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斬鬼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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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斬鬼傳

Author: Zhang Liu

Release date: December 15, 2007 [eBook #23867]

Language: Chinese

Credits: Produced by Shiou-Yun Lin

***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斬鬼傳 ***

Produced by Shiou-Yun Lin

第一回 金鑾殿求榮得禍　酆都府舍鬼談人

　　世事澆漓奈若何，千般變態出心窩。止知陰府皆魂魄，不想人間鬼魅多。閑題筆，漫蹉跎，焉能個個不生魔？若能改盡妖邪狀，常把青鋒石上磨。

這首詞單道人之初生，同秉三才，共賦五行，何嘗有甚分別處？及至受生之後，習於流俗囿於氣質，遂至所稟各异。好逞才的，流於輕薄，好老實的。流於迂腐，更有那慳吝的，半文不捨，搗大的，滿口胡謅。奇形怪狀，鬼氣妖氛種種各別，人既有些鬼形，遂人人都起些鬼號。把一個光天化日，竟半似陰曹地府。你道可嘆不可嘆？在下如今想了個銷魔的方法，與列位燥一燥，醒一醒眼。

　　話說唐朝終南山有一秀才，姓鍾名馗，字正南。生的豹頭環眼，鐵面虯鬚，甚是醜惡怕人。誰知他外貌雖是不足，內才卻甚有餘，筆動時，篇篇錦繡，墨走處字字珠璣。且是生來正直，不懼邪祟。其時正是唐德宗登基，年當大比。這鍾馗別了親友，前去應試，一路上免不得飢餐渴飲，夜宿曉行。一日，到了長安，果然好一個建都之地。怎見得：

　　華山朝拱，渭水環流，宮殿巍巍，高聳雲霄之外，樓臺疊疊，排連山水之間。做官的，錦袍朱履，果然顯赫驚人。讀書的，緩帶輕裘，真個威儀出眾。挨肩擦背，大都名利之徒。費力勞心，半是商農之輩。黃口小兒，爭來平地打筋斗﹔白髮老者，閑坐陽坡胡搗喇。

　　這鍾馗觀之不盡，玩之有餘，到了店門口。那店二，吃了驚，說道：“我這裏來來往往，不知見了多少人。怎麼這位相公，生得這等醜惡？”鍾馗笑道：“你看俺貌雖惡，心卻善也。快安排一間潔淨房兒，待俺將息，以便進場。”這店二將鍾馗安下，收拾晚飯，鍾馗吃了。祇見長班趙鼎元稟道：“明天買卷，該銀貳兩。” 鍾馗道：“怎麼就該這些？”趙長班道：“每年舊例：卷子要壹兩二錢，寫卷面要壹錢，投卷要五錢，結元要貳錢，共該貳兩之數。”鍾馗於是打開行李，稱的貳兩雪花白銀，付與趙鼎元。趙鼎元接了銀子，道：“明日投文，後日準備進場，相公不可有誤。”鍾馗點首應喏。一宿晚景提過。

　　次日起來，禮部里了投文書，走到十字街上，祇見一伙人圍著一個相面的先生，在那裏談相。這鍾馗挨入人眾，看那先生怎生模樣？眸如朗月，口若懸河。眸如朗月，觀眉處忠奸立辨﹔口若懸河，談論時神鬼皆驚。戴一頂折角頭巾，依稀好似郭林宗，穿一雙跟足朱履，仿佛渾如張果老。皂殼扇指東畫西，黃練絲絛拖前束後。曩在兩河觀將相，今來此地辨英雄。

　　這先生原是袁天罡的玄孫袁有傳是也。因時當大比，故來此處談相。鍾馗等的眾人相畢，先生稍暇，方走進前說道：“俺也要煩先生一相。”那先生抬頭一看，祇見鍾馗威風凜凜，相貌堂堂，暗自沉吟道：“俺相這半日，都是些庸庸碌碌，並無超群出眾之才。這人來的十分古怪！”於是定睛細看，看了一會，問道：“足下高姓大名？”鍾馗道：“俺姓鍾名馗，特來領教。”那先生道：“足下天庭飽滿，地閣方圓，更有兩額朝拱蘭臺，自有大貴之相。祇是印堂間現了墨氣，旬日內必有大禍，望足下謹慎纔是。”鍾馗道：“君子問兇不問吉，大丈夫在世，祇要行的端正，至於生死禍福，聽天而已，何足畏哉。”於是舉手謝了袁先生，佯長去了。

　　到次日進場，魚貫而入。原來唐朝取士與漢朝不同。漢朝取士以孝廉，唐朝取士以詩賦。鍾馗接到題目，卻是《瀛洲待宴》應制五首，《鸚鵡》一篇。鍾馗提起筆來，不假思索，一揮而就。果真是敲金戛玉，文不加點。鍾馗又自從頭看了一遍，自覺得意。於是交卷出場。你道當日主闈的是誰？原來正主考是吏部左侍郎韓愈﹔副主考是學士陸贄。兩人同心合力，要與朝廷拔取真才。怎奈閱來閱去，不是庸腐可厭，就是放蕩不羈，更有那平仄不識，韻腳不諳的，還有那信口胡謅，一字不通的。間有一貳可視，亦不過平平而已。二人笑的目腫口歪，不禁攢眉嘆息道：“ 如此之才，怎生是好？”忽然閱到鍾馗之卷，喜的雙手拍案，連聲道：“奇才！奇才！李太白、杜子美後一人而已。清新俊逸，體裁大雅，盛唐風度，於斯再見矣。 ”二人閱了又閱，贊了又贊，取為貢士之首，專候德宗皇帝金殿傳臚，以為聖朝得人之慶。到了那日五鼓設朝時候，果然是皇家氣象，十分整齊，但見：

　　九間金殿，金殿上排列著朗鉞明瓜。兩道朝房，朝房內端坐著青章紫綬。御樂齊鳴，卷簾處，香煙繚繞，隱隱見鳳目龍姿。金鞭三響，排班時，紗帽繽紛，個個皆鵷班鵠立。站殿將軍，圓睜著兩隻怪眼，把門白象，齊漏著一對粗牙。正是：　　九天闔閭開宮殿，萬國衣冠拜冕旒。　　鍾馗等俯伏金階，不敢仰視。祇聽的鴻臚寺正卿高聲喧唱：第一甲第一名：鍾馗。引見官將鍾馗引至金殿跪下。德宗皇帝揚龍目，開鳳眼，將鍾馗一看，心中甚是不悅，道：“我朝取士，全在身言書判。這醜態如何做得狀元？”韓愈見龍顏不悅，俯伏奏道：“臣等職司文衡，止知閱卷，不得閱人。此人詩賦句句琳瑯，篇篇錦繡，陛下不可因人而棄其才。且人才之優劣，全不在貌。晏嬰身矮，而能相齊﹔周昌口吃，而能輔漢。若以貌，我朝張易之、張昌宗，非其明鑒耶。孔聖人之云： ‘以貌取人，失之子羽’。願陛下熟思之！”德宗道：“卿言雖是，但我太宗皇帝時，十八學士登瀛州，至今傳為美談。若以此人為狀元，恐四海人民皆笑朕不識人才？”話猶未了，祇見班部中閃出宰相盧杞，?頭相簡，玉帶蟒袍，俯伏奏道：“ 陛下之言誠是。狀元必須內外兼全，三百名中，豈少其人？何不另選一名，而煩聖心之躊躇耶。”鍾馗聞言大怒，跳起來道：“人言盧杞奸邪，今日看果然。”於是舞笏便打。

　　此時鬧動了金鑾殿，混亂了朝儀。德宗皇帝龍顏大怒，喝令金瓜武士，將鍾馗拿下。鍾馗氣的暴跳如雷，竟將站殿將軍渾瑊腰間寶劍拔出，自刎而死。德宗驚的目瞪口呆，眾官唬的面如土色。祇見陸贄怒氣填胸，向前奏道：“宰相不能憐才而反害才。他說鍾馗醜惡，做不的狀元，他今現稱藍面鬼，豈可做宰相？奸邪誤國，罪不容誅，望陛下察之。”德宗此時，如嚼橄欖，方纔回過味來，說道：“寡人一時不明，卿言是也。”遂將盧杞發配嶺外，以正妒嫉之罪。封鍾馗為驅魔大神，遍行天下，以斬妖邪，仍以狀元官職殯葬，眾官方纔喜悅，皆呼萬歲，德宗退朝，不在話下。卻說鍾馗受了封號，空中謝恩畢，提著寶刀，插著笏板，悠悠蕩蕩，向東南而走。走夠多時，遠遠望見一座城池，好生險惡。但見：　　陰風慘慘，黑霧漫漫。陰風中仿佛聞嚎哭之聲，黑霧內依稀見魑魅之像。披枷帶鎖，盡道何日脫陰山？鋸解就莊，不知甚時離苦海？目連母斜倚獄口盼孩兒，賈充妻呆坐奈何等漢子。牛頭馬面簇擁曹瞞纔過去，喪門弔客勾牽王莽又重來。正是：　　人間不見奸邪輩，地府壘堆受罪人。

　　鍾馗正在觀看之際，祇見一個判官領著兩個鬼卒飛來，高聲問道：“汝是何方魂魄？來俺這酆都城何幹？速速講明，好放你過去。”鍾馗看那判官時，卻與自己一般模樣，也戴著一頂軟翅紗帽，也穿著一件肉紅圓領，也束著一條犀角大帶，也踏著一雙歪頭皂靴，也長著一部落腮鬍鬚，也睜著兩隻燈盞圓眼。左手拿著善惡簿、右手拿著生死筆，祇是不曾帶著寶劍。鍾馗暗自思想道：“奇哉！奇哉！難道此人也像俺負屈而死的麼？”遂向判官道：“俺姓鍾名馗，本中唐朝狀元。祇因唐天子以貌取士，不論文字﹔又被盧杞逢君，要將俺革退，俺氣憤而死。唐天子憐俺苦死，封俺為驅魔大神，遍行天下，以斬妖邪。俺想妖邪唯汝酆都最多，今既到此，煩你通報閻君，指點與俺，以便驅除，庶不負唐天子封俺之意。”判官聽說此言，遂拱立道旁，說道：“不知尊神到此，不但有失遠迎。”適纔方且衝撞，望乞恕罪！尊神欲見閻君，待小判急急通報便了。於是別了鍾馗，飛跑至森羅殿上，稟道： “小判把守酆都城，忽有一人自稱唐朝狀元，姓鍾名馗，唐王嫌他貌醜，他自刎而亡，唐王封他為驅魔大神，他今特來斬鬼，要見大王。”閻君早已知其始末，便道：“有請！”那判官於是迎請鍾馗，進了大門，祇見兩邊排列的都是些猙獰惡鬼。到了殿上，又見柱子上掛著一副對聯，上寫著：

莫胡為，幻夢空花，看看眼前實不實，徒勞機巧。休大膽，烊銅熟鐵，抹抹心頭怕不怕，仔細思量。

　　閻君下座相迎，鍾馗倒身下拜，閻君雙手扶起，讓鍾馗坐定，問道：“尊神至此有何見教？”鍾馗道：“俺奉唐天子之命，遍斬妖邪。俺想妖邪此處必多，伏祈指出一二。”閻君說：“俺陰司妖邪固多，然都是些服毒鬼、上弔鬼、淹死鬼、餓死鬼。鬼魅雖多，經理神靈卻也不少。孤家自理之餘，還有秦廣王，又楚江王、宋帝王、五官王、卞城王、太山王、平康王、轉輪王，又有左三曹、右三曹、七十二司，並無一個遊魂敢於做祟。尊神要斬妖邪，倒是陽間最多，何不去斬？”鍾馗聽了大笑，道：“陽世間乃光天化日，又有王法約制，豈容此輩存站耶？”閻君道： “尊神止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大凡人鬼之分，祇在方寸間。方寸正，鬼可為神。方寸不正，人即為鬼。君不見古來忠臣孝子，何嘗不以鬼為神乎。若夫曹瞞等輩，陽險莫測，豈得謂之為人耶？”鍾馗聞之，豁然大悟，道：“是，是！但不知此等鬼是何名目？”

　　閻君愀然道：“此等鬼最難處治。欲行之以王法，彼無犯罪之名，欲彰之以報應，又無得罪之狀。曾差鬼卒稽查，大都是些習染成性的罪孽。”叫判官將此等鬼簿拿來，與大神過目。判官遞上，鍾馗展開一看，祇見上面記的都是些謅鬼、假鬼、奸鬼、搗大鬼、冒失鬼、挖渣鬼、仔細鬼、討吃鬼、地哩鬼、叫街鬼、偷屍鬼、含磣鬼、倒塌鬼、涎臉鬼、滴料鬼、發賤鬼、急急鬼、耍碗鬼、低達鬼、遭瘟鬼、澆虛鬼、輕薄鬼、綿纏鬼、黑眼鬼、齷齪鬼、溫斯鬼、不通鬼、誆騙鬼、急賴鬼、心病鬼、醉死鬼、摳掐鬼、伶俐鬼、急突鬼、丟謊鬼、乜斜鬼、撩橋鬼、色中餓鬼，臨了個是楞睜大王。鍾馗看畢，驚訝道：“不料世間有這些鬼魅，不知今在何處？”閻君道：“無有定處，大抵繁華地方的所在，搗大挖渣等鬼多些。地方鄙俗所在，齷齪，仔細這兩種鬼多。其餘散處四方，總無定蹤。尊神當隨便驅除可也。其驅除之法，亦不可概施。得誅者誅，得撫者撫，總要量其情之輕重，酌其罪之大小，祇在尊神酌量而施行。”鍾馗道：“雖然如此，但陰間鬼魅，有十殿閻君經理，又有左右曹協辦，陽間協助，陽間鬼魅，單委小神一人，誠恐獨力難支，將如之何？”閻君道：“孤家這裏有兩個英雄，一個喚做咸淵，一個喚做富曲，各具文武之才。此二人可以隨便驅使，再發三百名陰兵，著他二人統領，以助尊神之威，如何？”鍾馗道：“如此最好，多謝美意。”閻君於是速傳咸、富二人上殿聽旨，二人俯伏殿前。鍾馗舉目觀看，那咸、富二人怎生模樣：　　頭戴儒巾，論腦油足有半斤，身穿儒服，說塵垢少殺三升。滿腹文章，怎奈飢時難煮。填胸浩氣，祇好苦處長吁。白眼親友，反說酸子骨離。難心妻妾，倒言夫主情乖。正是：　　失意貓兒難學虎，敗翎鸚鵡不如雞。　　鍾馗看了咸淵，再看富曲時，卻又不同。怎見得：　　舉止剛強，形容古怪。狼腰虎体，兩臂有力千斤。海闊天空，一心私無半點，身能扛鼎，怎奈無鼎可扛。氣可沖天，其如有天難沖。爛弓折箭，怎好向人前賣弄。三略六韜，祇落得紙上談兵。正是：　　雄心欲把山河奠，薄命難逃推轂人。

　　閻君對鍾馗道：“尊神看此二人如何？”鍾馗道：“文謀武略，料來不差，得此二人足矣。但小神無驥可乘，亦覺褻體。”閻君躊躇一會，道：“這也不難，俺陰山中有一白澤，他前生原是吳國的伯嚭，祇因奸邪，後又害了伍子胥，故將他貶到陰山，變為白澤。數百年來，自怨自艾，頗有改邪歸正之心。此物堪與尊神騎坐，成功之日，亦可以升天矣。”遂叫鬼卒將白澤牽來。閻君吩咐道：“伯嚭，你既為人獸，頗有心，可與驅魔大神騎坐，建功立業，懺悔生前罪惡。”祇見那白澤搖頭擺尾，有欣然欲往之狀。鍾馗於是起身，稱謝閻君。謝畢，飛身上了白澤，提著寶劍，插著芴板。咸、富二人亦騎上駿馬，率三百陰兵，浩浩蕩蕩往陽世而來。

　　過了枉死城，祇見奈何橋上站著一個小鬼，攔住鍾馗去路，大喝道：“何處魔神，敢從俺奈何橋經過？”鍾馗大怒，道：“唐天子封俺為神，閻羅王助俺兵將，你是何人，敢大膽攔路？”那小兒聽說，道：“原來是位尊神。敢問尊神往那裏去？”鍾馗道：“俺奉唐天子之命，遍行天下，以斬妖邪。”小鬼道：“尊神既要遍行天下，俺情願相隨。”鍾馗道：“汝有何能，要來隨俺。”小鬼道：“稟上尊神，俺這鬼形是適纔變的，俺的原身是田間鼴鼠，曾與鷦鷯賭賽，他欲巢遍林上，我欲飲乾奈河。不料他所巢不過一枝，俺所飲不過滿腹，俺自飲此水之後，身邊生了兩翅，化為蝙蝠。凡有鬼的所在，惟俺能知。尊神欲誅妖邪，俺情願做個向導。” 鍾馗聽了大喜道：“俺正少一個向導。你試現了原形俺看。”那小鬼現了原身，往前飛去，果然好一個碗大的蝙蝠。鍾馗甚喜，跟定蝙蝠，踊躍而去。這纔是：　　魑魅攢眉，鶴淚風聲皆是將，　　魍魎破膽，山川草木總成兵。　　不知此去到陽間如何斬鬼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二回 訴根由兩神共憤　逞豪強三鬼齊謅

  詞曰：
  謾說子雲才，無見幫扶志已灰，彈鋏田文何處去，哀哀說道傷心淚滿腮。
  冷眼怕睜開，滿目難看似插柴。幸有寬皮裝了去，談談搗大欺人為甚來。
          右調《南鄉子》
  話說鍾馗，跟著蝙蝠，領著陰兵，浩浩蕩蕩早已到了陽間。其時正是三春時候
，大家都化做人形，一路桃紅柳綠，碧水清山。遠遠看見綠柳灣裏，顯出一座古寺
，那蝙蝠早已飛向前去了。鍾馗道：“俺們不免到那寺裏歇息歇息再走，如何？”
咸、富齊聲應諾。漸漸走近前來，祇見寺門上懸著一面匾額，上寫著“稀奇寺”三
個大字，裏面怎生修蓋？但見：

　　琉璃瓦光如碧玉，朱漆柱潤若丹砂。白雲臺基，打磨的光光滑滑，綠油斗拱，妝畫的整整齊齊。頭門下斜歪著兩個金剛，咬著牙，睜著眼，威風凜凜。二門裏端坐著四大天王，托著塔，拿著傘，懷抱琵琶，拿著劍，像貌堂堂。左一帶南海觀音，率領著十八羅漢。右一帶地藏尊者，陪坐著十殿閻君。三尊古佛，蓮臺上垂眉落眼。兩位伽藍，香案後拱手瞻依。更有那彌勒佛，張著口，呵呵大笑。還有那立韋馱，捧著杵默默無言。老和尚故意欺人常打坐，小沙彌無心念佛害相思。

　　鍾馗等走入寺中，知客迎著問道：“尊官是何處貴人來遊敝寺？”鍾馗道：“ 俺路過到此，因見上剎莊嚴，故來瞻仰。”知客遂引著鍾馗拜了佛祖，參了菩薩，又引至後殿，謁了彌勒大佛。隨喜了一會，纔請入方丈。待茶以畢，知客道：“老爺到此，本該恭備齋饌。祇因新來了一個火頭，懶惰異常，齋饌不能速辦，是以猶豫不決。”鍾馗道：“咱家從不吃素，你祇替俺買些肉來，打些酒來便了。”知客一見如此說，祇得忙去買了幾塊熟肉，打了幾瓶酒，送到方丈。這鍾馗挽著袍袖，用劍將肉割的粉碎，撩起長鬚，露出一張大嘴，如狼吞虎咽的一般，一面吃肉一面飲酒。咸、富二人相陪吃了。霎時間風卷殘雲，杯盤狼藉。

　　鍾馗歇了歇，方問咸、富二神說道：“前者閻君處走的慌速，不曾細問二人根由。一路上又貪走路，此時閑暇，二神何不細講一番。咱家也得個明白。”這咸淵嘆口氣道：“俺本是一介寒儒，上無父母，下無兄弟，孤苦零仃，終日祇是吟詩作賦。本不想此時與彼時不同，吟下盈千累萬，卻做不得衣裳，御不得寒冷。此賦與彼富相懸，作下滿案盈箱，卻立不得產業，當不得家伙。每日咽喉似海，活計全無。看看的窮到底，待要投親戚，那親戚不能憐我，而反笑我﹔欲靠朋友，那朋友不能助我，而反躲我。家中妻子交滴無已。因此俺撇了桑梓，四海遨遊。怎奈他鄉與故土一般，那風流的嫌俺迂疏，糟腐的嫌我狂蕩。後來遊至都門，頗為知章賀老先生賞識，那年正當大比，蒙賀老先生取為探花及第，不想宰相楊國忠要拿他兒子做狀元，賀老先生嫌他文字不通，不肯取他。楊國忠上了一本，說賀老先生朋比為奸，閱卷不明。朝廷就把賀老先生罷職，將俺也革退。俺半生流落，方得知遇，又成畫餅，命薄如紙，活他何益？因此氣憤不過，一頭撞死。閻君憐俺無辜，正欲仰奏天庭，恰值主公索輔。俺今輔佐主公，亦可謂得見天日矣。”說罷，號啕痛哭。鍾馗道：“苦哉，苦哉！遭際與俺無異。俺今日全拜你為行軍司馬，待功成之後，奏知上帝，那時再討封爵如何？”咸淵含淚拜謝。祇見那富曲早已在那裏落下淚來，鍾馗道：“據此光景，想你的來歷，也是艱難的了。”那富曲揩了揩淚，說道：“ 俺本是將門之子，自幼愛習弓馬，頗有百步穿楊之技，怎奈時乖運蹇，屢舉不第。後來投了哥舒翰。那年吐蕃作亂，哥舒翰令安祿山征討，使俺後軍。安祿山失了機，陷入賊陣，是俺奮不顧身將他救出。哥舒翰要斬他，他求了楊娘娘的情面，向明皇說道：“主將敗陣，皆偏稗不用力之過。遂將俺斬了。這段奇冤，無處申訴。今日得遇主公，或可借此以泄胸中之憤也。”鍾馗道：“可憐，可憐！俺拜咸富為行軍司馬，今拜你為開路先鋒如何？”富曲倒身下拜，謝畢坐下。兩神又問鍾馗始末，鍾馗從頭至尾說了一遍，二神不勝嘆息。正是：　　愁人莫向愁人說，說起愁來愁殺人。

　　鍾馗就在這寺中宿了一晚。次日起來，正欲整動陰兵向前面走，祇見一個小沙彌，慌慌張張，拿著一個紅帖子往殿直跑，鍾馗叫住道：“是甚麼帖子，拿來俺看。”那小沙彌遞將過來，鍾馗一看，上寫著是“年家眷侍教生獨我尊頓首拜”。鍾馗道：“此人來拜誰？”小沙彌道：“我問他來，他說要拜後殿彌勒古佛。”鍾馗笑道：“豈有此理！彌勒古佛豈是傳帖人拜得的麼。”小沙彌道：“老爺不信，他如今就要進來，老爺不信，問他端的，便知其詳。”鍾馗於是閃在一旁等候。祇見果有一人進來。鍾馗看時怎模樣，但見：　　兩道揚眉，一雙瞪眼。兩道揚眉，幾生頭頂心邊﹔一雙瞪眼，竟在眉棱骨上。談笑時，面上有天﹔交接處，眼底無物。手舞足蹈，恍然六合內任彼崢嶸。滿心快意，儼然四海之外容他不下。戴一頂虱頭冠，居然是尊其瞻視。穿一件虼蚤皮，正算的設其衣裳。兩個小童，不住的高呼大喝。一匹瘦馬，那裏肯慢走緩行。正是：貓兒得意歡如虎，蟋蟀裝腔勝似龍。

　　原來此人一生好搗大，今日來此，原是要搗騙大和尚，不料正好撞著鍾馗。鍾馗看他舉動，又看他裝束，勃然大怒，提起劍來劈面就砍，說道：“我把你這一字不通、謅斷腸子的奴才，竟敢大膽欺人。”那人在一旁呵呵大笑，道：“你是那裏來的野人，敢與俺作對？你且說俺如何不通，怎麼欺人？若說的是便罷，稍有不是處，和你決不乾休。”鍾馗道：“且不要說你的衣冠僭佞，舉止輕狂。這尊彌勒古佛是何等尊重，你就敢寫個年家眷侍教生帖拜他，豈不是不通文達理、謙恭自處麼。”那人道：“你且不要佯憨。若說起俺的根由，祇怕有俺坐處，並沒你站處，這彌勒古佛，俺當初與他同山修道，一洞誦經。後來他便做了西方尊者，俺便做了南瞻部洲。上管天，下管地，其尊無二，掌天立地大將軍，三官大帝見了俺，尚稱晚生。十殿閻君見了俺，自稱卑職。至於二十八宿、九曜星官以及四瀆、五嶽龍王等眾，益發不敢正眼視俺。俺如今與他這個侍教生帖子，祇因他是個和尚，不好寫眷第，且又下個教字，這還是謙而又謙，何為不通？何為欺人？”鍾馗聽了他許多荒唐言語，也就定不住他是何等樣人，又恐怕他果有些本領，心中躊躇一會，祇得說他道：“俺也不管你這些來歷，祇是無兵無將，俺若殺了你，顯的俺欺你孤身。你且去領些兵來，和俺交鋒。”那人呵呵大笑，道：“也罷，也罷。俺且讓你，俺再來拿你不遲。”說畢，竟腳不踏地，從半空中去了。

　　鍾馗對咸、富二神道：“看他這去法，祇怕他果有甚麼神通也未可知。”咸淵道：“不然，其間有許多可疑處。”富曲道：“有何可疑處？”咸淵道：“他拜彌勒古佛，彌勒古佛是一尊泥像，不能動容周旋，何用拜的？此其可疑者一也﹔他說他是掌天立地大將軍，以人爵論，《縉紳》上，並無此等官爵，《幽怪錄》上亦無此等神號。此其可疑者二也﹔他又說三官稱晚生，閻君稱卑職，其位可謂尊之極矣，就該有儀衛侍從，獲法諸神，怎麼止一匹瘦馬、兩個小童而已。此其可疑者三也。有此三疑，此人必有些難憑處。”鍾馗道：“司馬所見甚是。俺如今待要尋的他去，將他斬了，又恐他果有些來歷，俺便干犯天條。待要不斬，又恐他將來作禍，如之奈何？”咸淵道：“這也易處。俺如今扮作草澤醫人，前去訪問，必有人知他根由。訪問的實，誅他未遲。”鍾馗道：“有理，有理。”咸淵於是戴了一頂高頭方巾，穿了一件水合道袍，束了一條黃絲絛子，換了兩隻豬嘴鞋兒，肩上背了藥囊，手中拿了虎撐，別了鍾馗，信步而去。走數里遠近，祇見前面一溪流水，數株垂楊，下邊一座小橋，橋上砌著石欄，著實清雅。怎見得，有詩為證：　　清水無塵映夕陽，東風拖出柳絲長。　　閑來獨向橋頭坐，不羨兒家彩漆床。

