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青箱雜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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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: 青箱雜記

Author: jin shi 1053 Chuhou Wu

Release date: December 12, 2007 [eBook #23834]

Language: Chinese

Credits: Produced by Wan Lam Lok

***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青箱雜記 ***

Produced by Wan Lam Lok

序

前世小說有《北夢瑣言》、《酉陽雜俎》、《玉堂閒話》、《戎幕閒談》，其類甚多，近代復有《閒花》、《閒錄》、《歸田錄》，皆採摭一時之事，要以廣記資講話而已。余自筮仕未嘗廢書，又喜訪問，故聞見不覺滋多。況復遇事裁量，動成品藻，亦輒紀錄，以為警勸，而所紀皆叢脞不次，題曰《青箱雜記》，凡一十卷。　　元祐二年春正月甲寅日謹序。

第一卷

雷德驤，長安人，太祖時，久居諫諍之任，有直名。與趙普有隙，時普以勛舊作相，寵遇方渥，驤間請對，言普專權，容堂吏納賂。由是忤旨，貶商州司戶。歲餘，其子有鄰撾登聞鼓訴冤。鞫得其實，堂吏李可度除名，餘黨皆杖脊黥配遠州，出普知河陽。召德驤復舊官，擢有鄰守校書郎。後普復入相，德驤懇乞致仕。太宗勉之曰：「朕終保卿必不為普所擠。」

有鄰性亦剛鯁，有父風。太宗嘗面諭有鄰：「朕欲用汝父為相何如？」有鄰對曰：「臣父有才略而無度量，非宰相器。」乃止。有鄰弟有終，亦有才，平蜀寇最有功，為宣徽使，薨。德驤、有終父子二人常並命為江南、淮南兩路轉運使，當世榮之。王禹偁贈詩二首，其一曰：「江南江北接王畿，漕運帆檣去似飛。父子有才同富國，君王無事免宵衣。屏除奸吏魂應喪，養活疲民肉漸肥。還有文場受恩客，望塵情抱倍依依。」其二曰：「當時詞氣壓朱雲，老作皇家諫諍臣。章疏罷封無事日，朝廷猶指直言人。題詩野館光泉石，講《易》秋堂動鬼神。棘寺下僚叨末路，齋心唯祝秉鴻鈞。」蓋禹偁常出德驤門下，而德驤深於《易》，酷嗜吟詠故也。

有終有將略，自平蜀後，人為立祠。又嘗以私財犒士，貧不能足，貸錢以給，比捐館時，猶逋三萬緡，真宗特出內帑償之。故魏野哭有終詩曰：「聖代賢臣喪，何人不慘顏？新祠人祭祀，舊債帝填還。鹵簿塵侵暗，銘旌淚灑斑。功名誰復繼，敕葬向家山。」

洛陽龍門，有呂文穆公讀書龕，云文穆昔嘗棲偃於此。初有友二人，一人則溫尚書仲舒，一人忘其姓名，而三人誓不得狀元不仕。及唱第，文穆狀元，溫已不意，然猶中甲科，遂釋褐，其一人逕拂衣歸隱。後文穆作相，太宗問：「昔誰為友？」文穆即以歸隱者對。遽以著作佐郎召之，不起。故文穆罷相尹洛，作詩曰：「昔作儒生謁貢闈，今提相印出黃扉。九重鵷鷺醉中別，萬里煙霄達了歸。鄰叟盡垂新鶴髮，故人猶著舊麻衣。洛陽謾道多才子，自歎遭逢似我稀。」所謂故人，蓋斥其友歸隱者也。

文穆有大第在洛中，真宗祠汾時，車駕幸止其廳，後人不敢復坐。圍以欄楯，設御榻焉。即今張文孝公宅是也。

張文孝公觀，以真宗幸亳歲狀元及第，致仕樞密副使，而其父尚無恙。父名居業，《周易》學究，性友弟，滯選調三十餘年，年六十餘始轉京秩，以主客員外郎致仕。見其子入踐樞府，授大府卿，壽九十卒。卒未逾年，張公亦捐館，故諡文孝。乃知張公貴達，皆其父福慶所致。

李文正公昉，深州饒陽人。太祖在周朝，已知其名，及即位，用以為相。常語昉曰：「卿在先朝，未嘗傾陷一人，可謂善人君子。」故太宗遇昉亦厚，年老罷相，每曲宴，必宣赴賜坐。昉嘗獻詩曰：「微臣自愧頭如雪，也向鈞天侍玉皇。」昉詩務淺切，效白樂天體。晚年與參政李公至為唱和友，而李公詩格亦相類，今世傳《二李唱和集》是也。

公有第在京城北，家法尤嚴，凡子孫在京守官者，俸錢皆不得私用，與饒陽莊課並輸宅庫，月均給之。故孤遺房分皆獲沾濟，世所難及也。有子宗諤，仕至翰林學士，篇什筆札，兩皆精妙。太宗朝，嘗以京官帶館職赴內宴，閣門拒之，宗諤獻詩曰：「戴了宮花賦了詩，不容重睹赭黃衣。無聊獨出金門去，恰似當年下第歸。」蓋宗諤嘗舉進士，御試下第，故詩因及之。太宗即時宣召赴坐，後遂為例。雖選人帶職，亦預內宴，自宗諤始也。

王文正公旦，相真宗僅二十年。時值四夷納款，海內無事，天書薦降，祥瑞沓臻，而大駕封岱祠汾，皆為儀衛使扈蹕。處士魏野獻詩曰：「太平宰相年年出，君在中書十四秋。西祀東封俱已畢，可能來伴赤松遊？」

世傳真宗任旦為相，常倚以決事。故歐陽少師撰旦神道碑銘曰：「國有大事，事有大疑，匪卜匪筮，公為蓍龜。」公雖荷真宗眷委之重，每慎密遠權以自防，故君臣之間，略無纖隙可窺。

公與楊文公億為空門友。楊公謫汝州，公適當軸，每音問不及他事，唯談論真諦而已。余嘗見楊公親筆與公云：「山栗一秤，聊表村信。」蓋汝唯產栗，而億與王公忘形，以一秤栗遺之，斯亦昔人雞黍縞紵之意也。

世傳王公嘗記前世為僧，與唐房太尉事頗相類。及將捐館，遺命剃髮，以僧服斂。家人不欲，止以緇褐一襲納諸棺而已。然公風骨清峭，頃項微結喉，有僧相。人皆謂其寒薄，獨一善相者目之曰：「公名位俱極，但祿氣不豐耳。」故旦雖位極一品，而飲啖全少，不畜聲伎。晚年移疾在告，真宗嘗密齎白金五千兩。旦表謝曰：「已恨多藏，況無用處。」竟不受之，其清苦如此。

彭齊，吉州人，才辯滑稽，無與為對。未第時，常謁南豐宰，而宰不喜士，平居未嘗展禮。一夕，虎入縣廨，咥所蓄羊，棄殘而去。宰即以會客，彭亦預召。翌日，彭獻詩謝之曰：「昨夜黃斑入縣來，分明蹤跡印蒼苔。幾多道德驅難去，些子豬羊引便來。令尹聲聲言有過，錄公口口道無災。思量也解開東閣，留取頭蹄設秀才。」南方謂押司錄事為「錄公」，覽者無不絕倒。齊以大中祥符元年姚曄下及第，仕至太常博士卒。

陳亞，揚州人，仕至太常少卿，年七十卒，蓋近世滑稽之雄也。嘗著藥名詩百餘首，行於世。若「風月前湖近，軒窗半夏涼」、「棋怕臘寒呵子下，衣嫌春暖宿紗裁」，及《贈祈雨僧》云：「無雨若還過半夏，和師曬作葫蘆羓」之類，極為膾炙。又嘗知祥符縣，親故多乾借車牛，亞亦作藥名詩曰：「地居京界足親知，倩借尋常無歇時。但看車前牛領上，十家皮沒五家皮。」覽者無不絕倒。亞常言：「藥名用於詩，無所不可，而斡運曲折，使各中理，在人之智思耳。」或曰：「延胡索可用乎？」亞曰：「可。」沉思久之，因朗吟曰：「布袍袖裡懷漫刺，到處遷延胡索人。此可贈遊謁窮措大。」聞者莫不大笑。

亞與章郇公同年友善。郇公當軸，將用之，而為言者所抑。亞作藥名《生查子﹒陳情》獻之，曰：「朝廷數擢賢，旋占淩霄路﹔自是郁陶人，險難無移處。也知沒藥療饑寒，食薄何相誤。大幅紙連黏，甘草《歸田賦》。」亞又別成藥名《生查子﹒閨情》三首，其一曰：「相思意已深，白紙書難足﹔字字苦參商，故要檳郎讀。分明記得約當歸，遠至櫻桃熟。何事菊花時？猶未回鄉曲。」其二曰：「小院雨餘涼，石竹生風砌。羅扇盡從容，半下紗幮睡。起來閒坐北亭中，滴盡真珠淚。為念婿辛勤，去折蟾宮桂。」其三曰：「浪蕩去未來，躑躅花頻換﹔可惜石榴裙，蘭麝香銷半。琵琶閑抱理相思，必撥朱弦斷。擬續斷朱弦，待這冤家看。」亞又自為「亞」字謎曰：「若教有口便啞，且要無心為惡。中間全沒肚腸，外面強生稜角。」此雖一時俳諧之詞，然所寄興，亦有深意。亞又別有詩百餘首，號《澄源集》。有《歲旦示知己》云：「收寒歸地底，表老向人間。」又《與友人郊遊》云：「馬嘶曾到寺，犬吠乍行村。」送《歸化宰王秘丞赴闕》云：「吏辭如賀日，民送似迎時。」《懷舊隱》云：「排聯花品曾非僭，愛惜苔錢不是慳。」亦自成一家體格。

亞性寬和，累典名藩，皆有遺愛。然頗真率，無威儀，吏不甚懼。行坐常弄瓢子，不離懷袖，尤喜唱清和樂。知越州時，每擁騎自衙庭出，或由鑑湖緩轡而歸，必敲鐙代拍，潛唱徹三十六遍然後已。亦其性也。

郎中曹琰亦滑稽辯捷，嘗有僧以詩卷投獻，琰閱其首篇《登潤州甘露閣》云：「下觀揚子小。」琰曰：「何不道『卑吠狗兒肥』？」次又閱一篇《送僧》云：「猿啼旅思淒。」琰曰：「何不道『犬吠張三嫂』？」座中無不大笑。

龍圖劉燁亦滑稽辯捷，嘗與內相劉筠聚會飲茗，問左右曰：「湯滾也未？」左右皆應曰：「已滾。」筠曰：「僉曰鯀哉。」燁應聲曰：「吾與點也。」

燁又嘗與筠連騎趨朝，筠馬病足，行遲。燁謂曰：「馬何故遲？」筠曰：「只為五更三。」言點蹄也。燁應聲曰：「何不與他七上八？」意欲其下馬徒行也。

第二卷

龔穎，邵武人，先仕江南，歸朝為侍御史。嘗憤叛臣盧絳殺其叔慎儀，又害其家。後絳來陛見，舞蹈次，穎遽前以笏擊而踣之。太祖驚問其故，穎曰：「臣為叔父復仇，非有他也。」因俯伏頓首請罪，極言絳狼子野心不可畜。太祖即下令誅絳而赦穎。

穎自負文學，少許人，談論多所折難。太宗朝，知朗州，士罕造其門，獨丁謂贄文求見。穎倒屣延迓，酬對終日，以至忘食。曰：「自唐韓、柳後，今得子矣。」異日，丁獻詩於穎，穎次韻和酬曰：「膽怯何由戴鐵冠，只緣昭代獎孤寒。曲肱未遂違前志，直指無聞是曠官。三署每傳朝客說，五溪閒憑郡樓看。祝君早得文場雋，況值天階正舞乾。」

慎儀亦任江南，為尚書禮部侍郎、崇政殿學士，嘗奉使嶺表，劉主囚之，逾年不遣。慎儀憂悸不知所出，乃然頂禱佛，願捨宅建寺，庶遂生還。未幾，劉主女病，譫語曰：「且急遣龔慎儀歸國，不然，我即死。」劉主懼，遣之。慎儀尋歸，以宅為寺，即今邵武玉堂里香嚴寺是也。江南平，以慎儀為歙州刺史。盧絳領叛兵數千入其城，慎儀坐黃堂治事，有絳部曲小校熊進直前刃之，舉族遇害，惟二女弗忍殺，攜以自隨。比入閩中，二女猶記憶鄉里，至玉堂香嚴寺，徘徊不前曰：「此是我家，就死足矣。」絳即殺之。里老言慎儀為兒時戲於道傍，有胡僧過，目之，曰：「此兒骨法亦貴，但恨有凶相，恐不得令終。」竟如其言。

五代之際，天下剖裂。太祖啟運，雖則下西川，平嶺表，收江南，而吳、越、荊、閩納籍歸覲，然猶有河東未殄。其後太宗再駕，乃始克之，海內自此一統。故因御試進士，乃以「六合為家」為賦題。時進士王世則遽進賦曰：「構盡乾坤，作我之龍樓鳳閣﹔開窮日月，為君之玉戶金關。」帝覽之大悅，遂擢為第一人。

是年，李巽亦以《六合為家賦》登第。賦云：「辟八荒而為庭衢，並包有截﹔用四夷而作藩屏，善閉無關。」此亦善矣，然不若世則之雄壯。巽字仲權，邵武人，以《蜃樓》、《土鼓》、《周處斬蛟》三賦馳名。累舉不第，為鄉人所侮曰：「李秀才應舉，空去空回，知席帽甚時得離身？」巽亦不較。至是乃遺鄉人詩曰：「當年蹤跡困泥塵，不意乘時亦化鱗。為報鄉閭親戚道，如今席帽已離身。」蓋國初猶襲唐風，士子皆曳袍重戴，出則以席帽自隨。巽後仕至度支郎中、兩浙轉運使卒。與王禹偁相友善，今《小畜集》有《送李仲權赴官序》，即巽也。

