梁王之脈，由此東度，不特南環為洱城東山，即蕎甸北賓川東大山崇窿，為鐵索箐、紅石崖者，皆此脊繞蕎甸東而磅礴之。

　　余夙聞洱城北有米甸、禾甸、蕎甸之名，且知青海子水經小雲南隨川北轉，經胭脂壩，合禾、米諸甸水而北入金沙，意此脊之北，蕎甸水亦東北流。

　　至此乃知其獨西北出賓川昔，始晤此脊自山南度為山而盡於小雲南，北界於蕎甸之東，聳賓川東山而盡C於紅石崖金沙江岸，脊北盤壑是為蕎甸，與禾、米二甸名雖鼎列，而水則分流焉。從嶺上轉西北一里，隨北塢下，三里而至塢底。直北開一塢，其北崇山橫亙，即斜騫於賓川之東而雄峙者；西界大山，即梁王山北下之支；東界大山，即周官些北岡東度之脊，所轉北而直接橫亙崇山者。

　　從嶺上觀之，東西界僅與脊平，至此而巖巖直上，其所下深也。塢中村廬累落，即所謂蕎甸。度西南峽所出澗，稍北上坡，又一里而止於騎夫家。下午熱甚，竟宿不行。

　　二十一日　　平明，飯而行，騎夫命其子擔而隨。才出門，子以擔重複返，再候其父飯，仍以騎行，則上午矣。北向隨西山之麓，五里，有一村在川之東，為海子。村當川窪處，而實非海也，第東山有峽向之耳。漸轉西北，五里，西山下復過一村。又四里，有數十家倚西山而廬，其前環堤積水，曰馮翊村，其北即崇山橫障之麓。川中水始沿東山北流，至是西轉，漱北山而西，西山又北突而扼之，與北麓對峙為門，水由其中西向破峽去，路由其南西向逾坳入，遂與水不復見，蓋北突之嘴，夾水不可行，故從其南披隙以逾之也。

　　由馮翊村北一里，至此坳麓，乃西向盤崖歷壑。山雨忽來，傾盆倒峽，浹地交流。二里，轉西南盤崖上，又一里，轉西北，遂躡石坡，里餘，升岡頭。有岐西向逾坳者，賓居道也；北向陟岡者，賓川道也，乃北上半里，遂登嶺頭。於是西瞰大川，正與賓居海東之山，隔川遙對，而川之南北，尚為近山所掩，不能全睹，然峰北蕎甸之水，已透峽西出，盤折而北矣。

　　乃西北下山。一里餘，騎夫指北峰夾岡間，為鐵城舊址，昔土酋之據以為險者。蓋梁王山北盡之支，北則蕎甸水界為深塹，南則從峰頂又墜一坑環之，此岡懸其中，西向特立，亦如佛光寨恃險一女關之意也，非鄒中丞應龍芟除諸巢，安得此寧宇乎！又下里餘，渡墜坑之水，乃循東山北行。又三里，抵蕎甸水所出口。其水分衍漫流，而北隨之，或行水中，或趨磧上，或涉水左，或涉水右，茫無正路。四里，乃上東麓，始有路北向。循麓行六里，望路西有鞏橋當川之中，則大理由賓居來大道。有聚落在橋西，是為周官營。從其東直北三里，一小坊在岡上，過之，始見賓川城。又北一里，過南薰橋，入其南門。行城中，北過州治前，約一里，出北門飯，市肉以食。

　　北一里，過小岡坊，西北下坡，一里，抵川中澗。其北有鞏橋五洞，頗整，以澗水僅一衣帶，故不由橋而越澗。又西北二里餘，遂抵西山東突之嘴。盤之北，又二里，有路自西南逾嶺坳來合，叫余昔從梁王山來者。其北有村廬倚西峰下，是為紅帽村，余昔來飯處也。