　　這咸淵正走得困倦，遂在橋上坐下，消受些輕風飄逸綠水瀠洄的光景。忽有一個白髮老者，走上橋來，將咸淵相了兩相，拱了拱手，道：“足下莫非善歧黃之術麼？”咸淵道：“公公問俺怎麼？”那老者道：“老漢姓通名風，號仙根，就是這村中人。今年七十一歲，並無子嗣，祇有一女。不知怎麼近日祇見發寒潮熱，自言自語，倒像著了魔的。敢屈先生一診，何如？”這咸淵正要問他消息，遂滿口應吮，隨著通風一步一步走入村來。但見：　　幾間茅屋，一帶土牆。扇車旁，金雞覓粒。崖頭上，白犬看門。南瓜葫蘆，竟當作銅爐擺設。棗牌　　谷穗，權存作古畫遮牆。牛圈裏，兩個鈴鐺鳴徹夜。樹林中，幾群鳥鴉鬧斜陽。還有那村姬面黑偏　　搽粉，老婦頭蓬愛戴花。

　　那通風將咸淵引到他女兒房中，咸淵也不暇看他女兒容貌，祇顧低著頭假診脈息。診了一會，假說道：“令愛果有些邪氣，藥也無益。現今你這裏有個掌天立地大將軍，神通廣大，何不請他來遣遣妖氣，何煩俺醫人調理？”通風道：“俺這裏並無甚麼掌天立地大將軍，先生莫非記錯了？”咸淵道：“俺親眼見過，怎錯記了。”通風道：“見他模樣怎生？怎生打扮，說來俺聽。”咸淵遂將如何拜佛，如何面貌，如何穿戴，一一說了。通風笑道：“原來是此搗大鬼。”咸淵道：“怎麼是搗大鬼？”通風道：“此人名為搗大鬼，他就是孟子所說的那個齊人的後代。他也有妻有妾，因他妻子看破了他的行藏，不以良人待他，他就棄了妻，帶了妾，來到俺這裏。初來時，憑著他那搗大的伎倆，致使人人尊重，個個仰扳，後漸漸露出本像。所以俺這村中人如今都不理他，他又到遠處地方，嚇斥過往的客人，或騙些財物或誆圖些酒食。是你們正氣，不曾入他圈套，他何嘗是甚麼大將軍！”咸淵道： “他既是這等樣，他戴的紫金冠，穿的白花袍，一定有個話說了。”通風道：“他那穿戴，說來一發可笑。前者敝村賽社，要扮三關戰呂布的故事，向戲班賃了些衣服。及至賽完，要還戲班，中不見了這頂紫金冠。明知是他匿起，他抵死不肯承認，祇得社內賠了。他瞞過敝村，便戴在頭上搗大。那一件白花袍，是他前日纔向俺當鋪裏借去的，今日正要去討。但不知他那匹瘦腰馬、兩小童又是何處騙來的？他祇在搗大，不想他那妾，今早在家已是餓死了。”

　　咸淵聽了這一席話，已明白了那搗大鬼的底細，遂對通風道：“老人家，俺對你實說了吧，這搗大鬼往稀奇寺拜彌勒古佛時，寺中正有一位鍾老爺是奉命斬鬼的，俺就是鍾老爺的輔佐。鍾老爺見他輕狂，就要斬他，被他一篇大話脫身去了，俺如今還要斬他去。老人家，你既知他的伎倆，便求你授俺個破他的法子。”通風道：“破他的法子就要在他身上取。他搗大怪了，決不肯善罷，定要糾合些伙伴來與鍾馗老爺作敵。等你交鋒之際，老漢去站在高處，高聲報與他妾死之信，就問他索討那件衣服，將他根子拋出來，他自然氣餒，你們擒他便不難了。不是老漢刻薄，實欲為敝村除此一害。”咸淵聽了大喜。於是背了藥囊，拿了虎撐，別了通風，又叮囑道：“臨時務必早來。”一頭走，一頭笑，直笑進稀奇寺來。鍾馗道：“為何這等大笑？想是探的事情明白了麼。”咸淵笑著說道：“待小將細稟。”於是將怎麼遇著通風，怎麼看病，怎麼說起搗大鬼，怎麼匿起紫金冠，怎麼借衣服，細細說了一遍。鍾馗與富曲都忍笑不住。

　　正在笑說之際，那搗大鬼引著一伙鬼兵，踊躍而來，在寺前叫罵。鍾馗聞之大怒，出了寺門，排開陣勢。左有咸淵，右有富曲，並立旗門之下。鍾馗伏劍喝道： “那來者莫非搗大鬼乎？”搗大鬼聞言吃了一驚，暗暗的道：“他怎麼也知俺的大號。”祇因勉強答道：“此不過是孤家一混名，何勞汝稱。汝有甚本事，敢與孤家大戰三百合。”鍾馗並不回答，摧開白澤，舞著寶劍，飛也似殺將過來。那搗大鬼使一口遮天暈日刀接住。兩個一來一往，戰夠五十回合，不分勝負。

　　搗大鬼正在酣戰之際，忽聽高聲大叫，道：“搗大鬼，你借的俺當舖裏白花袍一件，這幾日還不還俺，卻穿著在此廝殺，快些脫下來吧。”搗大鬼聞言，知是通風老人，佯裝不理，與鍾馗又戰，這通風又叫道：“搗大鬼，這衣服事小，有一個兇信報你知道，你家如夫人今早已餓死了。等你去騙個棺木裝他。”那搗大鬼見把他履歷一一都被通風念出，便不覺的骨軟筋麻，口呆目瞪，早有富曲一騎馬刺斜裏飛來，搗大鬼措手不及，被富曲活捉去了。眾鬼兵一哄而散。通風見拿了搗大鬼，欣然而去。鍾馗得勝回寺。富曲縛過搗大鬼來，鍾馗道：“你今被俺拿住，又有何說？”搗大鬼道：“不過是俺娘娘駕崩了，老爺心上悶鬱，被你拿住。”鍾馗道： “俺體上帝好生之心，不忍殺你。”於是將他眼睛用劍剜去，竟生吃了。命松了綁，推出寺門，饒他去罷。那搗大鬼得了命，祇得瞎摸瞎揣得去了。原來他還有兩個結義兄弟，一個喚做挖渣鬼，一個喚做寒磣鬼，自幼與他情投意合，聲氣相符。當日挖渣鬼同寒磣鬼正在一塊不老石上坐著，閑談些捉風捕影的話，忽見搗大鬼摸揣將來，驚問道：“兄長為何如此光景？”搗大鬼聽著是他二人聲音，說道：“不消提起，你老哥終日家搗大，今日搗披了。遇著甚麼鍾馗，將俺拿住，把眼珠竟剜的吃了。虧你老哥有些本事，還不曾被他殺掉。二位賢弟何不與兄報仇。”隨又長嘆了一聲，說道：“俺面上少了兩隻眼睛，家下又死了你家嫂子，教俺有家難奔，有國難投。”說到傷心之處，三人共哭，流下四行淚來。挖渣鬼道：“俺三人結義以來，無論天地鬼神，宰相官員，也都要看照俺幾分。甚麼鍾馗，敢這樣欺心膽大。兄長不消怕他，要的俺兄弟做甚？他要打就和他打，他要告就和他告。騷羊胡吃柳葉，俺就不信這羊會上樹。”寒磣鬼道：“二哥說的是，你兄弟也有些本事，怕他怎的？俺們如今就點起兵來，圍住稀奇寺，殺他個寸草不留，纔教他知俺兄弟們手段。”這搗大鬼聽見他二人出力，又壯起膽來，真個調些鬼兵，殺將稀奇寺來。怎見他三人兵勢：　　三聲紙炮震地，一股磣氣沖天。裹足旗、圍裙旗，迎風飄蕩，剃頭刀、割腳刀，耀日光輝。挖渣鬼　　頭戴著紫絨冠，盡他得意。寒磣鬼腳踏著羅圈鐙，自覺威風。中軍帳沒眼睛，還要掖著兵書。正　　是：稀奇寺前排戰場，彌勒堂中有結果。　　且說鍾馗正與咸、富二神笑說搗大鬼故事，祇見小和尚兩腳如飛跑來報道：“ 老爺，不好了，禍事、禍事。”鍾馗道：“有何禍事？”小和尚道：“搗大鬼又調了兩個兄弟，說是甚麼挖渣鬼和寒磣鬼，領著許多兵來，將寺圍的鐵桶相似，怎麼是好？”鍾馗怒道：“俺到饒他，他反來尋俺。”手提寶劍，便要出去。咸淵向前止住，道：“主公不必動怒。俺想此鬼雖然剜去眼睛，究竟廉恥未喪。待小神前去勸諭一番，教他改過自新，也是消魔一法。”鍾馗道：“也罷，你試走一遭，待他不改時，俺再斬他。”咸淵於是上馬出寺，高叫：“搗大鬼上前答話。”

　　祇見一人飛馬上前，頭戴絨巾冠，身穿短服，手中拿著一杆白錫槍，來與咸淵

見陣。你道是誰？乃挖渣鬼也。向咸淵道：“俺與你往日無冤，近日無仇，因甚將俺兄長眼睛剜了？俺今日與你見個你死我活。”舉槍就刺。咸淵架住道：“俺且與你講正話。大凡人生在世，全以忠信廉恥為重。聖人云‘人而無信，不知其可也。 ’孟子又云：‘恥之於人，大矣。不恥，不若人，何若人？’你們這伙人，通無仁義廉恥，搗大的搗大，挖渣的挖渣，寒磣的寒磣，在你們以為得意，在人者來看實厭棄。稍有廉恥者，即當羞死，尚敢揚眉瞪眼，白晝欺人耶。”祇見挖渣鬼全無羞愧，反哈哈大笑，道：“汝欲學孔明罵王朗耶？古人云：識時務者呼為俊傑。你教俺老實守分，誰來揪採。像俺這等搶渣起來，呵豚的，他也肯呵豚，嗅屁的，他也肯嗅屁。你們雖養高自重，見了俺吃的，祇怕香得你鼻孔流油，見了俺穿的，祇怕看的你眼中流血，見了俺使的，祇怕想的你心上生瘡。俺們如何體統？你就敢來大膽欺心。”這一席話說的咸淵牙癢難當，祇得敗下陣來。鍾馗道：“為何司馬一去便回？”“不知怎麼，他那裏說話，我這裏就牙癢起來，實是難當。”富曲道：“ 諒此輩非言詞可下，還是相戰一番，方見高低。”鍾馗道：“先鋒之言是也，就勞一往。”這富曲結束整齊，提刀上馬，領兵而去。

　　且說挖渣鬼得意回陣，愈覺威風，向寒磣鬼誇張。寒磣鬼道：“待他來時，俺也替大哥出出力。”正在矜誇之際，鬼兵來報，道：“外面有一將來了。”這寒磣鬼聽了，戴了一頂燈盞高盔，穿了付扎花鎧甲，拿了一把割腳短刀，沖出陣來。富曲問道：“來者莫非是挖渣鬼？”寒磣鬼道：“你真有眼無珠，就不看俺穿的甚麼東西，拿的甚麼物件。且不論俺的武藝高強，人才出眾，這頂盔是通身貼金的，這副甲是南京清水扎花的，這雙靴是真正股子皮造的，這口刀是折鐵點鋼細磨的，這匹馬是五十兩細絲銀子買的，你有甚本事，敢和你寒磣老爺對敵。”話猶未了，祇見富曲跌下馬來。眾陰兵急救回寺。鍾馗道：“先鋒為何落馬？”富曲道：“奇怪的緊，他正在浪誇之際，不知怎的將俺的筋裂的生疼，就不覺跌下馬來。”鍾馗道：“你們不濟，還是俺親自出去。”於是提了寶劍，跨上白澤，到了陣前，高聲索戰。

　　且說搗大鬼道：“二位賢弟俱有功勞，俺不免出去，再和那鍾馗殺一陣如何？ ”二鬼齊聲道：“兄長已被他剜去眼睛，如何交戰？”搗大鬼道：“不妨、不妨。這叫做剜了眼睛不算瞎。”二鬼攔不住，祇得放他出去。鍾馗見是搗大鬼出來，說道：“你已是被俺剜了眼睛，怎麼還要來瞎搗。”搗大鬼道：“孤家祇因娘娘駕崩了，一時心緒不寧，被你拿住。今調了兩個御弟，率領大將千員，雄兵百萬，尚何懼你？你若早早回去，是你的造化，若說半個不字，俺速令四大天神，將你拿住，發在閻君那裏，教你滿世不得人身。方纔說著，鍾馗不覺一陣惡心，幾乎吐了，祇得扶病而回。咸、富二人躊躇道：“我們牙癢的牙癢，裂筋的裂筋，惡心的惡心，倘他殺進寺來，如何抵敵？”正躊躇間，祇見一個胖大和尚走進寺來，怎生模樣？但見：　　一個光頭，兩隻肥足。一個光頭，出娘胎並未束髮。兩隻肥足，自長大從不穿鞋。吃飯時，張　　開大口，真個像個紅門。哂笑處，瞇縫細眼，端的賽兩勾新月。肚腹朝天，膨膨脹脹，足可以撐船　　蕩槳。布袋拖地，圪圪瘩瘩，都是些燒餅乾糧。正是：任你富貴賢愚輩，盡在呵呵一笑中。

　　這和尚笑嘻嘻走進門來，向眾神道：“你們為何這等狼狽？”鍾馗道：“禪師有所不知，如今寺前來了三個鬼，與俺對敵，弄得俺三人一個牙癢，一個筋疼，一個惡心，無法勝他。”和尚道：“如此，待俺出去，三位隨俺來，看俺制他。”於是同出寺門，和尚對他兵卒道：“叫你家頭目們出來見我。”那鬼兵連忙逃進營去，稟道：“鍾馗又調了一個胖大和尚來了，要與三位大王見話。”這三個鬼道：“ 是甚麼胖和尚敢來見俺，俺們正喜的足肥的。”遂洋洋得意而出，向和尚道：“你是何處野僧，敢來與俺們見話。”這和尚並不理他，祇當不曾聽見一般。他們見如此模樣，拿搶就刺，用刀便砍。

　　祇見這和尚笑了一笑，張開大口，囫圇一聲，竟將三個鬼咽下肚去了。鍾馗驚訝道：“禪師何以有此神通。”和尚道：“你們不知，此等人與他講不得道理，論不得高低，祇以大肚皮裝了就是，何必與他一般見識。”鍾馗道：“便是這等說，裝在肚裏，未免渣磣難當。”和尚道：“貧僧自有處治。”不多時候，祇見這和尚出了一個大恭，三個鬼化作一堆臭屎屙了。屙畢，化陣清風而去。鍾馗道：“奇哉，奇哉，怎麼一瞬就不見了，莫非佛祖來助俺麼？”咸淵道：“是了，是了，後殿彌勒古佛，正是這模樣。”於是一齊到後殿，拜謝去了。有兩句話道的好：　　三個邪魔，生前作盡千般態，　　一堆臭屎，死後不值半文錢。　　不知後來又有何鬼，再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三回 咸司馬計救賽西施　富先鋒箭射涎臉鬼

　　詩曰　　花簾入影日正長，閑評人事費商量。　　英雄既短豪梁氣，冒失還疏訓誡方。　　不斷多情綿似帶，自乾自面厚如牆。　　劍鋒不惜誅邪手，纔覺青天分外光。　　話說鍾馗拜謝了彌勒古佛，回至方丈，就要收拾行李起程。那知客再三款留，說道：“老爺到此，貧僧並無點水之情，今日聊備小齋，少伸寸敬。”鍾馗與二神祇得坐下，等了半日，方纔放下桌兒，又等了半日，方纔托上茶來。看看待至日落時候，又纔托上幾碗菜來，急的這知客不住的往來催督，鍾馗不覺勃然大怒，道：“ 汝既留俺，為何這等怠慢？”知客道：“告老爺得知，就是那前日所言的新來火頭懶惰，每日睡至日出三竿，每夜磨至三更以後。至於出言行走，都是丟油撒水，就像害癆病一般，所以把齋饌遲誤。望老爺寬恕。”鍾馗道：“叫他來，俺看是怎麼一個火頭。”那知客喚了半日，那火頭纔慢條斯理的走將進來。眾神舉目觀看，怎麼模樣，但見：　　垂眉落眼，少氣無神。開言處，口如三緘，舉步時，足有千斤。虎沒前來，量不肯大驚小怪，賊如後至，又豈能疾走忙行。心和氣平，好似養成君子﹔手操足並，真如得道天尊。正是：出髓玉莖堪作弟，傾糧布袋可為兄。

　　鍾馗看見，便按劍大怒道：“汝是何方人氏？從實說來，免汝一死。”那火頭不慌不忙，上氣不接下氣，說道：“念小鬼原非人類，本是冤魂。祇因那年做些買賣，要趕程頭，不想眾人性急，都老早去了。俺起來時，已是紅日半天，祇得獨自前往。誰想路途遙遠，直走到黑。忽然遇見一個皮臉鬼賊，將俺的行李盡數奪去。俺正要趕去，又被一條淹蛇將俺纏住，纏得俺少氣無力，不覺死去。指望告訴閻君，不料走到陰司，閻君又退殿了，祇得權在這寺中圖些嘴腹。此是實情。”這幾句話說了半日，方纔說完。鍾馗道：“俺待要殺了你，你又無惡。待要不殺，實實惱人。”正在沉吟之際，一人突然進來，將溫屍鬼撞了一跌，也不管上下，也不分南北，坐在上面，舉箸就吃。眾神見了，俱吃一驚，看鍾馗道：“據汝說來，莫非是溫屍鬼麼？”火頭道：“正是。”他怎生模樣：　　本非傲物，恰像欺人。有話便談，那裏管尊卑上下，見酒就飲，並不識揖讓溫恭。東溝犁，西溝耙，說將來全無根據。做事前不遮後，管甚周詳。一任性子闖下禍，方纔破膽﹔三分粗氣弄出殃，始覺寒心。正是：但知天下無難事，不信乾坤有細人。

　　你道此人是誰，原來就是簿子上邊所記的冒失鬼是也。當下冒失鬼坐在上面自吃自飲，這鍾馗看的大怒，道：“這人來的這等冒失，俺有個法子在此。”眾人道：“有何妙法？”鍾馗道：“他二人溫屍的溫屍，冒失的冒失，俺將他兩個平處一番，叫他溫屍雜上一半冒失，冒失攪上一半溫屍，也是個損多益寡之法。”咸、富兩神道：“主意固好，祇是怎麼平處的來？”鍾馗道：“不難，不難。”拔劍來將兩個鬼一劍一個劈成四半，再合自然易成。祇見兩個鬼，溫屍的也不溫屍，冒失的也不冒失了，竟成一對中行君子。眾人無不歡喜，都言鍾馗有為天造化之手。祇是把寺中和尚唬得咬指，以為神人出世。二鬼拜謝而去。眾僧愈加恭敬，又留住一宵。

　　次日，整肅陰兵，跟定蝙蝠，作別了眾僧，往前再走，走夠多時，祇見通風老人坐在那裏嘆氣，見鍾馗眾神大喜，道：“老爺們請到寒舍獻茶。”鍾馗道：“老者何人？”咸淵道：“此即通風老人也。前日擒搗大鬼全憑他。今日因何在此納悶？”通風道：“一言難盡。自從誅了搗大鬼之後，祇當老爺們駕已行了，絕無相會之日。不想今又得相遇，實是三生有幸！”咸淵道：“你不知搗大鬼又調了兩個兄弟，十分厲害，和他戰幾場不能取勝。幸遇彌勒古佛，一口吞下腹中，方纔罷手，所以耽誤了許多日期。但不知你女兒比從前好些麼？”通風道：“說來話長，請到寒舍細講。”於是眾神跟著通風走入草堂裏去，祇見親友慶賀壽幛一副，文理半通，下邊放著一張珠紅小桌，漆皮已去了一半。牆邊都是囤，則囤著茭子、黑豆。門背後放著些農器，無非是柯、杈、杷。看了一回，鍾馗坐在上面，咸、富二神坐在兩旁，通風下面陪坐，其餘陰兵將營扎在村外。

　　須臾，吃了茶，咸淵又問起通風女兒之事，通風道：“自從老爺去後，一日不甚一日，看看待死，老漢再三盤問，小女方纔說，果有個鬼魔纏繞。問他根由，原來有個無恥山、寡廉洞，洞中有個鬼王，叫做涎臉大王。那涎臉大王有四個徒弟，一個叫做齷齪鬼，他專會吃人，真有毛不拔之本事。一個叫做仔細鬼，任他賊打火燒，他總不肯舍半文錢，這兩個好生厲害。還有一個急賴鬼，無甚本事，祇憑急賴。又有一個綿長鬼，那綿纏鬼就是纏小女的鬼魅。他這四個鬼領了涎臉大王的教訓，益發如虎添翼。如今這綿纏鬼將女兒纏的九死一生。老漢無兒，止有此女，倘若纏死了，俺老夫妻兩個叫何人送終？”說道傷心之處，淚如雨下。鍾馗道：“你女兒教甚名字？”通風道：“小女叫賽西施，祇因生的有些姿色，與西施相似，所以取此二字。吳國西施住在西湖苧蘿，得水之精而生，我女兒住在這裏，得山之秀而生。山水雖別，靈氣卻同，所以叫做賽西施。老漢見他生的嬌媚，愛如掌上明珠。那日敝村賽社，扮些三官戰呂布的故事，小女出去看看，不想被此鬼看見，就纏上了。專望老爺搭救。”說著跪在地下。鍾馗道：“斬鬼是俺的本分，不必如此。你且引我看看你女兒動靜，方好行事。”

　　通風於是起來，引著鍾馗進了臥房，將他女兒一看，果然生的十分標致。但見：　　眉如新月，縱新月那裏有這般纖細？眼如秋水，即秋水也沒有這樣澄清。臉賽桃花，便桃花猶嫌色重。腰同楊柳，就楊柳還覺輕狂。祇可惜生在荒村，一顆明珠暗投瓦礫。若叫他長於金屋，千般粉黛難比嬌嬈。蹙蹙眉尖，真是捧心西子﹔懨懨愁態，還如出塞王嬙。便是那：　　王維妙手猶難寫，況我老拙無才怎便描。　　鍾馗看了他女兒，心下想：“怪不道鬼纏他，真個生的標致。”因問通風道： “那鬼甚時候來？”通風道：“但到夜他就來了。”鍾馗道：“這等，你備些酒來，俺們就在你女兒外間等他。”那通風欣然整辦去了。須臾酒至，鍾馗與咸、富二神就都在外間飲酒閑談。果然到更深時候，簾外一陣陰風，那鬼來了。有詩一首，道此鬼形狀：　　不是風流不是仙，情如深水性如綿。　　若非涎臉習學久，怎的逢人歪死纏。　　且說這綿纏鬼跨進門來，見有人在，撒身便走。富曲隨後趕來，舉刀便砍。那鬼吃了一驚，閃過身子，隨手將一條紅絲繡帶望空一擲，說是遲，那時快，竟將富曲纏住。鍾馗看著大怒，道：“小小鬼頭，就敢弄此纏人之術。”提著寶劍趕上前來。那綿纏鬼空手無措，祇得打了一個筋斗去了。鍾馗割斷繡帶，放開富曲，向通風道：“料此鬼今晚必不來了。”通風道：“不然，老漢也曾毀罵他，他領了涎臉大王的教訓，祇管歪纏，並沒廉恥。老爺不信，倒怕轉刻即來也。”話猶未了，祇見綿纏鬼果然拿著一條死蛇又來纏繞。鍾馗提劍迎上前就砍。綿纏鬼就將那條死蛇當了兵器，祇管左右盤施，遮架寶劍。不提防被他擲起死蛇，又將鍾馗纏住。富曲慌忙上前砍他，他又是一個斤頭跑了。富曲將纏住鍾馗的死蛇割斷，擲於地下。那綿纏鬼又來了，富曲祇得又與他交戰，竟如此纏了半日有餘。或拿活蛇來纏，或拿死蛇來纏，急的鍾馗暴跳如雷，咸淵道：“俺想出一條妙計來了：與其他纏俺，不如俺纏他。”鍾馗道：“他滑溜如油，怎麼纏的他住？”咸淵道：“不難，不難！俺這條計叫做以逸待勞之計，還要用通風的女兒。”通風道：“如何要用小女？” 咸淵向眾人附耳低言道﹔“必須如此如此。”鍾馗聽了大喜，道：“還是司馬見識廣大，雖孫、吳復生，亦不可及也。”通風於是將此計合與媽媽，媽媽轉說與賽西施，賽西施道：“羞羞答答，怎麼做出來？”媽媽道：“兒呀，但得性命，那怕害羞。”賽西施祇得含羞應允。通風出來回復了鍾馗，鍾馗與咸、富二神同通風藏在後面，閑談飲酒不題。

　　且說那綿纏鬼到了晚間，悄悄的前來。見靜悄悄無人，心中想道：“想是去了。”看房中時，燈花半明半滅，聽時，微微有嘆息之聲。這綿纏鬼遂大著膽子走進房中，問賽西施道：“你家鳥鍾馗何處去了？”賽西施道：“因戰你不過，今日去了。你一向不進房來，叫奴家終日盼望。”綿纏鬼道：“我恨不得寸步不離你，祇因他們在，不得進來。”於是雙手摟住就要求歡，賽西施道：“你且休要性急，奴家因你交歡不久，不能滿奴之意。如今想出一個法兒來，做下一條白綾帶兒，勒在那個根下，自然耐久。待奴取出來，和你試試如何？”把個綿纏鬼喜的心花都開了，親了一個嘴，道：“誰知親親這等愛我？”賽西施遂將帶子取出來，綿纏鬼連忙將褲子解開，賽西施連忙將帶兒套上，盡力一束，綿纏鬼道：“慢些、慢些，勒的生疼。”賽西施道：“越緊越好。”又盡力一束，打個死結。看綿纏鬼已是疼的發昏，不能脫去，遂高聲叫道：“綿纏鬼已被我纏住了。爺爺們快來！”鍾馗等聽見，便擁出來，把綿纏鬼斬了。富曲拍手大笑，咸淵道：“你笑甚麼？”富曲指著通風道：“我笑他家專會捉人根子。那搗大鬼被他拋出根子來，這綿纏鬼又被他女兒捉住根子，怎麼你父子二人這等會尋人根子？”通風笑道：“你不知俺一家老實，不會找俏做事。但凡事都要從根子上做起來。”說的眾人大笑。這裏通風整備酒席，款待鍾馗等不題。

　　且說那涎臉鬼在無恥山寡廉洞中為王，身邊有個軍師，見識精詳，施為妥當，人因此起他個混名，叫做伶俐鬼。這伶俐鬼和涎臉鬼閑談，涎臉鬼道：“連日不知怎麼，不見綿纏鬼來。”伶俐鬼道：“不消說起他們。自從得了大王法兒，各人祇顧各人，何嘗孝敬你來？那齷齪鬼倒要粘你的皮去，仔細鬼不肯舍他的半文錢。至於急賴鬼，無事不急賴，綿纏鬼，無日不綿纏，他們不來是你的造化。想念他們怎麼？”涎臉鬼道：“你說他們討俺的便宜，難道俺就不能討他們的便宜？俺拿上這副涎臉尋上門去，任他齷齪、仔細、急賴、綿纏，定要尋他些油水。今日便閑暇無事，你權管山洞，待我先尋綿纏鬼一回，有何不可。”伶俐鬼道：“任憑尊便。” 那涎臉鬼隨了他那副涎臉出了寡廉洞，下了無恥山，前面還有一道唾沫河，過的河來，遠遠望見一座破廟，廟旁蓋一座茶庵，齋題上寫著四個大字，是“施茶結緣” ，這涎臉鬼再看那破廟時，十分狼狽。怎見得：　　穿廊塌倒殿宇歪斜。把門小鬼半個頭，他還揚眉怒目。值殿判官沒了腳，依然是拏肚撐拳。丹墀下，青蒿滿眼，牆頭上，黃鼠窺人。大門無匾，辨不出廟宇尊名，聖像少冠，猜不著神靈封號。香爐中滿堆上梁上漏土，供桌上，卻少了案前花斗。多應是懶惰高僧，不男不女閑混帳，辜負了善心檀越東奔西走費經營。正是：若教此廟重新蓋，未必人來寫疏頭。