世傳潘閬《安鴻漸八才子圖》，皆策蹇重戴。又禹偁《贈崔遵度及第》詩云「且留重戴士風多」，則國初舉子猶重戴矣。

天聖以前，烏幘惟用光紗，自後始用南紗。迨今六十年，復稍稍用光紗矣。

世傳陳執中作相，有婿求差遣，執中曰：「官職是國家的，非臥房籠篋中物，婿安得有之？」竟不與。故仁宗朝諫官累言執中不學無術，非宰相器，而仁宗注意愈堅。其後，諫官面論其非，曰：「陛下所以眷執中不替者，得非以執中嘗於先朝乞立陛下為太子耶？且先帝止二子，而周王已薨，立嗣非陛下而誰？執中何足眷？」仁宗曰：「非為是，但執中不欺朕耳。」然則人臣事主，宜以不欺為先。

執中好閱人，而解賓王最受知。初為登州黃縣令，素不相識，執中一見，即大用，敕舉京官。及後作相，又薦館職，賓王仕至工部侍郎，致政，家雄富，諸子皆京秩，年七十餘卒。賓王為人方頤大口，敦龐重厚，左足下有黑子，甚明大。

馮瀛王道詩雖淺近而多諳理，若「但知行好事，莫要問前程」、「須知海岳歸明主，未省乾坤陷吉人」之類，世雖盛傳，而罕見其全篇，今並錄之。詩曰：「窮達皆由命，何勞發歎聲？但知行好事，莫要問前程。冬去冰須泮，春來草自生。請君觀此理，天道甚分明。」又《偶作》云：「莫為危時便愴神，前程往往有期因。須知海岳歸明主，未省乾坤陷吉人。道德幾時曾去世，舟車何處不通津？但教方寸無諸惡，狼虎叢中也立身。」

世譏道依阿詭隨，事四朝十一帝，不能死節，而余嘗採道所言與其所行，參相考質，則道未嘗依阿詭隨。其所以免於亂世，蓋天幸耳。石晉之末，與虜結釁，懼無敢奉使者，少主批令宰相選人，道即批奏：「臣道自去。」舉朝失色，皆以謂墮於虎口，而道竟生還。又彭門卒以道為賣己，欲兵之，湘陰公曰：「不干此老子事。」中亦獲免。初，郭威遣道迓湘陰，道語威曰：「不知此事由中否？道平生不曾妄語，莫遣道為妄語人。」及周世宗欲收河東，自謂此行若太山壓卵，道曰：「不知陛下作得山否？」凡此皆推誠任直，委命而行，即未嘗有所顧避依阿也。又虜主嘗問道：「萬姓紛紛，何人救得？」而道發一言以對，不啻活生靈百萬。蓋俗人徒見道之跡，不知道之心。道跡濁心清，豈世俗所知耶？余嘗與富文忠公論道之為人，文忠曰：「此孟子所謂大人也。」

張文定公齊賢，洛陽人，少時家貧，父死無以葬，有河南縣史某甲為辦棺斂。公深德之，遂展兄事，雖貴不替。後趙普密薦齊賢於太宗，太宗未用，普具列前事，以為：「陛下若擢齊賢，則齊賢他日感恩過於此。」太宗大悅，未幾，擢齊賢為相。

齊賢相太宗、真宗，皆以亮直重厚稱。及晚娶薛氏婦，真宗不悅。一旦元會上壽，齊賢已微醺，進止失容，坐是謫安州，其麻曰：「仍復酣醟杯觴，欹傾冠弁。」蓋為是也。

齊賢常作詩自警，兼遺子孫。雖詞語質樸，而事理切當，足為規戒。其詩曰：「慎言渾不畏，忍事又何妨。國法須遵守，人非莫舉揚。無私仍克己，直道更和光。此個如端的，天應降吉祥。」余嘗廣其意，就每句一篇，命曰《八詠警戒詩》。其一云：「慎言渾不畏，言出患常隨。須信機樞發，難容駟馬追。三緘事可見，兩舌業當知。口是起羞本，願君且再思。」其二云：「忍事有何妨，勿令心火揚。火揚猶可滅，心忿固多傷。堪歎波羅蜜，可憐歌利王。從心更從刃，字意好端詳。」其三云：「國法須遵守，金科盡詔條。一毫如有犯，三尺不相饒。豈肯容奸黠，何須恃貴驕。自然逢吉慶，神理亦昭昭。」其四云：「人非莫舉揚，萬事且包荒。殿上便猶掩，車中吐不妨。在他誠所短，於己有何長？須是常規檢，回頭自忖量。」其五云：「無私仍克己，克己又無私。一事兼修飾，終身在省思。公清多斂怨，高亢易招危。更切循卑退，方應履坦夷。」其六云：「直道更和光，雙修譽乃彰。直須和輔助，和賴直交相。恃直終多訐，偏和又少剛。能和又能直，行己自芬芳。」其七云：「此個如端的，除非六句修。永為几杖誡，更遺子孫謀。本立方生道，農勤乃有秋。茲詩雖淺近，至理可推求。」其八云：「天應降吉祥，天理本茫茫。舒慘雖無定，榮枯卻有常。益謙尤效驗，福善更昭彰。籠絡無疏漏，恢恢網四張。」

皇祐、嘉祐中，未有謁禁，士人多馳騖請托，而法官尤甚。有一人號「望火馬」，又一人號「日遊神」，蓋以其日有奔趨，聞風即至，未嘗暫息故也。

李侍郎仲容，濤相之後，吉德恬退，不與物校，時人目為「李佛子」。享年七十，臘月八日，無疾而逝。觀文丁公度為撰墓志，敘其為人曰：「天禧中，士風奔競，公在文館，淡然自守。同列中負人倫之鑒者曰：『李公他日名位顯，年壽高，我輩俱不及。』迄今皆驗。」

太祖廟諱匡胤，語訛近「香印」，故今世賣香印者不敢斥呼，鳴鑼而已。仁宗廟諱禎，語訛近「蒸」，今內庭上下皆呼蒸餅為炊餅，亦此類。

錢武肅王諱鏐，至今吳越間謂石榴為金櫻，劉家、留家為金家、田家，留住為駐住。又楊行密據江淮，至今民間猶謂蜜為蜂糖。滁人猶謂荇溪為菱溪，則俗語承諱久，未能頓易故也。

劉溫叟，父名岳，終身不聽樂，不遊嵩華。每赴內宴聞鈞奏，回則號泣移時，曰：「若非君命，則不至於是。」此與唐李賀父名晉肅，賀不敢舉進士，事頗相類。

杜祁公衍常言：「父母之名，耳可得聞，口不可得言，則所諱在我而已，他人何預焉。」故公帥并州，視事未三日，孔目吏請公家諱，公曰：「下官無所諱，惟諱取枉法贓。」吏悚而退。

公酷嗜吟詠，致政後，作《林下書懷》詩，曰：「從政區區到白頭，一生寧肯顧恩仇？雙鳧乘雁常深愧，野馬黃羊亦過憂。豈是林泉堪佚老？只緣蒲柳不禁秋。始終幸會承平日，樂聖唯能擊壤謳。」然余不見「野馬黃羊」事，後讀唐《張說傳》乃見之，則所謂「吾肉非黃羊，必不畏吃﹔血非野馬，必不畏刺」是已。

余皇祐壬辰歲取國學解，試《律設大法賦》，得第一名。樞密邵公亢、翰林賈公黯、密直蔡公杭、修注江公休復為考官，內江公尤見知，語余曰：「滿場程試皆使蕭何，惟足下使『蕭規』對『漢約』，足見其追琢細膩。又所問《春秋》策，對答詳備。及賦押秋荼之密，用唐宗赦受縑事，諸君皆不見云。只有秦法繁於秋荼，密於凝脂。然則君何出？」余避席斂衽，自陳遠方寒士，一旦程文，誤中甄彩。因對曰：「《文選﹒策秀才文》有『解秋荼之密網』。唐宗赦受縑事，出杜佑《通典》，《唐書》即入載。」公大喜，又曰：「滿場使次骨，皆作『刺骨』對『凝脂』。惟足下用《杜周傳》作『次骨』，又對『吹毛』。只這亦堪作解元。」余再三遜謝。是舉登科，名在行間，授臨汀獄掾。公作詩送余曰：「太學魯諸生，南州漢掾卿。故鄉千里外，丹桂一枝榮。莫歎科名屈，難將力命爭。他年重射策，詞句太縱橫。」蓋公欲激余應大科故也。樞密邵公亦蒙見知，屢加論薦，常謂余詩淺切，有似白樂天。一日，閱相國寺書肆，得馮瀛王詩一帙而歸，以語之。公曰：「子詩格似白樂天，今又愛馮瀛王，將來捻取個豁達李老。」（慶歷中，京師有民自號「豁達李老」，每好吟詩，而詞多鄙俚，故公以戲之。）遂皆大笑。然余賦才鄙拙，不能強為豪爽，今齒已老，而詩格定。時時遣興，實有李老之風，足見公之知言也。熙寧中，余辟定武，管勾機宜文字。公時牧鄆州，附所作詩一大軸，並寄余詩曰：「流年直是隙中駒，別後情懷懶似疏。天上又頒新歲歷，牀頭未答故人書。慇懃魚雁功曹檄，狼籍杯盤上客魚。好在仲宣家萬里，從軍苦樂定何如？」未幾，公即捐館，迄今追念知己，每增感愴。

第三卷

真宗聽政之暇，唯務觀書，每觀畢一書，即有篇詠，使近臣賡和，故有御制《看尚書詩》三章、《看春秋》三章、《看周禮》三章、《看毛詩》三章、《看禮記》三章、《看孝經》三章。復有御制《讀史記》三章、《讀前漢書》三首、《讀後漢書》三首、《讀三國志》三首、《讀晉書》三首、《讀宋書》二首、《讀陳書》二首、《讀魏書》三首、《讀北齊書》二首、《讀後周書》三首、《讀隋書》三首、《讀唐書》三首、《讀五代梁史》三首、《讀五代後唐史》三首、《讀五代晉史》二首、《讀五代漢史》二首、《讀五代周史》二首，可謂近代好文之主也。

前世有翰林學士，本朝咸平中，復置翰林侍讀學士，以楊徽之、夏侯嶠、呂文仲為之﹔又置翰林侍講學士，以邢昺為之。則翰林侍讀與侍講學士自楊徽之、邢昺等始也。

景德中，上欲優寵王欽若，乃特置資政殿學士以處之。既而有司定議班在翰林學士下。尋又置資政殿大學士，亦以欽若為之，而班在翰林承旨之上。則資政殿學士與大學士皆自王欽若始也。

後唐明宗不知書，每四方章奏，止令樞密使安重誨讀之，而重誨亦不曉文義。宰相孔循請置端明殿學士二員，班在翰林學士上，以馮道、趙鳳為之，則端明學士自馮道、趙鳳始也。國初亦嘗置此職，而班在翰林學士之下，尋改為文明殿學士，以侍郎程羽為之，序立乃在樞密副使下。逮明道初，復改承明殿為端明，再置端明殿學士，而班在資政殿學士下，以宋綬為之，則本朝端明殿學士自宋綬始也。

本朝太宗御書及典籍、圖畫、寶瑞之物，並藏於龍圖閣，而閣有學士、直學士、待制、直閣。故景德初，杜鎬、戚綸為龍圖閣待制，不數年，鎬遷龍圖閣直學士，班在樞密直學士下。至祥符中，鎬又遷龍圖閣學士，而班在樞密直學士上，則本朝龍圖閣待制、龍圖閣直學士、龍圖閣學士，皆自杜鎬始也。又祥符末年，以崇文院檢討馮元為太子中允、直龍圖閣，則本朝直龍圖閣，自馮元始也。

本朝真宗御集、御書，並藏於天章閣。天聖末，始置待制，以范諷為之。景祐中，又置侍講，以賈昌朝、趙希言、王宗道為之。則本朝天章閣待制、天章閣侍講，自范諷、賈昌朝等始也。

梁祖都汴，庶事草創，正明中，始於今右長慶門東北創小屋數十間，為三館，湫隘尤甚。又周廬徼道咸出其間，衛士騶卒朝夕喧雜，每受詔撰述，皆移他所。至太平興國中，車駕臨幸，顧左右曰：「若此卑陋，何以待天下賢俊！」即日詔有司規度左昇龍門東北東府地為三館，命內臣督役晨夜兼作，不日而成。尋下詔賜名「崇文院」，以東廊為昭文館書庫，南廊為集賢院書庫，西廊以經、史、子、集四部為史館庫，凡六庫書籍正副本八萬卷，斯亦盛矣。

昭文館本前世弘文館，建隆中，以其犯宣祖廟諱改焉。至淳化初，以呂祐之、趙昂、安德裕、句中正並直昭文館，則本朝昭文館自呂祐之等始也。

集賢有直院、有校理。端拱初，以李宗諤為集賢校理，淳化初，以和㠓為直集賢院，則本朝直集賢校理、自和㠓、李宗諤始也。史館有直館、有修撰、有編修、有校勘、有檢討。太平興國中，趙鄰幾、呂蒙正皆為直史館、掌修撰，而楊文舉為史館編修。是時修撰未列於職，至至道中，始以李若拙為史館修撰。雍熙中，以宋湜為史館校勘。淳化中，以郭延澤、董元亨為史館檢討，則本朝直史館、史館修撰、史館編修、史館校勘、史館檢討，自趙鄰幾、呂蒙正、李若拙、楊文舉、宋湜、郭延澤、董元亨等始也。本朝三館之外，復有秘閣圖書，故秘閣置直閣，又置校理。咸平中，以杜鎬為秘閣校理，後充直秘閣，則本朝直秘閣、秘閣校理皆自杜鎬始也。