　　從村後隨西山北行四里。

　　西山開小峽，於是路分為二，遂西向入峽。一里，涉小澗北上，一里，登岡頭，過一坊，復西北行。二里，西逾岡脊，望見南山自西屏列而東，是排沙北界之山，西自海東，東抵賓居，南與大脊烏龍壩山並夾者，土人稱為北山，而觀音箐在其北塢。其西北瀕洱海，為魯擺山，則三澗門所來之脊，又東挾上、下倉之水，而北出拈花寺南橋下者也。從岡頭又西北行三里，稍下，有水自西南來，有亭橋北跨之，是為乾果橋。

　　北有數家倚岡，余昔之所宿，而今亦宿之。

　　乾果北有一尖峰，東向而突，亭亭凌上，蓋西南自魯擺海東之脊，分支東北上，為上、下倉、觀音箐分界，下為煉洞、乾果二溪中垂，亦雞山東第一水口山也。

　　二十二日　　平明，飯而行。

　　西北三里餘，涉一小溪，又上里許，抵尖峰下。循其東崖而北，一里，隨崖西轉，遂出峰北。於是北塢自西而東，即雞山之水，自煉洞而東下牛井街，合賓川而北者也。路隨南崖西向下，二里，有村在路旁，上有坊，曰「金牛溢井」，土人指溪北村旁，有石穴為金牛溢處，而街則在其外。又西盤峽陟坡，二里，下渡一小水，復西北上。再下再上，五里，登一岡頭，皆自南而北突者。又二里，稍下，過「廣甸流芳」坊。又北一里，於是村廬相望，即煉洞境矣。南倚坡，北瞰塢，又二里，過公館街，又北一里，過中谿莊。　 又北上岡一里，茅舍累累布岡頭，是為煉洞街子。又北半里，過「煉法龍潭」坊。又北里餘，稍下，過一橋，有數家倚西山塢中，前有水一塘，其上有井，一小亭覆之，即龍潭也，不知煉法者為誰矣。村北有巨樹一株，根曲而出土上五六尺，中空，鞏而復倒入地中，其下可通人行。於是又西北二里，逾一坡，又西北一里餘，過茶庵。

　　又西北下涉一坑，一里，涉坑復上，乃循北山之環腋而西上。一里餘，瞰其南壑，中環如規，而底甚平。又西上一里，遂分兩岐，北向逾嶺為雞山道。乃北上行嶺頭二里，復西折而下。下二里餘，有峽自西南來，其底水破峽東北出，即下倉海子水所由注牛井者，有亭橋跨之，是雞山東第二水口山也。

　　渡橋西，復北上坡。

　　折而南，盤西峽而北一里餘，循峽西北上，又里餘，有哨當嶺頭，從此平行直南，乃下倉道。逾嶺北下一里，則拈花寺東向倚西山，居環壑中，乃入而飯。既飯，雨至，為少憩。遂從寺左轉而西上，一里餘，逾一北突之嶺，有坊曰「佛台仰止」，始全見雞山面目。頂聳西北，尾掉東南，高懸天際，令人神往。

　　逾脊西下，即轉而北，一里，下涉北墜之峽。

　　又半里，西逾一北突之坳。坳南岐有坊倚坡，此白石崖東麓坊也，余昔來未及見，故從其西麓之坊，折而東上。過坳復西向，循大路趨里餘，過白石崖西坊。又西里餘，有岐稍下，則雞山前峽之溪，東向而入牛井街，合賓川溪北向桑園而下金沙矣。

　　溪有小亭橋跨其上，過橋北，騎夫東轉北上而向沙址，余西向溯溪，欲尋所謂河子孔者。時水漲，濁流奔湧，以為不復可物色。遇一嫗，問之，指在西南崖下，而沿溪路絕，水派橫流，荊棘交翳。或涉流，或踐莽，西二里，忽見一亭橋跨溪上，其大倍於下流沙址者，有路自北來，越橋南，即循南山東向，出白石崖前，乃登山官道。始知沙址小橋乃捷徑，而此橋即洗心橋也，河子孔即在橋南石崖下。

　　其石橫臥二三丈，水由其下北向溢出，穴橫長如其石，而高不及三尺，水之從中溢者甚清，而溪中之自橋西來者，渾濁如漿。蓋橋以西水從二派來：一北來者，瀑布峽中，與悉檀、龍潭二水所合；一西來者，桃花箐東下之流。二派共會橋西，出橋東，又會此孔中清派，此雞山南澗之上流也。　於是隨北來大路，上「靈山一會坊」。