　　涎臉鬼走上茶庵，祇見兩個閑漢在那裏搗喇，這涎臉鬼也坐在凳上，施茶和尚托出三盞茶來，一個問道：“你這茶庵鄰著這座古廟，晚間就不怕鬼麼？”和尚道：“怎麼不怕？祇是關了門，不理他也就罷了。”旁邊人道：“你們又說鬼呢，俺那村通風老兒家一個女兒，生的千嬌百媚，教一個甚麼綿纏鬼纏住，纏的看看待死。也是他命不該絕，忽然來了一個鍾馗，領著許多兵將，端端尋著斬鬼。昨晚竟將這綿纏鬼斬了。”涎臉鬼聽了此言，暗吃了一驚：“怪道他許多時不來。”問那人道：“老兄這話可是真麼？”那人道：“怎麼不真？我在他隔壁住，親眼見的。” 這涎臉鬼聽得，便忙似喪家之犬，急急若漏網之魚，跑回山來。

　　伶俐鬼接著道：“為何這等氣色不善？”涎臉鬼道：“俺聞一樁可慮之事，回來和你商議。”伶俐鬼道：“有甚麼可慮之事？”涎臉鬼遂將那個人的話述了一遍，道：“既說端端斬鬼，咱們都有些鬼號，萬一尋將來，如之奈如？不如俺們先下手為強。”伶俐鬼道：“非也，他是過路到此，必不久住。俺們且關了洞門，躲避幾日。待他過去了，再揚眉吐氣不遲。古人云：知彼知己，百戰百勝。此是兵家要訣，不可造次胡行。”涎臉鬼道：“我的意思，一者與綿纏鬼徒弟報仇，二者滅了他以絕後患。怎麼你總是這等說，豈不是長他威風，滅自己銳氣乎！”於是將伶俐鬼洋洋不採，竟轉入後洞去了。這伶俐鬼滿面沒趣，嘆口氣道：“向日投了楞睜大王，指望成些大事，不想楞裏楞睜不足與有為。今番來到這裏，見他臉皮甚壯，可與共事，不想又是有勇無謀之輩，除了厚臉，別無可取。眼見的禍緣林木，殃及魚池也。古人云：良禽擇木而棲，賢臣擇主而事。我聞的風流鬼為人倜儻，俺不免棄此去彼便了。”於是收拾行李，悄悄出了寡廉洞，竟投風流鬼去了，按下不題。

　　且說鍾馗飲酒中間，說起綿纏鬼的師傅乃是涎臉鬼，鍾馗道：“俺務必也斬了他纔好。但不知那無恥山在何處？”通風道：“想必也不遠，我們慢慢訪問。”說話間，祇見蝙蝠早已飛起，鍾馗喜道：“兀的不是向導去了。”遂起來別了通風，與咸、富二神率領陰兵，隨著蝙蝠往前競走，中間一條大河攔路，但見：　　青泡遍起，白浪頻翻。青泡遍起，依稀好似蘑菇﹔白浪頻翻，仿佛猶如海蜇。峽口由於唇吻，源頭出自丹田。渾波濁器不煎茗，黏水粘船難渡客。這壁廂足跡滿岸，恍惚聞足踢之聲﹔那壁廂指影盈堤，儼然睹拳搖之狀。就隱士文人也定有幾點唾添，還說些寡廉無恥的字樣。若凡夫俗子竟舍得滿團益上，猶帶著賠嫁伴娘的言詞。正是：　　要知如此真來歷，盡在攢眉切齒中。

　　鍾馗喚土人問，土人道：“此河名為唾沫河。從前本無此河，祇因這無恥山寡廉洞裏出了一個涎臉大王，惹得人人唾罵，唾罵積聚多了，遂流成這道大河。河面雖寬，其實不深，老爺祇管放心過去。”鍾馗聽了大喜，發付土人去了。過了唾沫河，前面就是無恥山。你道此山如何布置：　　不誠石壘堆滿地，沒羞巖高聳雲天。冥耳攢蹄，換打虎峰巒偃臥﹔張牙舞爪，脫水狼溝壑間行。鬼眼松沿坡遍長，不清柏滿麓齊栽。可惜洞縱多廉，避鬼魅於焉遠去：山原有恥，畏涎臉不敢前來。

　　鍾馗領著陰兵，上了無恥山，圍了寡廉洞，高聲叫罵。山鬼報人後洞來，那涎臉鬼大怒道：“俺正欲滅他，他來的正好。”於是戴了一頂牛皮盔，穿了一領樺皮甲，拿了一口兩刃刀，走出洞來，罵道：“你這個醜鬼，將俺徒弟殺了，俺正要報仇雪恨，你怎麼這等大膽，還要尋上門來。”鍾馗道：“俺奉唐天子之命，端端殺汝等，怎麼不來。”說畢，舞劍便砍，正砍在他臉上，祇見他毫無驚懼，並不損傷。鍾馗道：“好壯臉也。”涎臉鬼道：“不敢自誇，將就看得過，任你刀劈、箭射、靴頭踢，總不心煩。”富曲聽的，上前道：“主公退後，待俺使箭射他。”涎臉鬼道：“咱家站定憑你射來，祇等射丟了，你便罷。”這富曲自恃著百步穿楊的手段，兜滿雕弓，一箭正射到他臉上。眾陰兵齊聲喝採，以為就射死了。不想他分毫不動，竟像不曾射著的一般。富曲大怒，又射一箭，又射到臉上，他又分毫不動。一連射了數十箭，他祇是不動，且箭都落到地下。富曲道：“奇哉，奇哉。昔日，雷萬春帶一矢而不動，人以為難，不料此鬼經數十箭，不惟射不透臉，就如莫射一般，真從古未有之臉也。”鍾馗氣的暴跳如雷，又上前去照臉亂砍，竟如剁肉餡的一般，剁了個不亦樂乎。那臉並不曾紅的一紅。鍾馗見他不動，站在白澤脊梁上，依他不怕踢的話，用油靴踢他。足足踢了一百油靴，祇覺平常。鍾馗也由不得笑了，問道：“你這臉端的是何處來的？這等堅硬。”涎臉鬼笑道：“若說起俺這臉來，卻也有原有委。當日家師婁師德，傳俺一個唾面自乾的法兒，俺想此不過祇要臉厚罷了，因此俺就造了一副鐵臉，用布裹了，漆了，猶恐不甚堅牢，又將樺皮貼了幾千層，所以甚也不怕。俺這一領樺皮甲就是貼臉剩下的樺皮做的，前日俺一時乏用，將臉當在當鋪中，後來贖出去。不想他當鋪中當下許多厚臉，辯不出那個是俺的。俺眉頭一蹙，計上心來，對他說道：‘你祇在石頭上狠剁，剁不破的就是俺的 ’。他依俺編排，將眾臉齊剁，那些臉都剁破了，惟有俺這副臉再剁不破。俺有如此厚臉，實是無價之寶，豈懼汝等這些尋常兵器乎。”鍾馗聽了，顧富曲道：“似此，當如之奈何？”祇得敗回陣來，掛了免戰牌。那涎臉鬼竟得勝回洞去了。

　　鍾馗對咸、富二神道：“如此厚臉，怎生破他？”富曲道：“看他本領卻也有限，祇是這副厚臉難當。怎麼設法兒誘的他那副厚臉到手，便不足畏矣！”咸淵想了一會，道：“有個法兒。他所憑者那副厚臉，俺也照樣做他一副，比他的更造的加厚些。明日陣前交換，他若肯換時，他那臉俺得了。”鍾馗道：“不妙、不妙，失了一副厚臉得了一副厚臉，究竟一般，有何益處？俺換將他的來，倒把俺也成了一副涎臉。”咸淵道：“不妨，不妨。俺這副臉造時，卻要暗藏上一副良心。那良心是與涎臉相反的，他換上時，那良心發現，自然把厚臉漸漸薄了。他既臉薄，咱卻臉厚，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也。”鍾馗喜得拍掌道：“妙哉計也。此惟孫悟空能之，諸葛武侯亦恐不及。”於是，依這法子造起臉來，先以生銅鑄就，中以鞋底鋪墊，外用牛皮縵了幾層，又貼了幾千層樺皮，祇是少副良心。鍾馗問陰兵，要眾陰兵道：“小的們知道良心拿到陽世間不中用，所以都不曾帶來，正有一個陰兵，名喚潘有，他有一副良心。也不是陰間帶來的，是這邊一個有良心的人，見使用不上，氣憤不過，撒別丟在街心，他拾得藏起。老爺祇問他要便了。”鍾馗遂叫進潘有來要。潘有捨不得掏出來，再三祇說沒有。眾陰兵道：“他半路裏拾的一副良心還要昧了，待小鬼們搜他。”眾陰兵將潘有按倒在地，渾身搜遍，纔從他脊背裏搜將出來。鍾馗交造臉的，裝在臉中，看時比涎臉鬼的又厚一半。鍾馗大喜。

　　過了一晚，次早上陣，使陰兵前去叫罵，涎臉鬼帶了他那厚臉出來，道：“你們昨日敗陣，今日怎麼又來納命，難道還不知道孤家厚臉？”鍾馗道：“你有臉，俺就無臉？”於是將臉戴上，涎臉鬼吃了一驚，道：“怎麼他今日也有副厚臉？怪道他又敢來見俺。”祇得高聲說道：“俺的臉你們昨日都領教過了，你的臉俺今日也要領教領教。”鍾馗道：“從不吝教，祇管來領。”那涎臉鬼走上前來，兩隻腳丁字站定，舉起兩刃刀照臉砍來。祇聽得圪屠一聲響，火星亂爆。再砍第二刀時，那刀已卷刃了。涎臉鬼心中打算道：“這等看來，他的臉比俺的厚。俺若得了這副臉，可以橫行天下。”遂高聲叫道：“你那臉到也算厚。你敢與俺相換嗎？”鍾馗道：“怎麼不敢？”涎臉鬼心中暗喜，忙將臉取下來遞與鍾馗，鍾馗也將臉取下來遞與涎臉鬼，這涎臉鬼欣喜的戴上。不多時，良心發動，看看將臉皮消的薄了，涎臉鬼大驚道：“怎麼在他臉上厚，到俺臉上薄起來了？”再抹時，消的竟如紙一般，想須臾現出一副良心，涎臉鬼不覺的滿面羞慚。鍾馗與富曲見他通紅的臉，知道是良心發動了，遂向前弄刀砍他。那涎臉鬼招架不住，逃回洞中。他的小鬼稟道： “大王如今羞得不敢見他們了，為今之計，祇有兩著，或齷齪鬼，或仔細鬼，大王擇一處去投奔﹔養一養臉再來與他們伎俉。或行或止，大王快些定奪。”涎臉鬼道：“罷！臉已丟了，還論甚麼行止！不如俺尋個自盡好。”於是，提出刀來，自刎而死。這正是：　　但得良心真發動，果然有臉不如無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四回 因齷齪同心訪奇士　為仔細彼此結冤家

  詞曰
  財如血，些兒出去，疼如裂。大難何膺？但憑胡說。究竟胡謅謅不著，忽然兩
地成吳越，鷸蚌相持，漁人自悅。

　　話說涎臉鬼自刎而死，小鬼們見沒了主人，祇得四散逃走，因商議道：“咱們往何處去好？”一個道：“就是適纔所言，不是齷齪鬼處，就是仔細鬼家。”一個道：“仔細鬼家遠，咱們到齷齪鬼家去罷。”於是一擁出了寡廉洞，卻從山後跑了。一個個走的氣喘吁吁，方纔到了齷齪鬼門首。上前扣門，裏邊跑出一個小鬼來，問道：“你們何處來的？我家主人有病不能相會。”眾鬼道：“你家主人是何病？莫非推托麼？”那小鬼道：“豈有此理！我家主人害的是挾腦風。”眾小鬼道： “若說別樣病症，我們不知。若這挾腦風，我們卻曉得個好方兒，立刻見效。”那小鬼道：“是何方兒，你們且說說我聽。”眾小鬼道：“俺家主人當年也曾患此症，請了一個師巫。那師巫敲起扇鼓，須臾請將柳盜跖來，將俺家主人頭打了二十四棍，又教師巫灸了二十四個艾灸，登時就好了。”那小鬼道：“這是甚麼緣故？” 眾小鬼道：“你不知道麼！這叫作賊打火燒。”那小鬼道：“我當是正經話，原來是鬼話。我問你們為甚要見俺主人？”眾小鬼道：“實和你說罷，如今不知那裏來了一個鍾馗，又有一個司馬，一個將軍，領著數百陰兵，專斬天下邪鬼。昨天將俺無恥山寡廉洞的涎臉大王滅了。俺們逃難而來，一者想要與俺大王報仇，二者就來投靠你家主人。”那小鬼聽了，慌忙飛報進去。

　　且說齷齪鬼正在那裏想算，怎麼圖人家房產，怎麼霸佔人家地畝，祇見小鬼跑到跟前，正長正短，如此如此，稟了一會，齷齪鬼不聽便罷，聽了此話，腦子裏一齊亂響，魂已飛於天外了，三萬六千毛孔，一齊流汗，二十四個牙齒上下廝打。祇得勉強扎住，吩咐小鬼道：“有這樣事？但他們既來投俺，俺少不得要管飯。每人四十顆小米的稀粥，咸菜半根罷了。”吩咐畢，祇管走來走去，心下想道：“此事必須與仔細鬼商量方妥。”又想道若請他來商量，未免又要費鈔，不免找尋他家裏去，他自然要管待我，這叫豬八戒上陣，倒打一靶。

　　主意已定，遂走出門來，竟尋仔細鬼去了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。你道又想起甚麼事？他想道路途遠，倘若出起恭來，可惜將一包屎丟了。不如回去叫個狗跟上，以防意外之變。於是回來，又喚了一隻狗。走不多時，果然就要出恭。齷齪鬼嘆道：“天下事與其失之事後，不可不慮之事前。聖人云：人無遠慮，必有近憂。”真個出了一大恭，那狗果然吃了。正走中間，狗亦出起恭來。齷齪鬼看著，氣的發昏，罵道：“不中用的畜生，叫你吃上，回家去屙在家裏糞堆上，怎麼在這裏屙了。真正鼠肚雞腸，一包屎也存不住，要你何用？”看了看，待要棄了，甚是可惜，待要拿上，無法可拿，祇見道旁有些草葉，忙去取來，將狗糞包裹住，暗帶在身旁。這正是成家之子惜糞如金的出處。寫至此，忍不住要作詩贈他：　　人屙之後狗偏屙，狗吃人屙人奈何？　　料想人吞吞不得，也須包裹當饅饅。又詩一首：　　齷齪之人屎偏多，自屙自吃不為過。　　早知那狗不中用，寧可憋死也不屙。

　　按下齷齪鬼不題。且說那仔細鬼，他生來稟性慳吝，情甘淡泊。其時正在家中看守財帛。聽的外邊有人叩門，祇得走將出來。見是齷齪鬼，少不得讓在家中坐下，問道：“兄長何來？”齷齪鬼道：“無事不登三寶殿，今日有要緊話，特來商議。”遂將無恥山寡廉洞小鬼投的根由說了一遍，道：“我想來，丟了性命倒是小事，倘若他令兵卒來搶掠你我一生所積，豈不勞而無功？”仔細鬼道：“是呀，我們不然把銀子打成棺材，他若來時，將咱裝在裏邊，連忙埋了，豈不是人財兩得，就死也落的受用？”齷齪鬼道：“這個主意錯，這些財帛原是與子孫的，我們不過與他看守。咱們隨去時，教他們何以過度？”仔細鬼道：“也說的是，但依你說該如何？”齷齪鬼道：“須得個萬全之策方好。”兩個人想來想去，總沒個好法子。

　　看看想到半夜，餓的齷齪鬼口乾舌焦，祇的問仔細鬼道：“老弟，我們飢了。我有帶來的一包狗糞，請你如何？”仔細鬼道：“老兄原來還未吃飯。祇是火已封了，怎生處？”又低頭想了半日，方說道：“有昨日剩下的兩個半燒餅，還有一碗死雞熬白菜，若不見外，權且充飢如何？”齷齪鬼道：“使得，使得。”於是托將出來，放在桌上。仔細鬼陪著吃了一個，這齷齪鬼止吃一個半燒餅到肚，連充饑也不能夠，再也不好要了，沒奈何將褲子緊一緊，又看見桌子上落上許多芝麻，待要收得吃了，又怕仔細鬼笑話。眉頭一蹙計上心來。於是用指頭一面在桌上畫著，一面說道：“我想鍾馗這廝，他一定要從慳吝山過來，過了慳吝山就是抽筋河，過了抽筋河就是敝村了。”桌子上畫一道，拈的幾顆芝麻到手，因推潤指，將芝麻吃了。又畫，畫了又吃，須臾，吃個罄盡。看時，桌縫中還有幾顆不能出來，又定了一條計，向桌子上一掌拍了一下，大聲道：“那鍾馗若來，我拿住他時定要判屍萬斷。”這一拍，將那幾顆芝麻拍出來了，他又用前法吃了。仔細鬼忽一陣心疼，不能動止。你道為何？他見芝麻落在桌上，自然是主人之物，不想又被齷齪鬼設計吃了，所以心疼起來，齷齪鬼見他心疼，心上有些明白，與自己得病一樣，祇得作謝去了。這仔細鬼疼了一會，轉過氣來，恨道：“他何嘗是商量計策來？分明是故來討擾我。我不免明日也到他家去商議，怕他不還我的席麼？”於是連夜飯都不吃了，等到天明，竟往齷齪鬼家去。這正是：　　齷齪鬼摳齷齪鬼，仔細人尋仔細人。　　到了齷齪鬼門首，搖響門環，祇見齷齪鬼在門縫裏張望。仔細鬼道：“是我來了，不必偷視。”齷齪鬼開了門，道：“原來是老弟，我祇當是吃生米的哩。”仔細鬼：“你老弟從來不吃生米。”齷齪鬼便接著口氣道：“想是老弟已吃了熟飯了。”因對家人說：“你二爺吃了飯了，不必收拾，止看茶來罷。”仔細鬼暗道：“ 又受了他的局套了。”祇得坐下，吃了一盅寡茶，說道：“老兄昨日所言鍾馗之事，我想此事還須與急賴鬼商量，他還有些急智。”齷齪鬼道：“你提起他來，他去年借了我三斗三升一勺糧食，止還的三斗三升，竟欠我一勺未還。我為朋友面上不好計較，你說他可成人麼？”仔細鬼道：“可不是怎的，他問我借了二錢三分四厘五毫銀子，還短了我一毫。我教他寫下欠約，現在我家存的，至今不好去逼他。我們如今做了大量君子，擱過一邊，且與他商量這事可也。”齷齪鬼道：“你說得是。”遂攜手同行，不覺來在急賴鬼家門首。祇見門前圍著許多人，都是向他討債的。急賴鬼掛出一面牌，上寫著：“明日準還。”那些人益發不依，嚷個不了。齷齪鬼道：“他既明日准還，也就罷了，你們為甚還這等的亂嚷？”那些人道：“二位不知，他這個明日是活明日，不是死明日，所以難憑。”仔細鬼道：“總是一個明日，如何又分死活？”那些人道：“大凡有行止的，是個死明日。無行止的，是個活明日，就如夜明珠一般，千年萬載常明起來，那裏有個底止？”齷齪鬼道：“原來如此，但如今列位們嚷也無益，索性等他到明日，看他如何？”那些人見說的有理，也祇得去了。

　　他二人方纔進來，見急賴鬼在那裏砌牆。仔細鬼道：“外邊有許多人叫罵，你還這等安心砌牆？”急賴鬼道：“二位有所不知，我於今見西牆倒壞，我拆東牆補西牆裏，豈是有奈何的麼？二位兄長到此何幹？”齷齪鬼道：“如今有天大的一宗事情，特來求教。”如此如此，這般這般說了一遍。急賴鬼道：“我當是甚麼大事。若這宗事，有何難處？祇須寫一封嚇蠻書去嚇他，他自然不敢來了。”仔細鬼道：“怎麼叫做嚇蠻書？”急賴鬼道：“兄不知麼？是當日外國與唐天子邦下，將一封書來，寫的是他那外國的字體滿朝文武官員都認不得。明皇召將李青蓮來。那李青蓮吃的酩酊大醉，將來書看了，就用他外國的字體寫了一封回書。明皇教楊貴妃捧硯，高力士與他脫靴，他拿起筆來一揮而就，寫成一封嚇蠻書竟將那外國嚇的服了。如今咱也祇寫封書去嚇罷了。”仔細鬼道：“此計大妙，正是紙上談兵。祇是叫誰來寫呢？”急賴鬼：“我已打算下了，我這邊八蠟廟中有個教學的先生，文才最高。他做的詩詞歌賦，再沒人比得過他。那一年歲當大比，題目是風、花、雪、月絕句四首，他不假思索，拿起筆來就做成了。我還記的，試念與二位兄聽。那詠風的詩是：　　一般沖天百丈長，黃沙吹起斗難量。　　任他鎮宅千斤石，刮到半天打塌房。　　詠花的詩是：　　一枝纔謝一枝開，誰替東君費剪裁。　　花匠想從花裏住，不然那討許多來。　　詠雪的詩是：　　輕如柳絮快如梭，可耳盈頭滿面探。　　想是玉皇請賓客，廚房連夜褪天鵝。　　那詠月的詩益發妙絕：　　寶鏡新磨不罩紗，嫦娥端的會當家。　　祇愁世上燈油少，夜夜高懸不怕他。”

　　齷齪鬼聽了，道：“真個做的好，祇是‘不怕他’三字有些不明白。”急賴鬼道：“這正是用意深處，大凡做賊的人，偷風不偷月，他最怕的是月。月偏不怕他，故意照將起來。所以要用這‘不怕他’，三字，可謂奇之極矣。房官見了他的卷子，喜得說道，羽翼已成自當破壁飛去，因怕他飛了去，將文字旁邊畫了許多道子攔住，猶恐他脫穎而出，又叉上許多叉子叉住。呈上主考那邊，不想主考淺薄，也不懂的‘不怕他’三字，反說莫有出處，駁了不中。你說屈他不屈他？他因此滿腹不平，又做了一首感懷的詩，再念與二位聽：　　生衙鈔短忍書房，非肉非絲主不良。　　命薄滿腹觀鷸蚌，才高塞耳聽池塘。　　談詩口渴梁思蜜，話賦心漕孔念姜。　　何日時來逢伯樂，一聲高叫眾人慌。” 　　齷齪鬼道：“這詩我益發不懂，還求哥哥講講。”急賴鬼道：“生衙鈔短忍書房者，是作生意無本錢，待要住衙門又沒頂手，所以忍氣吞聲入書房。第二句就是因主考駁了他的卷子，說他吟的詩當不得肉，作的賦當不得絲，又遇主考無良，不能愛才，故云非絲非肉主不良。第三句是見人家中了他不能中，故憤然說道：我雖命薄，看你鷸蚌相持到幾時。第四句是說不第以來別無生涯，祇得教書，那書生們念起書來，就如蛙鳴一般，古詩有青草池塘處處蛙之句，這‘聽池塘’三句又用得好。第五、六句便說教學的苦處，每日講起書來，講的口渴心漕，當日，梁武帝被侯景困在臺城餓死時，曾思蜜水止渴，所以說‘梁思蜜’。論語上有‘孔子不撤姜食’，故又云‘孔念姜’。‘口渴梁思蜜，心漕孔念姜’，你看他對得何等工巧，又句句是故典，豈不是好詩？至於結尾這二句益發妙絕，古今少有。當日馬逢伯樂而嘶，其價倍增，他說‘何日來逢伯樂’，遇個明眼主考將他中了，如今人都欺他，那時他把人都嚇慌了，所以說‘一聲高叫萬人慌’。這一首詩無一個閑字，無一句閑話，蘊藉風流，特真異才。怎奈德修而謗興，道高而毀來，人反起一個混名叫做不通鬼。你說這等一個才學，豈是不通之人？”仔細鬼道：“自然大通家了，老兄可快叫他寫嚇蠻書。”急賴鬼道：“你們空有幾分財帛，道理全然不解。當日文王訪姜太公，玄德請孔明，都是親身請見，豈有個喚來之理？我們必須親去拜求方可。”齷齪鬼道：“還是老兄知禮。”

　　於是三人同出門來，齷齪鬼與仔細鬼走著，各暗想道：聽了急鬼賴多少詩詞，聽的耳飽，苦了自己肚皮，餓的腰不能伸，鞠著躬跟他走。轉了幾個彎，就是八蠟廟了。上前輕輕叩門，裏面走出一個小童問來歷，進去通報。且說那不通鬼正與謅鬼講話，小童走到身邊，低低說了聲：“有客相訪。”這不通鬼也不問是誰，吩咐道：“請進來罷。”小童出來道：“有請”，他三人鞠躬而入，十分謙遜，先向謅鬼致意，道：“此一位先生高姓？”不通鬼道：“敝社長謅先生。”他三人先同謅鬼作了揖，然後與不通鬼見禮，說道：“久仰大德，未敢造次，今日會面，實慰平生。”不通鬼道：“學生草茅下士，幸接高賢，頓使蓬蓽生輝。”讓坐已畢，看他書房，果然清雅。

　　小小院落，低低茅屋，也沒有柏來，也沒有梅，也沒有竹。簾前培二棗，階下栽雙菊。一頂書櫃不是梨木，幾卷殘篇頗成古籍。硯臺堪作字，詩筒可裝筆。存一點太古風，裝一個稀奇物。閉門違俗客，烹茶待知己，還有一樁缺欠，無錢賒酒不得。

　　不通鬼道：“三位先生到此，必有所論。”齷齪鬼道：“無事不敢造扰，今有切身厲害之事，特來懇教。”遂將鍾馗之事，細說了一遍，不通鬼聽著斬鬼二字，因自己有一這個鬼名，未免有些動意。所謂罵著和尚滿寺熱，祇是不肯露頭。急賴鬼隨又說出求寫書之意，不通鬼道：“學生才疏學淺，祇恐有負所托。”祇見謅鬼大怒道：“何物鍾馗，這等大膽，敢在太歲頭上動土。老社臺你將這書寫的官冕些，叫他知道俺們的才學，自然不敢正眼相看。如其不然，俺們再動公呈。”不通鬼道：“眾位請坐，待學生搜索枯腸。”於是左扭右捏的，把鬍鬚不知拈斷多少，好幾個時辰方纔寫出稿來。你道寫的是甚：　　“年家侍教生某等頓首，書奉鍾馗老先生將軍麾下：蓋聞先王治世，各君其國，各子其民。彼此不爭，凡以息兵也。先生不知何所聞而來，竟將生等一概要斬。即以斬論，孟子云：君子之澤五世而斬，小人之澤亦五世而斬。生等既作君子，亦作小人，其不應斬也明矣，而先生必欲斬之。先生既欲斬生等，生等獨不可斬老先生乎？如其見機而作，乃屬其陰兵而告之日：敵人之所欲者，吾頭顱也，我將去之，不亦善乎？若猶未也，生等赫然斯怒，愛整其旅，將見弓矢斯張，干戈戚揚。爭城以戰，殺人盈城﹔爭地以戰，殺人盈野。先生其奈之何？統希酌量，勿貽後悔！不宣。”