嶺南風俗，相呼不以行第，唯以各人所生男女小名呼其父母。元豐中，余任大理丞，斷賓州奏案，有民韋超，男名首，即呼韋超作「父首」﹔韋遨男名滿，即呼韋遨作「父滿」﹔韋全女名插娘，即呼韋全作「父插」﹔韋庶女名睡娘，即呼韋庶作「父睡」，妻作「嬸睡」。

韓退之《羅池廟碑》言「步有新船」，或以「步」為「涉」，誤也。蓋嶺南謂水津為步，言步之所及，故有罾步，即漁者施罾處﹔有船步，即人渡船處。然今亦謂之步，故揚州有瓜步，洪州有觀步，閩中謂水涯為溪步。

嶺南謂村市為虛，柳子厚《童區寄傳》云「之虛所賣之」，又詩云「青箬裹鹽歸峒客，綠荷包飯趁虛人」，即此也。蓋市之所在，有人則滿，無人則虛，而嶺南村市滿時少，虛時多，謂之為虛，不亦宜乎？

又蜀有痎市，而間日一集，如痎瘧之一發，則其俗又以冷熱發歇為市喻。

《史記》稱四夷各異卜，《漢書》稱粵人以雞卜，信有之矣。元豐中，余任大理丞，斷嶺南奏案，韋庶為人所殺，疑屍在潭中，求而弗獲。庶妻何以鐺就岸爨煮雞子卜之，咒云：「儂來在個澤裡，他來在別處。」少頃，雞子熟，剖視得儂。韋全曰：「雞卵得儂，屍在潭裡。」果得之。然不知所謂得儂者，其兆如何也。又有鳥卜，東女國以十一月為正，至十月，令巫者齎酒肴詣山中，散糟麥於空，大咒呼鳥。俄頃，有鳥如雉，飛入巫者懷中，即剖其腹，視之，有一穀米，歲必登﹔若有霜雪，則多異災。又或擊一丸，或打楊枝，或杓聽旁人之語，亦可以卜吉凶。蓋誠之所感，觸物皆通，不必專用龜策也。

鄉人危序，應舉探省牓，出門數步，即逢泥濘，躊躕未前。有老嫗指示曰：「秀才可低處過。」危即從之。比看榜，最末有名，是歲果及第。此與《摭言》所載，後來者必銜得事，頗相類。

原武鄭公戬，天聖中，舉進士，嘗與同輩賭采選，一坐盡負，獨戬贏數百緡，是歲第三人及第。

鄉人上官極，累舉不第，年及五十，方得解，赴省試，遊相國寺，買詩一冊，紙已熏晦，歸視其表，乃五代時門狀一幅曰：「敕賜進士及第，馬極右極，伏蒙禮部放牓，敕賜及第，謹詣門屏只候謝。」而馬極與極同名，是歲極果登科。

李文定公迪，美鬚髯，未御試，一夕，忽夢被人剃削俱盡，迪亦惡之。有解者曰：「秀才須作狀元，緣今歲省元是劉滋，已替滋矣。非狀元而何？」是歲，果第一人。

相國劉公沆，累舉不第，天聖中，將辦裝赴省試。一夕，夢被人砍落頭，心甚惡之。有鄉人為解釋曰：「狀元不到十二郎做，（劉公第十二）只得第二人。」劉公因詰之，曰：「雖砍卻頭，留沆在裡。」蓋南音謂項為沆，留劉同音，後果第二人及第。

馬尚書亮，知江寧府，秩滿將代。一夕夢舌上生毛，有僧解之曰：「舌上生毛剃不得，尚書當再任。」已而果然。

劉郎中滋，累舉不第，年餘四十，始遂登科。嘗夢有人提印滿籃，令己吞之，滋有難色，其人曰：「但任意吞，看吞得幾顆。」滋不得已，吞至十四顆，其印皆顆顆見於腹中，後果歷十四任終。

韓魏公，應舉時，夢打毬一捧盂八，時魏公年僅弱冠，一上登科，則一捧盂八之應也。

孫樞密抃，舊名貫，應舉時，嘗夢至官府，潭潭深遠，寂若無人。大廳上有抄錄人名一卷，意以為牓，遍覽無名，偶睹第二名下有空白處，抃欲填之。空中有人語曰：「無孫貫，有孫抃。」夢中即填孫抃，是歲果第三名。

丁咸序，應舉時，夢唱名已過，續有一龍蜿蜒騰上，又有一駱駝繼之，不知其然。比唱名，有龍起、駱起二人在其後。

鄉人龔國隆，應舉時，夢行道上，步步俯拾黑豆一掬，不知其然。是歲鄉薦，乃伯父郎中紀恤其乏路費，以驛券贈之，遂沿路勘請，以抵京師。即步步掬黑豆之應也。然此微薄而國隆已兆於夢，則其人賦分可知。後國隆竟老場屋，不沾一命。

鄉人朱熙鄰，景祐中，舉進士，夢造棺缺板而弗成。是歲，止過堂不及第，晚遇推恩長史出身。棺不全之應也。

第四卷

荀子曰：「相形不如論心。」諺曰：「有心無相，相逐心生﹔有相無心，相隨心滅。」此言人以心相為上也，故心相有三十六善。夫人嘗言意氣求官，自須如此，一也。為事有剛有柔，二也。慕善近君子，三也。有美食常分惠人，四也。不近小人，五也。常行陰德，每事方便，六也。從小能治家，七也。不厭人乞覓，八也。利人克己，九也。不遂惡貪殺，十也。聞事不驚張，十一也。與人期不失信，十二也。不易行改操，十三也。夜臥不便睡著，十四也。馬上不回頭顧，十五也。夜不令人生憎怒，十六也。不文過飾非，十七也。為人作事周匝，十八也。得人恩力不忘，十九也。自小便有大量，二十也。不毀善害惡，二十一也。憐孤濟寡急物，二十二也。不助強欺弱，二十三也。不忘故舊之分，二十四也。為事眾人用之，二十五也。不多言妄語，二十六也。得人物每生慚愧，二十七也。聲美音有序，二十八也。當人語次不先起，二十九也。常言人善事，三十也。不嫌惡衣惡食，三十一也。方圓曲直隨時，三十二也。聞善行之不倦，三十三也。知人饑渴勞苦，常有以恤之，三十四也。不念舊惡，三十五也。故舊有難，竭力救之，三十六也。已上三十六善皆全者，當位極人臣，壽考令終，或有不全，則禍福相折，以次減殺﹔具二十者，刺史之位﹔具十以上，令佐之官﹔具五六者，亦須大富。

人之心相外見於目，孟子曰：「知人者莫良於眸子。胸中正，則眸子膫然﹔胸中不正，則眸子眊然。」此其大概也。而其間善惡又更多端，凡䀤睮（上音茂，下音呼九切。）唊囁者，嫉妒人也。盱睢（丁結切）（火彼切）者，惡性人也。矇瞳（呼間切）矘（他郎切）晃者，憨（呼占切）人也。䀡（丁念切）（罄謙切）眠（時斤切）者，淫亂人也。睢盱睒（音閃）爍者，邪人也。彌詞（俚人言也。）矒䁬者，奸詐人也。應（左木右）拗（左目右效）（故巧切）者，崛強人也。羊目（烏江切）瞳者，毒害人也。睛色雜而光浮淺者，心不定、無信人也。睛色光采溢出者，聰明人也。睛色紫黑而光采端諦者，好隱遁人也。睛色黃瞻視端直者，慕道術人也。睛多光而不溢不散、徹而瞻視端直者，慕道術人也。睛急眨（俱夫切）者，若不嫉妒，即虛妄人也。

又商臣、王敦蜂目，王莽露眼赤睛，梁冀洞睛矘眄，則惡逆之相亦見於目。余昔年嘗任汀州掌獄錄，見殺母黃曾，其目睛黃小而光跌，宕若蜂狀，則蜂目之惡逆尤驗也。

昔人謂官至三品，不讀相書，自識貴人，以其閱多故也。本朝臣公呂文靖、夏文莊、楊大年、馬尚書，皆有人倫之鑒，故其賞罰未嘗妄謬，而任使之際亦多成功。李勣曰：「無福之人，不可與共事。」斯言信矣。

夏文莊公謫守黃州時，龐穎公為郡掾，文莊識之，異禮優待。而龐嘗有疾，以為不起，遂屬文莊後事。文莊親臨之，曰：「異日當為貧宰相，亦有年壽，疾非其所憂。」龐詰之曰：「已為宰相，豈得貧耶？」文莊曰：「但於一等人中為貧耳。」故龐公晚年退老，作詩述其事曰：「田園貧宰相，圖史富書生。」為是故也。又文莊守安州，宋莒公兄弟尚皆布衣，文莊亦異待。命作《落花詩》，莒公一聯曰：「漢皋珮解臨江失，金穀樓危到地香。」子京一聯曰：「將飛更作回風舞，已落猶成半面妝。」是歲詔下，兄弟將應舉，文莊曰：「詠落花而不言落，大宋君當狀元及第﹔又風骨秀重，異日作宰相。小宋君非所及，然亦須登嚴近。」後皆如其言。故文莊在河陽，聞莒公登庸，以別紙賀曰：「所喜者，昔年安陸已識臺光。」蓋為是也。

又樞密孫公固亦小官時曾謁文莊，文莊許他日當踐樞幄，今亦驗焉。

楊公大年尤負藻鑒，在翰林日，與章郇公共事，嘗言郇公異日必作相，己所不及。又見著作佐郎張士遜，知其有宰器，即薦之，由此大拜。又鄉人吳待問嘗從公學，公語其徒曰：「汝輩勿輕小吳，小吳異日須登八座，亦有年壽。」後皆如其言。待問即春卿、沖卿父也。

馬尚書亮知廬州，見翰林王公洙為小官，馬公曰：「子全似宋白，異日官至八座。」由此異待。通判疾之，後羅織王公，遂以罪免，乃曰：「你這回更做宋尚書。」其後王公竟登近侍，及卒，贈尚書。

余嘗謂風鑒一事，乃昔賢甄識人物拔擢賢才之所急，非市井卜相之流用以賈鬻取貲者，故《春秋》單襄公、成肅公之徒，每遇會同，則先觀威儀以省禍福，而前世郭林宗、裴行儉又考器識以言臧否。然余亦粗知大概，常與富文忠公論之。文忠曰：「觀子之論，多取豐厚，是則屠兒、䬪飥師皆貴矣。」余復思之，大凡相之所先，全在神氣與心術，更或豐厚，其福十全。國語曰：「今王遠角犀豐盈，而比頑童窮固」，則豐盈固賢哲相也。

太尉程公戡、侍郎掌公禹錫，俱以庚寅三月十日生，程子時，掌午時，二公同年及第。程作樞密副使，晚年帥延安，建節﹔而掌以工部侍郎致仕，位不逮於程。而二公享壽，修短不差，程以治平三年二月薨，掌以其年三月捐館。

翰林王公洙、修撰錢公延年俱以丁酉八月丑時生，王十九日，錢二十日。錢以嘉祐二年六月卒，卒時王公已病。或謂王公起於寒素，早歲蹇剝，庶可以免災。侍郎掌公曰：「錢雖少年榮進，晚即滯留﹔王雖早歲奇蹇，晚即遷擢。長短比折，禍福適均。」王公竟不起。

梁少卿吉府、宋郎中咸俱乙未八月二日生，梁申時，宋巳時。梁二十八已為太子中舍、通判饒州，而宋猶未第，客遊鄱陽。有日者妙於星術，宋往叩之。日者曰：「秀才命似本州通判，他日官職亦相類，壽則過之。」後皆如其言。王端明素、盧太尉政俱以丁未八月二十四日辰時生，而王出於貴冑，盧起於軍伍。王卒於邊藩，盧薨於殿帥，事皆略同，亦可怪也。但盧之壽考有過於王，得非以少年微賤耶？張尚書方平、李給事徽之、王秘監端俱以丁未九月二十三日生。張酉時，李卯時，王戌時，迄今皆致政，康強。

劉忱過鳴犢鎮，見所由張秀，問其年甲，與忱同辛酉八月二十四日生，劉午時，秀巳時。後秀陝西效用有功，累官至團練使卒。卒之年，忱任利路運使，因出巡乘轎，撲落崖，亦幾於死。

龍圖劉公燁未第前，娶趙尚書晃之長女，早亡，而趙氏猶有二妹，皆未適人。既而劉公登科，晃已捐館，夫人復欲妻之，使媒婦通意。劉公曰：「若是武有之德，則不敢為姻﹔如言禹別之州，則庶可從命。」蓋劉公不欲七姨為匹，意欲九姨議姻故也。夫人詰之曰：「諺云：『薄餅從上揭。』劉郎才及第，豈得便簡點人家女？」劉公曰：「非敢有擇，但七姨骨相寒薄，非某之對，九姨乃宜匹。」遂娶九姨，後生七子，幾、忱皆至大官。七姨後適關生，竟不第，落泊寒餒，暮年，劉氏養之終身。