　　二里，至坊下，即沙址西來路所合者。其西南隔澗，有寺踞坡麓，為接待寺。此古剎也，在西第一支東盡之麓，雞山諸剎，山路未辟，先有此寺，自後來者居上，而此剎頹矣。

　　時余不知騎僕前後，徘徊一里，漸隨溪東岸而上。其東峰下臨，即東第三支迴環之嶺，新構塔基於其上，中與大士閣中第二支相對成峽，而路由其下者也。

　　又北一里，盤坡稍上，過報恩寺。

　　寺為東第三支山麓之首剎，亦如接待之在西支之首。

　　惟中第二支，其麓為兩溪交會處，夾尖無剎可托，其上即大士閣中臨之而已。從報恩西又北一里，有橋西跨澗上。度橋，循大士閣東麓北向上半里，有岐西南盤嶺者，大土閣大道也；直北臨東溪西崖而入者，悉檀、龍潭道也。問駝騎已先向龍潭，余隨之。一里，又東度橋，從澗東躡峻上，其上趾相疊，然巨松夾隴，翠蔭飛流，不復知有登陟之艱也。又二里，轉龍潭上，半里而入悉檀寺。

　　時四長老俱不在，惟純白出迎。　　乃稅駕北樓。回憶歲初去此，已半載餘矣。

滇游日記十三

　　己卯（公元１６３９年）

　　八月二十三日　　雨浹日，憩悉檀。

　　二十四日　　復雨，憩悉檀。

　　二十五日　　雨仍浹日。下午，弘辨師自羅川、中所諸莊回，得吳方生三月二十四日書。

　　弘辨設盒夜談。

　　二十六日　　日中雨霽，晚復連綿。

　　二十七日　　霽，乃散步藏經閣，觀丁香花。其花嬌豔，在秋海棠、西府海棠之間，滇中甚多，而雞山為盛。折插御風球。時球下小截，為駝夫肩負而損，與上截接處稍解。余姑垂之牆陰，以遂其性。

　　「御風」之意，思其懸崖飄颺而名之也。

　　二十八日　　霽甚。下午，體極自摩尼山回，與摩尼長老復吾俱至。素餐極整，設盒夜談。

　　二十九日　　為弘辨師誕日，設面甚潔白。平午，浴於大池。

　　余先以久涉瘴地，頭面四肢俱發疹塊，累累叢膚理間，左耳左足，時時有蠕動狀。半月前以為蝨也，索之無有。至是知為風，而苦於無藥。茲湯池水深，俱煎以藥草，乃久浸而薰蒸之，汗出如雨。此治風妙法，忽幸而值之，知疾有瘳機矣。下午，艮一、蘭宗來。體師更以所錄山中諸剎碑文相示，且謀為余作揭轉報麗江。

　　九月初一日　　在悉檀。上午，與蘭宗、艮一觀菊南樓，下午別去。　　初二日　　在悉檀，作記北樓。　　是日體極使人報麗江府。　　初三日、初四日　　作記北樓。　　初五日　　雨浹日。買土參洗而烘之。　　初六日、初七日　　浹日夜雨不休。

　　是日體極邀坐南樓，設茶餅飯。出朱按君、謝撫台所書詩卷，並本山大力、本無、野愚所存詩跋，程二游。詩畫圖章，章他山、陳渾之、恒之詩翰，相玩半日。

　　初八日　　雨霽，作記北樓。體極以本無隨筆詩稿示。

　　初九日　　霽甚。晨飯，余欲往大理取所寄衣囊，並了蒼山、洱海未了之興。體極來留曰：「已著使特往麗江。若去而麗江使人來，是誑之也。」余以即來辭。體極曰：「寧俟其信至而後去。」余從之，遂同和光師窮大覺來龍。