　　眾人看畢，大喜道：“還是先生高才，說的又委婉又剛正，他見了，自然卷甲倒戈矣。”謅鬼道：“書詞雖好，還待我親去一番。憑俺三寸不爛之舌，說的他死心塌地，再不敢小觀我等。”齷齪等鬼益發大喜，祇得攤錢買酒，與謅鬼餞行。謅鬼飲過三杯，拿著書，竟昂然而去。

　　且說鍾馗自滅了涎臉鬼，因五月天熱，且在這山中避暑，這日正和咸、富二神玩賞榴花，陰兵來報，道：“外邊有個秀才要見。”鍾馗道：“令他進來。”祇見謅鬼高視闊步，走到面前，長揖而立。鍾馗已有幾分不耐煩了，問道：“你來何軒？”謅鬼道：“俺聞兵乃兇器，戰乃危事，所以聖人不得已而用之。今日先生到此，未聞有所不得已之事，竟將俺名為鬼的人一概要斬。人命關天，上帝寧佑汝乎？我學生不忍坐視，故求敝友修書一封，專來奉上。倘若執迷，俺們的公呈決不免也。”說畢，遞上書來。鍾馗聽了他言詞，已是大怒，又看他的書詞，滿紙胡謅竟無一筆通處，於是擲書於地，大喝一聲，手起劍落，將他的謅筋謅腸一齊砍斷，再不能謅了。

　　於是率領陰兵，竟尋齷齪鬼等來。正走之間，祇見前面喊聲震地，殺聲沖天。原來是齷齪鬼與仔細鬼因與謅鬼餞行，攤錢不均，齷齪鬼少攤了一文，袖中又插上幾個小錢，仔細鬼受不得，所以兩個鬥起氣來，率領家兵廝殺。鍾馗不知是誰，將遠處看的人叫來問時，方知就是書上寫的那兩個鬼。鍾馗就要上前去斬，咸淵道： “主公權且息怒。這叫做二虎相鬥必有一傷。待他傷了一個，我們誅一個更容易。 ”鍾馗於是扎下營寨不題。

　　且說齷齪與仔細鬼正在酣戰之際，祇聽的一聲吶喊，看時兩家兵都散了。你道為何？原來他兩個平日與這些家兵的口糧不足，已是都有懷恨之心，今又見鍾馗扎下營寨，料想縱有功勞，絕無賞賜，因此散了。他兩個愈加氣惱，祇得拔出生刀子來廝剜。看看兩個俱帶重傷，兩家兒子出來各救回去。且說齷齪鬼回到家中，料想不能得活，又恐死了累兒子買棺材，遂於夜間偷跑出來，跳在毛坑死了。正是：　　生前不是乾淨人，死後重當齷齪鬼。

　　再說仔細鬼聽齷齪鬼死了，看自己也是一身重傷，料來不能獨活，遂吩咐兒子：“為父的苦扒苦掙，扒賺的這些家私，也夠你過了。祇是我死之後，要急將我一身之肉賣了，天氣炎熱，若放壞了，怕人不肯出錢。”說著流下兩行傷心淚來，大叫一聲，嗚呼哀哉了。不多一時，又悠悠復活，他兒子道：“爹爹還有甚麼牽計處？”仔細鬼道：“怕人家使大秤，你要仔細，不可吃了虧，就是牽計這個。”說畢，纔放心死去了。不想他兒子果然孝順，不肯違了父命，竟將他碎割零賣，這也叫做事死如事生，事亡如事存的了。表過不題。

　　再說那急賴鬼與不通鬼，正在那裏眼觀捷旌旗、耳聽好消息的時候，忽見小鬼報道：“不好了，鍾馗來了，謅先生也教殺了，齷齪鬼仔細鬼都死了。我們祇得各顧性命便了。”說著跑出門了，霎時逃的無蹤影了。不通鬼聞得這個消息，丟了三魂，喪了七魄，也顧不得筆硯琴書，跑到後院井邊，咕咚一聲做水中秀才去了。祇留下急賴鬼一人，急急走到家中，閉門不出。鍾馗率領陰兵將他宅舍圍了，晝夜攻打。攻打的這急賴鬼急了，叫他的兒子樹出一面牌來，是將還字改作降字，是“明日準降”。

　　到了次日，使陰兵問他，為何不降？他回答：“寫的明白。寫的‘明日準降’ ，為何今日來問？”鍾馗聽了大怒道：“看來這廝的明日是無底子了。”催兵盡力攻打，那急賴鬼見勢頭不好，祇得拿了一枝大戟殺將出來。這邊廂富曲出兵，戰夠多時，祇聽得一聲響亮，急賴鬼落下馬來。眾陰兵上前拿住，鍾馗便要斬他，急賴鬼道：“不算，不算，這是俺馬蹶，非汝等之能。便斬了，死也不服。豈有大丈夫乘人之危而為勝者乎？”鍾馗哈哈大笑道：“也罷，俺就放你去，讓你再來，諒你籠中之鳥，網中之魚，不怕你逃入離恨天去。”

　　急賴鬼回至家中，換了一匹銀鬃白馬，又殺將出來。鍾馗也騎上白澤，同富曲相迎。急賴鬼措手不及，又被富曲活捉過來。急賴鬼又道：“豈有此理，俺祇有一人，你卻兩人，雖然拿住，也不算英雄。有本事的，和俺單戰，不許夾攻。”鍾馗笑道：“你果然會急賴，到也美得個實符其名。俺再放你去，那時拿住，又有何說？”急賴鬼又回到家中，棄了大戟，拿了一口可憐劍，又殺將出來，鍾馗便與他單戰。那急賴鬼怎敵得過，戰夠數合之後，便就逃走。鍾馗緊緊趕來，趕到沒奈河邊，前去無路，急賴鬼大驚失色。正在慌亂之際，忽然綠蔭中，撐出一隻沒下梢的船來。急賴鬼指望渡過河去再尋生路，不想逃的慌速，踏不住船頭，跌落水中，變成一個大鱉，縮了脖子，再也不肯出來了。正是：　　躲債無方，張口不能胡急賴。　　避人有法，縮頭權且做烏龜。　　要知後來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五回 忘父仇偏成莫逆　求官位反失家私

  詩曰：
  為後攢眉日夜憂，金銀惟恐不山丘。
  乃翁未瞑愁兒目，孝子能忘報父仇。
  博具有神財攝去，煙花無底鈔空投。
  早知今日冰成雪，應悔當年作馬牛。

　　這首詩為何作起，祇因人生在世，千方百計掙下家財，後來生出不肖子孫定要弄個罄盡。所以古人說得好：慳吝守財，必生出敗家之子。這兩句話，便是從古至今鐵板不易之理，惟有司馬溫公看得透徹，說道：“積金以遺子孫，子孫未必能守﹔積書以遺子孫，子孫未必能讀﹔不如積陰騭於冥冥之中，以為子孫長久之計。” 若人人都學司馬溫公做去，世人再無齷齪仔細了。怎奈學司馬溫公的偏少，學齷齪仔細的偏多，自然那敗家之子也就無數了。怎見得？齷齪鬼與仔細鬼，一家生下一個兒子，俱與乃翁大相懸絕。自從乃父死後，他們就學起漢武帝來了，狹小漢家制度，諸事俱要奢華，又隨一堆幫閑的朋友，非嫖即賭，登時弄的罄盡。雖然弄了許多東西，卻也落下兩個鬼號，那齷齪鬼的兒子叫做討吃鬼，那仔細鬼的兒子叫做耍碗鬼。此是大概，且容細細說來。

　　卻說鍾馗見急賴鬼變了烏龜，率領陰兵又往別處去了。這討吃鬼打聽著鍾馗已去，安心樂意在家裏受用，祇是見那房舍擺設俱不稱意，反將他父親罵道：“老看財奴，空有家資，卻無見識。人生在世，能有幾日，何不穿他些，吃他些，使他些，弄他些，也算做人一場。怎麼祇管儉用？今日死了，你為甚不帶去了，遺下這些東西累我！我也是個有才干的，豈肯叫他累住？”正打算之際，祇見媒人領著一個後生進來，那後生怎麼模樣：　　一頂帽隨方就圓，兩隻鞋露後遮前。遍體琉璃，祇怕那拾碎希的針鉤搭去。滿身穢氣，還愁著換稀糞的馬桶掏來。拿不得輕，掇不得重，從小兒培植成現世活寶。論不得文，講不得武，到大來修煉為稀罕東西。正是：　　慢說海船釘子廣，拔出船釘盡窟窿。

　　討吃鬼問道：“這小廝是何處來的？”媒人道：“聞得宅上少人使喚，端引他來。他家當初也是富貴人家，祇因從小嬌養，沒有讀書。及至他父親死後，學了一身本事，又會耍牌，又會擲骰，又會飲酒，又會嫖娼，又會小唱，又會弦子，又會琵琶，至於鑽狗洞，跳牆頭，這些都是他的本事。東不管，西不管，又好吃來又好喝，又好穿。且性格又謙讓，又極有行止。他贏下人的，絕不肯去逼迫，別人贏他的，一是一，二是二，并不教人上門上戶。因此將家私敗了，人還不說個好，反送下一個渾名叫做倒塌鬼。他如今沒奈何，要投在人家使喚，問了幾處都不承攬。聞得宅上今用人了，所以領來，爺祇管留下，包管諸事稱心。”討吃鬼道：“我正要這等一個人，來得正好。”於是寫了一張投身文契，賞了媒人十兩銀子，那媒人歡天喜地去了。這討吃鬼向倒塌鬼道：“連日暑氣炎炎，那裏有甚麼乘涼去處纔好。 ”倒塌鬼道：“大爺要乘涼不難，離此十里之遙，有座快活亭，那亭子前面都是水，水中滿栽著蓮花，沿堤都是楊柳松柏，遮的亭子上一點全無，且是潔淨無比。坐在那上邊，耳畔黃鸝巧囀，面前荷香撲鼻。風過處，微波滾玉，日來時，楊柳篩金。絕好的乘涼之地，大爺何不一往？”討吃鬼道：“如此所在，自然要去。祇是我一人坐在那裏，也無滋味，你又是我手下人，陪我坐不得。”倒塌鬼道：“有小人一個相知，極會趨奉。當時趨奉小人時甚是喜歡，小人贈了他一個鬼號，叫做低達鬼。大爺要人陪，小人喚他來如何？”討吃鬼道：“極好，你快喚去。”倒塌鬼去不多時，果然喚低達鬼來了。祇見他：　　滿面春風和氣，彎著腰從不敢伸，掇著肩那能得直？未語先看人面，一雙眼盯著大爺鬚眉。身欲坐而腳像有針，足欲行而惟恐多石。見了酒不知有命，逢著肉祇愁無腹，叫投東不敢西，惟取歡心。不避風，那怕雨，豈憚憚勞？更有幾般絕妙處﹔勸老爺莫帶草紙，待老爺出恭畢，小人與老爺舔，恐草紙揩破屁眼。

　　卻說低達鬼進的門來，撲地磕下頭去。討吃鬼道：“不消行禮，請坐了罷。” 低達鬼再三謙讓多時，纔在椅子邊上坐了，討吃鬼叫他一聲，他就連忙跪下，道： “大爺有何吩咐？”討吃鬼道：“我因天氣炎熱，要去快活亭上乘涼，要你陪俺。今後你也不必這樣過謙，祇要陪得大爺受用罷了。”低達鬼連忙打恭道：“大爺吩咐得是。”於是整了一桌齊整飯，都是山珍海味，龍肝鳳髓之數。抱了兩壇酒，騎了高頭俊馬，玉勒金鞍，竟到快活亭上來了。

　　祇見快活亭上早有一伙人在那裏飲酒。你道是誰？原來是仔細鬼兒子耍碗鬼，同了兩個知心朋友，一個叫做誆騙鬼，一個叫做丟謊鬼。那耍碗鬼自從仔細鬼死後，他的心事與討吃鬼一樣，也甚是怨恨，他的父親不會做人，所以他就改了當日制度，每日祇是賭錢、飲酒取樂。今日正在這亭子上受用，討吃鬼看見，恐他計不共戴天之仇，心下躊躇。誰想他度量寬宏，不念舊惡，連忙走下亭子來，迎著討吃鬼道：“兄長也來此作樂乎？弟久已要負荊請罪，惟恐兄長不容。今日幸會於此，實出望外也。再不消題起老狗才，祇因他們反目，所以致我弟兄參商。”說罷，讓到亭子上來。討吃鬼也未免說了幾句親熱套話，與眾人羅圈作揖。彼此俱問了大號，討吃鬼與耍碗鬼彼此讓席，誆騙鬼道：“據我說來你兩家合了席，豈不熱鬧！”低達鬼道：“妙哉，妙哉，我小子左之右之，無不宜之矣。”

　　真個兩家合席而坐，討吃鬼居右，耍碗鬼居左，誆騙鬼、丟謊鬼對陪，低達鬼打橫，倒塌鬼執壺斟酒。飲酒中間，又說起先人們當日刻薄，沒見天日，若是我等，這亭子上不知快活幾百場了。誆騙鬼道：“如今這些話也不消題起，放著眼前風光何等暢快，二位大爺祇管講他怎的，我們王十九且飲酒。”於是滿斟一杯，奉與討吃鬼，叫他行令。討吃鬼道：“實告你，酒我雖會吃，卻不曉行甚麼令。你就替我行罷。”誆騙鬼又讓耍碗鬼，耍碗鬼也是如此說。你道卻是為何？祇因他兩家祖輩從不宴客，所以他兩人都不曾見過行令。誆騙鬼心上明白，不勉強為難，遂道： “也罷，我替大爺行起。”於是拿過骰盆，說道：“要念個風花雪月梅楊的詞兒，如念錯了，罰一大杯。”眾人俱求說明些，我們好遵令。那誆騙鬼拿著骰子說道： “對月還須自酌，春風到處皆然。東西搖拽柳絲牽，花滿河陽一縣。梅開香聞十里，雪花亂撲瓊筵。念差道錯定糾參，不罰大杯不算。”擲下去，卻好是個么。誆騙鬼滿斟一杯，遞與討吃鬼。討吃鬼道：“這是為何？”誆騙鬼道：“令是小人替行酒，大爺吃。”討吃鬼吃了酒，就該耍碗鬼擲，耍碗鬼道：“南無爺，這坑了小弟命了！你再說一遍。”誆騙鬼祇得又說一遍，那耍碗鬼還念錯了兩句，擲下個四，大家都斟上，耍碗鬼還罰了大杯。就該誆騙鬼擲了。丟謊鬼道：“你已擲過，怎麼又擲？”誆騙鬼道：“此大爺的令，我不過替大爺一行而已。我敢不遵令？”於是拿起骰子，擲出個六點，誆騙鬼自然明白，舉起杯來，敬了討吃鬼一杯，又與丟謊鬼一杯。丟謊鬼道：“這是為何？”誆騙鬼道：“令是雪花亂撲瓊筵，所以我亂撲起來。”那低達鬼道：“怎麼就撲不到我這裏來，祇管叫我乾著。”誆騙鬼也就賞了他一杯，轉過杯來，就該丟謊鬼擲，丟謊鬼擲出個二，他滿席都斟起來。誆騙鬼道：“請罰一大缸。”丟謊鬼道：“我遵令，怎麼罰我？令是春風到處皆然，不該大家都吃麼？”誆騙鬼道：“你不知道，要依點數來。骰擲二點，你祇敬兩家就是了。”丟謊鬼祇得受罰，收尾就該低達鬼擲了，他滿望要擲個六或四，吃杯酒兒。不想擲出個三來，祇得上下斟起，甚是難過。乘眾人不備，竟將一壺酒嘴對嘴一氣兒偷吃了。

　　且說大家正吃得爽快，而紅日已沉西矣。討吃鬼道：“我們正在高興之際，又早黃昏了，怎得有個好所在，我們可以過得夜，大家樂一個通宵方妙。”誆騙鬼道：這有何難，此處到柳金娘家不遠，我們何不就住他家去。”耍碗鬼道：“柳金娘是個甚麼人？我們可以去的？”誆騙鬼道：“大爺不知麼，這柳金娘他有兩個女兒，一個取名傾人城，一個取名傾人國，俱有閉月羞花之貌，沉魚落雁之容。大爺們何不相與相與，不枉到此一遊。”討吃鬼與耍碗鬼聽了此言。不覺身麻了半邊，說道：“為何不早說，我們就快些去來。”於是一行人都離了快活亭上，望前急走。走不多遠，前邊一個大鎮，討吃鬼問道：“這是甚麼去處？”誆騙鬼道：“這叫做煙花寨。”眾人上的寨來，又見一個大坑，杭上有座獨木小橋，討吃鬼又問道：“ 這是甚麼緣故？”“這叫做有錢橋，總是有錢的許來瞧，無錢的不許來瞧的意思。二位大爺是有錢的，祇管瞧不妨。”二人滿心歡喜。

　　到了柳金娘家門首，誆騙鬼引著眾位進來。柳金娘道：“眾位老爺，今日那陣風兒刮的到此？”又看見討吃鬼與耍碗鬼：“這二位大爺面生的緊。”誆騙鬼道： “是我們的新朋友，他兩個俱有萬貫家財，今日專來訪你家兩個令愛。福星來臨，你還這等慢待。”柳金娘聞聽金錢，喜的屁滾尿流，向討吃鬼與耍碗鬼說道：“鴇兒有眼無珠，望乞二位大爺恕罪！便磕下頭去，這討吃鬼與耍碗鬼并沒走這條路，不知規矩。祇見鴇兒磕頭又有幾歲年紀，討吃鬼與耍碗鬼連忙叫了聲老奶奶，還了個揖，金娘忙讓到家中，坐在上房。祇見排設的甚是齊整，上面供奉著他的白眉神，中間一張方桌，八把交椅，兩邊銅爐古畫，極其瀟灑。眾人依次坐下，須臾就是一道果仁泡茶。柳金娘連忙催得他兩個女兒出來，果然生的美貌，但見：　　黑參參的頭兒，白濃濃的臉兒，細彎彎的眉兒，尖翹翹的腳兒，直掇掇的身子兒。上穿著藕合羅妙衫兒，下穿著廣白廣紗裙兒。

　　兩個一樣容顏，一般打扮，就如一對仙女臨凡，朝著眾位端端正正拜了兩拜，把討吃鬼與耍碗鬼喜的滿心發癢，無有抓處，目不轉睛的看。手下丫頭抬過八仙桌來，討吃鬼、耍碗鬼依然上坐，誆騙鬼、丟謊鬼依然相陪，兩個姐兒打橫，低達鬼敘著桌角。即時把大盤大碗掇將上來，無非是雞魚果品、海味肉菜之類。眾人在這裏猜拳打馬的吃酒，那倒塌鬼獨自一個兒往下邊房裏坐去了。丟謊鬼道：“二位姐姐何不清歌一曲，與二位大爺勸酒。”那傾人城拍著節兒唱了一個《黃鶯兒》，唱道：　　“巫山夢正勞，聽柴門有客敲。窗前淡整梨花貌，鴛衾暫拋，春情又挑。當筵不惜歌喉妙，纏頭頻解，方是少年豪。”

　　果然詞出佳人口，端的有繞梁之聲。眾人誇之不盡，說道：“這位賢姐這等人才，這等妙音，若非二位大爺有福，怎能消受的起？”於是又叫傾人國唱。傾人國便續前腔，也唱一曲道：　　“果是少年豪，纏頭錦不住拋，千金常買佳人笑。心騷意騷魂勞夢勞，風流不許人知道。問兒曹，閑愁多少，好去上眉梢。”

　　眾人都道：“妙！妙！妙！又新鮮，又切題，實是難為賢姐了。”討吃鬼道： “你們難為了二人唱了，你們何不也唱一個兒回敬？”誆騙鬼道：“不打緊，我有一個《打棗杆兒》，唱與他們聽罷。”於是一面拍著手，一面唱道：　　“兩冤家，我愛你的身材兒俏，還愛你打扮的忒煞風騷，更愛你唱的曲兒天然妙。一個兒如鶯囀，一個兒似燕嬌。聽了你的聲音，乖乖委實唱的好。” 　　把眾人都笑了，輪著丟謊鬼唱。丟謊鬼道：“我不會唱，說個笑話兒罷。”說道：“一家兄弟兩個，同做生意。哥哥拿了一千兩銀子，往南邊買貨去了，看著個絕色的姐兒，他就嫖去，將一千兩銀子嫖的罄盡，回不得家鄉了。那姐兒念相契之情，與他立起個堂子，將他供奉在裏面，祇說他是個毛神，凡有客來嫖，先要祭他。他兄弟不見他回家，又拿二百兩銀子去尋他哥子。不想追尋不著，卻尋著個姐兒，也就要嫖。”姐兒道：‘我家有個毛神，甚是靈驗，但凡客來，都要祭他。’於是收拾祭品，正祭間，他見是他兄弟，連忙跳出來道：‘兄弟，你拿多少銀子來嫖？’他兄弟說是二百兩，他哥道：‘快回去。我拿得一千兩銀子，嫖成個毛神，你拿得一百兩，祇好做個毛球。’”說罷，跪在地下道：“小人失言了。”誆騙鬼道：“大爺們不計較，你有好的祇管說。”丟謊鬼道：“我還有一個嫖娼的笑話兒說了罷。”又說道：“一個有年紀的，他年紀雖高，春情不減，還要嫖嫖。怎奈他陽物比皮軟，不能入爐。他就生了一計，將籬邊的篾暗暗挈了進去。那姐兒嫌刺的疼，說道：‘你祇叫正身來罷，我不喜歡這些幫客。’”把眾鬼說的大笑。低達鬼道：“你得罪了二位大爺，又要把我們拉下水去。”丟謊鬼道：“你不要說我，且看你有甚本事與二位大爺們勸酒。”低達鬼道：“我但憑二位賢姐吩咐，教俺怎麼俺就怎麼。”傾人城道：“我要你學個驢喊。”那低達鬼就喊了三聲，傾人城道：“ 不算，不算！要你跪在地下，就如驢一般的樣子大喊三聲方算。”低達鬼道：“這有何難？”連忙跪下，高喊三聲，把眾人笑個不了。低達鬼奉與傾人城一杯酒，又斟一杯奉與傾人國。傾人國道：“你要我吃你這杯酒，除非你跪下頂在頭上，叫聲嫡嫡親親的娘，說‘吃了兒子這杯酒吧’，我方肯吃。”低達鬼道：“死不了人。 ”真個頭頂杯酒，跪在地下，叫道：“我的嫡嫡親親的娘，你吃了兒子這杯酒吧！ ”那傾人國笑著道：“好一個孝順的兒子。”於是取來吃了。眾人道：“我們告了迴避罷。”這兩個敗子此時也恨不得教眾人散去，遂拉了誆騙鬼走到簾外，悄悄的問道：“這樁事俺們能不能行，還要求你指教。”誆騙鬼道：“這有甚難處，祇要捨的銀子就體面了。”二人領了這個大教，就立起揮金如土的志氣來。眾人都到外邊睡去了，這討吃鬼攜了傾人城的手，耍碗鬼攜了傾人國的手，各自進臥房來。那臥房中：　　花梨床來自兩廣，描金櫃出自蘇杭。桃紅柳綠，衣架上滿堆衣裳。花緞春綢，炕床頂高增褥被。梳頭匣細描著西湖景致，勻面鏡生鑄就東海螭紋。更有瓶桂花油清香撲鼻，還有匹紅綾馬触鼻腥騷。正是：姐兒出盡千般醜，殺了許多灑金人。

　　二人從來未見這等擺設妝飾，喜得心花都開，就如那劉晨、阮肇誤入天臺的一般，又像那豬八戒到了那西方極樂世界一般，當下抬腳不知高低。丫鬟來脫靴，先賞了五兩銀子，丫鬟叩賞，歡天喜地而去。他二人比那當日入洞房分外受了心機。這兩個姐兒見那二人出手大樣，枕上百般奉承，若不是生死簿上不該死，險些兒連命都丟了。討吃鬼與耍碗鬼各入臥房不提。且說這丟謊鬼與誆騙鬼、低達鬼說道： “二位大爺已入臥房去，你我必須個散心解夢得纔好。”低達鬼道：“有了做的了。我見那些骨頭還未啃盡，我再溜溜搓搓，一者不可惜東西，二來又解心焦。”低達鬼遂啃骨頭去了。他們說獨不見倒塌鬼那裏去了？於是尋在後園裏，魚池邊有個滋泥坑子，他因天氣炎熱，又吃上了酒，渾身發燒，倒塌鬼遂躺在滋泥裏邊不起身了。丟謊鬼與誆騙鬼道：“他們都有些做的，你我如何睡得著？不如喚柳媽媽來，問他那裏有賭場，咱們去頑錢如何？”遂喚出柳金娘來問。柳金娘道：“此處河灣裏，有一誘人街圈套巷灣人鍋家常開賭場，大爺們要頑錢那裏去。”丟謊鬼道：“ 好個蹺蹊名字，如何叫做灣人鍋？”柳金娘道：“說起這個名字，有個緣故。此人姓任，自幼不務正道，每日賭錢，將家產弄盡。後來學一個抽頭放梢的破落戶，他家止有三間房，乃是個一堂兩屋。一壁廂是兒媳的房子，一壁廂就開賭場。他兒子又長不在家。”誆騙鬼道：“在外做甚？”柳金娘道：“賣鏇貨哩。”誆騙鬼道： “他就會鏇麼？”柳金娘道：“他打著個會鏇的伙計，他不過跟著人家瞎鏇哩。那一夜要至半夜，眾人散了，止有個叫做甚麼輸殺鬼不曾走了。灣人鍋出外邊解手去了，回來時輸殺鬼與他媳婦睡哩，遂打鬧起來，驚動鄰右。問其根由，眾人說道： ‘半夜三更，留下個光棍在家，是自己錯了。啞子吃黃，苦在肚裏罷。’說的灣人鍋又羞又氣，投井而死。眾人湊急打撈起來，渾身衣服都濕成了一個水蛋了。幸喜沒死了，止跌折脖子骨，後來長成個鍋子。因他住在河灣，又是個鍋子，故叫灣人鍋。至此以後，就扯破臉，又添上這麼一樁買賣。”二人聽見，甚是歡喜，欣然而去。過了誘人街圈套巷，果然三間屋，拍推開兩扇柴門，二人進去。灣人鍋一見，甚是歡喜。二人坐下，言道：“俺們要頑錢，可有頑家麼？”話猶未了，從外進一人，但見：　　風葫蘆帽歪頂頭上，雙尖靴踏倒後跟。風葫蘆帽腦油二分厚，雙尖鞋兒塵垢有半斤。手瓶條子拖著地，褐衫不扣常開懷。行走時左扭右捏，盡他挑調﹔說話處牙尖舌快，自覺奇能。耍錢時真個公道，輸多少總不紅面。祇見臉又大又招風，真正是賣地祖宗。

　　誆騙鬼問道：“此位是誰？”灣人鍋道：“他在俺隔壁居住，性情好賭，甚是公道，將萬貫家產弄了大半，人反送他一個大號叫做輸殺鬼。”丟謊鬼道：“這是十八個銅錢擺兩行。”輸殺鬼道：“此話怎講？”丟謊鬼道：“久聞，久聞。”誆騙鬼道：“止三個人還耍不起，再有一家纔好。”灣人鍋去不多時，又喚將一個來。此人生厲害。怎見的：