第五卷

　　小說載盧攜貌陋，嘗以文章謁韋宙，韋氏子弟多肆輕侮。宙語之曰：「盧雖人物不揚，然觀其文章有首尾，異日必貴。」後竟如其言。本朝夏英公亦嘗以文章謁盛文肅，文肅曰：「子文章有館閣氣，異日必顯。」後亦如其言。然余嘗究之，文章雖皆出於心術，而實有兩等：有山林草野之文，有朝廷臺閣之文。山林草野之文，則其氣枯槁憔悴，乃道不得行，著書立言者之所尚也。朝廷臺閣之文，則其氣溫潤豐縟，乃得位於時，演綸視草者之所尚也。故本朝楊大年、宋宣獻、宋莒公、胡武平所撰制詔，皆婉美淳厚，過於前世燕、許、常、楊遠甚，而其為人，亦各類其文章。王安國常語余曰：「文章格調，須是官樣。」豈安國言官樣，亦謂有館閣氣耶？又今世樂藝，亦有兩般格調：若教坊格調，則婉媚風流﹔外道格調，則粗野嘲哳。至於村歌社舞，則又喜焉。茲亦與文章相類。晏元獻公雖起田里，而文章富貴，出於天然。嘗覽李慶孫《富貴曲》云：「軸裝曲譜金書字，樹記花名玉篆牌。」公曰：「此乃乞兒相，未嘗諳富貴者。」故公每吟詠富貴，不言金玉錦繡，而唯說其氣象，若「樓臺側畔楊花過，簾幕中間燕子飛」、「梨花院落溶溶月，柳絮池塘淡淡風」之類是也。故公自以此句語人曰：「窮兒家有這景致也無？」

公風骨清羸，不喜肉食。尤嫌肥羶，每讀韋應物詩，愛之曰：「全沒些脂膩氣。」故公於文章尤負賞識，集梁《文選》以後迄於唐別為《集選》五卷，而詩之選尤精，凡格調猥俗而脂膩者皆不載也。公之佳句，宋莒公皆題於齋壁，若「無可奈何花落去，似曾相識燕歸來」、「靜尋啄木藏身處，閒見游絲到地時」、「樓臺冷落收燈夜，門巷蕭條掃雪天」、「已定復搖春水色，似紅如白野棠花」之類，莒公常謂此數聯使後之詩人無復措詞也。

楊文公為執政所忌，母病，謁告，不俟朝旨，逕歸韓城，與弟倚居，逾年不調。公有啟謝朝中親友曰：「介推母子，願歸綿上之田﹔伯夷弟兄，甘受首陽之餓。」後除知汝州，而希旨言事者攻擊不已，公又有啟與親友曰：「已擠溝壑，猶下石而弗休﹔方困蒺藜，尚關弓而相射。」

范文正公幼孤，隨母適朱氏，因冒朱姓，名說，後複本姓，以啟謝時宰曰：「志在投秦，入境遂稱於張祿﹔名非霸越，乘舟乃效於陶朱。」以范睢、范蠡亦嘗改姓名故也。又偽蜀翰林學士范禹偁亦嘗冒張姓，謝啟云：「昔年上第，誤標張祿之名﹔今日故園，復作范睢之裔。」然不若文正公之精切。

胡武平嘗奉敕撰《溫成皇后哀冊文》，受旨，以溫成嘗因禁卒竊發，捍衛有功，而秉筆者不能文其實，公乃用西漢馬何羅觸瑟、馮媛當熊二事以狀其意，曰：「在昔禁闈，誰何弛衛？觸瑟方警，當熊已厲。」覽者無不歎服。

夏文莊公竦幼負才藻，超邁不群。時年十二，有試公以《放宮人賦》者，公援筆立成，文不加點，其略曰：「降鳳詔於丹陛，出蛾眉於六宮。夜雨未回，儼鬢雲於簾戶﹔秋風漸曉，失釵燕於房櫳。」又曰：「莫不喜極如夢，心搖若驚。踟躕而玉趾無力，眄睞而橫波漸傾。鸞鑒重開，已有歸鴻之勢﹔鳳笙將罷，皆為別鶴之聲。於時銀箭初殘，瓊宮乍曉。星眸爭別於天仗，蓮臉競辭於庭沼。行分而掖路深沉，步緩而迴廊繚繞。嫦娥偷藥，幾年而不出蟾宮﹔遼鶴思家，一旦而卻歸華表。」

公舉制科，庭對策罷，方出殿門，遇楊徽之，見其年少，遽邀與語曰：「老夫他則不知，唯喜吟詠，願丐賢良一篇，以卜他日之志，不識可否？」公援筆欣然曰：「殿上袞衣明日月，研中旌影動龍蛇。縱橫禮樂三千字，獨對丹墀日未斜。」楊公歎服數四，曰：「真將相器也。」

景德中，夏公初授館職，時方早秋，上夕宴後庭，酒酣，遽命中使詣公索新詞。公問：「上在甚處？」中使曰：「在拱宸殿按舞。」公即抒思，立進《喜遷鶯》詞曰：「霞散綺，月沉鉤，簾捲未央樓。夜涼河漢截天流，宮闕鎖新秋。瑤階曙，金莖露，鳳髓香和雲霧。三千珠翠擁宸游，水殿按《梁州》。」中使入奏，上大悅。夏公雖舉進士，本無科名。以父歿王事，授潤州丹陽簿，即上書乞應制舉，其略曰：「邊障多故，羽書旁午，而先臣供傳遽之職，立矢石之地，忘家殉國，失身行陣。陛下哀臣孤幼，任之州縣，唯陛下辨而明之。若陛下以枕石漱流為達，臣世居市井﹔若陛下以金牓丹桂為才，則臣未忝科第﹔若陛下以鳩杖鮐背為德，則臣始踰弱冠﹔若陛下以荷戈控弦為勇，則臣生本綿弱﹔若陛下令臣待詔公車、條問政治、對揚紫宸、指陳時事，猶可與漢唐諸儒方轡並驅，而較其先後矣。」真廟再三賞激，召赴中書，試論六首：一曰《定四時別九州聖功孰大論》，二曰《考定明堂制度論》，三曰《光武二十八將功業先後論》，四曰《九功九法為國何先論》，五曰《舜無為禹勤事功業孰優論》，六曰《曾參何以不列四科論》。是歲，遂中制科。

淮陰侯廟，題者甚多，惟諫議錢公昆最為絕唱，曰：「築壇拜日恩雖厚，躡足封時慮已深﹔隆準早知同鳥喙，將軍應起五湖心。」

徐州歌風臺，題者甚多，惟尚書張公方平最為絕唱，曰：「落魄劉郎作帝歸，樽前一曲《大風辭》。才如信、越猶葅醢，安用思他猛士為？」

臨潼縣華清宮朝元閣，題者亦多，唯陳文惠公二韻尤為絕唱，曰：「朝元高閣迥，秋毫無隱情。浮雲忽以蔽，不見漁陽城。」

蘇為酷，嗜吟詠，知湖州日，有詩數十首，惟一篇足為絕唱，曰：「野艇閒撐處，湖天景亦微。春波無限綠，白鳥自由飛。柳色濃垂岸，山光冷照衣。時攜一壺酒，戀到晚涼歸。」在宣城亦有詩十首，皆以宣城為目，內《宣城花》一首尤為清麗，曰：「宣城花疊嶂，樓前簇綺霞。若非翠露陶潛柳，即是紅藏小謝家。」又常知邵武軍，亦有小詩十首，唯一篇最善，曰：「愛重八九月，登高上下樓。樹紅雲白處，寒瀨泊漁舟。」

唐路德延有《孩兒》詩五十韻，盛傳於世。近代洛中致政侍郎張公師錫追次其韻，和成《老兒》詩，亦五十韻，今錄之曰：「鬢髮盡皤然，眉分白雪鮮。周遮延客話，傴僂抱孫憐。無病常供粥，非寒亦衣綿。假溫衾擁背，借力杖搘肩。貌比三峰客，年過四皓仙。喚方離枕上，扶始到門前。每愛烹山茗，常嫌飣石蓮。耳聾如塞纊，眼暗似籠煙。宴坐羸凴几，乘騎困嚲鞭。頭搖如轉旋，唇動若抽牽。骨冷愁離火，牙疼怯漱泉。形骸將就木，囊橐尚貪錢。膠睫乾眵綴，黏髭冷涕懸。披裘腰懶繫，濯手袖慵揎。抬舉衣頻換，扶持藥屢煎。坐多茵易破，行少履難穿。喜婢裁裙布，嗔妻買粉鈿。房教深下幕，牀遣厚鋪氈。琴聽憐三樂，圖張笑七賢。看嫌經字小，敲喜磬聲圓。食罷羹流袂，杯餘酒帶涎。樂來須遣罷，醫到久相延。裹帽縱橫掠，梳頭取次纏。長吁思往事，多感聽哀弦。氣注腰還重，風牽口便偏。墓松先遣種，誌石預教鎸。客到惟求藥，僧來忽問禪。養茶懸灶壁，曬艾曝簷椽。怒僕空睜眼，嗔僮謾握拳。心驚嫌蹴踘，腳軟怕鞦韆。局縮同寒狖，摧豗似飽鳶。觀瞻多目眩，舉動即頭旋。女嫁求紅燭，男婚乞彩箋。已聞頒几杖，寧更佩韋弦。賓客身非與，（去聲）兒孫事已傳。養和屏作伴，如意拂相連。久棄登山屐，惟存負郭田。呻吟朝不樂，展轉夜無眠。呼稚臨牀畔，看書就枕邊。冷疑懷貯水，虛訝耳聞蟬。束帛非無分，安車信有緣。伏生甘坐末，絳老讓行先。拘急將風夜，昏沉欲雨天。雞皮塵漸漬，齯齒食頻填。每憶居郎署，常思釣渭川。喜逢迎佛會，羞赴賞花筵。徑狹容移檻，階危索減塼。好生焚鳥網，惡殺拆漁船。既感桑榆日，常嗟蒲柳年。長思當弱冠，悔不剩狂顛。」

師錫年八十餘卒，又有《喜子及第》詩，曰：「御榜今朝至，見名心始安。爾能俱中第，吾遂可休官。賀客留連飲，家書反覆看。世科誰不繼，得慰二親難。」蓋張氏嘗有中魁甲者，故詩有「世科」之語。

李昉、呂端同踐文館，後各登臺輔。呂公《贈李公》詩曰：「憶昔僦居明德坊，官資俱是校書郎。青衫共直昭文館，白首同登政事堂。佐國廟謨君已展，避賢榮路我猶妨。主恩至重何時報？老眼相看淚兩行。」

向敏中、寇準同以太平興國五年登科，後向秉鈞，寇以使相知永興軍。向作絕句贈寇，寇酬之，曰：「玉殿登科四十年，當時僚友盡英賢。歲寒惟有君兼我，白首猶持將相權。」

第六卷

王禹偁尤精四六，有同時與之在翰林而大拜者，王以啟賀之曰：「三神山上，曾陪鶴駕之遊﹔六學士中，獨有漁翁之歎。」以白樂天嘗有詩云「元和六學士，五相一漁翁」故也。

禹偁詩多記實中的，作《趙普挽詞》云：「玄象中臺折，皇家上相薨。大功銘玉鉉，密事在《金縢》。」《宋湜挽詞》曰：「先帝升遐日，詞臣寓直時。柩前言顧命，筆下定鴻基。」蓋普嘗密贊太祖傳位太宗，而宋為內相宿直，遇太宗升遐，是夜草遺制立真宗故也。云此事湜家亦不知，唯以公挽詞為傳信。

劉昌言，泉州人。先仕陳洪進為幕客，歸朝，願補校官。舉進士，三上始中第，後判審官院，未百日，為樞密副使。時有言其太驟者，太宗不聽。言者不已，乃謂：「昌言，閩人，語頗獠，恐奏對間陛下難會。」太宗怒曰：「我自會得！」其眷如此。然昌言極有才思，嘗下第作詩，落句云：「唯有夜來蝴蝶夢，翩翩飛入刺桐花」。後為商邱主簿，王禹偁贈詩曰：「年來復有事堪嗟，載筆商邱鬢欲華。酒好未陪紅杏宴，詩狂多憶刺桐花。」蓋為是也。刺桐花，深紅，每一枝數十蓓蕾，而葉頗大，類桐，故謂之刺桐，唯閩中有之。

昔王維愛孟浩然吟哦風度，則繪為圖以玩之﹔李洞慕賈島詩名，則鑄為像以師之。近世有好事者，以潘閬遨遊浙江詠潮著名，則亦以輕綃寫其形容，謂之《潘閬詠潮圖》。閬酷嗜吟詠，自號逍遙子，嘗自詠《苦吟》詩曰：「髮任莖莖白，詩須字字清。」又《貧居》詩曰：「長喜詩無病，不憂家更貧。」又《峽中聞猿》云：「何須三叫絕，已恨一聲多。」《哭高舍人》云：「生前是客曾投卷，死後何人與撰碑？」《寄張詠》云：「莫嗟黑髮從頭白，終見黃河到底清。」皆佳句也。故宋尚書白贈詩曰：「宋朝歸聖主，潘閬是詩人。」王禹偁亦贈詩云：「江城買藥常將鶴，古寺看碑不下驢。」其為明公賞激如此。又魏野，陝府人，亦有詩名。寇萊公每加前席，野《獻萊公生日》詩云：「何時生上相，明日是中元。」以萊公七月十四日生故也。又有《贈萊公》詩云：「有官居鼎鼐，無地起樓臺。」而其詩傳播漠北，故真宗末年嘗有北使詣闕，詢於譯者曰：「那個是『無地起樓臺』的宰相？」時萊公方居散地，真宗即召還，授以北門管鑰。

世傳魏野嘗從萊公遊陝府僧舍，各有留題。後復同遊，見萊公之詩已用碧紗籠護，而野詩獨否，塵昏滿壁。時有從行官妓頗慧黠，即以袂就拂之。野徐曰：「若得常將紅袖拂，也應勝似碧紗籠。」萊公大笑。