　　從寺西一里，渡蘭那寺東南下水，過迎祥、石鐘、西竺、龍華，其南臨中谿，即萬壽寺也，俱不入。西北約二里，入大覺，訪遍周。遍周閒居片角莊，月終乃歸。遂出，過鎖水閣，於是從橋西上，共一里至寂光東麓。仍東過澗，從澗東躡大覺後大脊北向上。一里餘，登其中岡，東望即蘭那寺峽，西望即水月庵後上煙霞室峽也。又上里餘，再登一岡。其岡西臨盤峽，西北有瀑布懸崖而下，其上靜廬臨之，即旃檀林也。東突一岡，橫抱為蘭陀後脊，岡後分峽東下，即獅子林前墜之壑也。於是岐分嶺頭：其東南來者，乃蘭那寺西上之道；東北去者，為獅林道；西北盤崖而上者，為旃檀嶺也；其西南來者，即余從大覺來道也。始辨是脊，從其上望台連聳三小峰南下，脊兩旁西墜者，南下為瀑布而出鎖水閣橋；東墜者，南下合獅林諸水而出蘭那寺東。是東下之源，即中支與東支分界之始，不可不辨也。余時欲東至獅林，而忽見瀑布垂綃，乃昔登雞山所未曾見，姑先西北上。於是愈上愈峻，路愈狹，曲折作「之」字而北者二里，乃西盤望台南嘴。此脊下度為大覺正脊，而東折其尾，為龍華、西竺、石鐘、迎祥諸寺，又東橫於大龍潭南，為悉檀前案，而盡於其下。此脊當雞山之中，其脈正而雄，望台初湧處，連貫三珠，故其下當結大覺，為一山首剎，其垂端之石鐘，亦為開山第一古蹟焉。然有欲以此山作一支者，如是則塔基即不得為前三距之一，而以此支代之。但此支實短而中縮，西之大士閣，東之塔院，實交峙於前，與西支之傳衣寺嶺鼎足前列。故論支當以寂光前引之岡為中，塔基上擁之脊為東，而此脈之中縮者不與，論剎當以大覺中懸為首，而西之寂光，乃其輔翼，東之悉檀，另主東盟，而此寺之環拱者獨尊。故支為中條附庸，而寺為中條冠冕，此寺為中條重，而中條不能更寺也。嘴之西有亂礫垂峽，由此北盤峽上，路出旃檀嶺之上，為羅漢壁道；由此度峽西下，為旃檀中靜室道，而瀑布則層懸其下，反不能見焉。

　　乃再度峽西崖，隨之南下。一里，轉東岐，得一新辟小室。問瀑布何在？

　　其僧樸而好事，曰：「此間有三瀑：東箐者，最上而小；西峽者，中懸而長；下塢者，水大而短。惟中懸為第一勝，此時最可觀，而春冬則無有，此所以昔時不聞也。」

　　老僧牽衣留待瀹茗，余急於觀瀑，僧乃前為導。西下峻級半里，越級灣之西，有小水垂崖前墜為壑，而路由其上，南盤而下。又半里，即見壑東危崖盤聳，其上一瀑垂空倒峽，飛噴迢遙，下及壑底，高百餘丈，搖嵐曳石，浮動煙云。雖其勢小於玉龍閣前峽口瀑，而峽口內嵌於兩崖之脅，觀者不能對峽直眺，而旁覷倒瞰，不能竟其全體；此瀑高飛於穹崖之首，觀者隔峽平揖，而自顙及趾，靡有所遺。故其跌宕之勢，飄搖之形，宛轉若有餘，騰躍若不及，為粉碎於空虛，為貫珠於掌上，舞霓裳而骨節皆靈，掩鮫綃而丰神獨迥，不由此幾失山中第一勝矣！

　　由對峽再盤西嘴，入野和靜室。門內有室三楹甚爽，兩旁夾室亦幽潔。其門東南向，以九重崖為龍，即以本支旃檀嶺為虎，其前近山皆伏；而遠者又以賓川東山並梁王山為龍虎，中央益開展無前，直抵小雲南東水盤諸嶺焉。蓋雞山諸剎及靜室俱南向，以東西二支為龍虎，而西支之南，有香木坪山最高而前鞏，亦為虎翼，故藉之為勝者此，視之為崇者亦此；獨此室之向，不與眾同，而此山亦伏而不見，他處不能也。野和為克新之徒，尚居寂光，以其徒知空居此。年少而文，為詩雖未工，而志甚切，以其師叔見曉寄詩相示，並己稿請正，且具餐焉。　 問克新向所居精舍，尚在西一里，而克新亦在寂光。乃不西，復從瀑布上，東盤望台之南。