　　頰似猴腮，鼻如鷹嘴。一副臉通無血色，十個指卻像鋼鉤。寧可我負人，莫教人負我。奇才得自曹操，既已食其肉，還要吸其髓﹔妙術受於狐精，一點良心，離陰司早已丟下。千般計較，出娘胎敢不捎來？要知此物名和姓，四海皆稱摳掐鬼。

　　這是灣人鍋勾來一人，名呼摳掐鬼。此人善能摳麼坐六四。坐下就耍起來。輸殺鬼一夜輸了百八十串。至此以後，誆騙鬼和丟謊鬼白日陪著討吃鬼、耍碗鬼嫖，夜晚間來此賭錢。不覺數夜，輸殺鬼將房屋、土地、老婆、一雙兒女俱賣的輸了。一夜四個又到此處，輸殺鬼道：“咱們今日是要賒賬了。”誆騙鬼道：“咱們俱客對客耍錢，輸贏現耍，俺們不要賒賬。”輸殺鬼道：“我家房地俱賣盡了，還有一菜園子，裏邊我著都是沒扎果。我若輸了，明日將園子賣上清債。”於是四家又耍起來。輸殺鬼性情各別，贏了時就不起身了，人家不耍了，他扯住又耍，等輸下些纔罷手，於是輸下許多賒賬。丟謊鬼與誆騙鬼悄悄說道：“你看輸殺鬼那個光景，那裏有錢與咱，待弟丟上個謊，將摳掐鬼的衣服騙上，咱走罷。”於是丟謊鬼與摳掐鬼道：“我見老兄的衣服時行，弟有朋友訪去，借來穿穿如何？”摳掐鬼道：“ 咱相與半月，借去何妨？”丟、誆二鬼拿上衣服，故意又飲了些酒，未及天明去了。不多一時慌慌張張回來，說道：“飲酒誤事，將老兄衣服丟了，這該怎麼？”摳掐鬼道：“你丟了得陪我。”誆騙鬼道：“就陪罷，可值多少？”摳掐鬼暗道：“ 本不值三兩，”卻說道：“值五兩。”丟謊鬼道：“咱們相與要緊，不管他罷，將俺們贏下的八兩銀子你都要去罷，權當俺莫贏下。”摳掐鬼道：“就是這樣。”於是丟、誆二鬼去了。摳掐鬼不管輸殺鬼有無，當下摳住就要。輸殺鬼道：“我那裏有個園子，我輸纔沒扎果了，不與了。”摳掐鬼大怒道：“皮兒草兒都是錢。”遂將輸殺鬼的渾身衣裳，連褲子盡都脫了。摳掐鬼算來不夠，輸殺鬼亦怒道：“再無別物，止有一根精屁，你要拿去。”摳掐鬼大怒：“就是精屁也是要的。”輸殺鬼氣忿不過，見窗臺放著把剃刀，拿在手，咬住牙，噌一聲割將下來，大叫道：“今日纔輸了個赤光無膫，連精屁也落下。”一陣發昏，跌倒在地。唬的個摳掐鬼跑的如飛去了。自古道：“人不動心難為死。空了半個時辰，方纔哼哼過來。灣人鍋沒奈何，養了半月有餘纔好些。說道：“我見你這樣子，要錢人也不要了，受苦你又不會受苦，咱這裏不成寺上缺少個人擊鼓敲鐘，你往那裏敲鐘去罷。”輸殺鬼沒奈何，往不成寺上赤?打響鐵去了。這正是：　　祇輸的房地妻子都賣盡，　　落了個赤光無膫打響鐵。

　　且說討吃鬼與耍碗鬼在柳金娘家住了半月有餘。二鬼家私已去了大半。那日忽然來了一個相公，跟著許多家人，乃是本府賈大爺的公子。誆騙鬼扯著他二人，同眾人都溜將出來，道：“他來了，我們另扎一陣，且走罷。”二人無奈何，祇得回去。討吃鬼將眾人邀在他家裏坐定，心中好不氣惱，對耍碗鬼道：“他們做官的人家這等勢力，我們沒前程的，難過日子，若是你我大小有個前程，這會也還在那裏陪他坐哩。縱然將婊子讓與他，我們也不至於這等沒體面往回走。”耍碗鬼嘆了一口氣，不作聲。誆騙鬼便乘機道：“大爺們要有前程也不難，拿幾千兩銀子來，小人效力，替大爺們去長安幹辦，休說前程，就像那公子的父親，做個黃堂知府也是容易的。那時做了官，掙幾十萬銀子回家來，要嫖就嫖，要賭就賭，誰敢說個不字？”耍碗鬼道：“官也這等容易做麼？”丟謊鬼接住道：“這有何難。如今朝廷中，做宰相用事的是李林甫，極貪賄賂。祇要投在他門下，當下就有官做。祇怕大爺們捨不得銀子哩。若捨得時，小人幫扶上俺誆騙哥去，祇管要妥當。”這一席話，說的二人興頭起來，道：“不知要多少銀子？”誆騙鬼與丟謊鬼眼色，丟謊鬼就不作聲了，那誆騙故意打算了一會，又吸溜了一聲，說道：“二位大爺要做官員，輕可也得幾千，少了不濟事。”討吃鬼扯出耍碗鬼來，背地裏商量了一會，進來安住誆騙鬼與丟謊鬼，教低達鬼陪坐，他兩個湊辦銀子去了。蓋是想做官的心急，就要當日打發起程的意思。

　　且說他兩個，每人本有萬貫家財，祇因在柳金娘家時，要在婊子面前做體面，輸下的賭賬，不等回家就著人取去，對著婊子與了眾人，眾人俱各自送回家去。此時這五千兩銀子便是傾囊而出的。於是當面包封銀子，一面使人去僱牲口，裝成馱，管待誆騙鬼與丟謊鬼酒飯，千叮萬囑的打發起程去了。他二人就學起官樣來，走步大搖大擺，說話時年兄長、年兄短，以為這頂紗帽就相在頭上。一般不想等了三四個月，並無音信。家中沒了銀子，凡事漸漸蕭條起來。一日，正在納悶之際，丟謊鬼來，卻好耍碗鬼也在討吃鬼家，二人忙問道：“端的如何？”丟謊鬼嘆氣道： “我們到了長安，恰要尋個門路，誰想不湊巧，剛剛遇著朱泚作亂，我們商議且回家來再處。不料，路上撞著賊兵，銀子搶去，誆騙鬼也叫殺了，惟有小人逃得性命回來。今日相見，實是再世人了。”這兩個敗子一聞此言，氣得大呼小叫，口吐鮮血，跌倒在地，不省人事。丟謊鬼爬起來，一溜煙走了。你說他往那裏去了？原來他與誆騙鬼作成圈套，將銀子騙的走了兩程，尋了歇家，將原來的腳夫打發開又另僱了騾子，改路又往南京去了。也恰有朱泚作亂的消息，他們不敢走，誆騙鬼在店內住，這丟謊鬼回來安動作具實事，端端的在兩個敗子跟前丟上這等個大謊，依舊趕上去與誆騙鬼均分了銀子，往南京做生意去了。這兩個敗子，蘇醒過來，無可撒惡去處，卻好倒塌鬼進來說：“家中沒米做飯，拿錢來，小人去糴。”討吃鬼道： “錢在那裏，隻個來糴不成。”倒塌鬼道：“沒錢糴米，難道餓死不成？”討吃鬼正在氣頭上，見他說了這兩句言話，拿起棍來照頭就打。不料，一下將倒塌鬼打死了。耍碗鬼道：“正在甚麼光景處，你又弄下個人命，該怎麼處？”討吃鬼呆了一會，說道：“幸的低達鬼見我們窮了，他又往別處低達去了。他日若在時，看見便遮俺。如今止我兄弟二人商量法子。”耍碗鬼想了想：“祇說他是霍亂病死了，與他買上個薄皮棺材，裝上裏邊埋了，他又沒有人主，祇遮過街坊鄰裏耳目便了。” 討吃鬼道：“我這時那有錢買棺材？祇好使席子卷了罷。”耍碗鬼道：“不好。席子卷上露出這個打傷的頭來，反不妙。不如咱們將他抬在後園那眼倒塌了的枯井裏邊，教他一總倒塌去罷。人問時，祇說他逃走了。”於是依計而行。看官們著眼，這就是倒塌鬼的下落。再說這兩個敗子日窮一日，把地也賣了，把房子也賣了，討吃鬼剛剛落下一條頂門棍，耍碗鬼落下一個碗，二人嘆道：“還是先人們，遺下這兩件好東西，不然，我們豈不失腳了？”於是討吃鬼提了棍，耍碗鬼拿了碗，纔做起他們的本分生意來了。

　　一日，正在街上討吃，聽得後邊高高叫了一聲。二人回頭看時，急賴鬼的兒子叫街鬼，討吃鬼問道：“老兄為何也做這個買賣？”叫街鬼道：“祇因先父惟憑急賴，沒有掙下東西，所遺些虛薄產業，都被我拆總與人家了。小弟沒奈何，學會這個本事，倒也清閑自在。二位是方便的，為甚半年多不見？怎麼也就如此？”二人道：“不消提起。”因將前事訴了一遍，道：“咱們如今是患難朋友了，且又是父交子往的，咱們如今益發結拜了，也好彼此扶持。”說的投機，便同到土地廟中，相磕了幾個頭，結拜成弟兄果然恩愛異常，日則同食，夜則同宿，不像那同胞弟兄們參商不像樣。

　　一日，都往大王廟中乘涼，忽有一人慌慌張張的來說道：“快躲快躲，鍾馗又來了。”他三人吃了一驚，說道：“他已走了多日，怎麼今日又來了？”那人道： “你們不知道，他前去欠真山，有個假鬼，本領十分厲害，行事如捕風捉影，說話是墁天蓋地，與鍾馗大戰了幾百場，纔被鍾馗斬了。斬了假鬼回來，路上又遇著低達鬼。不想這低達鬼不濟的很，鍾馗將他拿住，他就唬的滿口胡招，竟將三位招出來。鍾馗將他罰與陰兵做了個吮癰舔痔的外科太醫了，如今又尋將你三位來。我是地溜鬼，專來報信。”說畢去了。

　　他三個方在疑信之際，祇聽得號角連天，已將大王廟圍了。叫街鬼道：“此事無可奈何，祇得與他對陣。我在這裏吶喊，你兩個上陣。”那討吃鬼手拿打狗棍，撲上前去。鍾馗大喝一聲，如山塌地崩的一般，嚇得那討吃鬼骨軟筋，丟了棍，往回飛跑。鍾馗趕來，耍碗鬼接住，舉起碗來向鍾馗劈面剁去，指望照臉一碗打死，被鍾馗寶劍一架，可法一聲響亮，將碗打得粉碎。耍碗鬼道：“罷了，罷了，把吃飯的家伙也丟了，還不投降，等待何時？”於是三個一齊跪倒，哀告道：“念小的們原是好人家兒子，祇因不守本分，弄得窮了，沒奈何幹這管生，叫人起下這些鬼號，望老爺饒命，小的們非情願做這樣鬼的。”鍾馗道：“不守本分便是匪類了，要你們何用？”三人又哀告道：“這也不盡是小的們的不是，祇因祖父們慳吝的慳吝，急賴的急賴，齷齪的齷齪，仔細的仔細，所以積造下小的們，老爺豈不聞慳吝愛財，必生敗家之子，急賴的東西不長盛麼？”鍾馗哈哈大笑道：“據汝等說來也有理，但祇遊手好閑，不是常法。”於是每人打了四十棍，以戒將來。又每人賞了一百文錢，以憐窮苦。三人見鍾馗賞罰分明，心中感服，改過自新去了。這正是：　　費盡家資，阿翁枉作千年計。　　學會討吃，好兒也賺百文錢。　　要知後事如何，且看下冊分解。

第六回 誆騙人反被人摳掐　丟謊鬼卻教鬼偷屍

  詞曰：
  世事循還何日了，這個才賒，那個隨來討。總是緣人誠實少，蒼天故把乾坤小
。幸有鍾馗心地好，除去奸頑，纔覺東方曉。任他變化千般巧，當庭一斷如包老。

  話說誆騙鬼騙了討吃鬼與耍碗鬼的萬兩銀子，與丟謊鬼均分，還恐怕討吃鬼與
耍碗鬼不肯死心塌地，故教丟謊鬼回去，一面安頓家小，一面丟上一個大謊，弄的
兩個討吃的討吃，耍碗的耍碗。他與丟謊鬼到南京，竟做生意去了。不想人雖如此
，天理不然，報應循還，一點不錯。怎見得，有詩為證：
  奸謀巧計切休誇，無義之財豈富家？
  江面飄來水面去，蒼天報應總無差。

　　這誆騙鬼合了一個伙計，卻是在灣人鍋家摳輸殺鬼來的摳掐鬼，因有一面之交，故做了伙計。摳掐鬼記騙衣服之仇，賣了一錢，登帳止上五分，不及三個月，竟將五千兩本錢摳去一半。那日，誆騙鬼查賬，見沒了許多東西，就問摳掐鬼下落。摳掐鬼信口伎俉，誆騙鬼大怒，揪住就打。不想摳掐鬼有一般絕招，十指就如鋼鉤一般，將誆騙鬼先摳起皮，後去其肉，登時摳見骨頭，嗚呼哀哉了。保正甲長見他摳死了誆騙鬼，齊來拿他，他又輪起利爪來，摳的個個皮開，人人血流。甲保不能擒他，逼的來縣中稟報。縣尹正在堂上，甲保上前稟道：“小的系地方甲保。適有個摳掐鬼，把個誆騙鬼摳死。某等拿他，他的十指如鉤，竟將小的們摳的不能拿住。望老爺速差快皂去拿，稍遲恐他逃了，人命關天，帶累小的們。”縣尹聽了大怒，吩咐兩班快手並值日皂隸：“火速拿來見我。”去不多時，祇見都抱頭而來。縣尹問道：“怎麼你們這等模樣？”皂隸稟道：“那摳掐鬼實是厲害，小的們奉了鈞命前去提他，他輪開利爪，逢著的便傷，遇著的便裂，小的們不能進前，還乞老爺調些兵馬去擒他。”縣尹搖頭道：“非也，量他一人如何敵的你們許多快皂？我想此人絕非人類，定是妖邪，所提兵馬，去也無益。必須你們訪個有法力的高人來稟我，方可除他。”皂快道：“小的們不知有法力的在何處，必須老爺出張告示招募，那有法力的人自然來應命了。”縣尹見說的有理，真個出了一張告示，上寫道：　　本縣正堂，為除邪逐祟，以救生民事。照的光天之下，難容魑魅橫形，化日之中，未許魍魎弄術。是以律有明條，師巫猶將禁止，況顯為民害者耶？近來本縣不德，不能正化民，以致妖邪作祟，竟有妖邪摳掐鬼者，具虎狼之心，恃摳人之術，心如毒蛇，遇之者家敗人亡。手似鋼鉤，當之者肉枯髓竭。若不早為拘除，勢必多遭毒害。為此示仰合邑軍民人等知悉，或有斬邪之勇，或有拿妖之法，或己不能而轉荐他人，或此處無有而求之別縣，果能除害安民，本縣不惜重賞，務期合力同心，不可自貽伊戚。特示。

　　告示纔掛出來，常言道：無巧不成話，恰好地溜鬼過來，見眾人圍著觀看，他也挨入人叢中，看時，是張招法師要除摳掐鬼的告示。地溜鬼道：“這有何難？” 眾人問道：“你能斬鬼麼？”地溜鬼道：“我雖不能，卻能請個斬鬼人來。”於是簇擁著地溜鬼來見縣尹。縣尹升堂，問道：“你有何術可以斬鬼哩？”地溜鬼道： “小人不能斬鬼，小人知道斬鬼的人，姓鍾名馗，是天子封為伏魔大神的，領著一個司馬、一個將軍、三百陰兵。老爺要除此惡鬼，料想非他不能。老爺這邊差人同小人去請來可也。”縣尹大喜，賞了地溜鬼五十兩銀子，差了兩個快手跟著地溜鬼飛也似請去了。

  卻說鍾馗打發了討吃鬼，其時又是中秋天氣，金風瑟瑟，玉露零零，昔顏潛庵
有詩為證：
  金風蕭瑟楚天長，人世光陰屬渺茫。
  田舍稻炊雲白滑，山園霜熟木奴香。
  雁傳歸信天河遠，蛩訴離愁夜正長。
  況是江山搖落後，閑居潘鬢漸蒼蒼。

　　鍾馗領著陰兵緩緩而來，一路上見了些衰柳啼鴉、涼風驚雁。正行之際，忽見三人攔道跪下，鍾馗問道：“汝等有何話講？”一人跪上前來，說道：“小人是地溜鬼。”鍾馗道：“俺專要斬鬼，你怎麼敢來？”地溜鬼道：“小人名雖為鬼，卻不害人。今日來正要請老爺斬鬼。”遂將縣尹敦請之意稟上。鍾馗甚喜，吩咐兩個快手先回，然後叫地溜鬼引路，不到縣衙，竟尋摳掐鬼去了。

　　且說那摳掐鬼得了誆騙鬼的東西，將誆騙鬼摳死，又摳了保甲、皂快，知道縣尹不肯與他干休，他又招了許多會摳掐的人當小兵兒，反上鷹鼻山去做起大王來了。地溜鬼早已知道，引著鍾馗竟到鷹鼻山下。小卒報上山來，道：“山下有個鍾馗，領著兵將，紮住營寨，口言要斬大王”。摳掐鬼聽了大怒，急速齊整，拿了一條鐮銀棍，沖下山來。這壁廂富曲出馬，舞刀相迎。兩個鬥了頓飯時辰，不分勝負。摳掐鬼丟了鐮銀棍，輪起爪來，向富曲臉上亂摳，富曲遮架不住，敗回陣來。鍾馗見富曲滿臉帶血，問道：“怎麼這等狼狽？”富曲道：“果然摳得厲害，從來未見此等惡鬼。”鍾馗大怒，提劍而出，那摳掐鬼又拿棍來迎。這一場好殺：

　　鐮銀棍不離耳畔，青銅劍祇在眉峰。那一個說：“俺摳死了誆騙鬼，與你何幹？”這一個說：“俺奉了唐王命，專斬妖精。”那個說：“俺輪開十個指，人人膽顫。”這個說：“俺舞著一口劍，個個心驚。”那個說：“俺和你誰走了，不算好漢。”這個說：“俺和你誰勝了，纔算將軍”。正是：兩家費盡千般力，試看何人立大功。

　　那摳掐鬼左伎右俉，看看遮架不住，丟了棍，伸出爪來。鍾馗知道他的厲害，虛晃一劍，且回本陣，那摳掐鬼又得勝而回。咸淵道：“看他所恃者，唯是十指。何不將涎臉鬼的那副臉戴上，他自然摳掐不動，斬他有何難哉。”鍾馗道：“是了。”忙將臉戴上，又出陣來。那摳掐鬼也不拿鐮銀棍了，但憑十指來摳。不料此臉堅厚異常，怎能動得分毫，反將十指頭摳的鮮血長流，不能施展，祇得縮回手去。鍾馗大喝一聲，舉劍照頭砍來，摳掐鬼無法支持，逃回山上去了。小卒兒見他們的大王逃了。正是蛇無頭而不行，鳥無翅而不飛，也就都四散了。那摳掐鬼自料不能得生，關上寨門，點起火來，自焚而死，纔知道他是個閉門子火燒殺的。於是地溜鬼飛報與縣尹，縣尹大喜，率領百姓來迎請鍾馗。鍾馗不好推辭，祇得來到衙門，祇見堂柱上掛著一付對聯，上寫著：　　百里清風回綠野，一簾明月照琴堂

　　其時早已設下筵席，鋪墊的十分整齊。縣尹把盞，讓鍾馗坐了正席，咸淵左席，富曲右席，縣尹下席奉陪。戲子捧上戲單，請鍾馗揀戲。鍾馗揀了一出《關聖斬妖》，戲子扮演出來。先是周小官唱了一套，請道士來書符念咒，念出一個妖精。那妖精將道士打去了，恰好呂純陽走過來，看見妖精厲害，發起碟文，請將關夫子來，周倉捉住妖精，關夫子斬了。縣尹看到此處，道：“大人今日斬鬼，不亞關夫子矣。”鍾馗道：“大人請俺至此，也就是那呂純陽了。”縣尹稱富曲道：“富將軍可算得周倉”。富曲道：“不然，不然，他將俺摳得滿臉流血，祇好算道士罷了。”滿座皆大笑。席終，鍾馗就要辭去，縣尹再三款留，說道：“下官有一座小園，屈尊大人盤桓數日，也不枉下官敦請一場。”鍾馗祇得應允。

  縣尹邀進園中，祇見四壁粉牆，中間三間敞庭，庭後一株絕大松樹，綠蔭掩映
，瀟灑清幽，庭中擺設的極其雅致。賓主坐定，鍾馗見天然幾上放著兩卷詩稿，取
來展玩，卻是詠秋風、秋月、秋山、秋水四景的絕句兩卷。俱是一個題目，一樣韻
腳，先將一卷從頭展玩。那詠秋風的是：
  金風蕭瑟逗窗紗，鳥雁排空影欲斜。
  今夜愁多應有夢，不知吹去到誰家？
  那詠秋月的是：
  清風清夜沐清光，散盡天香桂影長。
  願借嫦娥消寂寞，好來窗下舞霓裳。
  那詠秋水的是：
  丹楓搖落晚煙多，雨後涼風細細波。
  竊愛澄鮮如俊月，每臨秋水憶嬌娥。
  那詠秋山的是：
  白雲飛去復飛來，霜葉如花未經開。
  最喜謝安高致好，擬逢仙女到天臺。

  鍾馗看畢，道：“此卷才質雖好，但口角輕狂，必放達不羈之人也。”又看那一
卷，祇見詠秋風的是：
  秋日風來不用紗，街頭搖蕩酒旗斜。
  舞弓坐後情猶在，結伴還須詠到家。
  那詠秋月的是：
  明月逢秋分外光，天香先佔一支長。
  嫦娥若肯垂青睞，脫去蘭衫換紫裳。
  那詠秋水的是：
  源泉有本水偏多，每到秋來不起波。
  孺子濯纓夜到此，豈容盥手映嫦娥。
  那詠秋山的是：
  萌櫱纔生人又來，秋山所以少花開。
  年來王道無人講，松柏焉能似五臺。

　　鍾馗看畢，掩口而笑，道：“好個糟腐東西，令人可厭。”縣尹道：“大人眼力不差，這是下官作養的兩個童生。那卷輕狂些的，才思倒也還看得過。祇是做為人浮蕩，每每縱情於花柳之間，全無中規中矩的氣象。”鍾馗道：“看他那詩，每首後二句，其人便可知矣。”縣尹又道：“這卷糟腐的為人，與那個大相反，開口就講道學，舉止俱要安祥，更可笑者，即出恭之際，猶必整其衣冠，雖冒雨之時，未嘗亂其腳步。至於世態人情，一毫不懂。所以同社人送了他們兩個美號，一個叫做風流鬼，一個叫做糟腐鬼。”鍾馗道：“祇罷了，孔子云：不得中行而與之，必也狂狷乎。中行原是難得的，古今以來能有幾人。”

　　正說之間，外面傳鼓，送進一紙狀子來。你道這狀子是誰的？原來是丟謊鬼與誆騙鬼自從分開銀子，他也就做起生意來，買了兩個小廝，一個叫做捕風，一個叫做捉影。又替他尋了兩個伙計，一個是梁山泊上時遷的祖宗，生得毛手毛腳，慣會偷人，叫做偷屍鬼﹔一個是戰國時祝駝的後代，生得伶牙俐齒，專一賴人，叫做急突鬼。這兩個自從入了鋪子，就打起順起風旗來，偷屍的偷屍，急突的急突。一日，也是該有事，這偷屍鬼正將一錠銀子往褲襠裏塞，恰好教捕風觀見，不好當面識破，祇得告與主人去了。丟謊鬼尚在疑信之際，過了幾日來到鋪中查驗，果然沒了許多東西，且有許多長支賬目。丟謊鬼問急突鬼道：“東西沒了大半，怎麼還有許多長支賬目？”急突鬼道：“長支是我使了，日後我慢慢還你。若是不還你時，教半天裏馬踏死。”說罷，搖著扇子，反憤憤不平去。丟謊鬼見這等光景，待要打他，又怕與誆騙鬼一般吃了虧，前車已覆，不敢再行，祇得忍氣吞聲。回來想道：“此事祇得到官。”於是尋了一個代書，羅了幾壺好酒，又送了五錢銀子，祇要寫得厲害，聳動官府。那代書也不管他是虛是實，問了大概，寫成狀子，他就遞進去。縣尹同著鍾馗看那狀子時，上寫著是：　　告狀人丟謊鬼，為明火劫財殺人無數事：因某一生謹慎，並不妄為。齒積三月有餘，得銀五千兩，指望創業垂後，以為子孫萬代之計。不料，命蹇時乖，忽有偷屍鬼與急突鬼，以狼虎之心，恃鯨吞之術，托名為伙計，實是盜賊，竟於某月某日，明火持刀，竟將家劫去。竊思財為養命之源，彼既劫去，我身必亡，數十性命一時俱斃。似此罪惡滔天，王法安在？伏乞仁明老爺，速剪元兇罪，以救良善。倘蒙俯追獲准，終身頂感無既矣。為此哀鳴上告。

　　縣尹道：“這狀子有些不實，既是伙計，怎麼又稱盜賊，豈有伙計做明火之事乎？其中必有緣故。大人少坐，待下官問來。”鍾馗道：“容俺在煖閣後聽聽何如？” 縣尹道：“如此最好。”於是打點升堂，喚進丟謊鬼來，問道：“你這狀子可是實話麼？”丟謊鬼道：“小人從不說謊。”縣尹道：“你三月有餘怎麼就齒積五千兩銀子？”丟謊鬼道：“其間有個緣故，小人別無他能，惟憑謊嘴度日。有一個耍碗鬼與小人交好，小人費了許多脣舌，整說了三個月，方纔騙得他這五千兩到手，豈不是齒積麼？”縣尹聽了，已是大怒，又問道：“他兩個怎麼明火你來？”丟謊鬼道：“他們與小人算帳，算得黑了，點起燈來，豈不是明火？他將小人銀子偷的偷、賴的賴，豈不是劫財？”縣尹道：“你說殺人無數，這又有何指實？”丟謊鬼道：“他將小人的銀子劫去，小人勢必餓死，若小人有這銀子，娶下幾房妻妾，生下幾個兒子，兒子娶下媳婦，又生下孩子，一輩傳一輩，休說數十，就是數百也未見得？今日，將小人餓死，斷了種子，是餓死小人一人，就如餓死無數性命的一般，豈不是殺人無數麼？” 縣尹見他滿口胡言，恰要打他，鍾馗從煖閣後大怒而出，手起劍落，早已發付他陰司裏丟謊去了。縣尹見當面殺了，未免有些驚訝，鍾馗道：“大人不必驚訝，這樣人殺了痛快。那偷屍鬼與急突鬼也還得叫來審審，好結此案。”