又錢塘林逋亦著高節，以詩名當世，名公多與之遊。天聖中，丞相王公隨以給事中知杭州，日與唱和，親訪其廬，見其頹陋，即為出俸錢新之。逋乃以啟謝王公，其略曰：「伏蒙府主給事差人送到留題唱和詩石一片，並創軒榮，以庇風日。衡茅改色，猿鳥交驚。夫何至陋之窮居，獲此不朽之奇事？竊念頃者清賢鉅公，出鎮藩服，亦常顧邱樊之側微，念土木之衰病，不過一枉駕，一式廬而已，未有迂迴玉趾，歷覽環堵。當纓蕤之盛集，攄風雅之秘思，率以賡載，始成編軸。且復構他山之堅潤，刊群言之鴻麗，珠聯綺錯，雕縟相照，輦植置立，賁於空林，信可以奪山水之清暉，發斗牛之寶氣者矣。」迨景祐初，逋尚無恙，范文正公亦過其廬，贈逋詩曰：「巢由不願仕，堯、舜豈遺人？」又曰：「風俗因君厚，文章到老醇。」其激賞如此。

王公隨雅，嗜吟詠，有《宮詞》云：「一聲啼鳥禁門靜，滿地落花春日長。」又《野步》云：「桑斧刊春色，漁歌唱夕陽。」皆公應舉時行卷所作也。

近世釋子多務吟詠，唯國初贊寧獨以著書立言尊崇儒術為佛事，故所著《駁董仲舒繁露》二篇、《難王充論衡》三篇、《證蔡邕獨斷》四篇、《斥顏師古正俗》七篇、《非史通》六篇、《答雜斥諸史》五篇、《折海潮論兼明錄》二篇、《抑春秋無賢臣論》一篇，極為王禹偁所激賞。故王公《與贊寧書》曰：「累日前蒙惠顧謏才，辱借通論，日殆三復，未詳指歸。徒觀其滌《繁露》之瑕、劘《論衡》之玷、眼瞭《獨斷》之瞽、針砭《正俗》之疹、折子玄之邪說、泯米穎之巧言、逐光庭若摧枯、排孫郤似圖蔓，使聖人之道無傷於明夷，儒家者流不至於迷復。然則師胡為而來哉？得非天祚素王，而假手於我師者歟！」

人臣作賦頌，贊君德，忠愛之至也。故前世司馬相如、吾邱壽王之徒，莫不如此，而本朝亦有焉。呂文靖公、賈魏公則嘗獻《東封頌》，夏文莊公則嘗獻《平邊頌》、《廣文頌》、《朝陵頌》、《廣農頌》、《周伯星頌》，《大中祥符頌靈寶真文頌》，龐穎公則嘗獻《肇禋慶成頌》，今元獻晏公、宣獻宋公遭遇承平，嘉瑞雜遝，所獻賦頌，尤為多焉。

王文穆公欽若，臨江軍人，母李氏，父仲華，嘗侍祖郁任官鄂渚。而李氏有娠，就蓐之夕，江水暴溢，將壞廨舍。亟遷於黃鶴樓，始免身，生男，即公也。時隔岸漢陽居人，遙望樓際，若有光景氣象云。又公昔歲行圃田道中，宿於村舍，夜起，視天中，有赤文成「紫微」二大字，光耀奪目。使蜀還褒城路中，有人展謁，熟視刺字，乃唐相裴度告公以默定之語，及言公他日當貴。茲亦異矣。後公每設壇禮神，必朱篆「紫微」二字，陳之醮所。又輟俸修晉公祠於圃田，作記以述其肹蠁云。

真宗封岱祠汾，雖則繼述先志，昭答靈貺，中外臣民協謀同欲，然實由文穆之力贊焉。祠禮畢，章聖登太山頂，偕近臣周覽前代碑刻，內一碑首云：「朕欽若昊天。」真宗顧文穆笑曰：「元來此事前定，只是朕與欽若。」與隋史萬歲討蠻入峒，遇碑云「萬歲後遇此」頗相類。文穆王公不惟被章聖顧遇，至於明肅太后亦深眷焉。先是知邵武軍吳植餉金於文穆，而誤投沂公之第，沂公以聞，植坐追停。文穆以不知，特寢不問，故植之貶詞曰：「如何匪人，瀆我元老。」此可見矣。

世傳文穆遭遇章聖，本由一言之寤。蓋章聖踐祚之初，天下宿逋數百萬計，時文穆判三司理欠司，一日抗疏，請盡蠲放以惠民。上遽召詰之曰：「此若惠民，曷為先帝不行？」公對曰：「先帝所以不行者，欲以遺陛下，使結天下人心。」於是上蹙然頷之。未幾，命宰府召試《孝為德本頌》，授右正言、知制誥，不數年，遂大拜。

曹翰嘗平江南有功，後歸環衛，數年不調。一日內宴，太宗侍臣皆賦詩。翰以武人不預，乃自陳曰：「臣少亦學詩，亦乞應詔。」太宗笑而許之，曰：「卿武人，宜以刀字為韻。」翰援筆立進，因以寄意，曰：「三十年前學《六韜》，英名常得預時髦。曾因國難披金甲，不為家貧賣寶刀。臂健尚嫌弓力軟，眼明猶識陣雲高。庭前昨夜秋風起，羞睹盤花舊戰袍。」太宗覽之惻然，即自環衛驟遷數級。

柳崇儀開家雄於財，好交結，樂散施，而季父主家，多靳不與。時趙昌言方在布衣，旅遊河朔，因以謁開。開屢請以錢乞趙，季父不與，開乃夜構火燒舍。季父大駭，即出錢三百緡乞趙，由此恣其所施，不復吝也。

盛文肅公，正剛蹇絕，無他腸，而性微狷急。時為內相，孫抃方召試館職，以文投之，文肅大怒曰：「投贄盡皆邪道，非公朝所尚。」呵責再三，孫惶恐失措而退。比試學士院，孫夙夕憂其擯落，文肅乃題所試卷為三等上，其公正如此。

閩人謂子為囝、謂父為郎罷，故顧況有《哀囝》一篇曰：「囝生閩方，閩吏得之，乃絕其陽。為臧為獲，致金滿屋﹔為髡為鉗，如視草木。天道無知，我罹其毒﹔ 神道無知，彼受其福。郎罷別囝，吾悔生汝。及汝既生，人勸不舉。不從人言，果獲是苦。囝別郎罷，心摧血下。隔地絕天，及至黃泉，不得在郎罷前。」蓋唐世多取閩童為閹奴以進之，故況陳其苦以諷焉。

第七卷

謠讖之語，在《洪範》五行，謂之詩妖，言不從之罰，前世多有之，而近世亦有焉。昔徐溫子知訓在廣陵，作紅漆柄骨朵，選牙隊百餘人執以前導，謂之「朱蒜」。天祐末，廣陵人競服短褲，謂之「不及秋」。後十三年六月，知訓為朱瑾所殺焉，則「朱蒜不及秋」之應也。

李昪先為徐溫養子，冒徐姓，名知誥，為升州刺史。童謠曰：「東海鯉魚飛上天。」後竟即偽位。

李璟時，朝中大臣多蔬食，月為十齋。至明日，大官具晚膳始復常珍，謂之「半堂食」。其後周師至淮上，取濠、泗、揚、楚、泰五州，而璟又割獻滁、和、廬、舒、蘄、黃六州，果去唐國土疆之半，則「半堂食」之應也。

王衍在蜀，好私行，恐人識之，令民戴大帽，又令民戴危腦帽，狹小，俯首即墜。又衍朝永陵，自為尖巾，士民皆效之，皆服妖也。又每宴怡神亭，妓妾皆衣道衣，蓮花冠，酒酣，免冠，髽髻為樂，因夾臉連額，渥以朱粉，號曰「醉妝」。此與梁冀、孫壽事頗相類。後衍又與母同禱青城山，宮人畢從，皆衣雲霞畫衣。衍自制《甘州詞》，令宮人歌之，聞者悽愴。又衍造上清宮成，塑玄元皇帝及唐諸帝像，衍躬自薦享。城中士女游觀闐咽，謂之「尋唐魂」，後國亡歸唐，至秦川驛遇害。

衍在蜀時，童謠曰：「我有一帖藥，其名為阿魏，賣與十八子。」其後衍兄宗弼果賣國歸唐，而宗弼乃王建養子，本姓魏氏，此其應也。

衍舅徐延瓊，造第新成，衍幸之。見其華麗，乃於廳壁大書一「孟」字，蓋蜀人謂孟為弱，以戲之也。其後孟知祥入蜀，館於其第，見之，歎曰：「此豈我之居乎！」遂據蜀而王，傳位至子昶，國除。

昶未亡時，蜀人質錢取息者，每將徙居，必牓其門曰「召主收贖」。蓋周世宗累欲收蜀而不果，至我太祖乃收之，此其應也。

廣南劉龑，初開國，營構宮室得石讖，有古篆十六，其文曰：「人人有一，山山值牛。兔絲吞骨，蓋海承劉。」解者云：「人人有一，大人也。山山，出也。值牛者，龑建漢國，歲在丑也﹔兔絲者，晟襲位，歲在卯也﹔吞骨者，滅諸弟也﹔越人以天水為趙為蓋海，指皇朝國姓也﹔承劉者，言受劉氏降也。」又乾和中童謠曰：「羊二四日天雨至。」解者以羊是未之神，是歲辛未二月四日，國亡﹔天雨，猶天水，斥國姓。又曰大寶末，有稻田自海中浮來，上魚藻門外，民聚觀之。布衣林楚材見而歎曰：「水魚湫湫兮。」當時好事或有記其語，洎王師至，潘美為部署，方悟為「潘」字。

光啟中，陳巖為福建觀察使，童謠曰：「潮水來，山嚴沒﹔潮水去，矢口出。」其後王潮果代巖，而審知襲位，乃其應也。

時又有謠曰：「騎馬來，騎馬去。」蓋光啟丙午國亡之應也。

王審知治城，城有錢文，惡之，命鏟去，而其文愈明。又有謠曰：「風吹楊葉鼓山下，不得錢來兵不罷。」後福州軍校李仁福殺帥自立，而歸款於金陵，既而又叛李璟，璟攻之。仁福又求救於錢塘，比錢塘兵至，而江南圍解，獲其將楊匡業，乃其應也。

唐末劉建峰定長沙，遣馬殷領眾濬城濠，得石碣，有古篆十八，其文曰：「龍舉頭，猳掉尾。羊為兄，猴作弟。羊歸穴，猴離次。」解者以殷乾寧三年丙辰歲代立，乃龍舉頭也﹔至乾祐辛亥歲國亡，乃猳掉尾也﹔殷子希範以己未歲生，又以開運丁未歲薨，乃羊歸穴也﹔又子希崇壬申歲生，後為江南所俘，乃猴離次也。

又馬希振亦殷之子，清泰中卒，葬長沙之陶浦，掘得石碣，其文曰：「亂石之壤，絕世之岡。谷變庚戌，馬氏無王。」蓋馬氏諸王雄於周，廣順辛亥歲遷於江南，然其國之變，實在庚戌歲故也。

劉言世為馬氏宿將，節度朗州，號「劉咬牙」。及馬氏將亂，民間謠曰：「馬去也，不用鞭，咬牙過今年。」其後邊鎬入長沙，盡俘諸馬歸於金陵，而鎬亦為王逵所逐，言是歲亦為潘叔嗣所殺，皆其應也。

龐巨昭善星緯之學，唐末為容州刺史，惡劉隱殘虐，乃歸長沙。或問湖南與淮南國祚短長，巨昭曰：「吾入境來，聞童謠曰：『三羊五馬，馬自離群，羊子無舍。』自今以後，馬氏當五主，楊氏當三主。」後皆如其言。

唐末，宋丹陽民常戲語曰：「待錢來，待錢來。」及後錢鏐授鎮海軍節度、浙江西道觀察處置使、潤州刺史，遂據有錢塘，乃其應也。

徐鉉父延休博物多學，嘗事徐溫，為義興縣令。縣有後漢太尉許馘廟，廟碑即許劭記，歲久字多磨滅。至開元中，許氏諸孫重刻之，碑陰有八字云：「談馬礪畢王田數七。」時人不能曉，延休一見，為解之曰：「談馬即言午，言午許字。礪畢必石卑，石卑碑字。王田乃千里，千里重字。數七是六一，六一立字。」此亦楊修辨虀臼之比也。

詩以言志，言以知物，信不誣矣。江南李覯，通經術，有文章，應大科，召試第一。嘗作詩曰：「人言日落是天涯，望極天涯不見家。堪恨碧山相掩映，碧山還被暮雲遮。」識者曰：「觀此詩意，有重重障礙，李君恐時命不偶。」後竟如其言。又陳文惠公未達時，嘗作詩曰：「千里好山雲乍斂，一樓明月雨初晴。」觀此詩意，與李君異矣。然則文惠致位宰相，壽餘八十，不亦宜乎！

宋莒公庠知許州，開西湖，作詩曰：「鑿開魚鳥忘情地，展盡江湖極目天。」識者觀詩意，則知公位極一品矣。孟郊《下第》詩曰：「棄置復棄置，情如刀劍傷。」又《再下第》詩曰：「兩度長安陌，空將淚見花。」其《後及第》詩曰：「昔日齷齪不足嗟，今朝曠蕩思無涯。青春得意馬蹄疾，一日看盡長安花。」大凡進取得失，蓋亦常事，而郊器宇不宏，偶一下第，則其情隕獲，如傷刀劍，以至下淚。既後登科，則其中充溢，若無所容，一日之間，花即看盡，何其速也？後郊授溧陽尉，竟死焉。