　　二里東，從其東脅見一靜室、其僧為一宗，已獅林西境矣。室之東，有水噴小峽中，南下涉之。又東即體極靜室，其上為標月靜室。其峽中所噴小水，即下為蘭那東澗者，此其源頭也。其上去大脊已不甚遙，而崖間無道，道由望台可上，至是已越中支之頂而御東支矣。

　　由此而東半里，入白雲靜室，是為念佛堂。

　　白雲不在。

　　觀其靈泉，不出於峽而出於脊，不出崖外而出崖中，不出於穴孔而出於穴頂，其懸也，似有所從來而不見，其墜也，似不假灌輸而不竭，有是哉，佛教之神也於是乎征矣。何前不遽出，而必待結廬之後，何後不中止，而獨擅諸源之先，謂之非「功德水」可乎？較之萬佛閣岩下之瀦穴，霄壤異矣。又東一里，入野愚靜室，是為大靜室。浹談半晌。西南下一里，飯於影空靜室。與別已半載，一見把臂，乃飯而去。從其西峽下半里，至蘭宗靜室。

　　蓋獅林中脊，自念佛堂中垂而下，中為影空，下為蘭宗兩靜室，而中突一岩間之，一踞岩端，一倚岩腳，兩崖俱墜峽環之。岩峙東西峽中，南擁如屏。東屏之上，有水上墜，灑空而下，罩於嵌壁之外，是為水簾。西屏之側，有色旁映，傅粉成金，煥乎層崖之上，是為翠壁。

　　水簾之下，樹皆偃側，有斜騫如翅，有橫臥如虯，更有側體而橫生者。眾支皆圓，而此獨扁，眾材皆奮，而此獨橫，亦一奇也。

　　蘭宗遙從竹間望余，至即把臂留宿。

　　時沈莘野已東遊，乃翁偶不在廬，余欲候晤，遂從之。和光欲下山，因命顧奴與俱，恐山廬無餘被，憐其寒也。奴請匙鑰，余並箱篚者與之，以一時解縛不便也。奴去，蘭宗即曳杖導余，再觀水簾、翠壁、側樹諸勝。既暮，乃還其廬。是日為重陽，晴爽既甚，而夜月當中峰之上，碧落如水，恍然群玉山頭也。

　　初十日　　晨起，問沈翁，猶未歸。蘭宗具飯，更作餅食。

　　余取紙為獅林四奇詩畀之。　見顧僕不至，余疑而問之。蘭宗曰：「彼知君即下，何以復上？」而余心猶怏怏不釋，待沈翁不至，即辭蘭宗下。才下，見一僧倉皇至，蘭宗尚隨行，訊其來何以故。曰：「悉檀長老命來候相公者。」余知僕逋矣。再訊之。曰：「長老見尊使負包囊往大理，詢和光，疑其未奉相公命，故使余來告。」余固知其逃也，非往大理也。遂別蘭宗，同僧亟下。五里，過蘭那寺前幻住庵東，又下三里，過東西兩澗會處，抵悉檀，已午。　　啟篋而現，所有盡去。體極、弘辨欲為余急發二寺僧往追，余止之，謂：「追或不能及。及亦不能強之必來。亦聽其去而已矣。」但離鄉三載，一主一僕，形影相依，一旦棄余於萬里之外，何其忍也！

　　十一日　　余心忡忡。

　　體極恐余憂悴，命其姪並純白陪余散行藏經樓諸處。有圓通庵僧妙行者，閱《藏》樓前，瀹茗設果。

　　純白以象黃數珠即今珠見示。　 坐樓前池上征迦葉事，取《藏經》中與雞山相涉者，摘一二段錄之。始知《經》言「迦葉守衣入定，有四石山來合」，即其事也，亦未嘗有雞足名。又知迦葉亦有三，惟迦葉波名為摩訶迦葉。