　　縣尹於是抽了一支籤，差了兩名快手，當時把偷屍鬼、急突鬼捉到。鍾馗與知縣也就並坐當堂，看他審問。知縣叫上偷屍鬼來，問道：“你為甚麼偷盜丟謊鬼的銀子？”偷屍鬼道：“小人並沒偷，祇是暗中拿些東西，不肯教他知道便了。都是他誣賴小人。”捕風、捉影上來，道：“小的們是原告手下人，小人們親眼看見他們偷。老爺不信，他身上還帶著偷上的東西哩”。縣尹令人教搜，果然搜出許多東西來。縣尹大怒，向鍾馗道：“此人何以發落？”鍾馗道：“好偷東西，是兩手之過，將他雙手去了，他再不能偷了。”縣尹道：“大人斷的是。”遂吩咐將偷屍鬼兩手剁了。又叫上急賴鬼來，道：“你如何急瀆他的銀子？從實招來。”急瀆鬼道：“老爺聽稟，小人從不胡賴人，祇因使下些長支，小人滿口應承，限三限還他，他祇是不依，說小人賴他？”縣尹道：“是怎麼的三限？”急瀆鬼道：“現有立下文書在此。”於是雙手捧上。縣尹看時，上寫著：“頭一限，王母娘娘轉了漢。若是轉了時，再到第二限，天上星星看不見。若看不見了，再到第三限，河裏魚兒變成雁。若是變過了，一總不見面。”縣尹拍案大怒，道：“這等你還不是賴他麼？”鍾馗道：“此人之舌反正不一，祇將他舌頭割了就是。”於是也依法行了。縣尹與鍾馗退堂。合邑百姓深感鍾馗除害安民之德，遂立起祠堂來，鳩工庀村建蓋不題。

　　且說鍾馗與縣尹閑談之際，地溜鬼又來稟見。鍾馗叫進來，問道：“汝等又來何幹？”地溜鬼道：“小人打探得西邊有兩個鬼，十分可憐，請老爺安撫。”鍾馗便辭別縣尹要行，縣尹挽留道：“大人不必性急，過了幾日從容去何妨？”鍾馗道：“大人盛情，感謝不盡，俺恨不得常常聚首，朝夕領教。奈何天子命俺遍行天下，以斬妖魔，若祇管因循，豈不怠玩君命，曠官廢職乎？”知縣道：“適纔所說之鬼，不過祇用安撫，何必勞大人親往？且勞司馬一行，大人在此坐鎮便了。”咸淵道：“大人吩咐，俺就去走一遭，主公寬心坐候可也。”於是領了一半陰兵，與地溜鬼走了。鍾馗剛剛坐定，見蝙蝠又向東飛去，鍾馗道：“奇哉，難道東邊又有鬼麼？”縣尹道：“ 大人何以知之？”鍾馗道：“俺這蝙蝠，但是有鬼的所在，他就知之。所以俺離他不得，他是俺一員向導官。如今他向東飛去，必定東邊又有鬼也。俺少不得要走一遭了。”縣尹道：“此亦不必大人親往，咸司馬往西邊去了，再勞富將軍往東邊去，何如？”鍾馗向富曲道：“也罷，大人吩咐，你就去看看如何。”富曲得了鈞命，將那一半陰兵，領上去了。有分教：　　五鬼欺心，半夜三更鬧舍命。　　鍾馗無伴，少靴沒帽受迍遭。　　要知端的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七回 對芳樽兩人賞明月　獻美酒五鬼鬧鍾馗

  詩曰：
  莫笑拘迂莫恃才，兩般都費聖人裁。
  迂儒未必扶名教，才子還能惹禍胎。
  好色牆邊人不知，貪杯林下鬼偏來。
  請君但看鐘南老，纔入迷途事事乖。

　　且按下富曲率領陰兵往東邊去的話不題。單表那風流鬼生得秉性聰明，人材瀟灑，也能吟詩，也能作賦，雖不能七步成章，絕不至抓耳撓腮，且說風流倜儻，不拘小節，因此上四海有名。所以伶俐鬼離了無恥山前來投他，他一見如故，便以兄弟呼之。一日正是八月中秋，東洋大海推出一輪明月，清光十分可愛，風流鬼道：“今宵皓月依人，我們何不請糟腐鬼來與他賞月？”伶俐鬼道：“賞月雖好，奈他非賞月之人，恐他有負清光。”風流鬼道：“不然，你我二人對酌，似覺索然，請他來作個弄物取笑，有何不可？”於是便使了一個小童去請，許多一會方纔得糟腐鬼來。

　　那糟腐鬼作了揖，問風流鬼道：“小弟正在讀書，盛駕召小弟。侍駕而來，不知吾兄有何見諭？”風流鬼道：“小弟見月色甚佳，故邀吾兄來同玩。”糟腐鬼道：“ 吾兄差矣，古人囊螢映雪，尚要讀書，如此明月不讀書，豈非不可惜時光乎？且是月者陰之精也，有何可玩？如月可玩，那日也可玩了，吾兄何不攜酒一壺，對了紅日賞玩起來？孟子云：月攘一雞。即以為盜者，尚不負時光，況吾輩功名未就之老童生乎？”一席話說得風流鬼兩耳聽了，便道：“吾兄數日不見，益發糟腐至此。人生在世，花朝月夕不可錯過。古人秉燭夜遊，正為此耳。兄不聞唐明皇上元之夜，隨羅公遠步入月宮，親見仙娥素女舞於丹桂樹下，至今傳為美談。我們雖不如明皇，亦不可辜負了嫦娥的美意，吾兄何其拘也。”那糟腐鬼反呵呵大笑道：“這話可為荒唐之至而無以復加也。《中庸》云：日月星辰系焉。這個月就如水晶珠一般系在空中的，那裏有嫦娥？有甚仙女？不過文人弄筆，造此無根之談耳。所以孟子云：盡親書，則不如無書。”風流鬼道：“據兄講來，月是繫在空中的了。不知還是麻繩，還是鐵索？何處縛結？何處拉扯？請道其詳。”糟腐鬼道：“兄何不通之甚也？若上天沒有縛結處，那女媧氏煉石補天，卻從何處補起？這等看來，天上定是有人有物，怎麼縛繫不住。”風流鬼見他滿口酸腐，又欲與他辨白，伶俐鬼捏了一把，風流鬼會意思，不言語了。讓得糟腐鬼吃了幾杯悶酒，悵悵而回。不料，回至家中不多幾日，頭上生了一個大瘡，膿血並流，流成個深窟。請醫看視，醫曰：“已糟透頂了，不中用了。”果然從此嗚呼哀哉，此是後話表過不題。

　　且說風流鬼送得糟腐鬼走了，對伶俐鬼道：“好個腐物，倒把我們興致滅了。” 伶俐鬼道：“我說不該請他來，此人祇須束之高閣，豈可與他共其風月。”風流鬼道：“我們不然，趁此月色閑步一回，如何？”伶俐鬼道：“極好。”於是二人攜手同出門來，遊了幾道街巷，祇見一帶粉牆，半邊一座小門半掩半開，乃是一個花園，十分幽雅，裏邊悄無人聲。二人看得心癢，慢慢的挨進門去。垂楊之下，一灣清水，水上一座小橋，過的橋來，又是荼?架、芍藥欄、木香亭、牡丹臺。綠蔭深處，有一塊太湖石，二人坐在石畔，對著月色，看那花枝弄影，樓閣垂陰，正在清爽之際，祇聽得“呀”的一聲，二人抬頭看時，重牆裏一座高樓，樓上窗櫺開處，現出一個女子。常言道：月下看美人愈覺嬌媚，那女子似有欲言難言、欲悲不悲之狀。這風流鬼看見，早已一片癡心，飛上樓去了。伶俐鬼道：“觀此女子情態，絕非端正者。吾兄素有天才，何不朗吟一首打動他？”風流鬼真個高吟道：　　風微櫺靜月高空，石畔遙觀思不窮。　　想是嫦娥憐寂寞，等閑偷出廣寒官。

  那女子聽得有人吟詩，低頭一看，見風流鬼儀容瀟灑，舉止飄逸，十分可愛。心
下就有于飛之願了。祇因礙著伶俐鬼在旁，不好酬和他的詩句，祇得微笑一聲，將窗
子掩住了。風流鬼已魂飛魄蕩，恨不得身生兩翼，飛在那女子身旁作一塊兒。伶俐鬼
道：“咱們回去罷，倘有人來，不當穩便。”風流鬼無奈，祇得緩步而回。那一晚捶
床搗枕，翻來覆去，如何睡得著，於是又作詩一首道：
  寂寂庭陰落，樓臺隔院斜。
  夜涼風破夢，雲靜月移花。
  魂繞巫山遠，情隨刻漏賒。
  那堪孤雁唳，無奈到窗紗。

　　次日起來，發寒潮熱，害起木邊目、田下之心了。伶俐鬼道：“吾兄何以若此？想是昨夜冒風了，如不然服些藥，表表汗。”風流鬼嘆口氣：“我的病非藥可治。若要好時，除非昨夜那美人充了太醫……”伶俐鬼笑道：“這等說來，吾兄竟害上相思了！”風流鬼道：“那等一個美人，相思焉能不害？”伶俐鬼道：“吾兄此病，祇怕空害了，既不知他姓名，又不知他行徑，兄雖如此慕他，這段深情怎麼令他知道？” 風流鬼道：“我也知道無益，但此心戀戀，終不能釋。如果姻緣無分，老兄索我於枯魚之肆矣。”說罷，哽哽欲哭。伶俐鬼暗想道：“這件事我若不與他周全，若真個相思了，豈不辜負他愛我之意。”於是想了一會，說道：“兄何不寫一封書，備陳委曲，弟去送與那美人，或者他憐你，嫁你也未可知的。”風流鬼道：“人說你伶俐，如何這等冒失？我們與他非親非友，這書怎麼送？豈不惹禍招災？”伶俐鬼道﹔“我自有法，必須如此如此，既不教他知道我們姓名，又顯是我們送書。祇要美人得了書，或有意，或無意，自然明白了，何至於惹禍加災？且是昨夜我看他那光景，亦是有愛你的意思，此去必有好音，你祇管放心寫起書來就是。”那風流鬼大喜，道：“老弟果然伶俐，所謂名不負其實也。”於是欣然提起筆來，展開花箋，磨起濃墨，寫道：　　“昨夜園林步月，原因瀟灑襟懷，敢曰廣寒宮裏遽睹嫦娥面乎？不意美人憐我，既垂青眼，復蒙一笑，何德何能，愛我至此？天耶，人耶？亦姻緣之素定耶？自蒙盼以來，量減杯中，魂消臉上，恨填心下，愁鎖眉端。無心於耨史耕經，有意於吟風弄月。雲氣重重，盡化成胸中郁結，風聲颯颯，都變作口內長吁。然昨夜之憐我者，皆今日之害我者也。吁嗟乎，天臺花好，阮郎無計可拔。巫峽雲深，宋玉有情空賦。神之耗矣，傷如之何？伏祈垂念微軀，急救薄命。西廂月下，少分妙趣於張郎。銀漢橋邊，熟睹芳姿於織女。專望回音，慰我渴念！不宣。外並前詩奉上，此希玉音。”

　　風流鬼就書與詩寫就，付與伶俐鬼。伶俐鬼買了許多翠花，扮成貨郎，依著舊路，走到花園門首。搖著喚嬌娘，東蹴至西，西蹴至東，蹴來蹴去的。蹴的美人上樓來了，使梅香叫進園中，要買翠花。伶俐鬼不勝之喜。梅香道：“有好大翠花，拿一對來俺小姐要買。”伶俐鬼道：“有有有。”便將那書包了一對翠花，遞與梅香。梅香拿上樓來，那小姐展開包兒，見是一幅有字花箋，細看時卻是一封情書，後隨那首絕句，情知是昨夜那人了。這女子本來有意，又見此書寫的字字合情，言言滴淚，如何不動心？於是向梅香道：“我忽然口渴得緊，你且烹茶去。”將梅香伎俉去了。這樓上文房四寶俱全，擺設便宜，遂忙取一幅花箋，寫成回書，又依韻和詩一首在後面。

　　剛剛寫完，梅香捧茶來了，那女子忙將原書藏起，將回書包了翠花，使梅香送與貨郎道：“花樣不好，再有好的拿來。”伶俐鬼接住一看，掉了包來，知是回書，滿心歡喜，說道：“花樣原也不好，待有了好的，祇管與小姐送來便是。”於是背了花箱，欣然而回。進了門便高叫道：“吾兄恭喜了！”風流鬼正在愁悶之間，聽說恭喜二字，精神長了一半，忙問道：“想是有些意思？”伶俐鬼道：“有有有。”笑著將回書取出來，道：“這不是恭喜是甚麼？”二人展開細看，上寫著：　　“妾寂守香閨，一任春色年年，久不著看花眼矣。不意天臺之戶未扃，使我劉郎直入。樓頭一盼，遽認夙世姻緣。承諭云云，知君之念妾深也。明月有意而入窗，誰其隔之也﹔白雲無心而出岫，風則引之矣。即蒙婚姻之愛，願定山海之盟。家君酷愛才華，郎君善尋機會，果然繡戶相通綺戶，自爾書樓可接妝樓，幸勿謂爾家門戶重重閉，春色緣何入得來也。謹覆。　　外依原韻奉和，並求斧正：　　閨情濃欲本來空，偶會園林計轉窮。　　但願上天收薄霧，嫦娥方出廣寒官。

　　二人看了書中之言，無非是要乃翁心願，風流鬼移寓園中，就好相會的意思。風流鬼道：“知他乃翁姓甚名誰，如何得他歡喜？”伶俐鬼道：“這有何難。那座花園平素我們不曉得是誰家的，如今祇去左右一問便知，園主自是他乃翁無疑。他書中說酷愛才華，自然不是糟腐鬼那樣閉門不出的死貨，定是個問柳尋花、遊山玩景的高人。我們打聽的他到何處遊賞，便好親迎他，憑吾兄這般才華，愁他不愛？”風流鬼道：“全伏老弟周全，愚兄不敢忘德。”伶俐鬼去不多時，回覆道：“訪著了。這花園原來就是鄉紳尹進家的，那美人就是他的女兒。但不知他何日出門，何處去遊賞，得我時常打探，有信便來告兄。”不想事偏湊巧，剛剛隔的一天，伶俐鬼來報信，道： “那尹鄉紳今日要到城外東園賞菊，那東園在個僻靜處所在，地方雖狼狽，菊花卻開得茂盛。兄速裝帶了筆硯書箱，小弟扮作書童，到那裏假作讀書等他。”於是二人先到東園來了。果然那日尹進傍午時候騎著一頭黑驢，跟著一個小童，挑著一個手盒，攜著一瓶美酒，走入園來。見風流鬼在那裏拿著一本書讀，人物生的風流俊爽，那尹進已是有些歡喜，遂舉手道：“老兄在此讀書麼？此處雖有菊花，地方其實狼狽。” 風流鬼道：“聊以避俗而已。”那尹進揀了一塊潔淨的地方坐下，一雙眼祇顧看風流鬼。伶俐鬼拿出一柄扇來，向風流鬼道：“求相公與小人畫畫。”風流鬼道：“你要畫甚麼？”伶俐鬼道：“就畫菊花罷。”風流鬼展開扇子，幾筆畫成，遞與伶俐鬼。尹進道：“借來一觀。”伶俐鬼連忙奉與，尹進接在手中，見畫得老干扶疏，不比尋常匠作，滿心歡喜，道：“王維不能及也。”伶俐鬼又拿過來，向風流鬼道：“相公既已畫了，再題上一首詩纔好。”風流鬼恃著才華，不慌不忙，將扇子那面寫起。尹進見他運筆飛舞，又不假思索，便走過來接看，高聲念道：　　群芳落後燦奇葩，瀟灑疑同處士家。　　自畫自題還自賞，時時青眼對黃花。

　　喜得尹進極口稱贊，道：“王摩詰詩中有畫，畫中有詩，古今稱雄，可謂當世又有此人也。”於是問了姓名，便邀在一處賞菊。飲酒中間，尹進道：“老夫有一小園，頗覺清雅，足下不棄，早晚移來那邊讀書，老夫也得朝夕領教。”風流鬼連忙打恭道：“謬蒙老先生見愛，但恐攪擾不便。”尹進道：“說那裏話，我們就是文墨相知了，何消見外。”風流鬼謝了坐下，尹進又問些古今事跡，見風流鬼對答如流，喜不自勝。

　　須臾，夕陽在山，各自散歸本家。尹進又叮囑移來之話，先騎驢子去了，然後風流鬼與伶俐鬼歡喜而回。次日早起，打扮的靴帽光鮮，寫了一個晚生帖子，竟到園中來。尹進接著大喜，於是待茶。茶罷，就安在三間亭子上，做了書房，這風流鬼何嘗有心念書，每日祇在牆邊走來走去。一日走到太湖石畔，拾起一條汗巾，抖開看時，上面寫著絕句一首：　　自從消瘦小蠻腰，盼得人來慰寂寥。　　今夜月明堪一會，莫教秋水漲藍橋。”

　　風流鬼就如拾得了活寶一般，連忙藏在袖中，眼巴巴盼到金烏西墜，玉兔東升，看看到了黃昏時候，宿鳥驚飛，花枝弄影，柳蔭深處那女子冉冉而來。風流鬼遠遠望見，喜不自勝，正欲上前相迎，誰想好事多磨，忽有一皂隸闖入園來，道：“相公果然在此，老爺有急緊話要講，立等請去。”那女子見有人來，閃入角門內去了。風流鬼對皂隸道：“我身上有些不快，明日早去罷。”皂隸道：“使不得，老爺吩咐定要請去相公，我不敢空回。”風流鬼無可奈何，祇得隨著皂隸來見縣尹，道：“老爺喚童生有何教渝？”縣尹道：“有一位鍾大人，見了你的詩稿，心中喜悅，今日要與你相會相會，可隨我到花園中來。”風流鬼到了園中，拜過鍾馗，縣尹命他側坐了，鍾馗見他舉止飄逸，卻也喜歡，祇因他那鬼名載在簿子上，未免喜中有些不足，倒也還沒有斬他的心事。縣尹立起身來，對風流鬼道：“你陪鍾大人坐，我有件公事去辦，辦畢就來。”說畢辭去。鍾馗與風流鬼談論些詩文，風流鬼雖心不在焉，也祇得勉強對答。鍾馗又言及他的詩稿，道：“足下才情雖好，祇是微帶些輕薄氣象，猶非詩人忠厚和平之旨。如今欲求面賜一章，不知肯不吝金玉否？”風流鬼道：“老大人吩咐，敢不應命。但不知何以為題？”鍾馗想了想，道：“就以俺這部鬍鬚為題罷。”那風流鬼滿肚牢騷，便就借此發泄，當下口吟一律道：　　君須何以這般奇，不像胡羊卻像誰？　　雨過當胸拋玉露，風來滿面舞花枝。　　要分高下權尊髮，若論濃多豈讓眉。　　拳到腮邊通不怕，戲他遮定兩傍皮。

　　鍾馗聽了大怒，道：“小小畜生，焉敢出言譏俺？”提起劍來就要誅他，那風流鬼冉冉而退。鍾馗隨後趕來，趕至牡丹花下，忽然不見。鍾馗左右追尋，並無蹤跡，驚訝道：“難道說鑽入地中去了？若然則真鬼也。”於是命人來掘，果然掘出一副棺木來，棺上寫著“未央生之柩”五字。鍾馗道：“怪道他舉止輕狂，原來是此所化。 ”這裏嘆息不題，縣尹聞之亦駭為異事。

　　且說伶俐鬼聽得風流鬼死於縣衙，大哭一場，說道：“我向日見楞睜大王無能，涎臉鬼不濟，故來投他，以為托身得所。不料他又被鍾馗逼死，我當替他報仇纔是。 ”於是做起那延攬英雄的事業來。一二日內就招致四個鬼來，一個叫做輕薄鬼，生當體態輕狂，言語不實，最好掇乖賣俏，一個叫做撩橋鬼，極能沿牆上壁，上樹爬山，就如猿猻一般﹔一個叫做澆虛鬼，一個叫做滴料鬼，也都是撩蜂踢蝎、吹起捏塌之輩。連自己共湊成五個鬼。伶俐鬼問他四個，道：“你們知道掐摳鬼與丟謊鬼死的緣故麼？”四個道：“祇因他兩個掐摳丟謊，所以被鍾馗斬了。”伶俐鬼搖頭道：“不然，不然。皆因他們尊號上有個鬼字，所以鍾馗纔來斬他。這鍾馗是專一尋著斬鬼哩。我們不幸也都有個鬼號，豈不也都在斬伐之列麼？”澆虛鬼大驚道：“我們何不逃之夭夭？”伶俐鬼道：“不可，我們若是這等聞風而逃，豈不是惹人笑話？我打聽得那司馬、將軍都不在他身旁，縣尹今日又與那尹鄉紳家弔喪去了。弔喪畢還要到城門去，有甚麼查驗的事體，一二更方可回來。鍾馗獨自一人悶坐，我們打扮成縣中衙役，去鬼混他一場。”撩橋鬼道：“尹鄉紳家有甚喪事，縣尹去弔？”伶俐鬼道：“你不知道，祇因敝友風流鬼與他小姐有約，那小姐聽的敝友死於縣衙，他也就抑郁而死，所以縣尹去弔。”澆虛鬼道：“那鍾馗，我們與其鬼混他，不如將他殺了，豈不是永絕後患？”伶俐鬼道：“這個使不得。我們殺了他，他那司馬、將軍回來，怎肯與咱們乾休？我們祇可用酒灌醉他，偷劍的偷劍，脫靴的脫靴，弄的他精腳不能走路，空手不能殺鬼，豈不妙哉。”於是買了一壇美酒，他五個就扮作衙役，竟到園中來。

　　鍾馗正在松樹下悶坐，見他們進來，問道：“你們何幹？”伶俐鬼道：“小的們見老爺悶坐，沽得一杯美酒與老爺解悶。”鍾馗道：“這等生受你們了。”於是將酒用荷葉大杯奉上，唱的唱，舞的舞，笑的笑，跳的跳，把個鍾馗勸得酪酊大醉。伶俐鬼道：“老爺酒大了，將靴脫了涼涼腳，如何？”鍾馗伸出腳來，澆虛鬼與伶俐鬼一人一隻脫去了。得料鬼偷了寶劍，輕薄鬼偷了笏板，撩喬鬼上樹去，手扳著樹枝伸下腳來，將紗帽勾去。弄的鍾老爺脫巾露頂，赤腳袒懷，甚是不成模樣，所以至今傳下個五鬼鬧鍾馗的故事。

　　澆虛鬼與伶俐鬼一人拿了一隻靴往出正走，卻見富曲領兵回來。澆虛鬼看見，唬的屁滾尿流，就要逃走。畢竟是伶俐鬼有些見識，道：“莫慌莫忙，跟我來。”於是故意迎著富曲走，富曲認的是鍾馗的歪頭皂靴，大喝道：“這是鍾老爺的靴，你們拿得往那裏去？”伶俐鬼不慌不忙說道：“蒙鍾老爺誅了摳掐鬼，與地方除害，百姓們頂感不過，如今與鍾老爺建起祠堂。恐鍾老爺早晚要行，著小的們脫靴去供奉，以留遺愛。”富曲聽了，想道：“言雖有據，事屬可疑。”道：“你們且不要走，隨我到園中來見過鍾老爺，然後再去。”澆虛鬼聞言大驚失色，伶俐鬼正欲支吾，澆虛鬼已是慌忙逃走。富曲大怒，命陰兵一齊拿了，索進園來。祇見得料鬼拿著寶劍，左右舞弄。富曲大喝一聲，那料得鬼丟了就跑，富曲趕上，一刀斬了。那輕薄鬼舉著笏板，祇管叩頭乞命。富曲手起刀落，也就揮為兩段。乃至走到鍾馗面前，卻是酩酊大醉，跣足蓬頭，不醒人事。富曲大怒，將澆虛鬼剁為兩截，伶俐鬼摘出心肝，方纔與鍾馗穿上靴，扣上帶，祇不見軟翅紗帽。正在四下搜索之際，卻好咸淵也來了。問其所以，富曲說了備細，祇是不見紗帽。咸淵周圍一看，道：“要尋紗帽，多是在松樹上邊。”撩橋鬼正在葉密所在藏著，一聽此言，便就打顫起來，將樹枝搖得亂響，富曲抬頭看見撩橋鬼戴紗帽在樹上發顫哩。富曲手挽雕弓，一箭射將下來，取紗帽與鍾馗戴上，那撩橋鬼已是射死了。此時鍾馗方纔酒醒，二神將適間光景說了，鍾馗未免赧顏。這正是：　　後花園中五鬼戲弄科頭漢，長松樹下二神整理赤腳人。　　要知咸富二人訴說東西兩邊如何斬鬼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八回 悟空庵懶誅黑眼鬼　煙花寨智請白眉神

  詞曰：
  多愁多害，寸心無奈。求天助，水或成渠，靠人扶，講難吸海。家貧須奈，家貧
須奈。你若是賭勝爭強，惹禍招災，終久有安排。少不得再整誅邪手，重施滅鬼才。

　　話說咸、富二神誅了五鬼，扶醒鍾馗，其時縣尹也就回衙了。詢問其詳，又問二神前去斬鬼之事。咸淵道：“承大人與主公之命，到了西邊，原來是個心病鬼。他因偶過大華山，見層岩峭壁高插雲天，山下有華陰廟宇並許多居民，他動了一點過慮之心，恐山塌下來，壓壞居民廟宇，終日愁眉不展，面帶憂容。看看病入骨髓，小神也不用人參、附子、宮桂、良姜，祇與他一服寬心丸，他就好了。”鍾馗道：如此怎麼耽延許多時日？”咸淵道：“小人治好他便急急回來，路上又逢著一鬼，實實可憐，住著半間茅庵，並無家伙在內，頭上戴一頂開花帽子，身上穿一件玲瓏衣裳，炊無隔宿之米，爐無半星之火。更可怪者，到一家，一家就窮。走一處，一處就敗。因此人都叫他是窮胎鬼。那些粗親俗友，都不理他，甚是可憐。”鍾馗道：“如此破敗人家，就該殺了。”咸淵道：“殺不得，他雖如此，相交的卻是一般高人，伯夷、叔齊、顏子、范丹、閔損、袁安，皆與他稱為莫逆。惟有錢神可惡，終年價不肯見他，因此他做了一篇祭錢文。小神愛他做得好，抄得稿兒在此。”遂取出來，遞與鍾馗、縣尹，上面寫著是：　　“嗚呼錢兮，君其怪我耶？何終年未睹其面耶？君其畏我耶？何偶一見而輒去耶？噫嘻，我知之矣。蓋予賦性恬淡，致行孤潔，無狼毒之心，無奔波之腳，無媚世之奴顏，無騙人之長略，因致子之無由，故交予之不屑。況爾形雖圓，其性甚堅。爾心雖方，其黨甚紆。安肯仙仙倪倪、俯首降心以從我耶？嗚呼錢兮，君之不來，我其奈何？寒則待之而衣，飢則待之而食，親友待子而交遊，負欠待子而補足。子既不屑以下交予，予又安得不仙仙倪倪，俯首降心，以招子乎？聞君愛飲者白醪，愛啖者雞卵，今則有酒盈樽，有肴在豆，裁短章以祭之曰：維我錢神，內方外圓。像天地之形體，鑄帝王之寶號。非富貴而不棲，非勤儉而不至。羨文皇之貫朽，珍重故來。嗟武帝之藏空，侈情故耗。愛子之靈兮，神鬼可通。羨子之勢兮，爵祿可至。須動而諂者近側，非子而誰？足舉而伺者侯門，豈我而致？然君則君子，為用大矣。今日予實是維艱，披誠切訴，致阮籍之白眼，對子垂青。化嵇康之傲骨，逢君不怒。韞櫝而願永貯於千年，用之則期相逢於異日。我欲常常而見，子其源源而來，唯鑒此日之殷勤，莫計從前之疏忽。須臾祭畢，倦而偃臥，外有黃衣人揖予而言曰：‘子果能改弦易轍，吾且引類而呼朋友矣。但子仁義尚存，廉恥未去，無致我之術，奈何？’予爽然而醒，豁然而悟。念仁義之難忘，知廉恥之必現，起視其醪，醪尚盈樽。再視其卵，卵猶在豆。予將醉飽以樂天，君唯唯而退後。”