丞相劉公沆，廬陵人，少以氣義自許，嘗詠《牡丹》詩云：「三月內方有，百花中更無。」《述懷》詩云：「虎生三日便窺牛，獵犬寧能掉尾求。若不去登黃閣貴，便須來伴赤松遊。奴顏婢舌誠堪恥，羊狠狼貪自合羞。三尺太阿星斗煥，何時去取魏齊頭？」皇祐初，公出領豫章，轉運使潘夙素有詩名，乃以《小孤山四十字》示公，公即席和呈，文不加點，詩曰：「擎天有八柱，一柱此焉存。石聳千尋勢，波留四面痕。江湖中作鎮，風浪裡蟠根。平地安然者，饒他五嶽尊。」覽者皆知公有宰相器矣。未幾參大政，遂正鼎席。

寇萊公少時作詩曰：「去海止十里，過山應萬重。」及貶至雷州，吏呈州圖，問：「州去海幾里？」對曰：「十里。」則南遷之禍，前詩已預讖也。

乖崖張公詠，晚年典淮陽郡，遊趙氏西園，作詩曰：「方信承平無一事，淮陽閒殺老尚書。」後一年捐館，亦詩讖也。

蘇緘，字宣甫，性忠義，喜功名。皇祐中，以秘書丞知英州，值儂賊作亂，他州皆不能守，獨緘捍御有功，恩換閣職，尋坐事，貶房州司馬。嘉祐中，復官，權知越州諸暨縣。余與之同僚，常贈緘詩曰：「燕頷將軍欲白頭，昔年忠勇動南州。心如鐵石老不挫，功在桑榆晚可收。」後十有八年，緘知邕管，交趾叛，攻城，力戰陷歿。朝廷憫之，贈奉國軍節度使，賜諡忠勇。則所謂忠勇之諡，已先於余詩讖之矣。

本朝翰林蘇公紳，嘗題潤州金山寺一聯云：「僧依玉鑒光中住，人踏金鼇背上行。」時公方舉大科，識者以「人踏金鼇背上行」，乃榮入玉堂之兆，已而果然，公位止於內相，豈亦詩之讖耶？

王丞相隨刻意於詩，以謂詩皆言志，不可容易而作。嘗有應制科人成銳，集詩三篇，國子博士侯君以獻於隨，隨覽之，乃親筆尺牘答侯君，其略曰：「隨拜啟：伏承賢良成秀才見訪不及，裁制三冊，文華宏逸，學術該贍，然覽《野菊》詩云『彩檻應無分，春風不借恩』，又野花詩云『馨香雖有豔，栽植未逢人』，實皆綺靡之辭，未協榮登之兆。復閱《別隨州裴員外嘉》句云『憑高看漸遠，更上最高樓』，諒惟再舉，合踐高科。」其好品藻如此。銳許州臨潁人，後以獻邊事得官，竟坐擯斥，餒死於京師。

白居易賦性曠達，其詩曰：「無事日月長，不羈天地闊。」此曠達者之詞也。孟郊賦性褊隘，其詩曰：「出門即有礙，誰謂天地寬？」此褊隘者之詞也。然則天地又何嘗礙郊，孟郊自礙耳。王文康公賦性質實重厚，作詩曰：「棗花至小能成實，桑葉惟柔解吐絲。堪笑牡丹如斗大，不成一事只空枝。」此亦質實重厚之詞也。

檢正官張諤家，起亭，名允中，蓋取《易》「允升」義。後諤遷太子中允停官，或者解曰：「允中亭者，官至中允而後必停也。」太子中書舍人陳有方知蘄水縣，臨水創亭，名「必觀」，蓋取荀況「君子必觀於水」之義。或者解曰：「必觀亭者，必停官也。」後有方竟以罪免官而去。

第八卷

文章純古，不害其為邪﹔文章豔麗，亦不害其為正。然世或見人文章鋪陳仁義道德，便謂之正人君子﹔若言及花草月露，便謂之邪人，茲亦不盡也。皮日休曰：「余嘗慕宋璟之為相，疑其鐵腸與石心，不解吐婉媚辭。及睹其文，而有《梅花賦》，清便富豔，得南朝徐庾體。」然余觀近世所謂正人端士者，亦皆有豔麗之詞，如前世宋璟之比，今並錄之。乖崖張公詠《席上贈官妓小英歌》曰：「天教摶百花，摶作小英明如花。住近桃花坊北面，門庭掩映如仙家。美人宜稱言不得，龍腦薰衣香入骨。維陽軟縠如雲英，亳郡輕紗似蟬翼。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，偷入筵中名小英。又疑王母侍兒初失意，謫向人間為飲妓。不然何得膚如紅玉初碾成，眼似秋波雙臉橫？舞態因風欲飛去，歌聲遏雲長且清。有時歌罷下香砌，幾人魂魄遙相驚。人看小英心已足，我見小英心未足。為我高歌送一杯，我今贈汝新翻曲。」韓魏公晚年鎮北州，一日病起，作《點絳唇》小詞曰：「病起厭厭，畫堂花謝添憔悴。亂紅飄砌。滴盡胭脂淚。惆悵前春，誰向花前醉？愁無際。武陵回睇。人遠波空翠。」司馬溫公亦嘗作《阮郎歸》小詞曰：「漁舟容易入春山。仙家日月閒。綺窗紗幌映朱顏。相逢醉夢間。松露冷，海霞殷。匆匆整棹還。落花寂寂水潺潺。重尋此路難。」又曾修古立朝，最號剛方蹇諤，常見池上有所似者，亦作小詩寓意曰：「荷葉罩芙蓉，圓青映嫩紅。佳人南陌上，翠蓋立春風。」楊湜《詞說》載溫公《西江月》詞云：「寶髻鬆鬆梳就，鉛華淡淡妝成。輕煙翠霧罩娉婷，飛絮游絲無定。相見爭如不見，有情可似無情。笙歌散後酒初醒。深院月明人靜。」《東臯雜錄》云：「世傳溫公有《西江月》一詞，今復得《錦堂春》云：『紅日遲遲，虛廊轉影，槐陰迤邐西斜。彩筆工夫，難狀晚景煙霞。蝶尚不知春去，謾繞幽砌尋花。奈狂風過後，縱有殘紅，飛向誰家。始知青鬢無價。歎飄蓬宦路，荏苒年華。今日笙歌叢裡，特地咨嗟。席上青衫濕透，算感舊、何止琵琶。怎不教人易老，多少離愁，散在天涯。』」《盧仝集》《有所思》及《樓上女兒曲》、《自君之出矣》、《秋夢行》等篇，皆豔詞也。陶淵明亦有《閒情賦》。《苕溪漁隱》云：「余閱《宛陵集》，見《一日曲》，其詞乃為南陽一娼話離而作，然則謹厚者亦復為之耶？其曲云：『妾家鄧侯國，肯愧邯鄲姝？世本富繒綺，嬌愛比明珠。十五學組紃，未嘗開戶樞。十六失所適，姓名傾里閭。十七善歌舞，使君邀宴娛。自茲著樂府，不得同羅敷。涼溫忽荏苒，屢接朝大夫。相歡不及情，何異逢路衢。昨日一見郎，目色曾不渝。結愛從此篤，暫隔猶雲疏。如何遂從宦，去涉千里途。郎跨青驄馬，妾乘白雪駒。送郎郎未遠，別妾妾仍孤。不如水中鱗，雙雙依綠蒲。不如雲間鵠，兩兩下平湖。魚鳥尚有托，妾今誰與俱？去去約春華，終朝怨日賒。一心思杏子，便擬見梅花。梅花幾時吐，頻掐闌干數。東風若見郎，重為歌《金縷》。』」《侯鯖集》又有《花娘歌》、《翡翠詞》。《吹劍錄》載范文正守饒，喜妓籍一小鬟，既去，以詩寄魏介曰：「慶朔堂前花自栽，便移官去未曾開。年年長有別離恨，已托春風幹當來。」介買送公。王衍曰：「情之所鍾，正在我輩。」以范公而不能免。慧遠曰：「順境如磁石，遇金不覺合而為一。處無情之物尚爾，況我終日在情裡作活計耶！」張衡作《定情賦》，蔡邕作《靜情賦》，淵明作《閒情賦》，蓋尤物能移人，情蕩則難反，故防閑之。

王安國作詩，多使酒樓，嘗語余曰：「楊文公詩有一酒樓：『江南堤柳拂人頭，李白題詩遍酒樓』，錢昭度詩亦有一酒樓：『長憶錢塘江上望，酒樓人散雨千絲』。今子詩有幾酒樓？」余答曰：「吾詩有二酒樓。」安國曰：「足矣。」蓋余有題九江琵琶亭小詩云：「夜泊潯陽宿酒樓，琵琶亭畔荻花秋。雲沉鳥沒事已往，月白風清江自流。」又余昔年嘗送客西陵，亦作小詩曰：「若耶溪畔醉秋風，獵獵船旗照水紅。後夜錢塘酒樓上，夢魂應繞浙江東。」

安國俊邁而貌陋黑肥。熙寧中，與余同官於洛下，嘗謂余曰：「子可作詩贈我。」余因援筆戲之曰：「飛卿昔號『溫鍾夔』，思道通俯還魁肥。江淹善啖筆五色，庾信能文腰十圍。只知外貌乏粉澤，誰料滿腹填珠璣。相逢把酒洛陽社，不管淋漓身上衣。」安國由此不悅。

畢文簡公之婿曰皇甫泌，少時不羈，唯事蒱博。時畢公作相，累諭不悛，欲面奏其事，使加貶斥，方啟口云：「臣有女婿皇甫泌﹍」適值過庭有急報，不暇敷陳。他日又欲面奏，亦如之，若是者三。值上內逼，遽引袖起，遙語畢曰：「卿累言婿皇甫泌，得非欲轉官耶！可與轉一資。」畢公不敢辯，唯而退。泌即轉殿中丞，後累典大郡，以尚書右丞致仕，年八十五卒。

嘉祐中，選人鄭可度，歷十五考，舉主僅滿五人。內一人乃州北李少卿昭選，待次二年餘。引見前一夕五更，昭選卒。其日值起居，朝堂中歡言：「州北李少卿夜來有事。」銓吏知之，即以撼可度，願得錢五千，寢其事。可度不與。吏竟白銓主，再會問罷引。可度遂老死選調。

又選人張方平，賦性剛介，嘗以事忤上官，為所羅織，以贓罪廢絕，無改轉之望，後為臨潁令。時賈安公知許州，憐其無辜，即為奏雪罷任，舉主亦僅滿磨勘入甲，待次餘二年將引見。又丁家艱，及服除，謂舉主雕喪已盡，則闕會問，乃並存，轉著作佐郎，至今無恙，此又與鄭可度不侔矣。

樞密孫公抃，生數日，患臍風，已不救，家人乃盛以盤合，將棄諸江，道遇老媼曰：「兒可活。」即與俱歸，以艾炷灸臍下，遂活。

海有魚虯，尾似鴟，用以噴浪則降雨。漢柏梁臺災，越王上厭勝之法，乃大起建章宮，遂設鴟魚之像於屋脊，以厭火災，即今世之鴟吻是也。

《春秋左氏傳》稱三叛人以土地出求食而已，賤而書名，蓋甚之，則以其無廉恥之至也。故今倡家謂之求食，蓋本乎此。

唐以前館驛並給傳往來，開元中，務從簡便，方給驛券。驛之給券，自此始也。

曲有《錄要》者，錄《霓裳羽衣曲》之要拍，即《唐書﹒吐蕃傳》所謂《涼州》、《胡謂》、《錄要》、雜曲，而今世語訛謂之「綠腰」。

梁高祖為宣武節帥，及受禪，乃升汴州為開封府。其詔曰：「興王之地，受命之邦。集大勛有異庶方，沾慶澤所宜加厚。故豐、沛著啟祚之美，襄、鄧有建都之榮。用壯鴻基，且旌故里。」則汴州為開封府，自朱梁時也。

天清寺繁臺本梁王鼓吹臺，梁高祖常閱武於此，改為講武臺。其後繁氏居其側，里人乃呼為「繁臺」，則繁臺之名始於此也。

左氏傳曰：「魏大名也。」故魏府號大名府。

《考工記》：氏掌攻金，其量銘曰「時文思索」。故今世攻作之所號文思院。

蘇有姑蘇臺，故蘇州謂之蘇臺。相有銅雀臺，故相州謂之相臺。滑有測景臺，故滑州謂之滑臺。

王禹偁徙蘄州，到任謝上表曰：「宣室鬼神之問，敢望生還﹔茂陵封禪之文，已期身後。」李淑到河中府，謝上表曰：「長安日遠，戴盆之望徒深﹔宣室夜闌，前席之期不再。」王陶再來河南府，謝上表曰：「田園僅足，二疏那見其復來﹔羽翼已成，四皓寧聞於再起。」三公表意一同，到任未幾皆卒。

景德中，河朔舉人皆以防城得官，而范昭作狀元，張存、任並雖事業荒疏，亦皆被澤。時有無名子嘲曰：「張存解放旋風炮，任並能燒猛火油。」存後仕尚書，並亦仕至屯田員外郎，知要州卒。

慶歷丙戌歲，春牓省試，以「民功曰庸」為賦題，題面生梗，難為措詞。其時路授、饒瑄各場屋馳名，路則云：「此賦須本賞。」饒則云：「此賦須本農。」故當時無名子嘲曰：「路授則家住關西，打賞罵賞﹔饒瑄則生居浙右，你儂我儂。」