　　「摩訶」，大也，余皆小迦葉耳。

　　是晚，鶴慶史仲自省來。

　　十二日　　妙行來，約余往游華嚴，謂華嚴有老僧野池，乃月輪之徒，不可不一晤，向以坐關龕中，以未接顏色為悵。

　　昔余以歲首過華嚴，其徒俱出，無從物色。余時時悼月公無後，至是而知尚有人，亟飯而行。和光亦從。西一里，逾東中界溪，即為迎祥寺，於是涉中支界矣。又一里餘，南逾鎖水閣下流水登坡，於是涉中支脊矣。西北溯脊一里，過息陰軒。又循瀑布上流，西北行里餘，渡北來之溪，於是去中支涉西支界矣。又北里餘，西涉一峽溪，再上一西來小支之嘴，登之西北行。一里，又西度亭橋，橋下水為華嚴前界水，上下俱有橋，而此其下流之渡橋。內峽中有池一圓，近流水而不混，亦龍潭類也。由溪南向西北行，於是涉西支脊矣。半里，乃入華嚴寺。寺東向，踞西支大脊之北，創自月潭，以其為南京人，又稱為南京庵。至月輪而光大之，為雞山首剎，慈聖太后賜《藏》貯之。後毀於火，野池復建，規模雖存，而《法藏》不可復矣。野池年七十餘，歷侍山中諸名宿，今老而不忘先德，以少未參學，掩關靜閱，孜孜不倦，亦可取也。

　　聞余有修葺《雞山志》之意，以所錄《清涼通傳》假余，其意亦善。　　下午將別，史君聞余在，亦追隨至。　　余恐歸途已晚，遂別之，從別路先返，以史有輿騎也。

　　出寺，西北由上流渡橋，四里，連東北逾三澗，而至其東界之支，即聖峰、燃燈之支垂也。又一里，東下至其盡處，有寺中懸，是為天竺寺。其北澗自仰高亭峽中下，其南澗又從西支東谷屢墜而下者，夾聖峰之支，東盡於此。王十岳《游紀》以聖峰為中支，誤矣。由其垂度北峽小橋，於是又涉中支之西界。循北麓而東，半里，兩過南下小水，乃首傳寺前左右流也。其南峽中始辟為畦，有廬中央，是為大覺菜圃。

　　從其左北轉，半里，逾支脊，連橫過法華、千佛、靈源三庵，是皆中脊下垂處。半里，北逾鎖水閣下流，即大覺寺矣，仍東隨大路一里，過西竺寺前，上圓通庵，觀「燈籠花樹」。其樹葉細如豆瓣，根大如匏瓠，花開大如山茱萸，中紅而尖，蒂俱綠，似燈垂垂。余從永昌劉館見其樹，末見其花也。此庵為妙行舊居，留瀹茗乃去。一里，由迎祥寺北渡澗，仍去中界而入東支界。溯水而北，過龍泉庵、五華庵。五華今名小龍潭，乃悉檀大龍潭之上流。大龍潭已涸為深壑，乃小龍潭猶匯為下流。余屢欲探之，至是強二僧索之五華後坡。見水流淙淙，分注悉檀右，而坡道上躋，不見其處。二僧以日暮勸返，比還，寺門且閉矣。

　　是夜，與史君對談復吾齋頭。史君留心淵岳，談大脊自其郡西金鳳哨嶺南過海東，自五龍壩、水目寺、水盤鋪，過易門、昆陽之南，而包省會者，甚悉。且言九鼎山前梁王山西腋之溪，乃直南而下白崖、迷渡者，其溪名山溪。後人分鑿其峽，引之洱海，則此溪又一水兩分矣。果爾，則清華洞之脈，又自梁王東轉南下，而今鑿斷之者。余初謂其脊自九鼎西墜，若果有南下白崖之溪，則前之所擬，不大誤戰？目前之脈，經杖履之下如此，故知講求不可乏人也。史君謂生平好搜訪山脈，每被人曬，不敢語人，邂逅遇余，其心大快。然余亦搜訪此脊，幾四十年，至此而後盡，又至此而遇一同心者，亦奇矣。夜月甚明，碧宇如洗，心骨俱徹！