　　鍾馗、縣尹道：“果然做得好。”隨問咸淵道：“此鬼如何治他？”咸淵道：“ 小生欲與他請個醫生醫醫他，他祇是窮骨症候。奈何如今庸醫多而明醫少，還是小神量其病勢，察其沉浮，與了他兩劑元寶湯，也就好了。”鍾馗道：“元寶湯奇方也！世醫那曉得。”又問富曲道：“他治得如此，你斬的若何？”富曲道：“小神所斬之鬼，與司馬所治之鬼大不相同。這東邊的那鬼名叫急急鬼。”鍾馗道：“名色甚奇，你且說他本事如何。”富曲道：“那日小神領兵前去，還未扎營寨，他就殺來，祇得與他交戰。戰了一日，未分勝負，各歸營壘。少停一刻，他也不戴盔，也不穿甲，點起火把又來夜戰。俺二人就如張飛戰馬超得一般，殺了半夜。他見戰不過小神，竟急得一頭撞死。”鍾馗道：“如此性急，正所謂急急鬼也。”富曲道：“這個還不為奇。又有一個甚是異樣，俺自閱人以來，見夠有千千萬萬，從來未見他那等异眼。他黑眼也就夠了，又跟上兩伴檔，一個叫做死大漢，一個叫做不惜人，都是一般絕頂黑的。”鍾馗道：“這想必就是薄子上所載的黑眼鬼了，你怎麼斬他來？”富曲道：“小神見他黑眼異常，臉也掉不過去了，怎麼斬得他？所以領兵回來。”鍾馗變色道：“ 豈有此理！昔日，孫叔敖見兩頭蛇，猶恐傷人，還要斬而埋之。況此等黑眼鬼，惹得人人黑眼，個個低頭，汝何竟輕輕放過？”說的富曲滿臉通紅。鍾馗道：“罷了，俺明天去斬。”

  次日早起，點起陰兵，辭了縣尹，縣尹與百姓直送至十里之外方回。鍾馗往東浩
浩蕩蕩而來，遠遠望見一座小庵，鍾馗問道：“那是甚麼所在？”富曲道：“叫做悟
空庵，小神前日曾在這裏邊住過。”咸淵道：“悟空庵想是取色即是空的意思了麼？
”鍾馗道：“正是。”須臾到了庵前，鍾馗下了白澤，進去觀看。果然一座好庵，有
詩為證：
  紅塵飛不到，鐘罄集彌陀。
  古柏倚丹鶴，蒼松掛碧蘿。
  人來驚犬吠，客至遣鸚哥。
  曲徑通幽處，禪房女色多。

　　原來這庵中住持，就是色中餓鬼。若論他的本領，到也會鑽狗道、跳牆頭，嫖得娼婦，耍得破鞋，正所謂舟車並至，水旱兼行，不分前後，不論南北者也。鍾馗見他舉止輕狂，就知他不是正經和尚，祇是一心在黑眼鬼身上，不暇理論他，就在庵中宿了一夜。次日整動陰兵，要與黑眼鬼廝殺。那黑眼鬼亦整兵來迎，戴一頂黑油盔，穿一領烏油甲，拿一對黑漆錘，騎一隻挨打虎，左有死大漢，右有不惜人。鍾馗看了他一眼，回顧對富曲道：“我錯怪你了，此人真個黑眼異常，我也不待看他。”富曲道：“小神試與他戰上幾合看如何？”於是提刀上馬，沖過陣去。那邊不惜人出馬，二人戰未三合，富曲終是不待見他，拔馬而回。他祇當富曲敗了，隨後趕來。富曲按下寶刀，拽滿雕弓，回身一箭，正中咽喉，不惜人死於馬下。黑眼鬼見射死了不惜人，心中大怒，便欲出馬。死大漢道：“主人息怒，看區區去殺他。”黑眼鬼道：“你怎麼稱起區區來？”死大漢道：“我幹大模樣兒？豈不是區區。”說畢拿了一條酸棗棍，大踏步走出陣來。鍾馗舞劍相迎，祇一合，將死大漢當腰一劍，砍為兩段。正是：　　站在陣前八尺高，跌倒塵埃兩截長。

　　鍾馗斬了死大漢，方欲回陣，祇聽得後邊一聲高叫，黑眼鬼沖過陣來。鍾馗回首一看，黑眼色異常，且不論他的五官不正，四體歪斜，祇那副性情也與人各別。人說好他偏說歹，人說長他偏說短，遇著斯文人，他故意顯些粗疏，遇著豪傑人，他故意裝些精細。且不通文，偏要滿口書袋，本未貿易，偏要假充經紀。正所謂好人之所惡，惡人之所好，自以為是，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者也。鍾馗本不待理他，無奈勉強交接，戰了一合，鍾馗道：“俺委實嫌你眼黑，不戰了，饒你去罷。”那黑眼鬼聽得說他黑眼，他就使出他的神通來，將身子縮小，故意往鍾馗眼裏直鑽，竟鑽進去了。疼得鍾馗滿眼落淚。富曲看見大怒，要用劍往出剜他，咸淵道：“不可。古人云：投鼠忌器。剜他恐傷著主公眼睛，我們祇得懇他便了。”於是跪在地下，再三祝贊道：“ 黑眼鬼，黑眼鬼，再不敢與你賭勝爭強，再不敢與你沖鋒對壘，但願你不來理俺，俺也再不願理你，任你縱橫施為，還買公雞謝你”。祝贊得黑眼鬼滿心歡喜，一個筋斗去了。鍾馗揩了眼淚說：“如此黑眼，怎生是好？還求司馬想一妙計制他。”咸淵想了一會，道：“行兵須要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。為今之計，地利、人和倒用不著了，祇是要講天時了。”鍾馗道：“天時怎麼講？”咸淵道：“天時不過是相生相克的道理。他既叫做黑眼鬼，我們須要以白制黑，以眉壓眼，以神伏鬼方可。由此論來，須得一位白眉神降他方好，但不知這白眉神是何職分？何處居住？”鍾馗道：“馬氏五常，白眉最良。這白眉神想是馬良麼？”咸淵道：“也還未必。主公須出一號令，教陰兵們暗暗四下訪問，自有下落。”於是號令陰兵訪察不題。

　　且說低達鬼自從鍾馗罰他與陰兵們吮疽舔痔，時刻不敢離營。一日一個陰兵正起痔瘡，叫低達鬼來舔，低達鬼祇得與他舔起。正舔得有滋有味，祇見一個陰兵來說道：“老爺有令，教訪問甚麼白眉神住處，可教我們何處去訪？”低達鬼道：“訪得何幹？”陰兵道：“我們也不知道做甚，祇是要得甚速，說訪著了的有賞。”低達鬼道：“這話是真麼？”陰兵道：“現有號令，怎麼不真。”低達鬼想道：“我舉出白眉神，他說有賞，或者將功折罪，放我去了。或者因我這件功勞，升我一級也未知。”

　　主意已定，遂對陰兵道：“這白眉神我知道住處，你引我見鍾老爺，說了詳細，好去尋他。”那陰兵連忙引低達鬼到庵前，進去稟道：“低達鬼知道白眉神下落，小的引他來見老爺，在庵外伺候。”鍾馗大喜，叫進去問道：“你果然知道白眉神嗎？ ”低達鬼道：“小人知道。”鍾馗又問道：“他是何等出身？”低達鬼道：“他的出身小人未得查問，祇是小人當日跟著討吃鬼在柳金娘家嫖時，見他家供養的一尊神道，眉是白的。小人問他是何神道？他說是他的祖師白眉神。因此小人知他在柳金娘家住。”鍾馗道：“這等時，你就引司馬去請，但他不過是供養的一尊像，怎麼個請法？”怎麼個用法？咸淵道：“既有供像，必有靈氣，既有靈氣，自能運動。待小神到那裏問明來歷，作一篇祭文，請的他靈氣時，自然中用。”於是引了十數個陰兵，低達鬼引道，竟往煙花寨去了。其時初冬時候，黃菊殘葉，白梅舒蕊，森森孤松當道，青青瘦竹迎人，板橋流水作成冰，山頭上樹枝盡脫葉。　　正行之間，飛飛揚揚飄下一天大雪，怎見得：　　初如柳絮，繼如鵝毛。撲面迎來人眼昏花，滿道堆積，馬蹄滑溜。樓臺殿宇，霎時間銀妝裹成﹔草木山川，盡都是玉塵鋪就。富貴家紅爐暖閣，頻斟美酒祛寒。貧窮漢少米無柴，恨怨蒼天凜烈。映雪寒儒讀麟經，不用明燈。烹茶韻士煮雀舌，何須甜水。正是：紛紛麟甲滿空飛，想是天邊玉龍鬥。

　　咸淵道：“如此大雪，我們到庵觀寺院借杯茶吃，避避寒冷纔好。”低達鬼四下一看，滿眼昏迷，那裏看的出庵觀寺院來，祇得往前又走，走夠半里之遙，方見一座小小廟宇。陰兵上前叩門，裏面走出一個道人來，陰兵道：“師傅，我們是過路的人，因天氣寒冷，我們主人要借杯茶吃吃。”那道人睜圓怪眼，大怒起來，罵道：“你走路也要有個眼睛，我這裏又非茶坊酒肆，我又不是你們的奴才莊客，怎麼問我要起茶來？老爺是你們應行的不成。”這咸淵終是個斯文人，見他罵，倒反有幾分沒趣，笑道：“無茶罷了，何必發怒。”那道人越見人軟，他就越硬起來，一跳一丈的怪罵，把庵中閑坐人等看得有些不忿，對咸淵道：“你不知道他的脾胃，他叫做發賤鬼，祇不知輕，磨不知重，你祇打起他來，他就軟了。”咸淵此時也忍不住怒氣，便令陰兵將他綁在柱上，腳踢手打。他果然軟了，連忙央告道：“老爺饒了小人，休說是茶，要飯也有。祇管著小人伺侯就是，就是不周備，再打也未遲。”咸淵笑道：“真所謂發賤鬼也。”遂吩咐解放下來。那發賤鬼連忙作揖叩頭畢，讓到房中，先是松羅好茶，茶畢，又是香油面茶，細面薄餅，曲盡殷勤之態。咸淵祇得擾了。他起身送出十里外方回，自此微知輕重，稍不發賤。這也是咸淵教訓之功，按下不題。

　　且說柳金娘家自從接了賈知府的兒子，祇說是呆頭公子，肯撒漫使錢。不料慳吝異常，住了半月有餘，止賞了兩匹小綢，三兩銀子。柳金娘倒想起討吃鬼並耍碗鬼來。後來聽得他們窮了，方纔不想。這一日，正在門首閑坐，恰好低達鬼走來，柳金娘道：“你一向在何處？面也不見見。”低達鬼道：“有一位鍾老爺，我一向在他那裏。他教我引一位司馬爺來請你家白眉神，我先來報你知道。那司馬目下就到，你須小心伺候，不可怠慢”。話猶未了，咸淵已到門首。下馬進去，坐在庭中，柳金娘過來叩頭，咸淵問道：“你家有白眉神麼？”柳金娘道：“上面供的就是白眉神道。”咸淵揭開幕子一看，果是一尊神像，兩道白眉。咸淵又問道：“這尊神是何出身？姓甚名誰？”柳金娘道：“小婦人也不知其詳細，祇聽得當年老亡八說是甚麼盜跖。”咸淵點了點頭，發付柳金娘去了，一面吩咐陰兵備辦祭品，一面就作祭文。到次日清晨，陳設祭品，朗讀祭文道：　　維神春秋豪傑，周末英雄，不王不帝，非伯非公。以和聖而為弟，挾大賢而為兄。習成武藝，不樂斯文。當日，臨潼斗室，敢來劫路行兇。諸侯聞之而膽落，眾將見之而心驚。孔仲尼不能教化，秦穆公任爾崢嶸。子胥之鋼鞭頗畏，秋胡之巧舌難伸。暴橫一世，千載為神。生前不甘淡泊，死後享受無窮。多見些油頭粉面，常觀些綠襖紅裙。老亡八雜劇挾目，小婊子連像鑽心。廣吃些粉湯燒餅，熟聽些胡拍弦箏。茲者有事以乾瀆，所望聽我而顯靈，爾作當年馮婦，我作昔日陳臻。黑眼鬼猖狂難制，白眉神本領素逞。伏維速施豪傑之氣，暫離花柳之叢，果其如響而應，尚其來格以歆。

　　剛剛祝畢，那白眉神竟跳下地來，道：“司馬請俺何幹？”咸淵道：“就是適纔祭文中所言之黑眼鬼，敢煩足下誅之。”白眉神道：“俺放著受用之地，不在此瀟灑，又真個做那下車馮婦耶？不去，不去。”咸淵仰天大笑，往外就走，白眉神拉住道：“司馬何所聞而來？又何所見而去？”咸淵道：“俺聞所聞而來，見所見而去。” 白眉神道：“願司馬明以教我去。”咸淵道：“向聞將軍之名，如雷灌耳，今見將軍，不過花柳中人耳，哺啜中人耳，不足有為，是以去也！”原來白眉神受不得人激，暴跳起來，道：“你量俺不能誅他黑眼鬼乎？”咸淵道：“但不為耳，非不能也。” 白眉神於是整動盔甲，提了寶刀，與咸淵並馬而行。

　　進了悟空庵，鍾馗降階相迎，說道：“為此小醜，有勞大駕。”彼此謙讓坐定，白眉神問鍾馗道：“那黑眼鬼怎生模樣？”鍾馗道：“難以形容，將軍到陣前便見。 ”於是白眉神騎上馬，鍾馗騎了白澤，並立陣前，便令陰兵罵陣。那黑眼鬼騎了挨打虎，得意而來。白眉神看了看，道：“如此而已，何足為奇。”鍾馗道：“如此黑眼，將軍猶以為平常耶？”白眉神道：“俺在娼婦門中，見那些烏龜們享寶要草鞭，吹鬍鬚，擅紅擅黑，姐兒們俏的還好，那些醜的，他也要噘嘴上抹了胭脂，疤臉上蓋上油粉，肥腳上穿了花鞋，扭腰捩胯，備極醜態。偏那班子弟們反要喜他，本是打他以為親，本是罵他以為愛。離別之時，還要三行鼻涕兩行淚。以拿犁捉耙的身品，做才子佳人的模樣，這些黑眼俺看得稀熟，何況此區區一鬼乎？”鍾馗道：“將軍不嫌他黑眼，便易誅了”。

　　白眉神提刀出馬，黑眼鬼舞錘來迎，戰了數合，黑眼鬼敵不過白眉神，祇得棄了錘，跳下挨打虎來，將身一縮，往白眉神眼裏直鑽，不料，白眉神的眼是白皤皤兩隻磁眼，鑽不進去，跌下地來挨打，虎已被富曲打死，無奈逃回洞中去了，手下鬼卒各自逃散。白眉神急令陰兵取些柴來，將洞門燒起來。那煙都冒入洞中去，黑眼鬼存不得身了，跳出洞中，白眉神上前拿了。此時黑眼鬼已變化紅眼鬼了，白眉神將他脖項上麻繩套上，交與陰兵看守，與鍾馗回至庵中，擺起慶賀筵席。鍾馗問道：“將軍不殺黑眼鬼，留他何用？”白眉神道：“俺自春秋以至今日，娼婦人家家家頂感，個個供奉，竟如祖宗一般。俺無以為報，如今將這黑眼鬼牽去，與他家做個手下人，也算俺一分人情。”鍾馗道：“將軍在春秋時何等英雄，為甚不建立功名，傳家立業，反亨娼婦供奉，豈不有玷將軍乎？”白眉神道：“你知道和尚無兒孝子多麼？俺今日與亡人做了祖師，那龜子就如俺的兒子，粉頭就是俺的女兒，每日享他些供奉，也就受用無比，何必爬爬掙掙與兒孫作馬牛乎？”鍾馗道：“如此說來，將軍竟男盜女娼了。”白眉神變色道：“是何言也？”於是起身，牽了黑眼鬼，與亡八家撈毛去了。這正是：　　黑眼鬼從此得所，白眉神到底甘心。　　要知後來又有何鬼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九回 喜好色潛移三地　愛貪杯謬引神仙

  詞曰：
  勸爾莫貪花，貪花骨髓滅。勸爾莫戀酒，戀酒腸胃裂。腸枯髓竭奈如何？哀哉無
計躲閻羅。我今悟得長生訣，特請鍾馗斬二魔。

　　話說白眉神牽得黑眼鬼去了。鍾馗見蝙蝠不動，也就停在庵中。咸淵看些六韜三略，富曲演些弓馬槍刀，鍾馗無事，在庵中各處隨喜，看些白衣大士，送子張仙。遊到後殿，見一座小門用鎖鎖著，鍾馗道：“此處未有隨喜。”於是將鎖扭落，推門進去，曲曲折折竟走夠半里之遙，方是一個小院，三間禪屋甚是清雅。揭起簾子，正面一張金漆條桌，銅爐內焚著降香，花瓶內插著稀稀的幾朵梅花，清香撲鼻。東邊一座衣架上搭著袈裟，西邊一張藤床上掛著紗幔，牆上一幅雪景山水畫。鍾馗正在觀玩之際，那雪景畫軸忽然張起，伸出一個婦人頭來，見了鍾馗，又縮將進去。鍾馗一見，心中已是明白。揭起畫軸，一個小小洞門，往裏看時，又是一座房屋，裏邊聚積數十個婦人。鍾馗喝道：“我已識破，還不出來？”那些婦人見鍾馗威威凜凜，先是膽落，那裏還敢躲避？都出來跪下。鍾馗問道：“你們在此何幹？從實說來。”那些婦人戰戰兢兢，不敢應聲。一個膽大些的，跪上前來，說道：“小婦人俱是這庵中和尚收攬。也有競作佃戶的，名雖佃戶，實是嫁和尚。也有燒香施捨的，名雖行善，實圖歡樂。也有飢寒所迫的，名雖周濟，實來還帳。也有逃荒出去的，本為避難，也有混水的。日積月累，所以聚積了許多。此是真情，望老爺饒恕。”鍾馗道：“如今那禿賊那裏去了？”婦人們道：“他將小婦人們窩藏在內，不分晝夜輪流取樂，猶不足盡意，又在外邊勾搭上許多私窠子娼婦、小官人，許久不回，丟的小婦人們七顛八倒，在此替他守節。老爺若見他時，勸勸他須要雨露均沾，不可教南枝向暖，北枝受寒也。 ”鍾馗聽了大怒道：“這伙淫婦，要你們何用？”於是一劍一個都殺了。正是：　　悟得空時原是色，誰知色後又成空。

　　鍾馗殺了眾婦人，坐在床上恨道：“必須要除此惡物。”正在憤恨之際，地溜鬼來了，見殺了許多婦人，情知是和尚的渾家，對鍾馗道：“總說和尚是色中餓鬼，這個和尚真真是色中餓鬼無疑了。”鍾馗道：“來何幹？” 地溜鬼道：“小人專來與老爺查訪這色中餓鬼的落腳處，查訪得實，老爺好去斬他。 ”說畢去了。鍾馗至夜定之時，還在床上坐著，等他回來便好斬他。卻說那地溜鬼出去，穿了幾道街巷，見一個小和尚坐在一家門首，敲著木魚，念誦著都是俏冤家、王大娘之類，上前問道：“你在此化齋吃？”那小和尚不答應，地溜鬼想道：“那色中餓鬼定在這家，這小和尚是替他觀風的。”正行論間，那小和尚起去出恭，地溜鬼乘著空兒溜將進去，聽的房中有笑話之聲。地溜鬼走在窗下細聽，你道聽著些甚麼：

　　不說山盟，不說海誓。這一個緊敲木魚，高聲喚救命菩薩。那一個雙拍板鐃，低聲喚肉身羅漢。那一個金蓮高舉，恍如亂墜天花。這一個銀槍頻施，酷似點頭頑石。霎時魂入西方，須臾遊極樂。那個的像了夾鷸老蚌，這個的成了入洞高僧。說不的未央生坐破肉蒲團，祇是海閣梨夜宿銷金帳。

　　這色中餓鬼與那私窠子婦人，頑了一個時辰，方纔雲收雨散。婦人問道：“你今晚回庵去否？”和尚道：“庵中住著鍾馗，甚不方便。我就在這裏歇了罷。”於是又飲了幾杯酒，二人抱頭交股而睡去了。地溜鬼聽了這個明白，溜將出去。此時已是三更時候，那小和尚磕睡打盹不曾看見。地溜鬼回來報與鍾馗，鍾馗也不引兵，也不領將，也不騎白澤，提了寶劍，跟著地溜鬼竟往私窠子家來。小和尚不肯放入，鍾馗令地溜鬼將小和尚鎖回庵去。鍾馗推那門時，卻是虛掩著哩，於是排闥直入大呼道：“ 禿賊在那裏？”驚的那婦人赤條條跳下地來，不敢做聲。鍾馗撞入房中，不見和尚，問道：“禿賊躲在何處去了？”婦人跪下道：“適纔與小婦人同睡，他又想起小伙兒來，說去頑頑就回。”鍾馗大喝一聲，將婦人殺了，想：“他就要回來，我不免在些等他。”鍾馗剛剛坐定，那和尚果然來了。一面往進走，一面口中說道：“親親，你睡著了，我還有興，和你再頑頑。”鍾馗也不作聲，等他來，舉劍就砍。那色中餓鬼吃了一驚，回身便跑。鍾馗恐他跑了，急急舉劍趕上。正趕之間，“撲咚”一聲響，跌倒在地。正是：　　觸天怒氣高千丈，撲地肥軀跌一堆。

　　原來醉死鬼吃了個大醉，睡在街上，黑地裏將鍾馗絆了一跌。色中餓鬼得了此空，脫身去了。鍾馗起來看時，卻是一個醉漢在此睡了大坑。曾有個《駐雲飛》曲兒形容這醉漢：　　閉目搖頭，一股頑痰往外流。哇的吐一口，都是饃饃肉菜，好似狗肚盛酥油，難消難受。反覆翻腸，不怕塵和垢，量小何須攬大甌。

　　且說醉死鬼絆倒鍾馗，鍾馗爬將起來，又要趕那和尚，卻被這醉死鬼一把拉住，口裏喃喃吶吶罵道：“你是甚麼人？敢踢老爺這一腳。”鍾馗待要殺他，他又是一個醉漢，祇得說道：“俺姓鍾名馗，你待怎麼？”醉死鬼道：“你是大鍾是小鍾，實告你，俺大鍾也不怕，小鍾也不怕。”鍾馗道：“快些放手，俺要去殺人。”醉死鬼道：“你要擲骰兒麼？俺就一點一鐘買上，任你趕老羊、起搶、夾蛋蛋、打羅羅、翻麼、打正快、丟狗頭、拍金都不怯你。”鍾馗急得暴跳，他祇是不放。鍾馗伸起拳來，正要打他，醉死鬼道：“你不擲骰，要猜拳麼？”於是三呀五呀吆天喝地叫個不住。鍾馗又惱又笑，祇得盡力撒開。回到庵中，帶過小和尚來問大和尚的下落。小和尚道：“小僧委實不知。小僧原在灰葫蘆山草包營楞睜大王手下，倒也言聽計從，甚是相得。不想來了一個乜斜鬼，與他義氣相投，性情契合，反嫌俺奸鬼不好，因此俺心懷不忿。聞得老爺到此。指望投了老爺，引兵剿除了他，俺那山中大王來時，老爺正與黑眼鬼廝殺，被黑眼鬼鑽入眼中，老爺沒法，俺就起了個別圖之念。忽然遇著色中餓鬼，他肯留我，我一者想受用他的產業，二者想謀他的老婆，所以與他做了徒弟。今日他便混帳，俺便觀風，至於他的下落，實是不知。”鍾馗道：“你既托身與人，就該始終如一，奈何反面事人？其罪一也。既來投我，又遲疑，其罪二也。及至那禿賊收你，你要圖他產業，又謀他婦人，其罪三也。非奸鬼而何？”說畢，一劍斬了。忽聽庵外吶喊搖旗，如有千軍萬馬之狀。陰兵報道：“一群醉漢不計其數，竟將庵門圍了。為頭的自稱為醉死鬼，要與老爺見陣。”咸淵道：“此輩無大罪惡，誅之可不勝誅。待俺上前勸他一番，再來定奪。”

　　於是走出庵來，叫醉死鬼答話。那醉死鬼東倒西歪走將過來，道：“請老爺怎麼？”咸淵說：“你衣冠不整，廉恥不顧，沉酣於曲櫱之中，潦倒於葷之內，名教中自有樂地，何乃爾不顧儀體。昔夷狄作酒，大禹飲而甘之，曰：‘後世必有以酒亡國者 ’。國且必亡，況子身乎？譬如快斧伐枯枝，吾未見其顛撲者。”醉死鬼哈哈大笑道：“你說俺飲酒不是麼？吾聞天有酒星，地有酒泉，人有酒緣。當日堯帝千鐘，孔子百瓢，聖人何嘗不飲酒？至於竹林七賢，莫非飲酒為高？我朝李太白、賀知章等，皆稱飲酒中八仙，果若飲酒不好，就該人人唾之罵之，為甚麼今人稱之頌之耶？如今俺雖不能稱為酒仙，也甘心做了酒鬼，正是但知醉中趣，莫為醒者傳，門外漢不必多說。”說畢，倒在地下，或高歌，或叫罵，鬧個不了。咸淵無法可制，祇得回庵對鍾馗道：“為今之計，祇有一著，須向這邊太守講了，教他出張禁止屠沽的告示。這叫做三日無糧不聚兵。這伙人沒有酒吃，自然散了。”鍾馗道：“說得有理。”於是整冠束帶，騎了白澤，竟到府中來。知府接到堂上，問道：“ 大人至此，有何見教？”鍾馗道：“貴府醉鬼甚多，俺欲斬他，於心不忍。敢求大人出張告示，禁止屠沽，此輩可以不誅自散。”太守道：“大人吩咐，焉敢不從！但此時方在臘底，非祈雨之時，怎麼禁止屠沽？”鍾馗道：“臘雪佔三白，大人何妨祈雪？”知府道：“有理，大人請回，下官目下就出告示。”鍾馗回至庵中，知府將告示隨即張掛出來。不及兩三日，這些人沒了酒吃，個個都醒，各自散去，祇有醉死鬼猶然醉著。你道為何？原來他吃成了酒脾胃，無酒三分醉。他見眾人都醒了，他也起來一步一跌，走入酒鄉深處去了。這酒鄉深處，你道如何：

　　不分貴賤，並沒尊卑。事大如天，盡數瓦解。愁深似海，一概冰消。旌旗不動酒旗搖，何須征戰？酒馬常猜兵馬歇，若個操戈？平原督郵，應是窖前吏部﹔青州從事，無過落井知章。中山王少不得獨尊李白，酒泉郡沒奈何還讓劉伶。不識不知，恍若唐虞世界，如癡如夢，儼然混沌乾坤。路雖遠而頻來。祇要三杯到肚，城不關而自入，也須兩盞穿腸。