本朝大官，最享高年者凡三人，曰：太傅張公士遜、樞相張公昪、少師趙公概，皆壽至八十六。又二人次之，曰：陳文惠公堯佐，至八十二﹔杜祁公衍，至八十一。又一人次之，曰：富文忠公弼，壽至八十。餘皆不及焉。故文惠致政，以詩寄太傅曰：「青雲歧路遊將遍，白髮光陰得最多。」蓋為是也。

太傅張公，光化軍人，生百日，始能啼。襁褓中，喪其父母。少孤貧，讀書武當山，有道士見而異之，曰：「子有道氣，可隨我學仙。」公不欲，道士亦弗強，曰：「不然，亦位極人臣。」公以淳化三年孫何榜下及第，久困選調，年幾五十，始轉著作佐郎、知邵武縣。還朝，以文贄楊公大年，比三日，至門下，連值楊公與同輩打葉子，門吏不敢通，公亦弗去。楊公忽自窗隙目之，知非常人，延入款語，又觀所為文，以為有宰相器。未幾，薦為御史，尋充壽春王友，由此附會，遂登臺輔。然公寬厚長者，記存故舊，嘗與邵武姓魚一僧相善，及貴，猶不忘，為魚奏紫方袍，弟子守仙亦沾錫服。晚年致政，猶時時遺守仙物不絕，答書皆親筆，書語皆稠疊勤拳，其敦篤如此。

公性喜山水，宰邵武時，多遊僧舍，至則吟哦忘歸。常至西庵寺，題詩曰：「西庵深入西山裡，算得當年少客遊。密密石叢盤小徑，涓涓雲竇瀉寒流。松皆有節誰青蓋，僧盡無心也白頭。欲刷粉牌書姓字，調卑官冗不堪留。」又公嘗至寶蓋巖寺，亦留題曰：「身為冠冕流，心是雲泉客。每到雲泉中，便擬忘歸跡。況茲寶蓋巖，天造清涼宅。稅車官道邊，誰知願言適。」又公嘗沿牒至建寧縣，道洛陽村而山路險峭穹絕，不可名狀，亦題二韻於村寺曰：「金穀花時醉幾場，舊遊無日不思量。誰知萬水千山里，枉被人言過洛陽。」仁宗篤師傅恩，遇公特厚，致政後，每大朝會，常令綴兩府班。公時已八十餘，而拜跪尚輕利，仁宗悅，乃飛白「千歲」二字賜之。公遽進歌以謝，優詔褒答。雖漢顯宗之遇桓榮，不是過也。

樞相張公昪，字杲卿，陽翟人。大中祥符八年蔡齊下及第，仕亦晚達，皇祐中自潤州解官時已六十餘，語三命僧化成曰：「運限恰好，去未得。」未幾除侍御史知雜事，不十年作樞相。退歸陽翟，生計不豐，短氎輕縧，翛然自適，乃結庵於嵩陽紫虛谷，每旦晨起焚香，讀《華嚴》。庵中無長物，荻簾、紙帳、布被、革履而已。年八十餘，自撰《滿江紅》一首，聞者莫不慕其曠達，詞曰：「無利無名，無榮無辱，無煩無惱。夜燈前，獨歌獨酌，獨吟獨笑。況值群山初雪滿，又兼明月交光好。便假饒，百歲擬如何，從他老。知富貴，誰能保？知功業，何時了？算簞瓢金玉，所爭多少。一瞬光陰何足道，但思行樂常不早。待春來，攜酒殢東風，眠芳草。」

少師趙公槩，字叔平，天聖初王堯臣下第三人及第。為人寬厚長者，留滯內相十餘年，晚始大用，參貳大政。治平中，退老睢陽，素與歐陽文忠公友善。時文忠退居東潁，公即自睢陽乘興拏舟訪之，文忠喜公之來，特為展宴，而潁守翰林呂公亦預會。文忠乃自為口號一聯云：「金馬玉堂三學士，清風明月兩閒人。」兩閒人，謂公與文忠也。

第九卷

楊文公《談苑》稱，楚僧惠崇工詩，於近代釋子中為傑出，而歐陽公少師《歸田錄》亦紀其佳句，則不甚多。余嘗見惠崇自撰句圖，凡一百聯，皆平生所得於心而可喜者，今並錄之。《書楊雲卿別墅》云：「河分崗勢斷，春入燒痕青。」《長信詞》云：「陰井生秋早，明河轉曙遲。」《送遠上人西遊》云：「地形吞蜀盡，江勢抱蠻回。」《江行晚泊》云：「嶺暮春猨急，江寒白鳥稀。」《上谷相公池上作》云：「歸禽動疏竹，落果響寒塘。」《贈陳少府》云：「野人傳相鶴，山叟學彈琴。」《夜坐》云：「春淺冰生井，宵分月上軒。」《贈凝上人》云：「掩門青檜老，出寺白髭長。」《送遷客》云：「浪經蛟浦闊，山入鬼門寒。」《經緣公舊寺》云：「遺偈傳諸國，留真在一峰。」《塞上》云：「河冰堅度馬，塞雪密藏雕。」《喜長公至》云：「久別年顏改，相逢夜話長。」《隱者》云：「多年不道姓，幾日旋移家。」《宿東林寺》云：「鳥歸杉墮雪，僧去石沉雲。」《上翰林楊學士》云：「露寒金掌重，天近玉繩低。」《柳氏書齋》云：「著書驚日短，彈劍惜春深。」《上王太尉》云：「探騎通番壘，降兵逐漢旗。」《田家秋夕》云：「露下牛羊靜，河明桑柘空。」《舟行》云：「林斷城隍出，江分島嶼回。」《寄梅蘇州》云：「鎖城山月上，吹角海鷗驚。」《宿楊侍郎東亭》云：「卷幔來風遠，移牀得月多。」《送程至》云：「白浪分吳國，青山隔楚天。」《遊隱靜寺》云：「空潭聞鹿飲，疏樹見僧行。」《送錢供奉巡警》云：「劍佩明山雪，旌旗濕海雲。」《梅鼎臣河亭》云：「曠野行人少，長河去鳥平。」《宿肇公山齋》云：「月高山舍迥，霜落石門深。」《送盧經西歸》云：「霜多秦木迥，雲盡漢山孤。」《濠梁夜泊》云：「夜闌潮動舸，秋迥月臨城。」《崔仰秋居》云：「葉落風中盡，蟲聲月下多。」《贈裴使君》云：「行縣山迎舸，論兵雲繞旗。」《早行》云：「繁霜衣上積，殘月馬前低。」《秋夕》云：「磬斷蟲聲出，峰回鶴影沉。」《書韓退之屋壁》云：「移家臨醜石，租地得靈泉。」《秋夕懷長公》云：「秋近草蟲亂，夜遙霜月低。」《觀宴鄉老》云：「海鷗聽舜樂，山鬼醉堯觴。」《贈素上人》云：「中食下林狖，夜禪移塚狐。」《晚夏》云：「扇聲猶泛暑，井氣忽生秋。」《江行早發》云：「殘月楚山曉，孤煙江廟春。」《宿翻經館清少卿房》云：「梵容分古像，唐語入新經。」《題王太保道院》云：「鶴傳滄海信，僧和白雲詩。」《秋夕懷汪白詩》云：「寒禽棲古柳，破月入微雲。」《贈白上人》云：「花漏沉山月，雲衣起海風。」《喜陳助教至》云：「樓中天姥月，座上杜陵人。」《冬日野望》云：「人歸岡舍迥，雁過渚田遙。」《送人牧榮州》云：「山色臨巴迥，江流入漢清。」《春申道中》云：「湘雲隨雁斷，楚路背人遙。」《贈李道士》云：「松風吹髮亂，巖溜濺棋寒。」《棲霞寺》云：「境閒僧渡水，雲盡鶴盤空。」《林逋河亭》云：「古路隨崗起，秋帆轉浦斜。」》楊秘監池上》云：「禽寒時動竹，露重忽翻荷。」《魏野山亭》云：「嵐重琴棋濕，風長枕簟寒。」《塞下》云：「離磧雁衝雪，渡河人上冰。」《寄白閣能上人》云：「夜梵通雲竇，秋香滿石叢。」《陝西道中》云：「關河雙鬢白，風雪一燈青。」《送防秋楊將軍》云：「殺氣生龍劍，威風動虎旗。」《瓜州亭子》云：「落潮鳴下岸，飛雨暗中峰。」《賀劉舍人》云：「日纏黃道迥，春入紫微深。」《除夜》云：「寒燈催臘盡，曉角喚春歸。」《幽並道中》云：「雁行沈古戍，鵰影轉寒沙。」《送僧歸天臺》云：「景霽雲迥合，秋生樹動搖。」《過陳摶舊居》云：「亂水僧頻過，荒林鶴不還。」《宿橫江館》云：「露館濤驚枕，空庭月伴琴。」《維邢道中》云：「馬渡冰河闊，鵰盤噴日高。」《國清寺秋居》云：「驚蟬移古柳，鬥雀墮寒庭。」《書平上人山房》云：「松風傳夕磬，溪霧擁春燈。」《觀南郊天仗》云：「霓旌搖曙景，鳳吹繞春雲。」《贈義省上人》云：「坐石雲生袖，添泉月入瓶。」《昇平詞》云：「萬國無刑治，三邊不戰平。」《國清寺》云：「瞑鶴棲金剎，秋僧過石橋。」《呂氏西齋》云：「雲殘僧掃石，風動鶴歸松。」《劉參幽居》云：「風暖鳥巢木，日高人灌園。」《楊都官池上》云：「竹風驚宿鶴，潭月戲春鷖。」《書矯方屋壁》云：「圭竇先知曉，盆池別見天。」《送陳舍人巡撫》云：「月露疏寒析，雲濤閃畫旗。」《宿齊上人禪齋》云：「鶴驚金剎露，龍蟄玉瓶泉。」《春日寇宮贊池上》云：「喧風生木末，遲景入泉心。」《七夕》云：「河來天上闊，雲度月邊輕。」《贈王道士》云：「海人來相鶴，山狖下聽琴。」《送孫荊州》云：「畫鷁浮秋浪，金鐃響夕雲。」《江城晚望》云：「丹楓映郭迥，綠嶼背江深。」《題王太保山亭》云：「危溜含清瑟，飛花點玉觴。」《送李秦州》云：「朱旗凌雪卷，畫角入雲吹。」《畫上人西齋》云：「孤雲還靜境，遠籟發秋空。」《李太傅山莊》云：「圍棋分雪石，汲井動金沙。」《宮中詞》云：「井含春氣碧，樓轉夕陰清。」《送吳袁州》云：「鳥暝風沉角，天清月上旗。」《寄肇公》云：「斜吹鳴金錫，歸雲擁石牀。」《塞上》云：「古戍生煙直，平沙落日遲。」《贈嗣上人》云：「拂石雲離帚，嘗茶月入鐺。」《舟行》云：「遠嶼迎檣出，寒林帶岸回。」《送延上人》云：「來時雲擁衲，別夜月隨笻。」《馬蠙淮亭》云：「路橫崗燒斷，風轉浦帆斜。」《上殿前戴太保》云：「劍靜龍歸匣，旗閒虎繞竿。」《高諲書齋》云：「品畫逢名岳，橫琴憶古賢。」太一山云：「雲陰移漢塞，石色入秦天。」《塞上送人》云：「地遙群馬小，天闊一雕平。」《范溶園池》云：「江花凌霰發，山溜入池深。」《獵騎》云：「長風躍馬路，小雪射雕天。」《高略書院》云：「古木風煙盡，寒潭星斗深。」《送段工部河北轉運》云：「渡河風動旆，巡部雨沾車。」

神宗朝，皇嗣屢闕，余嘗詣閣門上書，乞立程嬰、公孫杵臼廟，優加封爵，以旌忠義，庶幾鬼不為厲，使國統有繼。是時適值鄆王服藥，上覽之矍然，即批付中書，授臣將作監丞，敕河東路訪尋二人遺蹟，乃得其家於絳州太平縣。詔封嬰為成信侯，杵臼為忠智侯，因命絳州立廟，歲時致祭。余所上書，略曰：「臣嘗讀《史記﹒世家》，考趙氏廢興之本末，惟程嬰、公孫杵臼二人，各盡死，不顧難，以保全趙氏孤兒，最為忠義。乃知國家傳祚至今，皆二人之力也。蓋下宮之難，屠岸賈殺趙朔、趙同、趙括、趙嬰齊，已赤族，無噍類。惟朔妻有遺腹，匿於公宮，既而免身生男。屠岸賈聞知，索於宮中甚急。於是朔妻置男褲中，祝曰：「趙宗滅乎？若號。即不滅，若無聲。」及索，兒竟無聲，乃得脫。然則兒之無聲，蓋天有所祚。且天方啟趙氏生聖人，以革五代之亂，拯天下於湯火之中而奄有焉。使聖子神孫繼繼承承而不已，則兒又安敢有聲？蓋有聲則不免，不免則趙氏無復今日矣。然雖天祚，亦必賴公孫杵臼謬負他嬰，匿於山中，卒與俱死，以絕其後患。又必賴程嬰保持其孤，遂至成人而立之，以續趙祀，即趙文子也。於是趙宗復盛，傳十世至武靈王，而遂以胡服與秦俱霸。其後為秦所並，則子孫蕩析，散居民間。今常山、真定、中山，則古之趙地也。故趙氏世為保州人，而僖祖、順祖、翼祖、宣祖皆生於河朔，以至太祖啟運，太宗承祧，真宗紹休，仁宗守成，英宗繼統，陛下纘業。向使趙氏無此二人，以力衛襁褓，孑然之孤使得以全，則承祀無遺育矣，又安能昌熾以至於此？故臣深以謂國家傳祚至今，皆二人之力也。二人死皆以義，甚可悼痛，雖當時趙武為嬰服喪三年，為之祭奠，春秋祠之，世世勿絕，然今不知其祠之所在，竊慮其祠或廢而弗舉，或舉而弗葺，或葺而弗封，三者皆闕典也。《左氏》曰：『鬼有所歸，乃不為厲。』自宋有天下，凡兩週甲子，百二十二年於茲矣。而二人忠義，未見褒表，廟食弗顯。故仁宗在位，歷年至多，而前星不耀，儲嗣屢闕。雖天命將啟先帝以授陛下，然或慮二人精魄久無所歸，而亦因是為厲也。何哉？蓋二人能保趙孤，使趙宗復續，其德甚厚。則趙宗之續，國統之繼，皆自二人為之也。況二人者忠誠精剛，洞貫天地，則其魂常遊於大空而百世不滅。臣今欲朝廷指揮下河東北晉趙分域之內，訪求二人墓廟，特加封爵旌表。如或自來未立廟貌，即速令如法崇建，著於甲令，永為典祀。如此則忠義有勸，亦可見聖朝不負於二人者矣。」