　　十三日　　史君為悉檀書巨扁，蓋此君夙以臨池書法擅名者，而詩亦不俗。

　　復相與劇談。

　　既午，輿人催就道，史懇余同游九重崖，橫獅林、旃擅而西，宿羅漢壁，明日同一登絕頂作別。余從之。遂由悉檀東上坡，半里，過天池靜室，六里而過河南止足師靜室。更北上里餘，直躡危崖下，是為德充靜室。德充為復吾高足，復吾與史君有鄉曲之好，故令其徒引游此室，而自從西路上羅漢壁，具飯於西來寺，以為下榻地。

　　此室當九重崖之中，為九重崖最高處，室乃新構而潔，其後危巖之半，有洞中懸，可緣木而上。余昔聞之，不意追隨，首及於此。余仰眺叢木森霄，其上似有洞門彷彿。時史君方停憩不前，余即躡險以登。初雖無徑，既得引水之木，隨之西行，半里，又仰眺洞當在上，復躡險以登。初亦無徑，半里，既抵岩下，見一木倚崖直立，少斲級痕以受趾，遂揉木升崖。

　　凡數懸其級，始及木端，而石級亦如之，皆危甚。

　　足之力半寄於手，手之力亦半無所寄，所謂憑虛御風，而實憑無所憑，御無所御也。洞門正南向，上下皆削壁，中嵌一門，高丈五，闊與深亦如之，而旁無餘隙。中有水自頂飛灑，貯之可供一人餐，憩之亦僅受一人榻，第無餘隙，恐不免風雨之逼。然臨之無前，近則香木坪之嶺已伏於下，遠則五龍壩之障正橫於南，排沙、觀音箐諸山層層中錯，各獻其底裡而無餘蘊焉。

　　久之，聞室中呼聲，乃下。又隨引水木而東過一棧，觀水所出處，乃一巨石下。甫出，即刳木引之西注，此最上層之水也；其下一二丈，又出一水，則復吾之徒引入靜室；其下又出一水，則一衲軒引之。連出三級，皆一峽坳，雖穴異而脈必潛通，其旁分而支引者，舉岩中皆藉之矣。

　　既下室中，啜茶果，復繼以餅餌，乃隨下層引水之木，西一里入一衲軒。延眺久之，又茶而行。西一里，過向所從登頂之坡。橫而西，路漸隘，或盤坡嘴，或過峽坳，皆亂礫垂脊，而中無滴水，故其地不能結廬，遂成莽徑。二里餘，峽拗中有一巨木，橫偃若橋。又西二里，乃踐坡轉嘴而上，過野愚靜室。又半里，上至白雲靜室。白雲固留，以日暮而去，白雲隨過體極靜室而別。西半里，過一宗靜室。傍水又躡坡半里，逾望台南突之脊，於是瞑色已來，月光漸耀。

　　里餘，兩過望台西坳之水，又一里，南盤旃檀嶺，乃西過羅漢壁東垂，皆乘月而行也。又稍盤嘴而上半里，是為慧心靜室，此幻空碧雲寺前南突之坡也。

　　余昔與慧心別於會燈寺，訪之不值，今已半載餘，乃乘月叩扉。出茗酌於月下，甚適。此地去復吾先期下榻處尚三里，而由此西下度管，暗不可行，慧心乃曳杖為指迷。半里，度而上，又半里，登坡，與碧雲大路合，見月復如前，慧心乃別去。又西一里，過一靜室，乃盤嘴北向躡坡，則復吾使人遍呼山頭矣。又一里，入西來寺。寺僧明空他出，其弟三空，余向所就餐者，聞之，自其靜廬來迎。

　　復吾知吾輩喜粥，為炊粥以供。久不得此，且當行陟之後，吸之明月之中，不啻仙掌金莖矣。

　　十四日　　三空先具小食，饅後繼以黃黍之糕，乃小米所蒸，而柔軟更勝於糯粉者。乳酪、椒油、葼油、梅醋，雜沓而陳，不豐而有風致。蓋史君乃厥兄明空有約而來。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徐霞客遊記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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