　　醉死鬼到了醉鄉深處，祇見李青蓮、崔宗之、畢吏部、賀知章，還有山濤、向秀、阮籍、阮咸、劉伶、稽康、王戎等，或彈琴於松蔭之下，或敲棋於竹林之中，或抱膝長吟，或觀玩宇宙，或臨水以羨魚，或仰山而看鶴，見醉死鬼踉蹌而來，眾仙問道：“汝是何人？至此何幹？”醉死鬼道：“小人頗能飲酒，不意醉了，干犯鍾馗，所以逃遁至此。”眾仙道﹔“你既能飲酒，便不俗了，你何不與他講講我們酒中的高曠，他自然另眼相覷。”醉死鬼道：“不講還好，祇因講了一番，他反禁了屠沽，弄的俺糧草俱絕，把一伙同伴都散了。他還要惡言惡語，拿著一口寶劍，祇是要殺我，怎麼敵得他過？”眾位酒仙大怒道：“這等可惡，我們去與他辨論一番，教他也曉得我們飲酒的非常可比。”於是一齊離了醉鄉深處，竟到悟空庵來。鍾馗問道：“列位先生何以至此？”李青蓮道：“聞足下甚薄我輩，特來辯之。”鍾馗道：“欲領教。” 李青蓮道：“天地者，萬物之逆旅。光陰者，百代之過客。而浮生若夢，為歡幾何？所以說人生有酒須當醉，一滴何曾到九泉。我等花朝月夕，但以飲酒為事，博眼前之歡娛，消胸中之塊壘。足下俗物，焉能知此酒中之趣哉？”鍾馗道：“先生愛飲酒，誠高矣、曠矣。當日安祿山之亂，先生何不以酒退之，而反為永磷王所縛耶？向使無子儀、光弼，先生已作楚囚死矣。上無補於國事，下無救於身家，亦惡在其為高曠乎？”李青蓮羞慚而退。畢吏部道：“你說李青蓮飲酒無益，那《清平調》三章，何嘗莫非酒中來者乎？足下不飲酒，請問詩稿能如青蓮否？”鍾馗道：“爾莫非槽前盜酒兒乎？以朝庭一命官，潦倒無賴，為口腹之欲，趨狗盜之行，尚敢揚眉吐氣，向人論乎？”畢吏部滿面通紅，不敢再說。崔宗之、賀知章一齊憤然道：“畢公盜酒，正是文人韻事，你反以為狗盜，是何解？”鍾馗大笑道：“聖人云：細行不謹，終累大德。若以盜酒為韻事，何非莫韻事乎？”崔、賀二人無言可答。山濤等齊聲道：“你說飲酒敗德，古今帝王就該禁止。為甚冠婚喪祭總不廢酒？”鍾馗道：“冠婚喪祭，禮飲也，不過三爵，豈若爾等終日沉醉，敗壞威儀？山公大節不虧，猶有可恕。至於公等，或居喪而飲，或荷婚而飲，或緣飲而喪其身，至李核必鑽，錙銖獨擅，而猶托身高曠，惑人聽聞，非祖士雅、陶士行諸公，安能救晉室之亂乎？祇可算名教中罪人而已。”說得眾仙個個羞色，人人赧顏，一齊都回去了。

　　那醉死鬼那裏還敢掙挫，也跟著回去。眾仙埋怨道：“我們原是酒仙，幾乎被你累成酒鬼。速速遠去，再休胡纏。”可憐這醉死鬼上天無路，入地無門，祇得仰前合後，獨自一個扎掙踉踉蹌蹌。走夠多時，恰好來到草包營地方。此處非太守所管之地，所以有酒家賣酒。這醉死鬼數日未飲，正在難為之際，一聞酒香，兩股頑涎直流出口，連忙進去，揀副坐頭坐下。酒保提上酒來，便沒眉沒眼的吃起來，看不見坐的是甚麼人物。三杯到肚，打點住五臟神，方纔將眼一轉，祇見那邊坐著一個風流和尚。那和尚不住的看那醉死鬼，醉死鬼沉吟道：“看我怎麼？不要管他，且吃酒。”他是慣了脾胃，一壺酒後就抓起糟來，恨道：“好個鍾馗，天殺的，竟將俺困了這好幾天。俺今日吃了酒，再去和你大鬧一場。你就是金剛，也要剝你一片泥皮。”說著又哈哈大笑道：“不要怨他，不是他教的俺禁酒，俺今日焉能到這裏吃些佳釀。”又恨道：“如此好酒，他那司馬又勸我休吃，難道我吃了你家的麼？這樣可惡，你若知道了這滋味，祇怕想斷你的腸子哩。”高一句，低一句，說一會，又哼哼吱吱的唱起來。你道他唱的是甚麼？他唱道：

　　“酒呀酒，我愛你入詩腸能添錦繡，我愛你壯雄心氣沖斗牛，我愛你解愁煩掃清雲霧，搖頭輕富貴，冷眼笑王侯。這樣的清香，鍾馗呀你為甚鄙薄酒。”

　　那和尚聽著鍾馗長、鍾馗短，由不得走過來問道：“老施主祇管怨著鍾馗怎麼？ ”醉死鬼朦朧著醉眼，把和尚看了一會，道：“師傅，你不知道。前日俺醉了在街上，正睡著在地，他將俺踏了一腳，俺將他絆了一跌。他說要殺甚麼人，因此俺調了些兄弟們，圍住悟空庵，與他講理。他不省事，反說俺吃酒的不好。俺氣忿不過，請了一班酒仙與他辯論。他執迷不悟，終不信神佛，倒教那些酒仙們連俺也不要了。所以俺到了這裏自飲自唱，你問俺怎麼？想是要和我賭幾杯麼？”和尚道：“老施主原來是我的恩人。”醉死鬼道：“俺祇曉得吃酒，並不施甚麼恩，怎麼就是你的恩人？” 和尚道：“你不知其詳細。那日鍾馗趕我，看看趕上，若不是老施主絆了他一跌，我已作無頭之鬼矣。他說殺人，就是要殺我，虧老施主救了我的性命，豈不是恩人？” 醉死鬼焦燥道：“他為甚麼事要殺你？”那和尚欲說不說，祇是支吾。醉死鬼益發焦燥，道：“你要說個明白，何必隱匿。”那和尚祇得實說道：“不瞞施主，貧僧生得帶著一點色心，見了婦人就如性命一般，因此人都叫我是色中餓鬼。那日正在一個私窠子家混帳，不知他怎麼知道，就來殺我。虧我又混小官去了，回來時婦人已被殺死。他還等，我連忙逃走。他隨後趕來，不是施主絆倒他時，我這葫蘆已是作成瓢了。 ”醉死鬼道：“該殺，該殺。一個出家人，經不念，行不修，祇要嫖婊子，倘然惹上歹瘡，性命不保。再不然弄上一男半女，就是你家骨血，兒子便作亡八，女兒便當粉頭，這就是你出家人積下的陰功。”和尚笑道：“那裏一下就能種胎？”醉死鬼道： “你說不能種胎麼？你看那婊子抱的娃娃，難道自己漢子的不成？快些改了，再不可如此。”和尚笑道：“施主說的真個醉話了。人生秉性，怎麼改得？施主說我好色，施主為甚好酒？施主能改好酒，我也能改了好色。”醉死鬼點點頭，道：“真個也難改，倒不如咱兩個均勻起來，將你的色分與我些，我的酒分與你些，咱兩個做了酒色兼全的人，不要這等偏枯，惹得世人笑話。”和尚道：“講的有理。”從此兩個酒色齊全起來。不知酒色最是齊行不得的，齊行就要傷命。

　　看官著眼，再表鍾馗辯倒了眾酒仙，唬退了醉死鬼，與咸淵商議道：“如今色中餓鬼不知下落，我們何不先去滅了楞睜大王，再去尋他，省的耽擱工夫。”咸淵道： “主公算計極是。”於是點起陰兵，一把火將悟空庵燒了，竟征楞睜大王而去。此時臘盡春至，正是新正佳節，家家貼門對，戶戶掛錢章。白髮老者無語低頭辭舊歲，青春小兒齊聲拍手賀新年。鍾馗引著陰兵往前正走，祇見道旁酒旗飄蕩，向咸、富二神道：“咱們不免聊飲幾杯，避避春寒再走。”二神領命下馬來，鍾馗下了白澤，同入酒店。恰好色中餓鬼與醉死鬼在那裏一遞一盅縱情暢飲。鍾馗見了大怒道：“俺祇當你逃去了天外，原來還在這裏”手起劍落，將一個色中餓鬼打發的阿鼻地獄中念受生經去了。醉死鬼見殺了和尚，東倒西歪的說道：“該殺，該殺。他要的人家老婆多了。”話未了，頭已落地，死於富曲刀下。正是：　　除去淫僧，閨中自少遊庵婦。　　誅了醉鬼，道旁不見躺街人。　　不知楞睜大王又是如何結局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十回 妖氣淨楞睜歸地獄　功行滿鍾馗上天堂

  詞曰：
  世人皆趨巧，老實些纔好。老實若過頭，便是現世活寶。活寶獨有正南偏惱，設
計將他害了。一概妖氣盡掃，盡掃卻虧誰，還是唐家鍾老。鍾老鍾老，這個功勞不小
！

　　且說那楞睜大王，生來朦朧，秉性癡拙，雖然尊嚴若神，卻是木雕泥塑。他正在灰葫蘆山悶坐，迷糊老實報道：“大王，禍事到了。有個鍾馗領著許多兵將，前來征討大王。”那楞睜大王白翻翻著兩隻眼，竟如聽不著的一般，並不回答。迷糊老實又重說了一遍，他纔楞楞睜睜的說：“甚麼呀？”迷糊老實道：“鍾馗殺大王來了。” 他大睜著眼，把臉睜得通紅的，道：“我比你不知道。”又猛然叫乜斜鬼道：“過來。”乜斜鬼乜乜斜斜也不理他。又有頓飯時候，又大叫道：“過來。”迷糊老實問道：“大王叫誰過來？”楞睜大王道：“我教你打探鍾馗。”迷糊老實得令去了，乜斜鬼乜乜斜斜纔過來。楞睜大王又道：“好奇怪，怎麼又有一個乜斜鬼了。”乜斜鬼道：“止我一個，那裏還有第二個像我脊骨的哩。”楞睜大王又定了一會，說道：“錯了。”乜斜鬼道：“又錯了甚麼？”楞睜大王道：“使他打聽鍾馗，錯使了你了。” 乜斜鬼道：“我在這裏，怎麼又錯使了我了？”楞睜大王看了兩眼，點點頭，道：“ 又錯了。”乜斜鬼道：“錯了甚麼？”楞睜大王道：“使你打探鍾馗，錯使了他了。 ”那乜斜鬼方纔領了令出來。

　 下了灰葫蘆山，出了草包營，慢慢而行。祇聽得笙蕭聒耳，十分可聽。乜斜鬼道： “不要管他，我且在此看看。”於是走近前來，祇見一所大莊院，庭堂臺榭，蓋得著實整齊。大門外一班樂工不住的吹打，二門外又是鼓樂。庭院內鑼鼓喧天，一班男戲，一班女戲，一邊一句唱的起來。左邊廂房中和尚誦經，右邊廂房中道人念咒。席間婊子斟酒，管家上菜，燈燭輝煌，照耀如同白日，人山人海，十分熱鬧。主人坐在上面，穿著無數衣服，皮襖上又是皮襖，煖耳上又是煖耳，還恐怕穿不了，把衣裳又在衣架上搭著。飲的酒無味不美，吃的菜無色不精。乜斜鬼心中想道：“此必是公侯人家，不然這等奢華？”因悄悄的問眾人道：“這家老爺是甚麼人家，今日做甚事？這等熱鬧。”那人道：“甚麼老爺，是個白丁。”乜斜鬼道：“白丁怎麼這般體統？” 那人道：“他叫做活施鬼，今日是他的生日，年三十了，念受生經哩。你看他這等活施，家財卻也有限。今日這樣受用，祇怕明日就沒米吃了。”乜斜鬼道：“原來是一位搗懸，沒有實落。”

　　這乜斜鬼整整看了一夜，竟忘了打探鍾馗，天明纔走回來。楞睜大王問道：“你來了麼，鍾馗果是如何？”乜斜鬼道：“一味搗懸，沒有實際。”楞睜大王道：“如此不足畏矣。”乜斜鬼道：“你道我說誰搗懸？”楞睜大王道：“不是鍾馗搗懸，難道孤家搗懸不成？”乜斜鬼道：“你兩個都不搗懸，祇有活施鬼搗懸。”楞睜大王大睜眼道：“怎麼叫你打探鍾馗，你又扯出活施鬼來了。”乜斜鬼啐了一口，道：“我就忘了打探了。”楞睜大王氣得半日不說話。乜斜鬼乜乜斜斜呆站了半日，楞睜大王道：“飢了。”乜斜鬼道：“飢敢吃飯。”又站了半日，方纔走到廚下，先把一盤呆瓜菜上來，然後是一盤死狗肉，又是一碗醃雞脖子，又是一碗老羊肉，隨著一盤大饃饃。楞睜大王正吃的受用，迷糊老實稟道：“大王快上膳，準備廝殺，鍾馗已到草包營了。”楞睜大王吃畢飯，揩了嘴，從容問道：“鍾馗厲害麼？”迷糊老實道： “手執青銅寶劍，頭戴軟翅紗帽。到處便斬妖精，不教一個餘剩。率領兵卒數百，還有司馬將軍。須臾踏破草包營，不怕大王楞睜。”

　　楞睜大王兩眼大睜，道：“叫乜斜鬼出陣。”迷糊老實道：“他不知那裏去了。 ”楞睜大王嘆道：“奸鬼與伶俐鬼在時，我嫌他們不老實，如今把乜斜鬼又走了，這該怎處？”睜了一會，少不得披盔貫甲，出來接戰。這邊富曲出馬問道：“你就是楞睜大王麼？”原來這楞睜大王他有樁絕妙本領，任你罵他、啐他、打他、殺他，他總是瞪了一雙白眼，半聲不出。富曲問之再三，並不回答，富曲大怒舞刀砍來，他分毫不動。富曲大奇，不知他是何伎倆，不敢動手，祇得收回刀來，勒馬歸營，報與鍾馗。鍾馗道：“這又奇了。”於是提著寶劍沖出陣來，試去砍他。他果然分毫不動，就如泥塑木雕的一般。鍾馗想道：“此人必有異術，不可輕犯，且回去再處。”於是帶轉白澤，回到營中，對富曲道：“我想此人，他的身子不怕槍，必與涎臉鬼的臉無異，定是個殺不了的﹔不然何以這樣不怕刀劍？必須要想個法子制他纔好。”地溜鬼走上前來道：“小人去將他頭上栽一尾大炮，點燃將他震死，如何？”鍾馗道：“就如此去試試看。”這地溜鬼拿了一尾大炮，往他頭上去栽，他也祇是不動。地溜鬼將炮點燃，一聲響就如山崩塌之狀。看那楞睜大王，不但未曾震死，益發成了個睜頭了，更覺端正。咸淵道：“這樣人，殺他也污了俺的名目。祇須將他身後掘一深坑，我們暫且回兵，留下地溜鬼看守。他見我們去了，他自然回去，將他陷在坑中，活埋了就完帳。”於是差遣陰兵在他背後掘了深坑。

　　那楞睜大王祇顧在那裏睜著兩隻白眼，那裏管身後消息？鍾馗安排停當，留下地溜鬼打探，撥轉陰兵往後而退。遠遠望見一所莊院，甚是闊大，鍾馗道：“俺們就在此駐馬。”於是竟進莊院來。你道這莊院內住著何人？原來就是活施鬼。他慶畢生辰，果如人言，次日便沒了使用。和尚、道士、戲子、樂人、吹手都來要錢，少不得將煖耳、皮襖、衣服等項一並當賣，還了眾人，止留下幾件紗衣。此時鍾馗已到門首，他沒奈何，穿了出來迎接，但見﹔　　頭戴紗巾，身穿紗服。頭戴紗巾，冷颼颼自然拘縮。身穿紗服，顫巍巍勉強搖擺。輕綃遍體，乍看猶類窮酸，雞粟滿身，細睹渾如病鬼，縕袍不恥，未必有子路高風。春服既成，何曾是曾參氣象。彎其腰而抱其腹，病於夏畦。流其涕而掇其肩，惟愛冬日。

　　鍾馗問道：“如今雖然立春，天氣尚寒，足下為何穿起紗衣來？”活施鬼道：“ 既已立春，何如穿不得？”鍾馗道：“既是穿得，為何打顫？”活施鬼道：“這樣寒天，如何不打顫？”鍾馗哈哈大笑，笑的活施鬼大怒起來。你道為何就這等大怒？祇因他慶賀生辰，賃下這所大莊院，以便宴賓作戲，早上房主來趕他騰房，又被那些鼓手人等吵鬧要錢，將些衣服變賣了。他是好體面的人，此時穿上紗服見人，已是赧顏，正在氣惱上頭，當不得鍾馗這一笑，他所以惱羞變成怒，登時發暴起來，道：“你是甚麼人？敢沒頭面來笑話我。”一頭竟撞將去，不想他用得力猛，鍾馗往開一閃，撞到牆上，腦漿進流，竟撞死了。鍾馗正在驚訝之際，陰兵來稟道：“外邊捉住一個奸細，候老爺發落。”鍾馗叫帶進來，幾個陰兵簇擁著乜斜鬼當庭跪下，鍾馗道：“ 你是何處來的？”乜斜鬼道：“小人是灰葫蘆山草包營來的，楞睜大王昨日使小人打探鍾馗，小人昨日在這邊看唱，就忘了。今日忽然想起來，又來打探。但不知這鍾馗是黑的，是白的，在東在西。老爺們若見時，告小人知道，不然空回去，大王又稱小人不中用。”陰兵皆笑，包斜鬼道：“不要笑的，這是實話。”陰兵罵道：“瞎眼賊，現在鍾老爺面前跪著，還要瞎說”。乜斜鬼聽說是鍾馗，爬起來就跑。富曲大喝一聲，砍倒在地，再也不乜斜了。正是：　　生來大號既乜斜，死後尊稱難脊骨。　　料想陰司也不用，轉來山後作呆鹿。

　　再表楞睜大王。自鍾馗去後，他還祇管站著，忘了回去。地溜鬼等得心發火，定了一計，假充迷糊老實，過去稟道：“大王餓了，請回進膳罷。”楞睜大王道：“那鍾馗再不來了麼？”地溜鬼道：“不來了。”楞睜大王點點頭，轉身子要走，大跨一步，道：“不好了，孤家跌下去了。”話猶未了，一聲響亮，落入坑裏。地溜鬼飛報與鍾馗，鍾馗領兵復來看時，祇見那楞睜大王在坑裏邊楞楞睜睜坐著。那地溜鬼逞他梭溜，拿了一杆槍往下便刺。誰想楞睜大王他也有不楞睜時，竟將槍杆捉住一拉，將地溜鬼拉下土坑去。眾陰兵正欲救時，楞睜大王已是將地溜鬼坐在屁股底下壓死了。鍾馗大怒，令陰兵急急掩土，可憐這楞睜大王楞睜了半世，至此了帳。正是：　　三分氣在也無用，不待身亡事已休。

　　鍾馗活埋了楞睜大王，問咸、富二神道：“俺記得出陰府時，閻君付俺的鬼薄，上面臨了一個楞睜大王。今日既滅了他，何不將鬼簿查查，看誅了多少個鬼。”咸淵拿過簿子來，逐名細查，一個個或斬或撫，並無遺漏。鍾馗大喜道：“這等俺的功行已滿，可以班師。”於是收了寶劍，插了笏板，果然是鞭敲金鐙響，齊唱凱歌回，浩浩蕩蕩回陰曹地府而來。正是：　　斬盡邪魔劍氣寒，功名歸去萬人歡。　　閻君若問誅邪事，不比輪回一樣看。

　　鍾馗等過了奈何橋，進了枉死城，把門判官認得是鍾馗，迎入酆都城內，連忙上森羅殿通報。此時十殿閻君正都在一處會議公事，聽說鍾馗到來，都下殿迎接。鍾馗上前行禮，閻君笑道：“屈指一年，便已盡誅，尊神成功之速也。”鍾馗道：“托賴大王餘威，又借咸、富二神翼贊之功，小神何功之有？”閻君讓到殿上，交拜畢，咸、富二神過來參見閻君。此時相待也就不同先前了，於是大排筵席，鍾馗上坐，咸、富二神旁坐，十殿閻君主席相陪。

　　飲過三巡，閻君道：“尊神誅鬼功勞，請道其詳，我等好仰奏天庭，以討封爵。 ”鍾馗遂將某鬼如何斬滅，某鬼如何安撫，說了一遍，又道：“還有幾個不在簿子上的，小神見其可惡，一並斬了。”閻君問道：“是那幾個？”鍾馗道：“是死大漢、不惜人，以及色中餓鬼所馭的那些婦人，俱是簿子上無者。”閻君道：“尊神有所不知，那死大漢是呂布所轉，因他雖然勇猛，卻少剛骨，所以罰他轉了這等個人，以待尊神誅之，報他殺丁建原之罪也。那不惜人是張六郎所轉，因他生的美，人皆愛他，故有許多淫欲之事，所以罰他轉成個不惜人的人，今世之憎他者，皆前世之愛他者也。尊神也誅得不差。”鍾馗道：“如此說來，那些婦人想必也有些因由了。”閻君道：“怎麼無因由？那都是呂太后、武則天、趙飛燕、楊貴妃、虢國夫人，以及賈充妻等之類。因他們淫欲無度，所以罰他們受些飢寒，少改前過，不想猶然無恥。尊神雖誅之，尚不足以盡其辜，俺還要罰他們變作母豬、母羊、母驢、母馬去。”鍾馗道： “此輩不過好淫，殿下加以如此之罪，如曹操、王莽輩，我朝楊國忠、安祿山、盧杞之徒，殿下如何處之？”閻君道：“曹操、王莽已在阿鼻獄中數百餘年，楊國忠已罰他作牛，安祿山已罰他變豬，凡活時遭受無限之苦，死時還要一刀，剝皮剉骨，其罪莫大，陰司自有公道，陽間不知。”咸、富二神聽說處的楊國忠、安祿山如此淒慘，齊聲道：“善哉，善哉，我二人之恨亦消矣。”鍾馗又問道：“盧杞怎麼樣了？”閻君道：“昨日拿到，還未判斷。”鍾馗道：“何不牽來，小神問他一問？”閻君傳下號令，十數個猙獰惡鬼索縛而至。鍾馗見了，大怒道：“盧杞，你還認的我麼？”盧杞抬頭一看，見是鍾馗，唬的戰戰兢兢，俯伏在地，道：“向日是天子嫌君貌醜，非干盧杞之罪。”鍾馗大怒，拔出劍來，就要斬他。閻君道：“尊神若斬了他，反便宜了他。看俺處治他。”命將盧杞下入油鍋，須臾皮骨皆脫。鍾馗大喜，對閻君道：“ 也算陰兵們勞碌一場，將此肉賞了他們分散食之如何？”閻君依允，眾陰兵領上，踴躍而去。閻君道：“諸惡已除，尊神宜齋戒沐浴，三日後隨俺朝見玉皇上帝可也。” 當下散席，各秉虔誠不題。

　　且說玉皇上帝一日設朝，天上朝儀與人間自是不同，怎見的：　　黃龍繞柱，彩鳳飛檐。左金童手捧香盒，右玉女盤托明珠。盈耳笙蕭，丹墀下一派仙樂。滿眸瑞霧，寶殿上萬道祥光。九耀星官戴著冠，束著帶，雍雍雅度。二十八宿戴著盔，披著甲，凜凜威風。南天門下，四元帥東西列坐。玉虛殿中，十美女左右排班。李老君騎青牛遠來朝覲，呂純陽跨白鶴忙至三呼。還有巨靈神身若泰山，端秉金戈來直殿。更有個老壽星頭如柳斗，斜倚竹杖看朝儀。

　　當日玉皇高坐，眾天神朝賀已畢，玉皇問道：“今日乾坤朗，下界清平，南瞻部州想必有真主麼？”眾天神未及回奏，祇見太白金星俯伏金階，奏道：“南天門外十殿閻君候旨。”玉帝道：“宣來。”十殿閻君進朝，俯伏奏道：“臣等職司陰界，凡有罪惡，無不秉公裁處。奈大唐有等似鬼非鬼、似人非人者，既任從所性，又加習染，往往有犯罪之實，無犯罪之名，王法不得而加，報應無因而顯。幸有鍾馗，其人秉剛直之氣，具文武之才，祇因生來貌醜，以致唐主屏逐。他自刎而死，唐主令他遍行天下，以斬妖邪。臣等又助他陰兵三百，咸、富二人。咸淵有運籌之能，富曲有萬夫之勇。到處蕩平魑魅屏跡，此皆鍾馗與咸、富之功也。臣聞有功者必蒙厚賞，伏乞陛下封蔭賜爵，以昭獎勸。臣等不勝悚惕待命之至。”玉帝聽畢，宣三神上殿，見鍾馗威風凜凜，相貌堂堂，咸淵儒雅風流，富曲狼腰虎體，天顏十分喜悅，傳旨：“十王請回，朕當賜爵。”於是十殿閻君拜謝了，自回酆都去了，鍾馗等俯伏殿下候旨。須臾，太白金星高捧玉詔，當殿宣讀：　　“玉帝詔曰：朕維兩儀既判，三才始分，天得一而成陽，地得一而成陰，稟天地氣屬五行。詎料風俗各異，習染成性。茲者南瞻部洲大唐國世界，人心惡孽，尤為可憫，或浮誇而鮮實，或虛詐而不誠，或心懷慳吝，不顧子孫之悖，或任情奢侈，不惜天地之珍，或嗜酒而亡命，或愛色以殞身。王法繩之而無據，因果報之而無憑。爾鍾馗秉清剛之德，存正大之心，誅邪種種之不善，厥續確確其匪輕，可封為詡正除邪雷霆驅魔帝君。咸洲有孔孟之操，建孫吳之略，可封為天樞文德翼聖真君。富曲擅賁、育之勇，兼逢、羿之能，可封為天樞武德贊聖真君。嗚呼，妖氣既盡，仰太陽之普照，正氣長伸，皆鍾馗之宏功。業既高於今古，爵宜冠乎天人。欽此，謝恩。”

　　鍾馗等謝恩畢，玉帝退朝。咸、富二人謝別鍾馗，俱到天樞垣赴任去了。鍾馗出了南天門，騎上白澤，前面兩杆龍旗開道，往廟中享受香火。這廟自從斬了摳掐鬼，眾百姓感戴，蓋得金碧輝煌，光彩耀目。五間大門，七間大殿，甚是寬敞。不但鍾馗享受無窮，連那蝙蝠、白澤也都同受香火，且是靈驗異常，求風得風，求雨得雨，百姓們莫不虔奉。縣尹呈祥上司，上司奏聞朝廷。德宗皇帝大喜，詔柳公權題匾一面，石青鑲底，字貼真金，用黃綾包裹，遣禮部尚書杜黃裳、內侍魚朝恩前來掛匾。其時轟動了鄉村，鬧動了店鎮，若大若小，若男若女，都來觀看。一派笙簫鼓樂，迎匾到廟，解開黃綾包，懸匾於殿上。士大夫爭來觀看，果然寫的端楷，瓦盆大的五個金字，眾人念道：“那有這樣事”。

  詩曰：
  花拂簾櫳午夢長，醒來題筆紀荒唐。
  誅邪有術言為劍，滅鬼無能口代槍。
  富曲逞奇俱是幻，咸淵定策總非常。
  止因畫上鍾馗好，一一描來仔細詳。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斬鬼傳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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