龍圖燕公肅雅多巧思，任梓潼日，嘗作蓮花漏獻於闕下。後作藩青社，出守東穎，悉按其法而為之。其制為四分之壺，參差置水器於上，刻木為四方之箭，箭四觚，面二十五刻，刻六十四面，百刻總六千分，以效日。凡四十八箭，一氣一易，鑄金蓮、承箭、銅烏引水，下注金蓮，浮箭而上。有司唯謹視而易之。其行漏之始，又依《周官》水地置泉法，考二交之景，得午時四刻一十分，午為正南，北景中以起漏焉。以梓潼在南，其法晝增一刻，夜損一刻，青社稍北，晝增三刻，穎處梓、青之間，晝增二刻，夜損亦如之，仍作宣秘漏，其窺天愈密焉，茲亦張平子之流也。

本朝之制誥待制，止繫皂鞓犀帶，遷龍圖閣直學士，始賜金帶。燕公為待制，十年不遷，乃作《陳情詩》上時宰，詩曰：「鬢邊今日白，腰下幾時黃？」於是時宰憐其老，未幾遷直學士。燕公登科最晚，年四十六始用寇萊公薦轉京官，晚登文館，列侍從，作直學士時已六十餘矣。

第十卷

真宗朝有王犍者，汀州長汀人。少時薄遊江界，至星子縣，夜宿逆旅，遇道士授黃白術，未盡其要。後再遇其人於茅山，相攜至歷陽，指示靈草，並傳以合和密訣，試皆有驗。仍別付靈方環劍緘縢之書，戒曰：「非遇人君，慎勿輕述。」犍後以佯狂抵禁，配流嶺南，時供奉官合門祇候謝德權適總巡兵，頗聞其異。犍後竄歸闕下，德權乃館於私第，煉成藥銀，上進。真宗異之，命解軍籍，使劉承圭詰其事。犍以師戒甚嚴，終不敢泄，唯願見至尊面陳。於是承圭乃為犍改名中正，俾詣登聞，始得召見。即授許州散掾，留止京師。尋授神武將軍，致仕，仍給全俸，遷高州刺史、康州團練使。前後貢藥金銀累巨萬數，輝彩絕異，不類世寶，當時賜天下天慶觀金寶牌，即其金所鑄也。然中正亦不敢妄費，唯周濟貧乏，崇奉仙釋而已。今汀州開元寺，乃其施財所建也。卒贈鎮南軍節度使，此近古所未聞也。

乖崖張公詠尹益部日，值李順兵火之後，群政未舉。因決一吏，詞不伏，公曰：「這漢要劍吃？」彼云：「決不得，吃劍則得。」公命斬之以徇。軍吏愕眙相顧，自是始服公威信。李順黨中有殺耕牛避罪亡逸者，公許其首身。拘母十日，不出，釋之。復拘其妻，一宿而來。公斷云：「禁母十夜，留妻一宵。倚門之望何疏？結髮之情何厚？舊為惡黨，因之逃亡。許令首身，猶尚顧望。」就市斬之。於是首身者繼至，並遣歸業，蜀民由此安居。

平順賊之明年，復有劉盱相繼叛命，公命討平之。既而凱旋，忽有持首級來者，公曰：「當奔突接戰之際，豈暇獲其首，此必戰後斲來，知復是誰？」殿直段倫曰：「如學士之言，真神明。當時隨倫為先鋒入賊用命者，皆中傷被體，何嘗獲首級？」公乃先錄中傷之人，而以持首級來者次之，於是軍伍歡躍。又皇祐中，儂賊叛命，狄青討之，青臨行上言，以謂：「古之師還，以訊馘首，告割耳鼻則有之，不聞有獲首者。秦漢以來，方有是事，故獲一首則賜爵一級，因為之首級。然開爭啟幸，莫此之甚，故軍士爭首級以致相殺。又其間多以首級為貨，售於無功不戰之人，非所以勸，願一切寢罷。如師有功，則差次其勞，全軍加賞﹔無功則斟酌其罪，全軍加罰。庶令上下一心，不專自為私計，則決勝之道也。」從之，遂大捷。然則青之智識，亦公之智識也。

公布衣時素善陳摶，嘗因夜話謂摶曰：「某欲分先生華山一半，住得無？」摶曰：「餘人則不可，先輩則可。」及旦取別，摶以宣毫十枝、白雲臺墨一劑、蜀箋一角為贈。公謂摶曰：「會得先生意，取某入鬧處。」去曰：「珍重。」摶送公回，謂弟子曰：「斯人無情於物，達則為公卿，不達為王者師。」公常感之，後尹蜀，乘傳過華陰，寄摶詩曰：「性愚不肯林泉住，強要清流擬致君。今日星馳劍南去，回頭慚愧華山雲。」

公布衣時常至鄭州，宿於逆旅，遇一人氣貌甚古，與之語，皆塵外事，不言姓氏，自稱神和子。質明為別，語公曰：「他日相公候於益州。」後公典益部，瘍生於首，禱於龍興觀。夜夢昔年神和子告之曰：「頭瘡勿疑，不是死病。」及覺，語道士文正之嘗收得鄭韶處士贈《神和子歌》，因索而閱之，益異其事。公乃建大閣上下十四間，號仙遊閣，歌至今刻石存焉。公離蜀日，以一幅書授蜀僧希白，其上題「須十年後開」。其後公薨於陳，凶訃至蜀果十年。啟封，乃乖崖翁真子一幅，戴隱士帽，褐袍絹帶，其傍題云：「依此樣寫於仙遊閣。」兼自撰《乖崖翁真贊》云：「乖則違眾，崖不利物。乖崖之名，聊以表德。徒勞丹青，繪寫凡質。欲明此心，服之無斁。」至今川民皆依樣，家家傳寫。

李復圭三世皆知滑州。天聖中，其祖康靖公若谷知，慶歷中，其父邯鄲公淑又知，及後八年復圭又知。前此邯鄲公嘗迎侍康靖，題詩於州廨曰：「滑守如今是世官，阿戎出守自金鑾。郡人莫訝留題別，孫息期同住此看。」後復圭刻石記其事，一曰：「仰承貽訓，允契冥兆。」茲亦異也。

劉沆與鄉人尹鑒少同場屋，劉已登第大拜。皇祐中，尹以恩牓始登第，還鄉，劉以詩送之曰：「少年相款老相逢，鄉舉雖同遇不同。我已位塵三事後，君方名列五科中。榮登莫計名高下，宦達須由善始終。若到鄉關人見問，為言歸思滿秋風。」

仁宗朝內臣孫可久，賦性恬澹，年踰五十即乞致仕。都下有居第，堂北有小園，城南有別墅。每良辰美景，以小車載酒，優遊自適。石曼卿嘗過其居，題詩曰：「南北沾河潤，幽深在禁城。疊山資遠意，讓俸買閒名。閉戶斷蛛網，折花移鳥聲。誰人識高趣？朝隱石渠生。」屯田外郎柳永亦贈詩曰：「故侯幽隱直城東，草樹扶疏一畝宮。曾珥貂璫為近侍，卻紆縧褐作閒翁。高吟擁鼻詩懷壯，雅論盱衡道氣充。厭盡繁華天上樂，始將蹤跡學冥鴻。」可久好吟詠，效白樂天格。嘗為陝西駐泊，為樂天構祠堂於郡城大阜之頂，中安繪像，仍繕寫平生歌詩警策之句，遍於舊墉。晚年著《歸休集》行於世，年七十餘卒。

內臣裴愈，字益之，亦好吟詠。真宗朝，銜命江南，搜訪遺書、名畫，歸奏稱旨，用是累居三館秘閣職任。有詩《送魯秀才南遊》云：「東吳山色家家月，南楚江聲浦浦風。」《聞蟬詩》云：「楊柳影疏秋霽月，梧桐葉墜夕陽天。」皆其佳句。有子曰湘，字楚老，亦有詩名。明道中，仁宗御便殿，試進士《房心為明堂賦》、《和氣致祥詩》，亦命湘賦之。湘蹈舞再拜，數刻而成。仁宗嗟賞，左右中人為之動色。其《和氣致祥詩》曰：「君德承天道，沖融協太和。卿雲呈瑞早，膏澤應時多。煦集連枝木，嘉扶異穎禾。五星還聚井，丹鳳更巢阿。藪澤無遺士，邊防久息戈。黔黎逢至化，稽首載賡歌。」他詩亦類此。有《肯堂集》行於世。翰林李公淑為之作序曰：「予嘗嘉河東父子，起銀璫右貂，能以屬辭拔其倫。益之三朝侍內，老不廢學，又課厲二子，使皆有立，約己慎履，如周仁、石慶。而楚老孳孳嗜書，克自淬琢云。」湘又善為小詞，嘗任河東路走馬承受，有《詠并門﹒浪淘沙》小詞云：「雁塞說并門，郡枕西汾，山形高下遠相吞。古寺樓臺依碧障，煙景遙分。晉廟鎖溪雲，簫鼓仍存，牛羊斜日自歸村。惟有故城禾黍地，前事銷魂。」復有《詠汴州﹒浪淘沙》小詞，仁宗命錄進，亦嘉之，其詞曰：「萬國仰神京，禮樂縱橫，蔥蔥佳氣鏁龍城。日御明堂天子聖，朝會簪纓。九陌六街平，萬物充盈，青樓弦管酒如澠。別有隋堤煙柳暮，千古含情。」

楊文公深達性理，精悟禪觀。捐館時作偈曰：「漚生復漚滅，二法本來齊。要識真歸處，趙州東院西。」

丞相王公隨亦悟性理。捐館時知河陽，作偈曰：「畫堂燈已滅，彈指向誰說？去住本尋常，春風掃殘雪。」是夕薨，淩晨大雪，實正月六日。

曹司封修睦，深達性理。知邵武軍時，常以竹簟贈禪僧仁曉，因作偈與之曰：「翠筠織簟寄禪齋，半夜秋從枕底來。若也此時人問道，涼天卷卻暑天開。」

張尚書方平，尤達性理。有人問祖師西來意，張作偈答之，曰：「自從無始千千劫，萬法本來無一法。祖師來意我不知，一夜西風掃黃葉。」

陳文惠公亦悟性理。嘗至一古寺，作偈曰：「殿古寒爐空，流塵暗金碧。獨坐偶無人，又得真消息。」

富文忠公，尤達性理。熙寧中余守官洛下，公時為亳守，遺余書托為訪荷澤諸禪師影像。余因以偈戲之曰：「是身如泡幻，盡非真實相。況茲紙上影，妄外更生妄。到岸不須船，無風休起浪。唯當清靜觀，妙法了無象。」公答偈曰：「執相誠非，破相亦妄。不執不破，是名實相。」既又以手筆貺余曰：「承以偈見警，美則美矣，理則未然。所謂無可無不可者，畫亦得，不畫亦得。就其中觀像者，為不得﹔不觀像者，所得如何？禪在甚麼處？似不以有無為礙者，近乎通也，思之，思之。」

文之神妙，莫過於詩賦，見人之志非特詩也，而賦亦可以見焉。唐裴晉公作《鑄劍戟為農器賦》云：「我皇帝嗣位三十載也，寰海鏡清，方隅砥平，驅域中盡歸力穡，示天下弗復用兵。」則平淮西、一天下已見於此賦矣。

范文正公作《金在鎔賦》云：「儻令區別妍媸，願為軒鑒﹔若使削平禍亂，請就干將。」則公負將相器業、文武全才，亦見於此賦矣。公又為《水車賦》，其末云：「方今聖人在上，五日一風，十日一雨，則斯車也，吾其不取。」意謂水車唯施於旱歲，歲不旱則無所施，則公之用捨進退亦見於此賦矣。蓋公在寶元、康定間，遇邊鄙震聳，則驟加進擢，及後晏靜，則置而不用，斯亦與水車何異。

王沂公有《物混成賦》云：「不縮不盈，賦象寧窮於廣狹﹔匪雕匪斲，流形罔滯於盈虛。」則宰相陶鈞運用之意，已見於此賦矣。又云「得我之小者，散而為草木﹔得我之大者，聚而為山川。」則宰相擇任群材，使小大各得其所，又見於此賦矣。

宋莒公兄弟，平時分題課賦，莒公多屈於子京，及作《鷙鳥不雙賦》，則子京去兄遠甚，莒公遂壇場。賦曰：「天地始肅，我則振羽而獨來﹔燕鳥焉知，我則凌雲而自致。」又曰：「將翱將翔，詎比海鶼之翼﹔自南自北，若專霜隼之誅。」則公之特立獨行，魁多士、登元宰，亦見於此賦矣。

***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青箱雜記 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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